像玉的石头

优游卒岁,又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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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新请你来发功 (旧文)

(2022-02-16 11:57:08) 下一个

      还在北京的时候,严新的名字就称得上“如雷灌耳了”。听说三万六千听众听讲时全部发功,许多瘫痪病人当场站起,远在三千里之外的亲人也跟着沾光治好了病。后来越传越神,说是大兴安岭的火灾也亏他发功唤来大雨浇灭;那“功”还能护着北京城,导弹来了也得“哪来哪去”,其功效与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相若;还听说中央几位老军头对此大感兴趣,期望气功大师能用意念将美苏的核弹头偷梁换柱--当今世界最富想像力的科幻小说也不过如此吧。

      听说严新大师要来斯坦福校园做带功演说,而且还带着一个做研究的原清华教授,东方的神功又加上科学的光环,我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打听好气功亦有“胎教”作用,不用担心尚在腹中的宝贝儿子受害,立即同了我的先生K赶往会场。

     会场设在古色古香的校区主建筑群的心理学系地下室讲演厅。心理学系,还是地下室,似乎有点贬低我东方神功的意味。上午先听教授报告研究成果,我们这些门外汉不知所云,有些昏昏欲睡。待到严新大师上台,大家才精神一振。大师年轻得有些不合逻辑,笔挺的深色西装衬着深色眼镜,显得像个学者,个头不高,精瘦精瘦,与凡人不同的是他的神采,他的脸色,紫青的底色,但又透出深红。我不喜欢他的西装,觉得长袍才有仙风道骨--纯粹个人口味,不合潮流。

      大师讲气功的作用:劝善、健身、治病、胎教、减少社会犯罪、改善人际关系······,有百利而无一害。大师讲气功的神秘,竟与六百七十多种学科有关,气功可与其他学科一起组合为气功人体学、气功气象学、气功心理学、气功环境学、气功遗传学、气功医学、气功力学、气功电学、气功宇宙学······大凡现有的学科,无不可与气功学挂上钩。大师一口抑扬顿挫的四川官话,使那一串串令人肃然起敬的名词更具有一种魔力,虽然听众中有笑声,但是他征服了听众。

      大师只是简单地介绍了几句练功和收功的方式,并没有发功,有一位女郎便从位子上熘了下去,两手在空中悠悠地舞着,似乎在做祈祷,场上的录像机立即对准了她。几分钟以后她更从座位之间走出来,绕场舞蹈,眼睛似闭非闭,嘴里发出各种怪声(会后有人考证,竟是佛经!)真是罪过,我这时突然想起同乡赵树理那篇有名小说《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替人家下大神治病时还不忘偷空叮嘱女儿“锅里米烂了”,不知眼前这位发功女士自己还有没有意识?

      大师说若对别人发功持怀疑态度,信息传递过去,发功人就要受影响,容易走火入魔。如此非同小可,我赶紧闭上眼睛,强按住好奇,不敢再琢磨人家。

      照着大师的吩咐,听众们拿起姿势,意守丹田,捧腹静坐。不大一会儿,许多人都开始了自发功,有的甩手,有的转脖子,有的摇摆。我的先生K在我身边念念有词,德语加英语还加上他学了两年的古希腊语--大约他是有意不让人听懂,身体晃来晃去,肩头有时向我撞来,吓得我一激灵。最后他也穿过人群,走到过道里跳气功的舞蹈去了。

      也许是一贯的怀疑心理阻挠我进入状态,也许是下意识的恐惧,再加上担心先生摔倒,不时睁眼向他那边斜视。头有些痛、手发麻、腰酸、腿胀,稍微活动一下,站起来就好许多。场上的人动起来的越来越多,摇的、晃的、哭的、笑的、跳的、叫的,蔚为奇观。相邻的一位高鼻子洋人,靠听众翻译居然也发起功来,两手在面前擂鼓一样地猛甩了一个多小时,身后一位教授模样的老人哼哼唧唧似哭似笑地撒娇,也许对儿时的回忆使他返老还童了吧!这个练习就是“童心训练”,教你去想六岁时的自己,遥远的梦。

      尽管很多人在动,我那位先生仍然最引人注目。他是唯一离开座位的男性,动作幅度极大,抡圆了双臂捶胸打肩敲椅子,作深切忏悔状,像是中世纪穿麻衣住石洞折磨自己的苦修士。气功这玩艺儿委实不可思议,只是本人缺少灵性,总想到“米烂了”的故事,自己先要笑起来,丹田里那一朵莲花如何开放!

    宝贝儿子在肚子里很不安,不知是不是那个什么“场”惊扰了他。我自己发不了功,儿子也许失掉了一次变成天才的机会,真是抱歉。

    两个深色皮肤的年轻女士疯狂起舞,凉鞋底子敲着地板,狂风暴雨一般的节奏。大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流转,听众已经不再是真正的“听众”,大师说什么已不再重要,人们似听非听,似睡非睡,飘逸脱俗,忘我忘世,是超凡入圣还是被催眠了?不知道。

     一位发功巡行的女士命令坐在轮椅上的妇人站起来“Go”,她居然真的哆哆嗦嗦站起来离开座位往前走了!大师鼓励的话和发功女士吵架般“Go! Go! Go!”的催促真的使那位残疾人在讲演厅的过道上“练”了好几圈!

     坐在这样的氛围中,不由你不信,也不由你不虔诚。我的“不动”已经显得与场上的气氛格格不入,这时候也只好假痴假呆,眯上眼睛略微动动些儿,不时偷看一下表,希望大师早些下收功令。心不诚,神不灵,我不敢怀疑古老神秘的气功,只能责怪自家的迟钝和俗气,暗中发些善良的“大愿”,祝场上的人和我先生练成正果,不要像我这样没出息。

     待得收功令下,大家昏昏然坐下,深呼吸后伸伸懒腰,那股闷热豁然消失。掌声送走大师,跟着就有人来问K的感受,还有学生物力学的同学来洽谈要用他做试验。K那份得意劲儿自然不必提,回家的路上飘飘然、陶陶然,牛皮法螺响嘟嘟,声称将改号“K大仙”,还要将改号的消息输入计算机网络,告诉所有在斯坦福学习的中国同胞,他还说这些天正在写一篇论文,关于德国诗人里尔克的《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而他自己,终于也像神话中的奥尔弗斯一样,能够经常“穿越于两个世界之间”了。

      最奇怪的是我们两人都不觉得饿。中午只吃了一小块比萨饼,晚上只喝了一小碗豆腐花即饱,脑子却很清醒。想起大师说的北京一小女孩发功后三年不进食,有些惴惴然,吃是人生一大享受,放弃岂不可惜!好在第二天即恢复了正常。

     自此“大仙”隔三岔五地就要在我们住房的后花园里发一次功,我总怕他转圈儿撞在树上,出个小事故不上算。气功治病的效力还没感到,倒先添了一桩心事。

                          

一九九零年九月美国加州斯坦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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