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6/5
在意大利的第二天，是佛罗伦萨的一天。
总体来说，蒋先生对意大利兴趣不大。他年轻时来过几次，认为这个民族非常aggressive，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但他对佛罗伦萨青眼有加，认为这座城市是意大利的精华。他说，文艺复兴时期，大批知名艺术家以此为据点，构思、创作、凝聚，让这座城市有了一种百花齐放的美。如果来意大利，只选一个地方旅游，那必须是佛罗伦萨——这是一个真正的精神贵族之地。相比之下，罗马更像一个权力中心，虽然也有艺术，但你进到那里，更多感受到的是权威与臣服。
说起罗马，这一次是无缘得见了。蒋先生说，开车去罗马简直是自寻烦恼，那里道路拥挤，治安差劲，停车更是地狱级困难。如果坐火车去罗马，这一次时间又不太够。所以说，人家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行到罗马郊外，蒋先生却以一句“下一次”，就把日程安排到了几年开外。这人是不是跟罗马八字不合？我甚至怀疑，他在邮轮上突发疾病，潜意识就不想带我们去罗马。
不过他承诺，下次来欧洲，我们直接飞罗马，我想在那里住多久就住多久。玩转了罗马，再租车去往欧洲其他的地方。
不管乐不乐意，我得接下这张饼。在欧洲，他是总设计师，司机，兼私家导游。如此位高权重，去哪里，当然他说了算。
蒋先生说，玩转佛罗伦萨，最好的方式是步行。这个城市不大，但遍布着博物馆、宫殿和古迹，游走其间，就像穿梭在一个巨大的“艺术展”，每一步都有收获。
是，每一步都收获了——“热”。翻了座阿尔卑斯山，就像翻越了一整个季节，从德国阴冷的春天，直抵骄阳似火的盛夏。我们把车停在佛罗伦萨北部的一道古城墙畔，走路去往市中心。短短十几二十分钟，孩子们小脸已被烤得通红，小狗般直吐舌头。
行至一条商业街，大家集体表示需要防暑降温。本想找个冰激凌店，看到一家意大利餐厅，菜单上画着蛮正宗的意大利披萨和Pasta，我们决定随遇而安，先吃中午饭。
街道很窄，没什么阳光，是个避暑静心的好地方。
我们的座位后方有一把很大的遮阳伞。才坐定，大核就开始念叨：为什么那把阳伞靠近另一张桌子？为什么不能让它离我们近一点？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街上都没阳光，为什么他非要惦记那把伞？再说，靠伞近的那张桌子已坐了位姑娘，人家吃到一半，你让人家跟你换座位吗？
他不停重复，听得我烦燥，一心只希望店家快快上餐，好堵住他的嘴。
可能那把伞都受不了大核唐僧般的碎碎念，无风无浪无人经过，突然就朝年轻姑娘那一桌倾倒过去，砸碎了她面前的酒杯，把她漂亮的亚麻裙子沾染得酒迹斑斑。
现场一片混乱。店家急急把阳伞收走，留下那位姑娘坐在椅子上凌乱。
我指着那只被砸碎的酒杯，牵强地对大核说：“这就是为什么！”
心里颇有余悸，感觉意大利美食虽有名，服务不咋地啊——青天白日之下，留这么大一个安全隐患。幸亏没砸到人。希望店家给足那位姑娘折扣。
圣洛伦佐市场（Mercato di San Lorenzo）离我们的餐厅很近，走路也就两三分钟。
这是佛罗伦萨最著名的市场，自中世纪就已存在。市场上有大量的皮革制品摊位，出售手工制作的皮包、皮夹、皮鞋、皮带。蒋先生说，佛罗伦萨的皮革制品很有名，它们质量可靠，做工精湛，设计独特。为表诚意，他特意去街角的银行取了两百欧元现金，备用。
市场入口处的第一个摊位专营皮带，蒋先生拿过两条询价。
店主是位印度大哥，四五十岁的模样，能说会道。他说，每条皮带售价50欧，但是，他看蒋先生面善，感觉他俩之间有深深的缘分，因此决定只收80欧。
蒋先生觉得小贵，有些犹豫。
我是真心觉得贵，Winners的品牌皮带也就三十四元，还是加币。
我拿起手机查这个市场的档次与口碑。谷歌说，圣洛伦佐市场的特点之一，是可以讨价还价。
我对印度大哥说：“我家先生真心喜欢，你给个折扣呗？”
他又摆手又摇头，说：“不可以，80欧最低价了，你再砍，我会赔本，只能请你去别家看看了。”他作出一副不得不放手的遗憾表情。
蒋先生信以为真，用眼光询问我要不要买下。。。我可是在中国长大的孩子，熟读《孙子兵法》，深谙摊主们“欲擒故纵”的伎俩。我顺水推舟，对印度大哥说：“好啊，我们刚到市场，是该先逛一逛。”
印度大哥立刻降价，说：“五十两条。真不能再低了！”
这下，连蒋先生都察觉出了价格中的水份。他意兴索然，跟印度大哥道了声谢，主动拉着我们离开了。
他低声说：“这就是我不太喜欢意大利的原因。他们说话做事，让人觉得不靠谱。”
他不喜欢讨价还价。一向如此。
走到另一个皮带摊位前，蒋先生看到之前看上的皮带，又开始询价。
这次练摊的是个印度小哥，十七八岁的模样——是，欧洲也遍地都是咱印度洲胞。这一点，我在威尼斯就发现了。满城的礼品店面具店，都是印度人在经营。
印度小哥开价就直达第一家offer的底价：两条五十。
蒋先生面不改色，说：“三十？”
我简直惊呆了。真是近墨者黑，只是在这个市场小染一圈，一向不喜欢讨价还价的蒋先生已经入乡随俗，深得要领，甚至青出于蓝。我是说，这价格，让我上，都不好意思开这么低啊！人家可是真皮，得从牛身上扒拉下来，再染色，再定型，再研磨。。。
更没想到，印度小哥转头跟身后的印度老伯一阵嘀咕，竟然同意了，说：“好，就三十。”
这市场，好深的水！
小哥开始把皮带包装起来。
我翻钱包找现金。蒋小诗在同一摊位发现了一只乌龟小手袋，一见钟情，央求我买下。那含情脉脉的小眼神，我无法说不。
我问印度小哥：“这只小乌龟多少钱？”
他说：“十五欧。”
我说：“便宜点啦。两条皮带加小乌龟，我给你五十？”
印度小哥嘎嘣脆拍板：“好，五十。” 他甚至都没有咨询印度老伯。
我窃喜。给了他五十欧，快步拖着孩子们离开。那心情，一如电视上的宜家广告：买了便宜货的太太跑到车边冲先生喊，“Start the car，start the car!”
就怕店家反悔。
走出市场，突然感觉不对劲：两条皮带三十，一只小乌龟十五，我为什么要付印度小哥五十，还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自诩数学好，却是两位数加法都算不对。直可惜，蒋先生无师自通练就的讲价本事，就这样被我白白浪费了。佛罗伦萨的猪队友，本桥是也！
讲给蒋先生听。他哈哈笑，说：“我当时就纳闷，你不光不讲价，还给人加钱。这是什么逻辑，买东西还要付小费吗？”
“那你怎么不纠正我？”
“区区几块钱，买个笑料，不比从对方手里夺来更有意义？”
哈，也是。在旅游城市，购物本就是一种体验，哪有非买不可的东西。能让买卖双方都觉得占了便宜，这才叫win win。我这事后算术纯属多余，一路开心到底多好！
圣洛伦佐市场得其名，是因为它一侧出口通向了圣洛伦佐大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
蒋先生说，这可能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教堂了，建成于公元四世纪左右，为了纪念一位教徒圣洛伦佐。
我问：“这个圣洛伦佐，为什么这么有名？”
蒋先生说：“这个故事带了点耶稣殉道式的悲壮。公元三世纪，罗马皇帝为了削弱基督教的影响力，加剧了对基督徒的迫害。他处决了当时的教皇，并要求负责统管财产的洛伦佐交出教会的财产。洛伦佐不但没有遵命，还把财富分给了穷人。罗马皇帝一怒之下，把他绑在铁床上烧死了。所以，圣洛伦佐是殉道者，为信仰而死。他也是穷苦者的守护人，大家当然要纪念他。”
听者动容。门票也不贵，我想着要不要进去祭拜一下这位勇气非凡的圣徒，蒋先生接着说：“到了十五六世纪，这个教堂成了佛罗伦萨最有影响力的美第奇家族的墓地和宗教中心。现在我们看到的设计和建筑，基本上都是那个时候完成的。 ”
那就算了，墓地与圣殿，哪里都差不多。进一个西敏斯特教堂就看够了。
当晚回到民宿，因为写日记，我上网搜了搜圣洛伦佐教堂。网络介绍说：美第奇家族在教堂内的墓地由米开朗基罗设计，里面有两组著名的雕像：守护朱利安诺美第奇的《昼与夜》，和守护洛伦佐的《黎明与黄昏》。
我有些激动，问蒋先生：“那个圣洛伦佐教堂，里面有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你为什么不叫我进去看？”
他说：“是你自己决定不要进去的呀。”
这猪队友！我又没做过攻略，他不说里面有名家名作，我怎么会知道！我说：“你应该坚持。你得告诉我，这里面有米开朗基罗的作品！”
“佛罗伦萨到处都有米开朗基罗啊——以他命名的广场，他设计的建筑，还有他的墓地。这本就是他的根据地。而且，佛罗伦萨知名艺术家那么多，达芬奇、但丁、拉斐尔。。。我怎么知道你对米开朗基罗特别有兴趣呢？”
唉，其实，我也不是对米兄情有独钟，他的作品，我只熟悉《大卫》和《创世纪》。主要是在我艺术常识极度缺乏的脑瓜里，能叫得出名字的艺术家就这么几个，什么梵高毕加索莎士比亚，无非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一批。米开朗基罗算一个，如此而已。
暗自发狠。回到家，要把那本字典一样厚的《美的历史》仔细研读一遍。这本书我从中国带到加拿大，二十年了，竟然只读了十分之一。
蒋先生安慰我：“佛罗伦萨遍地艺术，遍地古迹，本就不是一两天能逛完的。孩子们太小，逛博物馆还不是时候，这次咱主要混个面熟。下次来，一定多住几天。”
回到白天，那个骄阳似火的佛罗伦萨街头。。。这座雕像坐落在圣洛伦佐教堂门口。
我不知道这是美第奇家族的成员，还是圣洛伦佐。只能说，雕像有雕像的苦衷。小鸟在头顶吃喝拉撒，由着性子胡闹，雕像永远只能沉默不语。
一旁是文艺复兴风格的小排楼。
路边随随便便一座雕塑都很迷人。
再往前，就来到了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圣母百花大教堂（Duomo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这座教堂是佛罗伦萨总教区的主教堂，文艺复兴时期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
乍一见，只觉得心花怒放，这座建筑美得不讲道理。只是我的手机记录一下小情小调尚可，一遇大美丽就摆烂，连基本的横平竖直也做不到。
大教堂左后方的穹顶（Cupola）很有名。它是世上最大的砖砌穹顶之一，无钢铁支撑、纯凭自重而屹立。这一工艺被视作文艺复兴时期工程学的伟大突破，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
外墙细节美到极致。
大教堂对面有一扇金门（Porta del Paradiso）。
所谓“金门”，并非纯金制作，而是门上的雕刻部分镶有黄金，所以看着富丽堂皇，让人挪不开眼。金门创作于1425年至1452年之间。“Paradiso”意指“天堂”，展示了《圣经》旧约中有关天堂的场景。米开朗基罗称它为“通往天堂之门”。
大教堂附近的街区也漂亮。
佛罗伦萨之行，纯属浮光掠影，却惊鸿一瞥。这座城市，一定会再来，住很久。。。
逛欧洲，是考验一个人文学和艺术素养的时候。我感觉，我之后几年不应该去，应该多读书，多储备，这样逛起来才带劲。现在写个游记都费劲，每次都是蒋先生说，蒋先生说。因为我自己实在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哈哈。
商人应该大多数是正经做生意的。买到自己喜欢的皮革就好，管它在佛罗伦萨或附近的哪里。蒋先生就后悔，没在圣洛伦佐市场旁边的小屋里买一只皮革拎包。只能下次了。。。
我错过了这个市场。但我在老桥（Ponte Vecchio）这边的街区逛了几个皮革店。
其中有一个皮革店主人是阿尔巴尼亚人。
他倒是没有像此博文里的印度人那么狡猾。
因为我对皮革有些兴趣，跟他聊起袋鼠皮怎么耐用，他好像遇到了一个知音，打开一个抽屉，给我看里边不同的皮革原材料。大概用这些原材料可以制造出各种产品吧，如鞋，夹克等等。
到了老桥（Ponte Vecchio），我从文学艺术作品里知道的这座桥和 Arno 河，如今一下子在眼前变成真的，感觉 got goosebumps。
普契尼最著名的咏叹调《O mio babbino caro》，就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小姑娘求她老爸准许她去买结婚戒指；要是老爸不让，她就要到老桥（Ponte Vecchio）上，跳到 Arno 河里。
还有著名油画《但丁和 Beatrice》，但丁在 Arno 河畔，默默地注视着他暗恋的 Beatrice 从他眼前走过，远处的背景就是老桥（Ponte Vecchio）。
后来，我在离开佛罗伦萨以后，在附近一个很安静的小城 Lucca 买了一个皮革制品，到现在还在用。
感觉风景美环境好的地方，都被印度人殖民了，哈哈。不过，等我们到达比萨，发现那里是黑人的天下。
好奇为什么意大利有那么多印度商贩，是因为温州小贩们输在英语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