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立夏间》304 入港

当谷雨的双脚再次踏在陆地上的时候，回头看看过去的一个多月，真的恍如隔世。他马不停蹄立即从坦桑尼亚飞回香港。没想到，阮总亲自接机，满脸堆笑道：“欢迎谷总返来！你回来，我就可以退休咯。”

谷雨诧异地看着干瘦和油腻兼备的阮总，扬起眉毛问：“怎么？我刚刚落地，阮总就要撂挑子看我笑话？”

“呵呵呵，谷总说笑。叶叔特别嘱咐，香港公司交给你，我们都安心。我年纪大了，到了退居二线的时候了。”阮总坐在豪华礼车的后座，微微向谷雨倾了下身子，压低嗓音道：“如今公司生意如日中天，係最佳退休时机哈。”

“哈哈哈……”两人一起笑。

阮总从小冰箱里拿出香槟，倒了两杯，谷雨赶紧接过来一杯，压低自己的杯口，和阮总碰了碰杯子，恭敬地说：“老前辈功成名就，我敬你！”

“哎，谷总少年得意，风华正茂，将来定能大展宏图，我敬你！”阮总笑得谄媚，后槽金牙闪着暗光。“这些天，我把业务移交一下，包括散落各处的仓库。然后我要返越南养老咯。我屋企都好快四世同堂啦。”

“哇塞，令人歆羡喔！”谷雨轻啜一口带着淡淡覆盆子香气的冰酒，眼光投向窗外无限延伸的隧道，在玻璃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像——晒黑了，脸圆了，头发长了，仿佛是老了几岁。

“今晚先去食饭，之后洗浴、理发、按摩。叶叔特别关照，要好好让谷总彻底放松一下，海上一个多月，好辛苦的。”阮总给谷雨添酒，接着唠叨：“公司买了一间公寓给谷总安家，你的行李都安置好了。也配好了车和保镖、文秘。先休息几日，然后开工。”

“谢谢阮总。休息就不必了，明天我去公司上班。争分夺秒，不辜负叶叔和阮总期待。”谷雨想着即将可以接触那么多的情报和机密，心里兴奋起来。

计划着回到公寓就好好检查一番，以免藏有监控系统，然后要趁夜去一趟任务组在港岛的一个安全屋，和Jay联线，汇报工作进展，也要打听立夏的下落是否有新的发现。这一夜，必将无眠。于是酒足饭饱之后，谷雨借口不胜酒力，倒卧在一堆红男绿女之中，半清醒半迷糊地打了个盹儿。一回到公寓就展开了工作。

到了半夜，他去安全屋，当Jay的面孔在屏幕上浮现的时候，谷雨兴奋得眼眶发酸，仿佛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

“嗨老弟！你看起来还不错。嗯……这个新发型我喜欢，好像好莱坞明星。”Jay开起来玩笑。

两人寒暄几句，很快切入主题。谷雨报告了他的侦破成果，Jay则大致讲了一下叶叔和Sam集团目前的状态。

“我判断，叶叔很可能会和Sam、Carlos分家，然后和MetaGlobe展开合作。”

谷雨皱起眉头想了想，说：“有道理，可是……我觉得叶叔这种人，到了这个年纪，恐怕不会再臣服于任何组织了。合作……难道是有大买卖？”

“你猜对了。MetaGlobe主动联系叶叔，希望以这笔生意为起点展开合作。SSS的卧底监听到了MetaGlobe的人和叶叔的电话谈判，合作的可能性很大。”Jay清了一下嗓子，道：“代表MetaGlob谈判的人，是Faith Lee。”

“什么？！”谷雨差点跳起来。“Summer在哪里？”

“Rain，你冷静。”Jay耐心地解释了目前的情况，然后补充道：“她很安全，你放心。沈无寒在那边，而且和SSS的卧底合作顺利，估计可以很快确定Summer的具体地点。但是，目前不是营救的最佳时机。”

谷雨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从唇缝里挤出：“我明白。”

Jay接下来讲述了叶叔和Faith一起联手对谷雨家人进行试探，让谷雨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我认为现在有必要撤离你的家人。我已经和你继父和母亲都谈过了。爷爷暂时不知情。”Jay解释了他们的策划，安慰谷雨道：“接下来你的行动会有很大风险，希望你能无后顾之忧。”

谷雨愣了半天，说：“也只能如此，谢谢！我……可以联系家人吗？”

“正常联系。我对他们有过辅导，你放心。但是，具体细节注意保密。”

“明白。”谷雨根本无法放心。想到母亲因此的担忧和伤心，他的心也拧着疼。

“唉，都说最好的特工是孤家寡人。Rain，你要稳住自己。”

谷雨搓搓脸，揉了揉发干的眼睛，点点头。

“还有。我们分析认为，Faith和叶叔很有可能暗地里撇开MetaGlobe自己搞合作。这个还有待确定。目前MetaGlobe在香港的主要组织人员之一是Mike Xue。你要做好和他谈判的准备。”

“Mike……”谷雨的脑子飞转，很快问：“他知道Summer在哪里吗？”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但SSS卧底对Faith展开了全面监控，后面会有更多情报的。”Jay缓了缓，又说：“有关叶叔集团有MetaGlobe的卧底的情况，你一定要特别小心。叶叔不一定把所有的人员关系透露给你。我们根据对这次海盗事件的分析，得出合理怀疑——叶叔集团的这名神秘人物，当初很可能在政府部门当叶叔的卧底，但同时也是效力于MetaGlobe的双面间谍。双方实力产生变化之后，他应该是选择了MetaGlobe。”

“估计叶叔会让我参与侦破卧底的事情。毕竟阮总太老了。”谷雨一想到这个卧底，就心绪不宁。“这个人非同一般，或许和北边也有关联。”

“极为有可能。Julie目前在辅助Mike，应该可以提供不少那边的动向。你多加小心。”

结束谈话之后，谷雨起身回家。到了他的新公寓，却睡意全无。站在夜色中的阳台上，远眺海湾灯火，闻到不知哪里飘来的香烟味——定然来自另一个失眠的人。

立夏，你似乎触手可及了，我却无法向你奔赴。你可是要千万保重啊，等着我！

趁着时差，谷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爷爷接的。絮絮叨叨聊了很多日常，然后郑秋宜接过来听筒，刚开口，却哽咽起来。想到母亲内心的负重，谷雨愧疚难耐。

Steve接过来电话，声音平稳地说：“我又要教书啦，先是网课代课。如果好，也许会得到聘书呢。真的好希望回到讲坛。Rain，你自己保重，别担心我们。我们……一定都会很好。”

谷雨默默点头，仿佛能看见Steve正搂着妻子颤抖的双肩，仿佛能看到母亲捂着嘴抽泣的模样，不由得热泪盈眶。

第二天一大早，叶叔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阿Rain啊，幸苦噻！”叶叔才说了一句就咳嗽起来。缓了缓，又喝了口水，说：“前几日有人骚扰你继父，好在我们的人出手相助啊。阿Rain，你放心。有我在，他们没事的。”

哈，自导自演一出大戏，现在还要卖人情，谷雨赞叹叶叔的老辣。

“谢谢叶叔，你费心了。”谷雨恭敬地说。

“应该应该。你熟悉一下工作，下周恐怕要到外地公干。”

谷雨浑身的神经紧绷起来：“出差？

“嗨啦。大陆，天津。”

 

立初霜被祝总敲打之后，决定和叶叔的合作要尽快推进。她的老同学、大贪官陈耀光也等不及了。于是立初霜牵线搭桥，叶叔派出谷雨，到大陆和陈耀光进行初次接触。陈耀光极为小心，选择了他的老家天津为会面地点。

叶叔为了确保谷雨的安全，给他在政府部门的卧底打了招呼，让他在办理签证的时候多加关照。而这个双面间谍则转头就把这个情报卖给了MetaGlobe。

祝总得知之后，极为光火——立初霜背着自己和叶叔接洽陈光耀已经坐实。他决定放任他们去联系，自己的人则暗中观察。而他挑选的“自己人”则是Mike。

对任何人都不会完全信任的Mike，对金浙谎称自己下周要去哥伦比亚总部出差。他笑着说：“一起去呗。你们牛郎织女也可以相会了。这样，你周五就走。还可以多一个周末呢。机票我报销。”

金浙看到了两张去哥伦比亚的机票，一张周五，一张周二，没有多想，自己先行踏上了飞往哥伦比亚的行程。

Mike支走了金浙，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兴奋难耐。不过，他也向祝总保证了：观察为主，尽量不干预。坐实叶叔私自接触陈耀光，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哼，立初霜，这下你完了；谷雨，这下你也完了。”畅想一箭双雕的未来，Mike觉得幸福来得太容易，甚至有点心慌呢。

 

周五下班之后，是Felipe和立夏的“约会”时间。他们今天去逛书店，立夏非常开心买到了盲文版本的《控制》（Gone Girl），最近她痴迷一些有关心理疾病患者犯罪的作品，在广播中听到过这本书的介绍，十分有兴趣。女主角一手策划了自己的失踪和死亡，栽赃自己的丈夫，以此惩罚他的不忠，达到控制他们之间关系的目的。那种不动声色的犯罪，让立夏屡次想到了她的小姨。

她对于小姨的回忆越来越丰富，甚至回忆起父亲车祸当天小姨从学校接她去医院的场景，也回忆起翻看相册，发现小姨冒充母亲的惊恐时刻。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模糊的对小姨的逃脱…… 最近她忽然意识到：小姨是不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呢？心理疾病，加上她智商极高，又加入了一个庞大的黑暗组织，真的是魔鬼的化身了。

立夏一手拿着盲杖，一手扶着Felipe的臂弯，缓慢地走在街上。快到家的时候，她停下来问：“我接下来可以做什么？我如何可以帮到你？”

Felipe拍拍她的手背，说：“暂时没有。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

“你……”Felipe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出来：“我不在的时候，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我不能在你身边，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时候伪装软弱无能也是很好的自我保护。”

立夏一下子握紧了Felipe的手臂，说：“你别吓我。”

没等Felipe回答，立夏就颤抖着说：“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

 

谷雨从噩梦中惊醒。他在飞往天津的万米高空睡着了，梦见立夏哭喊着让他别走…… 飞机被厚厚的云层包裹，看不见下面的大地到底有多远，也看不见前路到底有多长。谷雨的心莫名其妙地慌跳起来。

天津，这个和立夏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城市，这个立夏失踪的最后地点，让谷雨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立夏从天津给谷雨寄出过一张明信片，当时谷雨正面对审判，家人担心他情绪波动，没有给他看。后来他的状况稳定下来，这张卡片才被交到他的手上。

那是一张印着白桦树林秋色的漂亮卡片，立夏秀丽却带着俏皮的字体絮絮叨叨地写着天津的日常，字里行间暗藏着惆怅的情话。那张卡片的样子，包括上面的地址，谷雨都牢牢地印在了脑子里。他知道，那是立夏的家，原本立初霜打算卖出去的，可是一直拖着。也许，他可以在那里找到蛛丝马迹。

他知道，这是行动计划之外的东西，也许算是违纪。可是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看看。冥冥中，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那栋房子里了，他必须亲自开启它。

飞机缓缓下降，云层变薄，遥远的大地忽然在云朵间隙灰蒙蒙地铺陈开来。山峦起伏，田野纵横，水系交错，一条长河蜿蜒静流，浊色的水倒映着苍白的天色。他还看不清下边的房屋，更看不见下边的人。那片立夏提过数次的白桦林也不知道在什么方位。

立夏说过，在那片白桦林里，她找到了父母和她一起埋下的时间胶囊，里面的文字记录了她的成长，包括她的初恋。她说过：“等有一天，要带着你，把一封新的信埋进去，告诉十年后的自己——这才是我一生钟爱的人。我们将会有一个又一个十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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