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向老爷和静水回来了,给一双儿女和得力的手下带回来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成飔兴致勃勃地挑礼物,心里惦记着谢廖沙。通常光明周表演之后,会有聚餐。谢廖沙会去,成飔很肯定。她要送给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最近成飔和谢廖沙在练习间隙有机会单独聊几句,得知他父亲是中东铁路的高级工程师,家境优渥,什么也不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莫斯科上等家庭的人,经常寄给他们这些宝贝孙辈很多礼品。当然,谢廖沙说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他是个很诚恳的男孩,聪明却谦虚,深得成飔喜爱。很快,两个人开始传递小纸条。虽然里面无非就是日常琐碎,外加一两句模糊的好感,但传递的心情,却已经给这段关系定下了基调。
向老爷出门这一段时间,哥哥只陪她去过一次松花江的滑冰活动。那时女孩子参加这种社交活动,通常都是有家里的成年人陪伴的。可惜那次谢廖沙要应付好多需要帮忙的女生,害得成飔暗自吃醋。
当日向府家宴,为向老爷和静水接风洗尘。向秉中滔滔不绝讲述这趟俄罗斯之行,志得意满溢于言表。
“国际快车实在是豪华舒适,可惜天天吃罗宋汤和红肠,再好吃十天下来也受不了啦。我就想回家吃一碗臊子面!”向老爷的话让大家笑了起来。
他指着眼前的一大碗臊子面说:“看看静水多细心,一进门就嘱咐老冯了。当然,老冯哪需要他去提醒呢?早就备好咯。”
“你们崔世伯说了,夏天和我一起去莫斯科。”向老爷看着成飔,笑道:“你去京城陪济雯。”
“嗯!”成飔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爹,济雯要报考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呢。”
“我听你崔世伯提到过。”
“爹,你这次和崔世伯联系很多嘛,他也有投资俄罗斯的生意?”成风放下汤勺,问。
“对啊。崔世伯和我,还有安吉盛的安掌柜的,一起搞了个跨国公司,在莫斯科也有注册, 快搞好了。将来中西医药可以一起做起来。”向秉中畅想着不再和那批新土豪抢旱獭皮生意心里就痛快。
“安吉盛?”成风的惊讶把大家也惊住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说:“那.......那可是个挺有声誉的老字号。”
向秉中看了一眼从来对生意没兴趣的儿子,点头道:“对,口碑很好。安掌柜的重义守信是商圈有名的。我想也不必一直在晋商圈里打转。开拓国际市场的第一步,就是不能固步自封。”
“爹真是远见卓识。”成风赶紧说。他低头喝鱼汤,心里有一丝忐忑,更多的是欢喜-----如果自己和安槿雅发展顺利,看来爹不会反对这门亲事了。他想着赶紧跑去告诉安槿雅这个好消息。但他知道,或许应该先对他爹坦白。
“爹,那个八音盒是送给我的对吧?”成飔撒娇地说:“我最喜欢那个。”
“是啊,静水给你挑的。”向老爷笑着说:“盒子是钢琴,里面是拉小提琴的小人,多有趣。”
“谢谢爹,谢谢静水哥。”成飔高兴地说,心想:这个礼物真是绝了。静水难道有第六感?
成风看见妹妹的表情,心里一沉。
那次陪成飔去滑冰,他就发现了谢廖沙和成飔的小秘密。其实,成风不反对成飔和男生交往。成飔虽然个性活泼,但在学校朋友并不多。估计是因为她的中国血统吧。成风混在俄国人堆里,自己的感受也很明显。他们都很友好,在职业上也很尊重他。不过,真的能称兄道弟的,没有几个。
成飔个性强,从来没见她回家抱怨什么。看见她和谢廖沙在一起滑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成风心里很是柔软。一转眼,这个当初抱在自己手里的小妹妹,已经长大成人了。
而静水,当年自己在松花江畔捡来的脏兮兮的小孩,也长大成人了。静水对成飔的心思成风有模糊的感觉,但并不肯定,他甚至暗自希望他不要陷进去。看来还是要催促爹早点给他说门亲事吧。
“成飔,你以前说想去天津读卫生学校的,还想去吗?”成风问。
他看见成飔明显犹豫,就知道答案了。
“爹,我可以去莫斯科读医学院吗?”
“你别说,这次在莫斯科,我在商会聚餐的时候,还真的听人聊到这个事。”向老爷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擦嘴,接着说:“帝国大学的医学院不收女生的。”
成飔“啊?”了一声,很快又小声说:“学别的也可以。”
成风明白了:她要追着谢廖沙回国。唉,真是女大不中留。想到这个小妹妹要只身远游,他这个哥哥忽然舍不得了。要不把他们俩提前搅黄了算了,反正都是小孩过家家。
可是安槿雅的身影忽然浮现眼前,成风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爱情的滋味啊,那么美好,成飔应该也浸润其中吧?舍不得让她伤心,舍不得让她远行,更怕她受到伤害,真是左右都是舍不得。
成风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在妹妹面前的盘子上,说:“跑那么远,哪里吃得到家里的好菜?难不成要带着老冯去读书?”
静水忽然打手语:“我陪成飔去读书,我会煮菜。”
大家都静了几秒钟。向老爷笑了:“好像成飔能考进去似的。丫头啊,你最近功课如何?”
“好着呢。”成飔一扬下巴说:“次次第一名。”
向秉中开怀大笑:“没想到向家出了个女状元!听说你要表演弹琴啊?”
“嗯。”成飔眼睛亮晶晶:“伴奏。给谢廖沙的小提琴伴奏。是光明周最大的音乐会了。”
“哟,那好那好。静水啊,你去联系一下,那天教堂和舞台所有的鲜花向家包圆了。另外别忘了捐一笔款子给尼古拉大教堂,这个你和老包商量着办,要比去年多。”
“谢谢爹!”成飔眉开眼笑。
饭后,向老爷叫住了成风,说是到书房讲话。成风接过来静水手里的茶托,跟着向老爷进了门。
书房中西合璧,红木家俬配西式墙板、大型俄罗斯织锦壁挂和波斯地毯;古铜吊灯配桌子上一盏精致的煤油灯。
那盏煤油灯是向家祖传,向老爷只要在家,天天都要点燃,说是会保佑向家上下都平平安安。
父子二人在雕花红木框架的皮沙发上坐下来。向秉中掏出烟斗,成风上前帮着点燃。
“成风啊,这次去俄罗斯,看见那边真是国富民强。比起大清的动荡不安,让人心生羡慕。有些工人闹事,估计很快平息的。向家的布局,以后要做到的是进可攻,退可守。俄罗斯留一脚,总是好的。”
成风一时没明白,以为他爹还是继续聊自己的生意经。
“我是说成飔啊。她天生一副俄国人洋娃娃的样子。她如果到那边生活,应该比较容易。”向老爷吐出一团烟,擎着烟斗,眯起来眼睛。
“呃?”成风彻底糊涂了。
“今年明年,你们三个的亲事是向家的大事。成飔明年毕业,将来结交上等俄国家庭男子的机会就少了。毕竟咱们参加俄国人社交圈的活动不多。你的朋友圈嘛,都是警察,说实在的,我可不想把女儿嫁给警察。”
“哈哈哈,爹这么说倒是有趣。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成风无奈地笑了。
“那倒不是。成风,你也不会在警局干一辈子,甚至不需要干太久。如果能上一步进入政府管理部门就好,不行的话,向家的生意,早晚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成风不想谈这个,于是找回先前的话题:“爹是希望成飔在她的同届朋友中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他们还太小了吧?”
“不小了,明年十八岁了。”
“可家境好的俄罗斯男生基本要回去读大学的啊。”
“那就先订婚。”
“恐怕成飔会高兴。她最近......她钢琴伴奏的那个小提琴手谢廖沙看起来还不错。我见过几次。”成飔这小丫头怎么运气这么好?成风对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法颇为吃惊。
“这样啊?甚好甚好!”向老爷频频点头。“要好好运作一下。”
“嗯。我会找警局的朋友摸摸他们家的底。”
“好好好。”向老爷赞许地看着儿子,接着笑眯眯地问:“成风啊,你的婚事,我......”
“爹,我正好要禀报----我......刚刚结识了一位......呃,女士。我很......我们很谈得来。”
“哦?”向老爷猛地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惊讶地看着儿子。
“刚开始交往不久。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但......她,她的表叔父是爹的生意伙伴。”成风豁出去了。
“谁?”
“安盛魁-----安吉盛的大掌柜。”
这回向老爷彻底懵了。半晌他摸了摸自己的短须,皱起来眉头:“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安老板没提啊。”
成风于是讲了偶遇的事情。向老爷听了默默点头,没言语。
“爹,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知道儿女婚事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可咱们家......可爹走南闯北,又接触西方洋派思维......”
“你个碎崽子,用不着溜我的须。”向老爷翘起来二郎腿,自顾自地喷云吐雾,等着成风后半句。
成风红了脸:“爹,能再给我一段时间吗?有把握了再......”
“提亲的事情,我还没想好。刚刚开始搭伙儿做买卖,其实要再看看,才真的知道人品和底细。不能现在就把事情搞复杂了。”
“我懂。”
向老爷看着面前的儿子,虽然是一表人才,可他总是觉得成风涉世不深。在警校和警局的环境都比较单纯。“你啊,不懂的还多着呢。你先去吧,我再想想。”
向秉中看着成风在身后关好门,于是起身在书房踱步。外边不知何时又下雪了,看后院西洋雕塑上的积雪,应该是已经下了好一阵子了。向秉中从小就有个本事:不用看,一准儿知道外边下雪了。今天居然这会儿才发现。唉,老了。他一向行事小心,个性多疑, 一般事情太顺利,都让他不放心。
今天两件事都好像顺水行舟,但更让他不放心了。
静水的事情,自然被忘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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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写下来,不仅快,而且稳。人物个个鲜活,细节处处用心。向老爷的多疑、成风的矛盾、静水无声的凝视,寥寥几笔,个个立得住。结尾那句“雪下了好一阵子”,韵味悠长。
原创不易,可可写得又快又好,真心佩服!
姜还真是老的辣,嫩姜只会被热昏。
同样被热昏,老姜的鼻子却也有张有弛,嗅觉第一、嗅觉第二、嗅觉第三。。。
可可还埋了什么伏笔。。。呢?
赶紧草地上,谷堆旁,找我的专用大躺椅去。。。
可可周末愉快!
我感觉哈,也是经验吧,动荡年代似乎听父母包办的婚姻都是最容易美满稳定的。似乎自己选的都是动荡的,也许我偏见了吗?就是动荡年代的特色之一。
这个八音盒林溪看了肯定喜欢,也很适合她。
对了,很喜欢你写自己的职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