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是大清政坛风起云涌的一年。同盟会在南方边境发动了多次起义,虽然都失败了,但极大地动摇了清军的士气。清政府在8月颁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宪法性文件《钦定宪法大纲》,虽然规定了“大权统于朝廷”,但也承诺了九年立宪的期限。 这是一种极其被动的改革,试图通过法律形式保住皇权,但由于缺乏诚意,反而让立宪派感到失望,转向同情革命。
年初的时候,俄国单方面宣布成立“哈尔滨自治公议会”,等同于市政府。这一举措意味着俄国人不但完全控制哈尔滨的埠头(道里)、新市区(南岗)和香坊,也要把傅家甸(道外)(注1)------目前主要是中国人和各地商人、流民、土匪、俄国逃兵的混杂聚居和商业区纳入俄国政商管辖范围。
向秉中在道外的生意不多,但是那边有很多的商业关系,包括晋商商会。这个局势的变化, 对很多中国商人都有深远的影响。一直以来,也有不少政商人士希望道外切实被清政府收归治理,一改龙蛇混杂局面。
1908年1月,第一任滨江通判徐鼐霖设盛大滨江官宴,向秉中和一众华商都是在邀之列。席间大家对于道外的未来都充满信心,承诺为国效力,投资民间办学、资助报业、治安、卫生、消防...... 并在必要时解囊相助赈灾扶贫。
9月的时候,当朝红人袁世凯大肆庆祝其50寿辰, 极尽奢华。当时他身兼军机大臣和外务部尚书,手握北洋新军的实际控制权,在外交上也极具话语权。崔泽天电告向秉中:北洋稳。
不过向秉中为人一向小心。他对于俄国、日本,以及西方列强和大清国力之悬殊尤为担心。如果袁世凯出事,政局变换难以预料,但动荡是极为可能的。
不出所料,11月14日光绪驾崩,坊间盛传他临死前在掌心写了“斩袁”二字,以报1898年“戊戌政变”中,袁世凯向荣禄告密,导致光绪被慈禧囚禁之仇。
11月15日,慈禧太后驾崩。12月2日,小皇帝溥仪登基。据说当时3岁的溥仪被冗长的仪式吓哭了,摄政王载沣一边哄着他一边说:“别哭了,快完了,快完了。”坊间认为这“快完”两个字,就是凶兆。
很快,袁世凯被宣布因为足疾回乡修养。北洋系一时间被乌云遮顶。
崔泽天的电报只有一个字:凶。
于是,向秉中决定把生意重心移往俄罗斯。他策划了1909年初一个历时两个月的商务旅程。第一站: 海拉尔-----向家出产旱獭皮的基地。向秉中在那边筹建了加工厂,生意兴隆。这次去不是为了扩建,而是为了转卖。他一向认为旱獭皮生意虽然利润很高,但竞争也很激烈。自己年事渐长,不能长期陷入这种简单的收集和加工行业。他要整合自己的生意版图,出售一些实业,转而投资金融和地产——将重心逐渐移到俄国境内。
这趟预计两个月的商务旅程中,他们会乘坐火车翻越大兴安岭,到达海拉尔,穿过呼伦贝尔大草原,在满洲里进入俄国,停靠赤塔,行经西伯利亚,到达莫斯科,视察和整合自家在俄国境内各地的产业, 同时扩展新的生意投资。
五年前的日俄战争中,日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败了俄国军队,瓜分了东北大量的资源, 让向秉中开始担心:有朝一日,哈尔滨也不安全。加上清王朝地位不稳,更让向秉中决定生意整合迫在眉睫。
“铃~” 精美红木壁龛里的电话铃声大作,那清脆、急促的金属撞击声划破了向家大宅晌午的宁静。
成飔从玻璃窗前的美人榻上跳起来,跑过去接电话:“向宅。”
“要不要去骑马?”成风的声音传来。
“要!”成飔大叫。
这段时间父亲带静水去俄国,而成风总是很忙,成飔一个人在家,上课之余学乐器、学中文, 闷得发慌。成风这一通电话,让她瞬时满血复活了。
“你多穿点哈。我在火车站等你。”成风嘱咐道。
“知道了。”成飔回答,又问:“你告诉老猴咱们要过去吗?让他提早给马蹄子涂凡士林,免得结冰球。”
“噢,我忘了,我打电话过去。”
成飔是个好骑手,最爱的就是在雪地骑行。马蹄踏雪那种“噗噗”声,让人心生安宁。每当策马雪原,她就能记起小时候母亲带她骑马的感觉。天地一片苍茫,母亲把她护在怀中。背后传来的热力,让她对四周的冰凌世界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毫无畏惧。也许, 正是幼童时期的记忆,让成飔一辈子都对冰雪莽原和马背有了依恋吧?
向家的私人马场坐落在香坊区,相比低洼易涝的道里西部马场区(那边更像是有钱人的度假村),香坊地势较高,且拥有大量的林地和天然牧草。向家马场虽然面积不大,没有那些俄国高官贵族,或者晋商大富豪那样的郊外马场庄园,但胜在有很多树林缓坡,骑行乐趣多多,而且就坐落在香坊火车站旁边,十分方便。
成飔匆匆忙忙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羊绒紧身保暖衣,黑色粗呢子短外套、厚呢子长裙、长筒皮靴和长及脚踝的貂皮大衣,戴上保暖的围巾和帽子。马车里有暖手炉和厚毛毯,去火车站也只需七八分钟,天寒地冻也没关系。
马车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成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戴着哥萨克风的毛绒绒的高筒帽,在毛呢警服外披了一件裁剪利落的皮大衣,睫毛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两颊透出健康的红晕。看见成飔和身后提着小皮箱的仆人,成风问:“骑马的衣服那边都有,你还大包小包带了什么?”
“犒劳你的东西啊。”成飔娇笑道:“酒心巧克力,蜂蜜蛋糕,萨拉米、熏猪排、红鱼籽。”
“你呀,这个Nadia蛋糕(注1),别到时候被野狼当下午茶了。跟紧我,记住啦?”
“记住啦!听长官的话。”成飔跟在哥哥后面登上了火车。
待两人在一等车厢坐定之后,成风摘掉帽子和手套,帮成飔挂好大衣,又忍不住叮嘱:“看起来要下雪,天黑得早。今天你不准耍赖皮,我说回家就回家。”
成飔皱皱鼻子做鬼脸,眼睛看向窗外。哈尔滨火车站那带着波浪形屋顶的欧式建筑在火车蒸汽白雾中显得遥远迷蒙,正随着汽笛声缓慢后退,很快不见了身影。
不出十几分钟,火车就到达了香坊站。向家马场的侯管事——大家都叫他老猴——已经赶着马车前来迎接他们了。
“老猴!”成飔见了他就亲热地打招呼:“小红豆可好?”
“好着呢。刚换了新马鞍和新雪蹄,就等着小姐来呢。”老猴最疼爱的就是他看着长大的成飔。
“我给你带了好酒。”成飔压低嗓子说。老猴呵呵地笑。
“哥,今天让我骑一次黑风吧?”成飔央求道。
黑风是他们去年新买的马,性子烈,成飔一直不被允许试骑。
“我可以带你骑一会儿。你自己不行。黑风不同一般的马,认生得很。不过,比先前好多了。”
黑风是纯种的奥尔洛夫快步马,是当时俄国赛马圈特别受青睐的品种,体格中等偏高,骨骼坚实,肌肉发达,线条流畅。这种马头部中等大小,前额宽阔,面型清秀,最美的地方是颈部较长且成拱形,公马尤为明显,被称为“鹤颈”。
奥尔洛夫快步马关节较大,肌腱轮廓明显,蹄质坚硬,无惧严寒与崎岖地面,对寒冷地带有极强的适应力,素有“世界上最轻快的马”之美誉。它的快步非常流畅优雅,速度和耐力俱佳,是爱马之人的心头好。
黑风周身墨黑,只是额头皮毛上有一块青灰色的菱形。老猴给他披上了枣红色的毛毯,正打着响鼻,斜着眼睛打量走过来的一班人。当他看到成风的时候,开始用蹄子敲击地面, 发出兴奋的“哒哒”声。
成风换好了骑马的装备:遮耳皮帽、短皮袄加翻毛长大衣,腰间系上紧实的皮带,挂着短刀和马鞭,配上闪闪发亮的长靴,一路走来,靴子跟的马刺敲在地面铮铮作响。
成飔则脱了貂皮大衣和长呢群,穿上羊毛灯笼裤,双层牛皮的马靴,披上旱獭皮大衣,戴上厚厚的皮帽子和手套。
两人各自上马,先在平缓的雪地里跑了几圈之后,成风说让成飔进到屋子里去暖和一会儿, 自己骑着黑风爬爬坡,消耗一点他的体力,然后再回来接成飔一起双骑。
成飔接过老猴递过来的干毛巾,擦了擦前额头发和眉毛上的水汽,手捧热红茶,从结满冰花的窗户看向雪原里成风和黑风奔驰的身影。一人一马,是萧瑟世界里移动的血气热点,划破洁白的视野,恣意书写着有关速度、力量和信任的诗歌。
上坡的时候,黑风慢了下来,但还是非常稳健。到了坡顶,成风勒缰驻马,自己和黑风呼出的白汽消融一体。他拍拍马脖子,心生喜悦——真是他这辈子骑过的最好的马。黑风明白主人的疼爱,摆摆头,拱起脖颈,轻抬前蹄,好像在宣告: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这是一辈子的承诺。
成风抽出马鞍上的大毛巾,给黑风擦了擦汗,怕时间长了会结冰,稍事休息,策马下坡,准备去接成飔。就在他们经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雪原,然后就是马儿的嘶鸣和马蹄的狂躁。
没等成风反应过来,左手边山坡林地里斜刺出一人一马,径直往他和黑风冲撞过来。
成风定睛一看,白马背上是一个穿着绛紫色斗篷的女人,拼命拉着缰绳,但显然控制不住受惊的白马。
快速拉紧黑风的缰绳,成风在白马冲撞过来的前一刻迅速调整马儿的方向,等白马来到眼前和黑风平行的时候,他脚下用力,纵身一跃,双手稳稳抓住了白马的鞍子,脚蹬雪地跑了几步, 再双臂发力,把自己拉上了马背。一眨眼间,他坐在了女骑手身后,接过缰绳,不出二十来步,便控制住了受惊的白马。
在窗户里看见这一幕的成飔,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飞身上马,冲着漫无目的撒腿狂奔的黑风追了过去。
黑风明显没有全速奔跑,那架势就是赌气跑开的样子,一边跑还一边侧头看身后的成飔。成飔策马狂奔,很快追上了它。
“黑风,吁~”成飔大喊。
离黑风越近,它后蹄扬起的雪沫子就越多。成飔眯起眼睛躲避扑面而来的冰雪,一鼓作气往前冲,猛然抛出套马绳,准确无误地套在了黑风脖子上。
黑风稍微挣扎了两下,居然慢下来脚步,等成飔靠近的时候,看见它的眼睛带着游戏的兴奋和一丝赞许。这个畜牲!居然在考验我?成飔气急败坏地收紧手里的绳子,黑风渐渐停下来脚步。
成飔跳下自己的枣红马,走过去拉住了黑风的缰绳。黑风喘着粗气,鼻翼扇动,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缓缓伸出手,成飔轻轻由上而下摸了摸黑风的鼻梁,见它并没有把双耳背后,说明它还是很友好的。成飔索性摘掉手套,认真地摸了摸马脖子,然后是马脸。黑风感知对方手掌的温度,友好地凑了上来。
趁此机会,成飔上马,黑风在她跨下一耸,并没有躁动。于是成飔摸着它的脖子,轻声在
它耳边说:“走吧,黑风,咱们回家。”
成飔骑着黑风,牵着她的“小红豆”稳步折返,翻过一个小坡,就看见老猴和成风飞马而来。他们看见成飔,才慢了下来。成风明显松了口气,而老猴眼里都是欣慰和赞许。
“太逞能了你!”成风在成飔面前勒住缰绳,急停的马蹄溅起一滩飞雪。“出了事怎么办?”
看着哥哥沾满了白霜的眉毛和睫毛下面喷着火的眼睛,成飔知道他真的担心自己,可还是嘴硬地说:“那你呢?刚才不要命啦?黑风也差点跑丢了。”
“马丢了就丢了,人命就一条。”成风不依不饶。
“人命”,指的是那个白马上的女人?
成飔撅嘴咬牙不语,老猴赶紧策马上前打圆场:“哎呀,少爷小姐,你们都完好无缺的,老猴我就阿弥陀佛了。万一有个闪失,不等向老爷剁了我,我自己就跳松花江去。”
“松花江早就冻住了。等开春化冰还要好久呢。老猴跳江记得带冰凿子过去哈。”成飔看也不看成风,抛下这一句,双腿一夹马肚子,黑风心领神会,掉头往马厩小跑而去,步伐优雅而欢快。
注1:埠头(道里)、新市区(南岗)、傅家甸(道外),括号里面是民间通用的地名,括号外的则是官方地名。
注2 娜佳蛋糕(Nadia)典型的多层俄式蛋糕,中间夹着酸甜的果酱或奶油。成飔的英文名字是娜杰日达(Nadezhda),昵称Nadya(对应法语为Nadia)。成风一语双关,跟她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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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虫:成飔撅嘴咬呀不语,
前面一段跟可可学历史,读到这一段却犹如乱世中的春风拂面,让我感动不已:
“马蹄踏雪那种“噗噗”声,让人心生安宁。每当策马雪原,她就能记起小时候母亲带她骑马的感觉。天地一片苍茫,母亲把她护在怀中。背后传来的热力,让她对四周的冰凌世界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毫无畏惧。”
可可总是善于在宏大叙事中适时加入有血有肉的人物情怀。
可可对“黑风”的描写也非常让人神往。
原来“黑风”也是这匹奥尔洛夫快步马的名字,这匹马随之而来的象征性吸引了俺。期待:))
绛紫色斗篷也许是某个重要权势人物的太太?
黑风与白马相遇,两个主人后面有故事…期待。可可写得真好,继续跟读。
可可新周愉快,春安!
可可真的啥都懂啊。早上葱葱点赞,其实没细看。
晚上腐败回来,再来细读。额滴格乖乖龙帝咚,“奥尔洛夫快步马”,连我这每年都追三大马赛,尤其啃它鸡得儿比(Kentucky Derby)的阿立兄都看的一愣一愣的。。。了。
然后可可又斜刺里杀出一位白衣菇凉,成风舍黑风救美。。。
然后可可就卖关子了。这是要学阿立,且听下回分解?
云霞姐姐说出我的心里话:“清朝时的小说,天呐,可可大才女小脑袋瓜里大智慧,咋装这么多东西呀?祝女神作家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