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立夏正相宜
发呆，“芳心是事可可”
货轮加速驶进了公海水域，逐渐放慢了速度。夕阳把渐渐远去的岸笼罩得烟波氤氲。钟叔打扫好甲板之后，抽烟休息，招呼相约聊天的谷雨过来坐下。
“你老豆啊，一表人材，身体棒，脑筋犀利。没人赌得过啊。”钟叔喷出一口烟，冲着暗蓝色的天空眯起来眼睛。
“他……在船上赌？”谷雨低声问。
“嗨啦。不过，听说他上岸都赌，手气不错。”钟叔意味深长看了谷雨一眼：“没钱拿回屋企？唉，赌徒多半剩不了几多。不过，叶叔好钟意你老豆。听说跟叶叔去南美洲发财了。”
“然后呢？你还知道他的什么事？”谷雨心里急切不安。
钟叔摇头：“不知啦。听人讲，年纪轻轻就没了命。你们也是苦命啊……”
“哪一年他……出事的？”
“我都不好清楚。”
谷雨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谷家栋有个老友，听说在德国发了财……”
“德国？”谷雨差点跳起来。
“也死咯。”钟叔瞪着泛着血丝的眼珠子，非常肯定地说：“这个确定。佢係我同乡来的。”
“钟叔哪里人？”
“广东宝安啊，偷渡到香港最多人的地方。”
“那个人姓什么？”
钟叔瞥了一眼谷雨，说：“梗係（当然）姓钟咯。”
谷雨苦笑一下，问：“钟叔还能找到他的后人吗？”
“应该可以，等我们返航之后问下哈。”钟叔起身：“好啦，要去做事咯。后生仔，钟叔劝你，莫赌，莫要沾那种东西。”钟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筋坏了，任人摆布。挣些钱，讨个老婆，不是人人有命发过猪头（发大财）。保命要紧……”
钟叔走了，留谷雨在越来越冷的海风里无奈。不过，父亲曾有好友在德国的事情，算是重大发现。
谷雨忽然感到背后有人靠近，转身看见二副走过来，带着谄媚的笑意：“谷生，食饭咯。今夜为你接风洗尘，一同守岁过新年、放烟花。”
“多谢多谢！叶叔特地让我带了红包给每个员工，等下请二副帮忙派发。我也有机会和大家认识一下。”
当晚夜宴之后，二副带着谷雨走遍货轮，派发红包。当谷雨把红包交给一个壮实的年轻人时，二副介绍道：“潜水员阿辉。”
“噢？我们有潜水员？”谷雨佯装惊讶。
二副笑了：“有备无患。怕深海螺旋桨缠住渔网那样的事故。整条船他最悠闲。没人希望出事故嘛。”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我都好钟意潜水。”谷雨闲聊起来，和阿辉讨论了几句潜水设备和地点，便点头致意，便随着二副离开，接着派红包去了。
其实，这个派红包的主意是谷雨建议的，叶叔欣然采纳。而派红包的重要目的，就是认识各个船员，特别是这个潜水员。刚才两人相谈甚欢，阿辉特别邀请谷雨有空去自己的舱室聊天，谷雨满口答应，心里开心地说了声“Yes！” 快速生成了一个替代他潜水作业的计划。他暗自庆幸：这个阿辉和自己身形相近，不然，还挺麻烦的。
没过几天，谷雨就和这个澳门出生美国长大的阿辉混成了兄弟一般，也很快了解到，北向航行，他基本没啥事。谷雨从中分析猜测：拖曳潜艇目前并不在。那么就是说，等从北韩南浦港出发之后到南向航程，小潜艇才会和货轮挂钩。如此判断，如果现在船上有违禁品，多半是在秘密货仓，或者混杂在救援物资里面。
这次的大航线规划是从香港出发，停靠大连港接受检查，然后入港南浦，之后南下，经黄海、东海、南中国海，穿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中途停靠连云港、新加坡卸货、上货、做补给，考虑到港口效率和北韩被联合国制裁等因素（必须在中国港口做中专和检查），加上印度洋季风影响，大致需要45天左右可以抵达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港。之后，货轮会从坦桑尼亚进入印度洋，穿马六甲海峡，入太平洋，50天左右抵达墨西哥西海岸的曼萨尼约港。
叶叔要求谷雨跟船到坦桑尼亚，然后飞回香港，展开当地的工作。所以，在整个航程的前半段，谷雨要尽力取证，并且通过叶叔的考察。
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无法回避的宿命感被风吹、日晒、雨打、浪摇，渐渐带上了难以言表的沧桑。老天爷翻云覆雨之手，在他们父子二人的人生中摆布着角色和命运，时而相隔万里，时而又出其不意地重叠起来。
“父亲，我是否正站在你曾经站过的甲板，颠簸在你曾经航行的海浪，看着你曾经凝视的遥远虚无的地平线，挂念着你生命中也许永不可及的家？还有心心念念的人？”
谷雨拼命克制自己把父亲设想成一个特工卧底，为了正义的事业牺牲了自己，或者就是逃避邪恶势力，为了不牵连家人而远走他乡隐姓埋名的普通人……可是理性告诉他，也许并不是这样。谷家栋嗜赌成性已经被证实了，他当年为叶叔和Sam集团设计制造小潜艇也应该是真事。他的发明创造侧面推动了毒贩新的贩毒手段，也是既成事实。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而如今，自己站在了讨伐者的阵营里。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要让自己的苦难，甚至是生命来替父亲赎罪？
“哎，这孩子，还真是个人物呢！”立初霜关掉电脑新闻窗口，琢磨着刚才看到Felipe在国际区块链论坛上的发言，不禁感慨起来。Felipe最近频频出席国际会议，一改平时随意温和的形象，西服革履，一头乱蓬蓬的卷发也修剪得十分有格调，整个人看起来精英范儿十足。加上他会讲多种语言，为人反应快，却十分谦和，所以刚一曝光，就成了媒体镜头的宠儿，访谈一个跟一个。立初霜笑着微微摇头，心想：估计圈粉能力一流吧。
鲤鱼跳了龙门，就没有再跳回来的道理。小夏要是不能死死抓住他，将来他属于谁可是难讲啊。优秀的男人，等着抓他的手千只万只，只只都是野心勃勃的姿态。
陆一鸿被姐姐立晚秋抓住了，Frank被他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婆抓住了。自己呢？到头来只是抓住了个小夏。
幸好，有小夏。
要不是Felipe，自己能留得住小夏吗？这一切，都是命啊……
立初霜的思绪被电话铃声打断，祝总心情不错，声音都带着笑意：“小立啊，听说陈耀光的事情有眉目了？”
“是的，祝总。我们初步接触十分顺利。Felipe制定的区块链洗钱方案他很满意。不过……”立初霜故意顿了顿。
“Mike？”祝总仿佛能读心。
“是啊。陈耀光说Mike自己联系了他。听口气，是想自己立功，把陈耀光这单大买卖当投名状。”立初霜其实不在乎这个，因为她了解陈耀光，他不会跟别人跑的。
“你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个吧？”祝总直截了当：“你是怕Mike顺着这条线跑到哥伦比亚来找你，对不？”
“他这人……契而不舍的时候，有点讨厌。”立初霜不由自主皱起来眉头：“他毕竟杀人了，而且死不认账。这……他在我这里信誉尽失。尤其是他惦记着小夏。祝总，你是知道的，现在Felipe和小夏的关系很稳定。”
“嗯，我明白。所以啊，我帮你把Mike支开了。他会直接去香港。最近叶叔他们有货运生意，Mike去加入我们那边的国际贸易部门，顺便盯着叶叔货轮动向。我们有可靠情报，叶叔这次搭上了朝鲜人搞军火买卖。摸清他们的生意渠道和具体信息，有助于将来对他们的吞并。”祝总清了一下嗓子，说：“Felipe嘛，是Elonzo的宠孙，你其实是很幸运的。抓紧，把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
“好，谢谢！”立初霜挂了电话，心里豁然开朗。趁Mike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在远东，要不就把婚事定了？
想到要嫁“女儿”，立初霜浑身难受。如果小夏出嫁，就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不，万万不可。订婚可以，结婚不能急。Felipe的忠诚还没有彻底验证。他关于为他们三人打造独立金融王国的承诺也没有兑现，不能操之过急。
对，先订婚。就算是Mike找上门来，他名正言顺就是个外人了。
“Julia！”Mike拎着六听啤酒，一袋子食材，推开了金浙的门。他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就进了厨房，把啤酒放进了冰箱。“今天我给你做点地道中餐怎么样？”
金浙双手抱胸，坐在办公椅上轻轻转动，歪着脑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问：“今天要骇客谁？”
Mike眯起来眼睛，摇头说：“啧啧啧，美女太聪明，可是没人敢娶啊。听说你男朋友在香港？”
“谁告诉你的？”
“我告诉我的。当律师很多时候也需要强大的调查能力。”Mike得意一笑：“当然，你的手艺加上我的分析能力，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
“你一直都没告诉我你要骇客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你对队友不信任。”金浙盯着Mike的眼睛，报以谴责的微笑。
“哪里啊。今天，咱们今天来真的了。上次那些……其实就是外围。不过，没找到我需要的东西。我回去理清思路，今天再试试看。”Mike挽起来袖子，说：“先吃饭。我今天给你做个海鲜炒饭——其实我也馋了。这他妈的鬼地方，没个像样的中餐馆，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金浙没搭理Mike，任由他在厨房折腾。她转身上网，联系远在香港的沈无寒，做好等一会儿的“双打”计划。他们俩已经配合了几次，帮助Mike骇客一些网站。先前金浙给Mike“看手艺”，都是比较简单的操作。Mike在新年之后提出骇客香港出入境记录，就是金浙自己无法完成的任务了。沈无寒后台支持，他们快进快出，配合得天衣无缝。Mike在一旁看傻了，以为金浙真的是骇客天才。
话说上次在香港出入境管理局的记录中没有找到立夏失踪时期任何立初霜和立夏的资料，Mike极为失望。当时金浙就在肚子里嗤之以鼻：换了名字的话当然找不到。况且，大概率不是由香港出境的。
后来，Mike要求骇客中国出入境管理局的资料，被金浙叫停，说风险太大，而且，这样找人是找不到的。Mike当时极为沮丧，没想到这么快又卷土重来。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金浙心里没底，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大动作。
Mike很快搞好了海鲜炒饭，屁颠颠地给金浙盛了一大盘，招呼她去餐桌前一起吃。还别说，他的手艺倒是不错呢。金浙也不客气，一口气干掉了碗里的饭，咕嘟咕嘟喝了一听啤酒，擦擦嘴，说：“谢谢，很好吃！开工吧。”
“哎呀呀，我就喜欢Julia这样的女孩，噢不，女中豪杰！和你一起干事儿，太爽了！”Mike拍拍手，说：“先开工，等下我走之前一定帮你把厨房清理干净。”
金浙歪了歪头，垂下眼帘一笑，不置可否。“今天目标是啥啊，大佬？”
Mike带着神秘压低嗓子，说：“还是Faith Lee。上次没查到，估计是换名字了。这个女人真是神通广大。两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没有新的名字怎么查？”金浙其实也在问自己，她和沈无寒讨论过很多次了，而且在把立初霜加入任务目标之后，他们也尽力查找过，却如同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不瞒你说，我找过立初霜以前的同学，他曾经是我们的客户，那个可是大陆神通广大的人物。他应该和立初霜还有联系。不过，他当然不会冒然告诉我的。但是，我们可以引蛇出洞。”Mike得意地笑了。
“引蛇出洞？薛大神，你真是深藏不露啊。”金浙恰到好处的恭维让Mike十分受用。他微微摇头一笑，道：
“逻辑推理。你们理工科的，未必一定比我们文科的强。”
金浙电脑已经连线，远在香港的沈无寒听了他们的对话，捧着泡面差点笑喷了。
“你看，最近中国风声紧，那个大人物——名字我可是不能告诉你——估计要坐立不安啦。他以前就把老婆孩子搞出来，是我办的移民。现在这种裸官就是清算对象。所以他一定会去找立初霜。而根据我对立初霜的了解，她定然想独吞这一笔生意。她以前就暗渡陈仓地在祝总眼皮底下转移了好几笔资产，这个瞒不了我。”Mike顿了顿，拿起快要空了的啤酒罐，一饮而尽，接着说：
“我呢，则把这消息告诉了祝总。“Mike神秘兮兮地说：“你来没多久，不知道，祝总可是个人物。你见过他吗？”
金浙点点头，一脸天真地问：“怎么个厉害法啊？我就是在香港公司远远地看过他几次。”
“唉，说了你也不懂。简单来讲，我把消息告诉祝总，就是断了立初霜私吞这笔生意 的路，而且，很可能让祝总对她的忠诚有所怀疑。如果祝总找立初霜质问，那么好了，敲山震虎，提醒她我知道她的事情可是不少。如果因此立初霜被祝总冷落甚至惩罚，那么更好了。立初霜的地位越低，她将来对我的需要就越强。”Mike大拇指摸了摸嘴唇，歪嘴一笑，憧憬到：“那时候她求我，立夏又能躲到哪里去？”
“噢，你厉害。太复杂，我一个理工科的，搞不懂。反正我不关心你们的事情。大佬，干不干啊？我晚上还约了朋友连线打游戏呢。”金浙佯装不在乎地说。
“干！”Mike坐直身体，目光晶亮地说：“立初霜身体不好，今天我们骇客哥伦比亚咱们公司总部所在城市Cartagena的主要医疗系统，尤其是肾脏病专科的。查找符合年龄的亚裔女性。”
金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一紧：话说他们从SSS得到确认MetaGlobe的总部地点之后，就应该往这个方向调查啊。这阵子精力分散，没来得及追查，倒是让Mike抢了先。
在香港电脑前监听的沈无寒心里也是一阵内疚：对不起，立夏。好在我们离你不远了。
金浙心里感叹：Mike真算是鬼才。但是，再鬼也是会被她和沈无寒耍。就算是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也绝不会告诉他的。这个毋庸置疑。
这也许就是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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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是否正站在你曾经站过的甲板，颠簸在你曾经航行的海浪，看着你曾经凝视的遥远虚无的地平线，挂念着你生命中也许永不可及的家？还有心心念念的人？” “而如今，自己站在了讨伐者的阵营里。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要让自己的苦难，甚至是生命来替父亲赎罪？”。
“金浙心里感叹：Mike真算是鬼才。但是，再鬼也是会被她和沈无寒耍。就算是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也绝不会告诉他的。这个毋庸置疑。”
“这也许就是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