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人性·兽性

中国大陆一个小人物的荣辱毁誉折射近几十年的沧桑之变
正文

《神性·人性·兽性》第一章

(2021-08-16 14:35:11) 下一个

 

 

第一章 夜半惊魂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历史的长河已经流进公元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中国经过近四十年改革开放的冲刷和洗礼,已经发生了和正在发生着一系列深刻的变化。英国作家狄更斯在《双城记》里描述“封建的中世纪的终结和现代资本主义纪元的开端”时的社会万花筒景象时曾有段名言:“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在成熟睿智的人眼里,社会剧变时期出现的任何光怪陆离都不应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因为他们深知: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是两个判断,尽管两个判断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毕竟是两个判断。好与坏、真与假、美与丑、善与恶、光明与黑暗、希望与失望等等都属于价值判断,都与价值观紧密相联,都与人的感觉有关,很难找到统一的准确的精确的度量衡。日本著名诗人曾经用“历史强行进入我们的视野”来形容人和时代的某种别扭。

中国的当代是一个充满悖论的时代,混搭是非常重要的时代特色:作为指导地位的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反马克思主义混搭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资本主义生活方式混搭;高度集中统一的上层建筑和分散自由的市场经济经济基础混搭;职业状态和生活状态混搭;统一意志和自由思想混搭;统一行动和独立精神混搭;他我自我本我混搭;神性轰毁人性复苏兽性勃发混搭。奚秋潇此刻正沉浸在难得的快乐的胡思乱想中,手机铃声无情地将他拉回到严峻的现实中。

“是奚总吗”

“邵主任您好!我已经不是总了,有事?”

奚秋潇中等偏高身材,四方脸,四官还算端正,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大小相宜的嘴和薄厚适当的嘴唇是他最为自豪的。奚秋潇后来的一生中确实没有辜负了这张有魅力的嘴,他的口才被所有的领导同事朋友对手都公认是一流的,他能够不用讲稿甚至不需要提纲就能讲上几个小时,他的许多下属都以听他的讲话为享受。只是奚秋潇的鼻子遗传了老奚家的明显基因,鼻子很大,整个鼻子几乎没有鼻梁鼻骨支撑,像是一团肉直接粘在脸的中间,将这个重要的缺陷直截了当地昭告天下。所以,他从小就有令他十分厌恶倍感耻辱的绰号——“肉鼻子”。

最近的几个月来,无论是座机还是手机的铃声都会使奚秋潇胆战心惊,而一段时间没有座机和手机的铃声则更使他心神不定。

来电的是上级党委办公室邵主任:“是这样,上级纪委要找你谈话,明天早晨8点前到,有点早,你来了就直接到我办公室吧。”

“知道是什么事吗?邵主任”

邵主任以一种职业的平静语气回答:“可能要核实一些情况。”

奚秋潇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的事是否有结论了,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应该快了吧。”

尽管这个电话的信息量相当有限,奚秋潇还是感到些许兴奋。他思考了一会,还是打开了与在海外的妻子林蓁蓁的视频。

“睡着了吗?吵醒你了!”奚秋潇对于自己在当地时间凌晨1:35分与妻子通话有些内疚。

“不要紧,我还没睡呢。有事吗?”林蓁蓁以对自己丈夫的了解,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奚秋潇急切地告诉妻子:“来电话了,通知我明天早晨谈话,是上级纪委谈话,奇怪的是8点就要到,怎会这么早?不管怎样,总算来消息了!你估计是什么结果啊?”一贯自信的奚秋潇最近一段时间有些不自信了,他喜欢听别人帮他分析情况,当然他希望听到的都是他摊上的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分析。自信自强锋芒毕露的性格遇事尽可能从期望处着想做事尽可能从美满处着手看人尽可能从厚德处着眼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支撑了他的人生,也在很大程度上撕裂甚至摧毁了他的人生。

林蓁蓁有些焦急地追问:“她怎么说的,好像是早了点。”

奚秋潇沉吟着:“可能性比较大的是要组织处理了,党章规定党内处理前是要找本人谈话的,开会前要走谈话的程序,否则无法理解为何要这么早。”

“你确定有这种程序吗?”林蓁蓁并不了解中国共产党党员党内处理的程序和规定,但遇事往坏处想是她性格的一个基调。近年来的诸事不顺更强化了这种性格。

“那我给鲁文洋打个电话。”奚秋潇拿起手机就想打电话。

林蓁蓁在视频那头着急了“慢一点,你总是这么急,再想一想怎么说。”

鲁文洋是奚秋潇上级公司的党委书记,也是奚秋潇20多年前当教师时的成人学历班的学生。20多年来两人并无交往。同样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奚秋潇是一个好教师,可未必是个好领导;鲁文洋未必是个好学生,却可能是个好领导。鲁文洋20多年来进步神速,从一个食用日杂商店的党支部书记成长为东昱省屈指可数的商业上市公司党委书记。

几年前,鲁文洋作为上级领导来参加活动时,奚秋潇还只是新昱的一般管理人员。鲁文洋在绵长的回忆中搜索:“你是不是奚老师?”

“你是?”奚秋潇真没想起这位领导来,可他并没炼就装假的本领又没想掩饰自己的健忘。

鲁文洋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失望却又马上堆起了笑容:“中央党校函授班想起来了吗?”

“噢,鲁书记,想起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什么时候到新昱来的,现在好吗?”鲁文洋拍着奚秋潇的肩膀“你是那个学校里最好的老师,我们都这样认为,你不当老师可惜了!”

奚秋潇坦然地答道:“早已为五斗米折腰了,学校里米(金钱)太少了,我出来找米了。”

鲁文洋哈哈大笑:“新昱好,新昱米多。有事来找我。”

奚秋潇口头上谢过了鲁文洋,可心中不仅没有谢意,更没有敬意,有的仅仅是不屑,甚至有一丝悲哀,是为自己悲哀,还是为鲁文洋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社会里如鱼得水悲哀,他其实并不清楚。所以,从此以后的几年里,除了公共场合的客套外,奚秋潇和鲁文洋没有什么交往。

有一年的春节,根据新昱的传统,上级领导要与新昱的劳动模范先进员工团拜。时任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的奚秋潇接待了鲁文洋,整个团拜活动中,鲁文洋的情绪不高,活动开始不久,鲁文洋就告退了。奚秋潇一路相送,鲁文洋在临上车时突然说了一句令奚秋潇大感意外的话:“小秋,有人说我的水平没有你高。”“小秋”是只有奚秋潇的家人和少数亲朋好友及为数极少的领导才对他有的昵称。这样的称呼,这样直白的表述,使来不及反应的奚秋潇只是苍白地作了回答:“鲁书记,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奚秋潇若无其事地送走了鲁文洋,也若无其事地送走了一个机会。

对于鲁文洋而言,把这样的意思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奚秋潇是需要勇气的,显然,奚秋潇的表现令鲁文洋大感失望。奚秋潇的回答没有任何信息量,也没有任何情感含量。这是鲁文洋和奚秋潇之间仅有的相近相亲的对话,可惜没有产生任何火花,鲁文洋失去的是价值量不会太高的信息和安慰,奚秋潇失去的却是进入未来几年间能决定他事业兴衰成败的圈子的可能。

对奚秋潇知之颇深的领导邹正滑曾对奚秋潇有个评价:奚秋潇这个人深思熟虑的话是有水平的,未深思熟虑的话很一般。奚秋潇是在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鲁文洋那句话的份量,他对林蓁蓁作了事后诸葛亮般的分析:鲁文洋的同事不可能对他讲那样的话;鲁文洋的下级不敢对他说那样的话;鲁文洋的非核心领导不会对他讲那样的话;那剩下的就只有能决定鲁文洋仕途的核心领导才敢才能才会说那样的话,这些充分说明领导对鲁文洋是不满的,在打奚秋潇的牌刺激鲁文洋,甚至已经在考虑以奚秋潇取代鲁文洋。可惜的是奚秋潇的反应是迟钝的,更可惜的是,奚秋潇仅仅停留在自以为精彩的分析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而“官运”往往是转瞬即逝的

奚秋潇在很多时候对林蓁蓁的谨小慎微颇不以为然,即使在现在他已陷入极为困难境地时仍一如既往,他拿起了手机:“鲁书记您好!刚才邵主任来了电话说明天早晨纪委要找我谈话。”

鲁文洋在电话那头波澜不惊地答道:“是的,他们主要是核实旅行社的有关票据。”

奚秋潇追问道:“鲁书记,我的这件事情可以结束了吗?时间也不短了!”

“具体的还不太清楚,大概快了吧。”鲁文洋惜字如金地回答道。

挂断电话后,奚秋潇显然有些失望,但他还是以自己的全部智商将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快速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还是不出自己分析预测左右,要做结论了:比较好的结果是党内处理,两个月前,在宣布免去奚秋潇全部职务时,鲁文洋曾说过:你最好的结果是免职,到此为止。现在奚秋潇想到的比较更坏的结果是被开除出党。

奚秋潇有些伤感地对林蓁蓁说:“算了,大不了,开除党籍。”

林蓁蓁看着视频中的丈夫慢慢地说道:“开除倒真没什么,早些处理也好,处理好了,你就可以过来了。”

妻子的这几句话使奚秋潇陷入了对这几个月的揪心回忆中

奚秋潇在当年年初就按惯例买了一套四个来回的飞机套票。中国春节假期按惯例一般从初一到初七,后来有一年改成从除夕到年初六,再后来又据说根据民意改回到年初一到年初七。可去年年底却在网上讨论:大年除夕该不该休息,这当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从众说纷纭到尘埃落定时已临近春节,有关部门出其不意地果断宣布:要倾听民声要尊重民意,春节假期从除夕到年初六。这给奚秋潇出了一个难题,除夕要走,机票已无法调换,而且年初一的企业团拜也不能参加。只能维持原状,白白浪费宝贵的一天假期,由于时差和十多小时的飞机,年初六是必须返程才能保证年初八正常上班,春节与林蓁蓁的的团聚就只剩下4天了。所以在那个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的美景里,在时差的作用下,浑浑噩噩地过了个年。这一年中,由于要接受调查,奚秋潇两个来回的机票已经作废,只希望尽快结束调查,尽快和林蓁蓁团聚,最后一套机票的起飞时间是12天后,林蓁蓁和奚秋潇都在心中祈祷,尽快结束一切,按时实现团聚。

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是东昱有名的商业企业,建筑面积不到4万平方米,一楼至五楼为体验商场,六楼为公司本部。由于天时地利人和等等因素的共同作用,新昱成了东昱商业的一面旗帜,一张名片,是东昱商业系统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全国文明企业”。奚秋潇8年前被任命为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6年前被任命为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

这是6月的一天,中国东南部特有的黄梅天使得空气潮湿得有一股霉味,湿热像是给人的皮肤薄薄地涂了一层“油”。这层“油”既是人体流汗散热的屏障,又使空调电扇的降温大打折扣。

在地球这个星球上,迄今为止人类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生态文明,政治文明都取得了极为巨大的成就。然而,科学和民主的成就,人类对科学和民主的认识同人类生存发展面临的一系列巨大难题相比又都是非常脆弱极为有限的。人的生理与心理自然环境与人的生理心理人的基因遗传与生命密码人类个体之间人类与其他动物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互动关系,这其中任何一种突破都可能在将来获得诺贝尔奖。近期,奚秋潇的脑海里时常盘桓着这些“形而上”“大而空”的问题,以至经常受到亲友们“杞人无事忧天倾”般的嘲笑。其实,这种思考既是奚秋潇的强项和爱好,更是他对现实的逃避。从商业零售企业生命周期来看,无论是消费者期待和评价投资者(领导)的期待和评价供货商的期待和评价内部员工的期待和评价还是企业体制机制的活力动力张力,新昱都已经过了高峰期,企业的颓势正呈现几何级数般的增强。奚秋潇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面临着一系列的悖论:企业行为的长期性与企业高级管理人员任期的短期性;员工对薪酬福利的期待与企业人力成本的制约;企业把手的完全责任与不完全权利;对总经理权位的眷恋与家庭团聚的吸引等等,奚秋潇深知无论是新昱还是自己都大势已去,时运不再,无力回天。所以,他几次在企业管理人员会议上引用中国一位天才军事家回答邻国同行怎样以弱胜强时的用过的一个字:熬。

此刻,奚秋潇正在向鲁文洋电话汇报。其实,除非十分紧急的情况,电话汇报并不是大多数领导乐于接受的形式,可奚秋潇不屑于当面汇报,从内心他认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汇报的人还真不多。“鲁书记好,郑结退休有几个月了,新昱副书记人选您有考虑吗?”

“你有人选吗?”鲁文洋顺手把问题还给了奚秋潇。

“赵言可以吗?从新昱出去的,下面口碑还不错,赵言本人也非常想回新昱,他回来后,员工方面的工作肯定比郑结强,可以为我分不少忧。”

“赵言?”鲁文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年纪太大了吧!他很想回新昱?”

奚秋潇觉得有点希望:“是的,他对我讲了几次,我是让他直接向您汇报的,他向您汇报过吗?”

“没有,我们再考虑考虑吧。”鲁文洋停了一会儿“小秋,最近新昱还好吗?”

“还过得去,但很难很难了。”

“这我知道,大家都一样。你辛苦了!要顶住。最近你自己要多注意一点。”鲁文洋关怀地嘱咐道。

奚秋潇敏感地追问道:“领导听到什么了?”

鲁文洋迟疑地回答:“有举报,反正就这点事,你注意点就是了。如果再反映上去,那我们就只能走程序访谈备案了,有关情况你们要准备准备。你也不要多想,对新昱的反映一直都有,现在还比过去少了许多。”

奚秋潇挂断了电话,他预感到有点麻烦。他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脑子里快速地搜索相关的信息。如果是匿名举报那就只有他——贯琪竹。

鲁文洋放下了电话,心里在评估着奚秋潇对赵言的推荐,以他对赵言的了解以及多年从事人的工作的经验,赵言未必肯屈尊在奚秋潇之下。他拨通了赵言的电话:“赵言吗?鲁文洋。最近怎么样?

赵言时任景点百货副总经理,他是新昱的元老。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是东昱商业改革开放的产物。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筹建90年代初期开业,当时新昱是中外合资企业,赵言作为外方推荐的人选进入新昱筹建组,完成了他人生的一次重新起步:从24岁起相继担任国有企业党委组织科长,党办主任,国有企业10年政治工作职业生涯使他炼就了一张嘴皮子和圆熟的人际关系处理能力。

赵言显然和鲁文洋很熟悉:“鲁书记您好!我还是老样子,听领导的话,做好配角。”

鲁文洋笑了笑:“有点像背口诀。最近去过新昱吗?”

“最近有段时间没去了,新昱最近好像生意不太好,那边也蛮复杂的。”

鲁文洋用赵言熟悉的声调和语言说道:“不会做人,哪里都复杂;会做人,哪里都简单。”

“精辟,鲁书记说话就是精辟而且通俗。”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可能有溜须拍马之嫌,可从赵言嘴里说出来,显得自然而由衷。

“你对人说过想回新昱吗?”鲁文洋终于言归正传。

“没有,绝对没有。要想回去也只能对您说,对别人说有用吗?您听谁说的?”赵言语气中让鲁文洋感觉到了一丝愠怒,他感到自己被欺骗了,不是奚秋潇骗了他,就是这个赵言在欺骗他。但鲁文洋还是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就算了,可能是传错了,也可能是我听拧了,你别放在心里。”

“您现在有空吗?我当面汇报。”赵言向领导汇报的态度坚决行动果断,而鲁文洋只是一般性地拒绝。由于景点百货就在鲁文洋办公室的斜对面,几分钟后赵言就出现在了鲁文洋的办公室。赵言在进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将一个厚信封硬塞给鲁文洋,鲁文洋例行地熟练地作了一番推辞。

赵言与鲁文洋是同龄人,由于赵言的过早谢顶和大腹便便,也由于鲁文洋坚持身体的保养,俩人似乎有明显的年龄差距。

“其实你真不必来,就是想回新昱也没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在我这,有什么就说什么,我马上还有个会。”鲁文洋用手势示意赵言在沙发上坐。

赵言深知鲁文洋其实真正要维护的是他这个党委书记在用人上的绝对权威。在这样大型的商业上市公司里,有两种权力永远令人垂涎三尺:一是进货权,二是用人权。进货权的含金量在于零售渠道的稀缺,由于缺乏相对充分相对公平的市场竞争,绝大多数供货商都懂得“舍得”的深刻含义,都愿意“舍”小财富,“得”大财富。许许多多供货商的小财富到了为数不多的进货权掌握者手里,怎么都是大财富了。鲁文洋在商业零售企业政治工作岗位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既不擅长也不喜欢业务工作,在大会小会上从不讳言自己对零售和进出口业务的生疏,只能通过牢牢地控制用人权来间接地染指进货权。

赵言也深知自己绝非是鲁文洋可以深谈长谈的对象:“鲁书记,我讲几句话就走,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工作调动我只会向您汇报,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新昱是我的老娘家,确实曾经非常想回去,但现在年龄大了,离退休两年不到了,算了,就在景点退休吧。新昱现在比较复杂,我不想去趟这浑水。”

鲁文洋点了赵言一下“你同奚秋潇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赵言愣了愣,很快恢复了常态“关系应该说还可以,但我当新昱中层正职时,他连助理都还不是,您想他会愿意我回去吗?”

鲁文洋注视着赵言,露出了一丝赵言难以觉察的笑容“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无事生非了。”

赵言认真地表了态:“我听您的!”

鲁文洋在把赵言送出办公室时轻轻地说了句份量很重的话:“有事直接找我。”

赵言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接到了奚秋潇的电话:“赵总啊,我直接对鲁文洋说了,希望你回新昱来帮我,他没反对,也没答应,只是说你年龄偏大了。我也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房媛,她这个公司副总不是协助鲁文洋管干部人事吗?她也答应会从中做工作。为朋友我尽到责任了,接下来就看你的努力和运气了,我认为你可以直接找鲁文洋谈,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希望我们俩能有缘分在新昱共事。”

赵言显然有点缺乏思想准备,但很快他便恢复了从容:“谢谢奚总,我真的很想回新昱,很想与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人共事,我再想想办法,谢谢,谢谢!”赵言非常自然地撒了个大谎,奚秋潇非常认真地上了次大当。

奚秋潇挂断了赵言的电话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个早该完成的重任。赵言曾经是新昱的风云人物。奚秋潇应聘进入新昱时,赵言已是进出口分部经理。两人的初次见面给奚秋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新昱的吸烟室是顶楼搭建出来的简易建筑。奚秋潇进去时,里面已有几个人,其中就有别人介绍过的赵言。奚秋潇站在赵言身旁,朝他点头示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赵言,赵言用眼瞟了瞟:“我不抽国烟的。”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万宝路潇洒地点上了烟:“你在企业报吧,是秀才,从学校里过来的?”奚秋潇点了点头。赵言老成持重地说了句:“新昱蛮好的。”

赵言给奚秋潇第二个较深的印象是在当年年底新昱的员工大会。奚秋潇赶到会场时发现口袋里烟没有了,就直接到会场对面的商店去买烟,奚秋潇正在选择香烟品牌时,耳旁传来了赵言的声音:“奚秋潇买烟啊?”还没等奚秋潇回答,赵言对营业员说道:“再拿一包,对,两包万宝路。”随手将一包万宝路烟扔给了奚秋潇。赵言的这个动作一气呵成,相当娴熟。奚秋潇完全没有准备,这包烟时价在10元人民币以上,在20 世纪90年代初期,在奚秋潇看来,这个数怎么也不是个小数。赵言在奚秋潇心中得了个高分。

在奚秋潇回新昱任党委书记尤其是在兼任总经理之后,赵言曾在私下多次表示想回新昱,想和奚秋潇共事。奚秋潇向来自视甚高,一般不愿开口求人,为了不驳赵言的面子,也为了在新昱有一个能干的帮手,奚秋潇向鲁文洋开了尊口,却让鲁文洋又一次看到了奚秋潇的不成熟。

奚秋潇在经过了几天短暂的思考之后,第二次拨了鲁文洋的电话:“鲁书记,我们现在有没有内退的政策?”

鲁文洋没能明白奚秋潇的意思:“你什么意思,员工的内退早停了。”

“管理人员呢?”奚秋潇有些伤感地:“我想早点退下来,现在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既无法使领导满意,也无法使员工满意。”

奚秋潇的这个想法确实出乎鲁文洋意料:“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大家对新昱的评价还是比较高的,都觉得新昱不容易。员工有些想法很正常,主要是薪酬福利,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也不是一个企业独有的现象。至于有反映,我实话告诉你,对新昱一直有反映,而且过去比现在多得多,你别想得太多了!”

这些话显然没能使奚秋潇释怀:“鲁书记,我真不是给领导出难题,我是真想退了,想了很久了,觉得没意思,我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反正离开退休也不远了!”

鲁文洋语气变得坚决了:“你不能有这个想法,也不要再对别人说了,新昱不能在你的手里倒了,不要多想了!”

鲁文洋和奚秋潇在这次对话时,谁都没有料到一场剧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这场风暴这个漩涡足以吞没奚秋潇并深刻地影响着奚秋潇周围的所有人。

单妤敲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单妤是新昱的党委办公室主任,也是新昱的女秀才,在她普通的长相里蕴藏着不普通的志向。40多年前,奚秋潇曾听到中学一个老师的高论,这个高论在当时的奚秋潇听来属于奇谈怪论:“漂亮的女人没一个有本事!”好多年以后,奚秋潇才悟出:这很可能是个经典评价。在奚秋潇眼里,单妤是努力的,也是有才能的,但却不怎么喜欢她,单妤不漂亮肯定是个因素,这一点奚秋潇主观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因为这同男人的本性有关,同潜意识有关。奚秋潇承认的不喜欢单妤的原因是她太守旧,太沉迷于国有企业传统思想政治工作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在奚秋潇还是新昱企业报主编时,单妤就是优秀的通讯员,她经常拿着自己的稿件请奚秋潇帮助修改润色,她的虚心好学给奚秋潇留下了较好的印象,单妤的稿件在通讯员中是采用率比较高的。

奚秋潇在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时,单妤曾去看望过他。单妤的来访曾使奚秋潇有些意外惊喜,在谈话中,单妤真诚地向奚秋潇表示愿意拜他为师,多方面地学习商业零售业务知识和管理知识,恳请奚老师一定不要拒绝,在新昱,不少像单妤那样的年轻人,都称奚秋潇为奚老师,所以,奚秋潇也习以为常了,可今天单妤有点太正式了,反而让奚秋潇有些不自然,他只是承诺今后可以多交流,单妤一脸满足的表情。谈话的最后,单妤还是勉勉强强地表明了此行的真正用意,希望奚总能关照关照她在东昱百货的一个亲戚,奚秋潇尽力掩饰了内心的失望,表示会尽力而为,可半年后,奚秋潇就被调回了新昱,也没有机会关照单妤的亲戚了。当奚秋潇向单妤表示歉意时,单妤回答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没什么,没什么!奚书记,您现在直接关照我不是更好吗?我可是在还不知道您要回新昱当党委书记时,就到东昱百货拜您为师的。”奚秋潇只能以微笑作答。

一个多月以后的一个晚上,奚秋潇的手机里显示出单妤发来的一条短信:“奚书记 我不崇拜权位、我不崇拜财富,我只崇拜才华!还在企业报时,我就发现您是才华横溢的。现在您回新昱了,我能在您的领导下,感到很高兴很自豪!如果能在您的直接领导下,我就会更感到很幸福很甜蜜!您可别忘了您的承诺,要安排时间对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奚秋潇看了许久,脑海里只浮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任愠芳。他将手机给林蓁蓁看,林蓁蓁也看了好一会儿,坏笑地说:“这个人挺能写的,你说她拜师心切可以,说她情意绵绵也未尝不可,就看你这个领导怎么理解怎么安排了。这个单妤是不是年初一来拜年的那个?”奚秋潇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你还记得东昱百货的任愠芳吗?”“当然记得,也想调到你办公室里受你直接领导的,也是爱恨情仇变幻莫测的那个!”奚秋潇思考了一会儿,在手机上输入了几行字:“你那么虚心好学,真让我感动。那么我们就在手机上交流吧。在我中学时代,一个满腹经纶饱受沧桑的老师曾对我讲过一段话——人在政治抱负落空和情感寄托错位时,应该经常吟诵这两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你现在还年轻,以后慢慢会懂的。我现在比那时理解多了。现批发给你,我们共勉吧!”他把手机给林蓁蓁看,林蓁蓁并没有完全看懂,凭直觉嘟哝着:“这样回她有点伤人吧,你不回她,不就结了吗?”奚秋潇摇摇头:“就怕她是第二个任愠芳,还是干净利落点吧!”“你再想想吧!”奚秋潇有些不耐烦地说:“想那么多,累吗?”他一按手机,将信息发给了单妤,林蓁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单妤看到了手机上奚秋潇发来的那条信息,沮丧了大半夜。

在别人看来单妤是个女秀才,能说会写,可这些在奚秋潇看来真算不上什么,因为这方面奚秋潇比她要强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讲,命运对单妤是不公的,如果换一个表达能力不强的领导,单妤的价值就会凸现,单妤在企业的行情就会看涨。这绝对不是单妤的过错,而是她这个人无法违拗的命运。单妤的过错在于没学会同奚秋潇这样的上司相处。而这又绝对是奚秋潇的过错,在主要是对上负责的体制机制下,上司永远是强势的一方,抱怨下级无能的上司很可能是比下级更无能的上司无法带领下级一同跟上时代步伐的上司怎么也算不上优秀的上司。奚秋潇从没有公开抱怨过单妤的无能,在单妤交出的企业文化纲要初稿令奚秋潇失望之后,奚秋潇并没有一句批评的话,他自己执笔完成了新昱企业文化的升级稿。这里可能有“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的因素在无形中发挥着作用,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对奚秋潇表达能力出众的评价确实是众口一词的。奚秋潇确实坚持认为单妤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的守旧并且觉得他已经难以改变她什么了。可惜的是,当奚秋潇觉悟到他对这个下属不够公道也不够厚道时,他已不再是单妤的上司了,而且,还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单妤向奚秋潇汇报了调查组要进入上级公司的情况:“这次调查组进驻两个月,主要调查对象是集团一级企业班子成员,集团二级企业党政把手。”

奚秋潇打断了单妤兴致勃勃的汇报:“新昱要做什么事吗?”

单妤对这样的打断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颇为扫兴:“我们三级企业好像没什么事情。但现在还不知道详细情况,鲁书记要求我们开会好好传达。”

“我知道了。”这是奚秋潇惯有的结束谈话的信号,单妤知趣地离开了。“你叫任融到我这儿来。”

任融是新昱总经理办公室主任 。任融对奚秋潇近似于崇拜,她尽管不是奚秋潇提拔的,但她认为奚秋潇是她职业生涯中的贵人,对奚秋潇的绝大部分讲话,任融都视为经典;奚秋潇的绝大部分决定任融都深为折服。奚秋潇在会上脱口而出的很多话任融都会端端正正地记在笔记本上。有一次,奚秋潇在管理人员会议上讲了美国天才数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纳什的博弈论,并随口说了大家可以去看根据他事迹拍摄的影片《美丽人生》。第二天,任融很认真地对奚秋潇说:“奚总,您昨天说的电影好像不是《美丽人生》,而是《美丽心灵》。”

奚秋潇比较看重任融的有三点:一是她的女人味,究竟什么是女人味,奚秋潇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朦胧的,可能就是他性别感比较清晰,不喜欢女人有男人腔,也排斥男人有娘娘腔。奚秋潇酷爱京剧,可是他不太喜欢乾旦(男性演员扮演女性角色),也不太喜欢坤生(女性演员扮演男性角色),只有被奚秋潇认为是天籁之音的坤生孟小冬的唱腔是个例外。奚秋潇从骨子里不喜欢太强悍的女性;二是她的随遇而安,奚秋潇几次想推荐提拔她,任融总是表示不太愿意。要想再提拔任融,在奚秋潇这里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实际上只有建议权,只是因为奚秋潇在集团公司系统中属于比较资深又被公认比较强势,所以建议的份量较重而已。既然她本人兴趣不大,奚秋潇也就顺势而为了;三是任融不贪,这一点奚秋潇尤为看重。奚秋潇几次要安排任融到境内外考察,任融都婉拒了。但任融的固执也使奚秋潇颇为无奈,因为奚秋潇也是个固执的人。任融被奚秋潇批评得泪流满面的次数也并不少见,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坚持自己心中的原则。这反而使任融在奚秋潇的心目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成了他在新昱为数不多的诤友。

冒菁菁单妤等人坚持要对贯琪竹的小情人毛卉年度考评末位作出工资下浮一级的处分成了一颗威力巨大炸弹的引信,直接引发了贯琪竹向上级写了针对奚秋潇的举报信,从而引爆了预埋在奚秋潇身上的炸弹,即使这个炸弹不能将奚秋潇炸得粉身碎骨,也足以使他断臂少腿身败名裂。因为在贯琪竹看来,新昱的行为就是奚秋潇的行为对毛卉的处理就是对我贯琪竹的冒犯!对毛卉施以援手的最佳手段是强势报复最致命的报复就是匿名举报。借共产党之手来收拾奚秋潇这个共产党员是最过瘾的。如果奚秋潇真的干净,我贯琪竹也是毫发无损;但现在国有企业老总能干净到哪儿去呢?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即使不能置奚秋潇于死地,至少也会让他疲于应付。贯琪竹于是开始了他的近似于疯狂的报复行动,四处投寄匿名举报信。

任融走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有什么事吗?”

奚秋潇示意她坐下,在斟酌着语词:“调查组要来了。”

任融不以为然地说:“调查组又不会到新昱来,听单妤说好像没我们什么事。”

奚秋潇说得很慢:“说是这样说,但还是有备无患好啊,主要是财务和人事要作好准备。财务把业务活动经费统计一下,人事将员工薪酬和管理人员任免手续整理一下。”

任融认为有点小题大作:“放心吧,奚总,没事的。”

奚秋潇笑了笑:“没事就好,有事我就下台了。”

任融很认真地说:“我们希望奚总到退休再离开新昱。”任融一脸轻松地走出了办公室。

奚秋潇看着任融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叮嘱了一句:“要多注意员工的动态。”

奚秋潇一个人在办公室,想了好一会,才拨了贯琪竹的电话。

“琪竹吗?奚秋潇,退休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

“奚总你好,还可以。”

“你什么时候方便到新昱来一趟。”

贯琪竹有些惊诧:“有什么事吗?”

奚秋潇不露声色地答道:“没什么事,有样小东西送给你。”

“我今天正好要出去,路过新昱我上来。”

一个多小时后,贯琪竹来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贯琪竹中等偏矮的个头,不到1.70米,五官端正匀称,由于眼睛不是太大,贯琪竹养成了一个努力睁大眼睛的习惯,在拍照时,这一特点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贯琪竹的所有照片中他的眼睛总已经睁到最大化了,以至于每张照片上他的脸部肌肉都由于紧张而显得僵硬。

贯琪竹出生在比较殷实的家庭,父亲开过一个中等规模的袜厂,20世纪40年代后期,由于经营失策,濒临倒闭,以低价盘给了竞争对手。

在很长一段时期,我们反复地接受这样的教育,命运规律是可知的可以把握的可以任意改变的;人可以而且应该成为地球的主人,当然也可以而且应该成为命运规律的主人。而现实在不断地动摇这样的教育,人们越来越发现这种教育的一个可怕后果是人的行动越来越没有底线人的精神越来越缺乏敬畏。

贯琪竹父亲在命运面前是随波逐流的,可却是因祸得福的。产业的及时盘兑换成房产和金条不仅使他躲避了恶性通货膨胀的杀伤力,原来的家底得以保全,后来更是避免了被划为资本家的恶运。当年风光地盘进袜厂的那位却顶替贯琪竹父亲,幸运地被划为资本家。在以后的岁月里历经磨难,终于没能熬到中国改革开放的那一天。

贯琪竹在家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由于贯家是三代单传,所以他从小受到了特殊的呵护。不管他和姐妹发生什么样的龃龉,他的姐妹肯定是过错方;不管家里有什么样的东西,都必须先满足贯琪竹,他吃剩玩剩下的东西才能轮到他的姐妹。他的姐姐们得到的教育是:弟弟还小,你们什么都要让他,;他的妹妹们得到的教育是:哥哥比你们大,你们什么都要让他。

在这样家庭里一个男性五个女性的共同宠爱下,贯琪竹的一切都由父母姐妹做了,他唯一要做的是培养自己特别美好的自我感觉。人人都夸他面目灵秀,聪明伶俐,反应灵敏,说话得体。小时候,也有少数亲友一不小心说了句实话:琪竹什么都好,就是矮了点。贯琪竹立即起身走人,并从此不再理睬这人。但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深深刺激了他,从此一个做人的重要诀窍楔入他的脑海,人人都喜欢听好话,对任何人都要捡好话说,话正确与否则无关紧要。

贯琪竹是属于比较精明伶俐一类的,但这种精明并没体现在学习成绩上,当然他那个年代高考已取消,他的伶俐没有体现在善解人意善待他人上,而是集中到了善于琢磨人。

从懂事起,贯琪竹就以自己的精明在评估这个世界,他的结论是做人比读书重要,所以当高考恢复时,他已经完全没有能力跻身大学生的行列了。贯琪竹的两个姐姐中学毕业时躬逢其时,“一片红”(学校毕业全部分配至农村插队落户当农民或到农场当农业职工)的分配政策使她们为娇贵的弟弟赢得了机会,贯琪竹以“硬挡”(哥哥或姐姐已经去外地农村农场务农)分到了中央部属商品采购供应站。在当时的计划经济体制下,这绝对是个朝南坐的单位。实际上,商品采购供应站就是商品调拨权力机关,对被采购方来说是统购包销机构,掌握着对这些企业命运生杀予夺的收购包销权力,可以轻易地以质量问题将产品打入冷宫达到封杀企业的目的;对被供应方(商品采购供应站没有零售功能,被供应方就是批发商和大零售商店)来说,在商品稀缺的年代,有商品就有利润,其价值不言而喻。

贯琪竹的精明在单位的早期是发挥得比较好的,很快被调到了行政部门负责接待。在什么都短缺的年代,商品供应都要凭票,粮票布票油票糖票烟票副食品票鱼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表票彩电票冰箱票洗衣机票等等,连飞机票火车票(尤其是卧铺票)都是紧俏商品。贯琪竹的单位掌握着不少紧俏工业品的票子,并以这些票子绰绰有余地换取他们所需要的其他票子。对此,贯琪竹当然深谙其道,如鱼得水。但贯琪竹很快便醒悟到自己的工作其实就是后勤服务,票子交换的乐趣,迎来客往的热闹,与业务人员权力和待遇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经过一番努力,贯琪竹得到了承包一个小公司的机会。这个小公司其实就是原来单位的一个小部门的承包实验。这个经历却成了贯琪竹以后经常炫耀的资本:我二十几岁就当法人代表了。

一段时期对中国大陆某些地区人有一个经典评价:精明不聪明。贯琪竹也是比较精明的,但绝对不是高智商的人,也不是有远见卓识的人。更可悲的是他把仅有的聪明才智中的绝大部分都用来廉价地讨好人,对当时的市场环境,对公司的现状和未来都不可能有缜密的谋划。承包不久就以不成功而告终。这是贯琪竹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挫折,他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而他所在的单位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于是他想到了离开,想到了他的朋友邹正滑。

邹正滑是在为民百货负责接待工作时与贯琪竹相识的。邹正滑家境一般,反应能力极佳,接受能力次之,理解能力一般。为人极为圆滑。中学毕业分配至为民百货职工食堂,所谓大门进对了,小门走错了。邹正滑大失所望,经过很短一段时间的调整,邹正滑决定立足当前,放眼未来,功夫不负有心人,邹正滑没过多久就走出了食堂,走上了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岗位。此时,邹正滑刚刚就任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邹正滑是个重情面的人,将贯琪竹安排进了新昱,排来排去,只能排在后勤部,贯琪竹虽然老大不情愿,但只能接受现实。因为大家都知道,新昱能人颇多,人事关系复杂,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一个原单位的经理科长。贯琪竹不是有城府的人,但是有计谋能忍耐的人。这段时间他以较大的耐心忍者熬着,以至于不少与他接触不多的人认为:琪竹是个老实人。可与他有过近距离相处的人,则对他避而远之。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进出口分部经理原先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言语间对贯琪竹屡屡不屑,一次两人发生了争执,贯琪竹指着窗户对他说:“你信不信,我马上抱着你一起跳下去!”那位经理听了这话目瞪口呆,转身就走了。

一年以后,在邹正滑的帮助下,贯琪竹当上了新昱子公司的副总,真正开始了在新昱的职业生涯。由于这一经历,贯琪竹始终认为他是新昱的元老,是有资格当新昱总经理的人,这份坚如磐石旁若无人莫名其妙持之以恒的自信简直成了贯琪竹的宗教和陷阱。

此刻,贯琪竹身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衣裤球鞋步履轻盈地飘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

奚秋潇眼睛一亮:“状态很好嘛!”

贯琪竹微微一笑:“退休的人,与你们不好比,只有自得其乐,新昱最近怎么样?很难吧!”

奚秋潇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天无力了,新昱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失去的机会已经永远失去了。”

贯琪竹:“大家都理解的,最近遇到邹总,我退休时,他请我吃了顿饭,他也说,现在新昱谁当总经理都一样。”

奚秋潇和贯琪竹实际都在没话找话,而在这方面奚秋潇的功夫差了贯琪竹一大截。奚秋潇想结束谈话了:“我这儿有点普洱茶,是有些年头的那种,云南那边展销会送领导的,比较精致,你拿去喝吧。”

贯琪竹连忙起身道谢:“谢谢!”

在门口,奚秋潇握着贯琪竹冰凉的手:“保重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贯琪竹扬扬手表示告别,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朋友,晚了!这点东西就想把我打发了,等着吧你!

奚秋潇能肯定举报信就出自于贯琪竹之手,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奚秋潇曾接到一个上级领导批转的举报信,内容是新昱一个丧偶的进出口分部经理与一个已婚的女员工关系暧昧,领导也熟视无睹,有损新昱的企业形象。奚秋潇知道信中所指的两位谈过恋爱,后来因为男方年龄偏大,招致女方父母强烈反对,俩人只得分手。由于俩人都是党员,奚秋潇让纪委作了调查,调查显示举报的所谓暧昧纯系捕风捉影,子虚乌有。新昱按程序向上级作了汇报。根据多种蛛丝马迹,奚秋潇认为这封举报信出自贯琪竹之手,这是在指桑骂槐借题发挥,举报的矛头是对着自己的,是对自己的警告,如果再不“就范”,下次举报的对象就可能是他奚秋潇了,然而,如果“就范”了,就超越了奚秋潇的底线了,最终,奚秋潇为了他心中的神圣的底线,更为了自己的一系列失误和错误承受了难以承受之重。

上级党办邵主任的一个电话,使奚秋潇开始了梦魇般的日子。邵主任通知奚秋潇:调查组需要奚秋潇提供三年来境内外私人旅游的发票,当奚秋潇了解到并非所有与他相同层级的管理人员都需要提供此类发票时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晚,奚秋潇将情况如实告诉了林蓁蓁,林蓁蓁也从此开始了为丈夫担惊受怕的煎熬日子。

林蓁蓁的祖父是一个中型纸品厂的老板,在事业如日中天时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为不靠谱的亲戚作了银行贷款担保,结果几乎倾家荡产。林蓁蓁的父亲是祖父续弦后的长子,倍受溺爱,虽家道中落而小开习性难改,性格中遗传了父亲的基因,因为不善言辞而沉默寡言。林蓁蓁的母亲余雯茜出身于戏院老板的家庭,据说同号称南麒北马(中国京剧界对两位京剧老生艺术大师的尊称:即南方的麒麟童北方的马连良)之一的麒麟童(周信芳)沾亲带故。余雯茜身上几乎集中了所有东昱女人的特点:精明圆滑虚荣琐碎敏感多疑势利自私胆小吝啬。林蓁蓁则基本上遗传了父亲的性格:善良正直敏感粗疏胆小。奚秋潇后来经常同林蓁蓁开玩笑:杜月笙讲人生就是三碗面:体面——情面——场面。如果你主要遗传了你母亲的性格,我们的婚姻会有大问题的,很可能就离婚了。

奚秋潇和林蓁蓁在努力解读着调查组索要境内外旅游发票的通知背后的用意。林蓁蓁尽管不了解调查组的背景,但感觉不妙。奚秋潇纳闷的是自己并不是调查对象,调查组怎么会找到自己的,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举报,那么举报的内容大概主要是因私旅游,奚秋潇性格的重要特点是什么事都往好处想,这也许是经历过多磨难后的生存之道吧。奚秋潇竭力安慰林蓁蓁说:邵主任说只要有旅行社的发票就可以了,估计问题不大,林蓁蓁对此还是将信将疑。奚秋潇觉得要避免更大的麻烦只有找“天下游”旅行社的唐总帮忙,他急忙给唐总打了电话,约定明天早上到旅行社见面谈。

唐侗是奚秋潇任东昱百货总经理时认识的,唐侗时任“天下游”旅行社的总经理助理。旅行社的书记是奚秋潇老领导席龙当兵时的战友,唐侗想利用这层关系开拓东昱百货的职工旅游业务。奚秋潇也确实将唐侗介绍给了东昱百货的工会主席,但留下了一句话:两家以上旅行社竞标。当然,奚秋潇介绍的旅行社必然会受到东昱百货工会的格外重视,唐侗接到过东昱百货的几单职工旅游,唐侗一直想同奚秋潇加强关系,可总找不到合适的切入口,因为他听东昱的人说:奚总不爱应酬。唐侗同奚秋潇维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奚秋潇从心里不屑于同唐侗这样的人交朋友,他认为现在他同唐侗的这种关系是恰如其分的,对老领导可以交待了,也无需担心唐侗拉旅游的胃口太大,当然,奚秋潇因公出行和因私出行都是首选唐侗,因为既放心又方便。

唐侗实际上已经退休了,现在是被旅行社返聘。他接到奚秋潇的电话后预感到是有求于他了,因为,奚秋潇很少与他见面,电话也不多,有出行需求在电话里可以交待,接下来的具体事务都是新昱办公室在操办,现在要亲自到旅行社,事情一定蛮重要的。唐侗具有应付各种事态的经验和手段,用他曾经对奚秋潇说过的话就是:“我被人整过,我也整过人,老运动员了!”

第二天,奚秋潇开门见山地向唐侗提出要旅行社帮忙开几张机票的收款发票,以证明自己因私出行都是自己付钱的。唐侗敏锐地意识到奚秋潇遇到麻烦了,唐侗对这类事经历地太多了,他为难地说:“发票肯定不行,要经过财务,收据还可以考虑。”

奚秋潇尽量平静地说:“收据也可以,但要盖章。”

唐侗想了好一会:“盖章也只能盖业务章。”

唐侗根据奚秋潇的要求,开了几张加盖业务章的机票款收据,在填写日期时,唐侗拿掉了填在收据下的复写纸。奚秋潇反复地感谢唐侗的帮忙,收好了他认为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收据。

唐侗在送奚秋潇时,有些话已到嘴边,但还是咽了下去。他看着奚秋潇的背影心想:你太幼稚了,你真的没事,不需要这几张收据;你真的有事,这几张收据什么也证明不了!愿菩萨保佑你吧!

奚秋潇从旅行社出来直接驱车到邵主任处,邵主任说马上下楼来等他,后来奚秋潇才知道,这时调查组正在邵的办公室。奚秋潇把几张收据交给了邵主任,如释重负地回去了。邵主任看着她素来尊敬的奚秋潇的背影百感交集。

这以后的一个多星期,调查组没有任何音讯,奚秋潇心中的担忧在逐日递减。林蓁蓁还是每天询问,奚秋潇还是每天安慰妻子。奚秋潇说得最多的话是,我这一级干部并不是调查对象,可能有反映,要走程序了解一下。

是调查组第一分组的组长,他是东昱审计局纪委的副处级调研员。中国的公务员体制中的职和级有重合也有分离。从上至下依次分为:正国级,副国级,正省部级,副省部级,正厅局级,副厅局级,正处级,副处级,正科级,副科级等10级;由于种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因素,后来又产生了非领导职务的级,比如:厅局级巡视员,副厅局级巡视员,处级调研员,副处级调研员,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此外还有级高于职的配置:如正部级的副部长,副部级的厅局长,正厅局级的副厅局长,副厅局级的处长,正处级的副处长,副处级的科长,正科级的副科长等;再后来,还产生了与职务关系更远的衍生品:某某级的某某待遇等。各职各级都有相应的有形的俸禄和无形的待遇,并以这种有形的俸禄和无形的待遇巩固着对信仰的坚定和对体制的忠诚,又以这种上下左右经纬相间命运相连缠绕不断的结构维系着稳定。

就是这个庞大结构中的一个微小分子。他的老家在东昱的临近省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三十年代间东昱勃起,成为远东大都市,吸引着周边省份的众多移民。曲老家由于连年灾荒,大量难民背井离乡一家人一条破船摇到东昱,先是在东昱的江河边驻扎,后来慢慢地上岸,在东昱江河的两岸筑起简屋。迫于生计,大都从事不需投资简单易学的行业,由于居住相邻,行业相似,乡音相近,他们稍稍站稳脚跟便呼亲唤友,几代繁衍以后在东昱形成了方言特征地域特征都非常鲜明的移民群。东昱本就是个移民城市,这就像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的德国人后裔爱尔兰人后裔意大利人后裔西班牙人后裔东中欧人后裔墨西哥人后裔印度人后裔完全一样,只是这些移民国家的某类移民过于强势,原住民过于弱势,所以并不存在原住民对新移民的歧视。至于新移民族裔之间的此消彼长,此长彼消的族裔歧见则在所难免。

对于他的祖籍移民群在东昱所受到的轻视歧视从小就刻骨铭心,他一直刻意努力地在习惯爱好等方面融入东昱的其他移民群,可是他的乡音却一直在出卖他。有一次,他在办公室与老父亲通电话,他的同事随口问了一句:“你父亲从老家出来了?”曲很在意地纠正道:“你是否以为我是乡下人啊?我是东昱人啊,我出生在东昱。”他的同事顿时觉得自己失言了,曲对地域族群的敏感程度令他吃惊。从此他在曲面前绝口不提此类话题。

中学毕业时正遇上分配“一片红”,他选择了回老家插队落户,曲文化不高人却不笨,也能吃苦耐劳,再加上老家毕竟还有些人脉关系,在做了一年多的农民后他参军了。曲的性格禀赋在部队如鱼得水,他从班长,副排长,排长,连副指导员,连指导员,团政治处干事,团政治处副主任,一直升至团政治处主任,其间还获得过“军区优秀政治指导员”的荣誉称号。曲在部队的顺风顺水是他有生以来最自豪的。然而,转业以后的曲却时时处处不如意。令曲郁闷的是,同在中国,同在主流体制里,他在军队里干得风生水起的玩艺儿为什么到了东昱的审计局竟连小浪花都泛不起。在部队里,曲始终在一线,他的工作始终属于主流工作,他这个人也始终在主流行列。转业到审计局后,他也曾想努力地学习审计业务,但由于专业禀赋和专业兴趣都很一般,于是很难在比较短的时间内进入审计专业之门。在审计局的大部分人看来,曲委员(审计局纪委专职委员)是纯粹的政工干部,曲委员尽管很热爱政治工作,但绝不愿意别人将他划入政工干部之列,这似乎也是个悖论。政治委员制是中国共产党创建中国人民解放军时的伟大创举,同中共党“支部建在连上”一样,对于确保中共对解放军的绝对领导,对于确保军事集团的统一和纯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创举以及以后形成的一整套理论被创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实践证明是正确的,而且这些理论似乎也暗合着现代权力制衡理念。但任何先进科学甚至经典的理论,都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的经验和教训似乎与此紧密相关,另外传统政治工作亟待管理学,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政治学等现代科学理论的浸润,从这个意义上看,曲的不如意也是时代的不如意。可惜的是很多人不知道以小见大固然不容易,以大见小则更不容易。曲和他周围的人对政治工作政治工作者的成见过多地拘泥于个人了,他们忽略了一点,这其实是时代的无情现实,我们可以尽情评论,但不能漠然否认。每个时代都是有缺陷的,现实世界都是不完美的。钱钟书先生曾说:只有在神话世界里才会有完美。所以生活在有缺陷的时代面对着不完美的现实世界,任何弥补缺陷创造美好的人都成了程度不同的伟大人物,而奢望完美放大缺陷的人却免不了凄凄惨惨戚戚的命运。曲所受到的来自于周围的人甚至是亲友的压力追根溯源就是这个有缺陷的时代和不完美的现实。

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尽心尽责的,他尽最大力量不冤枉一个好人,更是尽最大力量不放过一个腐败分子。在有关部门组织调查组时,曲所在的单位一致推荐了他,曲既高兴又无奈地接受了。高兴的是英雄终于有用武之地了,无奈的是离开本单位时间过长就会失去很多机会并可能被渐渐边缘化。

对于调查组的工作,曲是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的。很快他发现了线索,这就是有关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奚秋潇的举报信。这封匿名举报信的内容主要有五项:第一,利用公款为自己和亲友境内外旅游;第二,利用公款为高中级管理人员境外旅游;第三,违反干部管理制度,提拔亲信;第四,利用新昱的渠道做自己的生意;第五,利用职务乱搞男女关系。曲以自己的职业敏锐,判断出这封举报信的价值。平时,曲对新昱这样的经营高档商品进出口业务的商业企业只有仰视的印象,对新昱的上级公司也是只闻其名,但他还是决定要敲山震虎。他要邵主任通知奚秋潇提供近年境内外的旅游发票,没提别的,他想试试各方面的反映。几天过去了,除了奚秋潇提供的几张旅行社的收据外,没有任何反映,他能确定邵主任一定向鲁文洋作了汇报。对奚秋潇的背景,曲心中大概有数了,他绝对要出手了。

在第一时间,邵主任确实向鲁文洋作了汇报,鲁文洋不露声色表示知道了。鲁文洋认为此时此刻,他的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都是不合时宜的,一动不如一静。

正在奚秋潇认为几张旅行社的收据已经起作用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时,他接到了调查组的一个最新通知: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需提供:近三年业务活动经费使用明细;近三年教育经费使用明细;近三年差旅费使用明细。奚秋潇同志需提供:近三年境内外旅行的合同,出行时间,目的地,天数,出行人,发票,上级批备情况。奚秋潇接到这个通知的这一刹那,气血冲顶,头晕目眩,他闭目养神了几分钟,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在那样的场合,他脑子飞速运转作出的决定都是愚蠢的。在奚秋潇看来,墨菲定律又一次显灵了。奚秋潇非常推崇墨菲定律。墨菲定律是心理学效应: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选择去做某件事,而其中一种选择将导致灾难,则必定有人会做出这种灾难性选择。如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论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通俗地说,你越是怕什么,什么就会来。奚秋潇预感到风暴的来临。

奚秋潇叫来了几个相关人员,其中有新昱的副总经理冒菁菁和任融,单妤等。奚秋潇把调查组通知中要企业提供的内容告诉了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在等待着奚秋潇的布置。

奚秋潇虽然年近60了,但还思路清晰,干净利落,很少废话:“冒总牵个头,人事财务办公室工会合作,按调查组要求尽快准备材料,关键是中级管理人员和劳模先进的几次境外考察怎么讲圆讲顺。单妤去了解一下,其他企业是否接到过类似通知。”

冒菁菁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她身材适中,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大眼睛小酒窝和丰满的胸脯是冒菁菁最自豪的,也是最能使某些人想入非非的。她是新昱员工中成长为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唯一一个。她出生于普通家庭,排行老大,下有一个妹妹。高考落榜后,进了当时经济效益较好的工厂,可惜好景不长,企业很快呈现疲态,冒菁菁果断地应聘到了新昱,开始了在新昱的辛苦升迁。

冒菁菁对奚秋潇的佩服是由衷的,觉得他是企业高级管理人员中少有的文化人。她尽管自己文化底蕴不够,但很崇拜文化人,对侥幸得志的浅薄之辈一向嗤之以鼻,她一直认为自己看人很准,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看奚秋潇时会大跌眼镜。

在奚秋潇眼里,冒菁菁是漂亮的,但不是有魅力的,究竟什么是女人的魅力,奚秋潇并没有清晰的标准,只认为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从现代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必需的特质来看,冒菁菁的公共关系能力,动手能力是富裕的,她的综合分析能力,预测能力,决策能力,表达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和文字表达能力)则是欠缺的,这样的人在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并不在少数。奚秋潇知道冒菁菁还是努力要求上进的,奚秋潇在一次管理人员会议上引用了《易经》里的“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冒菁菁为此专门到奚秋潇的办公室为一个字讨个说法,到底是仅得其中,还是仅等其中,奚秋潇认为这并不太重要,冒菁菁坚持认为:奚秋潇讲的仅等其中是错的。当时,奚秋潇认为冒菁菁是钻牛角尖,事后才悟到,冒菁菁是有意识的,钻这个牛角尖是一举三得:一是重视你奚总的讲话;二是了解这句话的出处;三是多一次对话的机会。奚秋潇这个人对很多人很多事每每的滞后觉悟显然很令人扫兴,冒菁菁这次对奚秋潇就有些扫兴。

冒菁菁离开了以后又敲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这件事你要重视,一定是有人举报了。”

“你认为会是谁呢?”

“只能是贯琪竹。”冒菁菁不容置疑地说。

奚秋潇表示同意冒菁菁的分析,并要她密切关注新昱内外动态。冒菁菁在离开办公室时瞟了奚秋潇一眼,忽然觉得现在的奚秋潇比她想象中苍老多了。奚秋潇又给任融打了电话,任融的判断同冒菁菁不谋而合,任融提醒奚秋潇别大意,奚秋潇嘱咐她材料要准备好。

林蓁蓁得知调查组的通知内容后顿觉事态的严重性,俩人紧急商量如何应对。林蓁蓁认为要从最坏的结果来思考应对之策,奚秋潇从内心并不认同已经出现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林蓁蓁认定的最坏结果,两人出现了分歧。林蓁蓁认为要非常慎重地有选择地提供材料,奚秋潇则认为慎重是对的,选择是有巨大风险的,调查组要查的话,你什么都瞒不了,一切要照实提供。林蓁蓁虽然觉得这并非上策,但也难以否认丈夫的分析,她就是这样一个不太自信的人,遇事有自己的判断,却缺乏自己的决断,容易受旁人(尤其是自己亲人)的影响。林蓁蓁的有选择地提供材料和奚秋潇照实提供材料的实质就是要不要如实提供近年来出境的真实去向,这一切都源于五年前林蓁蓁的移民。林蓁蓁和奚秋潇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次移民会让这对夫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奚秋潇出身贫寒,林蓁蓁对奚秋潇家境的如此贫寒一直感到不可思议。奚秋潇十分理解林蓁蓁,因为以林蓁蓁单纯的经历确实想不明白,同是双职工的家庭,小孩也差不多,你家怎么就这样啊?奚秋潇对自己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的家境贫寒是有着刻骨铭心记忆的。

奚秋潇的祖父是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奚秋潇的祖母曾生育过十五个孩子,存活的有八个,四男四女,奚秋潇的父亲奚惠屏排行第三,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奚惠屏就是家中老二。

由于家累,奚惠屏并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高小以后就辍学了,可写得一手好字并能简单的英语会话,这两项实用的技能给奚惠屏的就业带来了巨大的帮助。奚惠屏在20多岁时就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霓虹灯跑街,跑街按照多年以后的说法就是中介。当时的东昱商业发展方兴未艾,商业街渐成规模,霓虹灯生意应接不瑕。不算生意谈成后的提成,奚惠屏当年的车马费每月就超过100银元。当时,奚惠屏每天的基本生活安排是这样的:上午10点后到优雅粤菜馆饮早茶,中午如没应酬便在优雅用午餐,下午在咖啡厅谈生意,晚上天天有饭局,晚餐后必有舞会。这样的生活方式当然因为有足够高的收入来支持,更是因为从事霓虹灯生意的人在当时是比较时尚高雅的,时尚高雅的生意人必须在相对应的场所活动。而在奚惠屏则更有隐衷,他对父母包办的婚姻极度不满,处在逃婚的临界状态。享受婚姻自主自由的人往往不易理解包办婚姻当事人的苦楚,人们(尤其是奚惠屏的后人)确实应该十分同情奚惠屏的不辛,但毕竟难以原谅他的放荡。而奚惠屏没有料到的是他以后竟要用一生来救赎青年时代的放荡。染上鸦片瘾是奚惠屏人生厄运的滥觞,而日本侵略中国,东昱沦陷则彻底断送了奚惠屏的霓虹灯生意,奚惠屏从此成了无所事事的鸦片鬼。妻离了,家破了,奚家的老二成了父母兄姐弟妹嫌弃鄙视的人。奚惠屏清醒时极为痛苦,多年来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除赡养老母外,成人的兄姐及幼小的弟妹都受到过他的慷慨接济,姐姐和两个妹妹的出嫁都是奚惠屏一手张罗的。毒瘾犯时,奚惠屏什么也不顾了,只求家里给他留一张床,给他一口剩饭,他对生活已经不存什么希望了!公元1949年后,奚惠屏先是彻底戒了毒瘾,后来又在新政府的帮助下,找到商店营业员的工作,并在失业救济处结识了奚秋潇的母亲。所以至少在当时奚惠屏是由衷地感激中国共产党的。

奚秋潇的母亲舒招娣出身渔民,父亲舒阿元是吃苦耐劳的船老大,中年丧妻,与女儿招娣相依为命,续弦夫人严珮珮是个精明强悍的女人,舒招娣显然没有遗传父亲的性格,她性格刚烈,脾气火爆,由于难以忍受严珮珮的冷言冷语和棍棒伺候经常离家出走。父亲和后母经常在大吵一场后再把舒招娣领回家。父亲随船出海后情景重演,几年间,如此循环往复。渐渐地,父亲和后母吵不动了,对女儿也失望了,除了给女儿定期送些衣物食品外也听之任之了。与奚惠屏的相逢相识以及同病相怜在某种程度上唤起了舒招娣对家的向往。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尤其是在中国,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两个家庭的连接。

奚惠屏同舒招娣的结婚首先受到了奚家的激烈反对,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是两人年龄悬殊,奚惠屏大舒招娣18岁,担心奚惠屏不能得到善终,台面下的理由则是对舒招娣身世和家庭的排斥,而真正的原因是奚惠屏的大弟弟觊觎哥哥租下的房子。

奚惠屏和母亲大弟弟所住的房子是奚惠屏当年租下的,房中的西式进口家具也是他亲手挑选购买的。在他穷困潦倒时的一段时期里,房租是由大弟弟代付的,现在大弟弟想以这房子作为婚房,这就与哥哥的再婚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奚惠屏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轮番上阵,在一系列的连劝带骂,连哄带骗下,一贯息事宁人的奚惠屏终于屈服了,他带着舒招娣净身出户了,找到了城乡结合的廉租屋,这就是奚秋潇的出生地。

奚惠屏的工资在维持了家庭的日常开销后,并无多少富裕,所以只能间隔一段时间添置一件家具,没等到家具置办齐,不速之客光临了。奚惠屏与前妻没有留下子女,与舒招娣结婚的几年里舒招娣也未怀孕,所以两人对小孩并无特别地期待。结果在6年时间降临了3个男孩。舒招娣只能到处找工作挣钱贴补家用。奚秋潇的童年是经常被捆绑固定在痰盂上度过的,在现代西方的发达国家,这样的做法很可能被误认为是虐童。

奚秋潇成人后经常听父母讲过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天,奚秋潇仍然像往常一样被结实地固定在了痰盂上,奚惠屏这天临时有事回家顺便买了一盆煎带鱼,准备晚上下酒,带鱼放在桌上后,看看儿子被绳子固定得有点紧,就怜惜地上前将绳子放松了些就放心地上班去了。不一会儿,邻居听见奚家有铁盆子敲击的声音,从门缝里张望被吓了一大跳,奚秋潇坐在饭桌上,得意地敲打着铁盆。邻居怕惊吓到小孩不敢出声,赶到舒招娣帮工的幼儿园告诉了她,舒招娣赶紧跑回家,把奚秋潇重新固定好,再把奚惠屏的下酒菜也是奚秋潇的战利品——一盆带鱼骨头收拾好。晚上,当奚惠屏兴致勃勃地准备下酒时,儿子的战利品使他一丝苦笑,一阵酸涩。

奚秋潇深知自己的家境,深知自己在各方面很难得到家庭的帮助,养成了过度节俭的习惯。他41元的月工资要存掉30元,每月交给家里5元,自己每月消费6元,这6元还包含了在单位食堂的餐费,所以经常是一碗素鸡面条就打发了。奚秋潇在脱产成人中专学习时,为了节省中午的餐费,天天从家里带青菜面条,秋冬季节中午吃的时候,面条已变成冷面团了。这样的面条他整整吃了四个学期。他还有一次出差坐船到重庆,为了节约餐费,买了大量方便面,硬是从东昱吃到了重庆,每天三顿整整吃了六天方便面,以至于以后的十多年里,一想到方便面就条件反射地想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奚秋潇曾应约到邻省的劳改农场去讲课,来回1000多公里,当时还未通高速,单程要十多个小时,奚秋潇都是从家里带饭的,从不在途中餐馆用餐。表面上是讲卫生,骨子里是节约餐费。寒冬腊月里,奚秋潇带的饭都冰冻住了,连续三个周末,从头至尾整整九天时间,讲课费总计是300元,刚好可以购买10张上海股票的认购证。可因为这300元挣得太艰难了,以至于奚秋潇没有舍得去购买认购证,当然也有对股票市场的认识不足。同不少人一样,奚秋潇同这次天赐的脱贫良机失之交臂,而这仅仅是他犯过的众多低级错误中的一个。

对贫穷惊如寒蝉般的害怕;对晚年生活的茫然;对现实的失望;对亲情朋友的寒心;对蓝天白云好山好水的向往使奚秋潇林蓁蓁选择了移民。

林蓁蓁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性,她不舍得更是不放心投资移民,选择了难度很高,成功率很低的技术移民,以51岁的年龄考雅思,心诚则灵,终于叩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移民之门。林蓁蓁作为主申请人,奚秋潇作为配偶获得了批准。奚秋潇曾对移民的顺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因为他人生大事中没有一件如此顺利过,但这种很快被幸运和快乐替代了。奚秋潇自作聪明地认为,离退休没有几年了,自己又是领过劳动手册(在中国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后,政府劳动行政机关发放的记载劳动情况的法律文书。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前就业的国有企事业员工没有劳动手册,只有在辞职或被辞退后才能获得劳动手册)的,在奚秋潇认为自己领了劳动手册就是一个体制外的人了,并不需要像体制内的管理人员那样按程序上报,是能够瞒天过海的。实际上,奚秋潇的行为犯了大忌:你都移民了!组织还会再信任一个不再忠诚组织的人吗?

奚秋潇想要的太多了:既想要中国国有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待遇,又想要国外田园诗歌般的生活;既想在中国的职业善终,又想在国外的生命善终;既想要生命的喧哗,又想要生命的恬静。“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总是会惩罚那些要得太多的人。

奚秋潇和林蓁蓁反复商量后决定,按真实的出入境提供材料,他们能够预料到的结果是:向上级请假报批出境目的地失实,移民身份暴露。

材料上交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奚秋潇每天总是忐忑不安,座机和手机的每一次铃声都会让奚秋潇一阵心悸。周一至周五的9点到17点,奚秋潇基本上已成了惊弓之鸟,每天的17点后长吁一声,又过了一天,周五的17点后长叹一声,又过了一周。10天后的一个下午,奚秋潇接到了唐侗的电话:“他们来过了!”这五个字让奚秋潇在盛夏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晚,唐侗告诉奚秋潇,调查组来了解奚这几年由旅行社安排出行的情况,旅行社领导指定唐侗接待,唐侗答应过几天整理材料给调查组。唐侗拿出了一叠材料交给奚秋潇,这是近年来新昱与旅行社的全部业务往来资料,旅行社的财务已经做了仔细核对,其中出现了一笔奚秋潇私人的机票款,唐侗认为数目不大,调查组不至于抓住不放。奚秋潇希望现在把钱补上帐就平了,唐侗觉得这样做不妥,旅行社财务不好处理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这种事在企业太普通了,绝对没事。奚秋潇从来就相信唐侗不会害他,所以也就同意了这种处理方法。可悲的是直到此时,奚秋潇还是认为作为企业现任总经理报销几张私人机票不算什么。从以后的事实来看,唐侗也确实没有主动地加害于奚秋潇,但他们都犯了重大的错误——轻视,从而失去了宝贵的弥补错误的机会。

奚秋潇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曾非常认真地品味美国时任总统小布什在捷克讲的一段话: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眩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这个笼子四周插着五根栅栏:那就是选票,言论自由,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和三权分立。他也对美国时任总统肯尼迪1963年的一段名言也曾反复咀嚼——创造权力的人对国家的强大做出了必不可少的贡献;但质疑权力的人做出的贡献同样必不可少,特别是这种质疑与私利无涉之时。因为正是这些质疑权力的人们在帮助我们做出判断:究竟是我们使用权力,还是权力使用我们?他还曾再三吟诵徐迟先生在风行一时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结尾的几句话——“他(陈景润是中国当代著名数学家,1966年他的研究成果陈氏定理是世界三大数学猜想之一哥德巴赫猜想最领先的成果)生下来时,,并没有玫瑰花,他反而取得成绩。而现在呢?应有所警惕了呢,当美丽的玫瑰花朵微笑时。”

奚秋潇长期以来一直非常认真地思考他所在的这类企业的现代化走向,立足于需要,也立足于可能,他为企业设计了独特的企业文化,他希望企业文化能规范和引领企业始终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深知职场有时风急浪高,有时静水深流,为了不使自己自己失控,奚秋潇尽量避免应酬,以至《东昱晚报》的资深记者当面调侃他:奚总现在是深居简出。当奚秋潇被调查后,有人脱口而出:他怎么会呢?他有洁癖啊!但这仅仅是问题的一面,另一面是奚秋潇对公款消费早就觉得习以为常了,对公款私用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认为应该是年薪的一部分。临近退休了,自己的钱能少用则少用,能不用则不用。这是可怕的贪欲这是可悲的无知这也可以被认定是可恶的犯罪,当奚秋潇真正领悟时,他已经被甩得很远了!真理的训诫箴言的规劝都没能挽救奚秋潇人生的滑落、对崇高的向往、对知识的渴望、对公平正义的追求都没能帮助奚秋潇战胜人性的贪婪,奚秋潇被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心力交瘁

当天晚上,奚秋潇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林蓁蓁,两人一致觉得事态正在变得严重,奚秋潇希望林蓁蓁马上离开,尽管所有事情与林蓁蓁无关,但调查中动态的过程会严重地影响她,她的担忧,多疑,犹豫也会干扰奚秋潇,当然更多的考虑是奚秋潇想尽力保护她,使她免受更大的伤害,因为奚秋潇深知客观上他已经深深的伤害了她。奚秋潇是林蓁蓁余生的全部希望和依靠,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林蓁蓁在亲友中间是自豪的,人们称赞她有眼光,买了一个绩优股(收益持续上升的股票),而现在,林蓁蓁在为奚秋潇的命运忧心忡忡,魂不守舍,也为自己未来的命运感到茫然。林蓁蓁立即购妥第二天上午的机票,这也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匆忙被动无奈地离别。

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夫妻俩“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林蓁蓁担心丈夫将独自一人直面命运的叵测;奚秋潇担忧妻子一人在加拿大寝食难安的生活。对这个候机厅,夫妇俩在熟悉不过了,多少次从这里出发别离、多少次在这里归来团聚。与今天相比,奚秋潇和林蓁蓁都觉得以往别离的伤感孤寂真是被浪费了甚至是被滥用了!当林蓁蓁的身影消失在出关检查厅时,奚秋潇忽然有一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感觉,他记住了林蓁蓁的嘱托,一直等到林蓁蓁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出关了,才放下一颗悬了很久的心,因为他和妻子都担心出关受阻。

第二天,奚秋潇又一次接到了他害怕听到的电话,调查组明天要到新昱作延伸调查。奚秋潇只能紧张而有序地作了接待安排。

奚秋潇暗暗感到庆幸,有两件事情他早已作了安排。第一件是新昱曾安排中级管理人员及劳模先进到境外考察,尽管可以说出一大堆对企业生存发展的好处,但这毕竟属于公款旅游,后来是被明令禁止的。奚秋潇决定让参加境外考察的在职干部退补这笔费用。奚秋潇就此事征求冒菁菁的意见时,冒菁菁不以为然,她认为现在退钱已经于事无补了。在征求任融的意见时,任融思考良久觉得退总比不退好,奚秋潇嘱咐任融一定要与有关人员个别谈,如果有人不愿意千万不要勉强。第二天,任融逐一通知有关人员,在当天下午收齐了还在新昱工作人员的全部退款,任融告诉奚秋潇:没一个人有疑义有怨言!奚秋潇用他小而有神的眼睛盯住任融很久,两双眼睛对视着,任融有些伤感地离开了,奚秋潇眼睛湿润了:这些干部知道我遇到大麻烦了,是在以这种形式帮我啊!

第二件事情是奚秋潇仔细检查了近几年来他所签的所有差旅费单据,凭记忆找出了公款私用和用于公关但让旅行社换开发票的部分,并将这部分钱打入了财务,然而做这件事情的后果究竟是亡羊补牢,还是不打自招,至少奚秋潇在当时是坚信做了正确的事,而最后的结果证明这是一件大蠢事大错事!

第二天上午10时,调查组曲一行四人准时来到了新昱。两人查账,两人找奚秋潇谈话。曲和一个被称为陈老师的中年女性在谈话前主动表示要看看奚秋潇的办公室,奚秋潇顿时意识到:这可能也是调查。去年新昱办公室装修时,冒菁菁曾问奚秋潇:需不需要在办公室装修一个洗手间,现在很流行的,被奚秋潇一口拒绝了,他不是个生活奢侈个性张扬的人。奚秋潇还让工程部把办公室原有的一个大鱼缸搬到了办公楼休息室,好让员工在休息时共同分享。但这些在现在显然已经微不足道了。曲和陈老师在奚秋潇办公室的一面墙上看到了一幅字:“温不增华,寒不改叶。无名有品,无位有尊。”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使得奚秋潇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和陈老师与奚秋潇开始了认真而重要的谈话。陈老师主谈,曲像个记录员。陈老师在介绍了调查的大背景后,要求奚秋潇就几个方面谈谈他所了解的上级领导情况。奚秋潇字斟句酌地谈了近一个小时,感觉气氛越来越轻松。曲经常会插话,奚秋潇感到他对零售企业不熟悉但对零售体制中投资,采购一些关键岗位的权力过大比较敏感。

在奚秋潇已经很放松时,陈老师终于切入了正题:“奚总个人有要向组织谈的情况吗?”

奚秋潇扼要地汇报了他随同妻子林蓁蓁移民的情况,他着重强调了几点:第一,妻子移民是为了看病,她被头疼折磨了20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比较适合的旅居加拿大的华裔中医,要长期看病只能移民;第二,我的身份是新昱向社会招聘的管理人员,我是有劳动手册的,而且新昱是三级企业,我不属于需要申报的级别;第三,由于我居住年限不到,我的加拿大绿卡已经过期失效。奚秋潇对自己的条分缕析颇有些得意,与案头工作做得很充分的调查组相比与组织对国有企业管理人员的要求相比,他实在太书生气了!曲只是似乎无意地插了句:“国资委后来有个补充规定,重要企业的管理人员都列进去了,你不知道吗?你没填过表吗?”

奚秋潇无言以对。

陈老师问道:“这几年,你出境是怎么请假的?”

奚秋潇如实交代:“请假的时间都是对的,目的地是不对的。”

有一次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个久经思考的问题:“你到加拿大住在哪里?”

奚秋潇脱口而出:“我买房了。”

低着头仍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房价是多少啊?”当曲听到奚秋潇说的房价时,似乎有些惊讶地说:“不贵嘛!”给了奚秋潇一个波澜不惊的感觉。

后来林蓁蓁和奚秋潇的其他亲友都一致认为奚秋潇当时回答买房是不策略的,完全可以说是租房住的,他们很难查的。奚秋潇认为以他的收入完全买得起这套房子,不必说假话。但随着事态的恶化,奚秋潇确实一直陷入了沉重的思考:当初要是讲租房会怎样,可历史不能假设。

对奚秋潇在几年前就能买国外的住房感到怀疑,他在调查组内明确表示了他的怀疑,他在林蓁蓁单位调查时,也明显流露了这种怀疑。曲的不依不饶是对中国共产党的忠诚,也是对一切腐败分子的痛恨,其间有没有对奚秋潇这类国企高管的羡慕嫉妒恨就只有天知道了!

中午时分,调查组汇总了查账和访谈的有关情况并即刻向新昱作了反馈。反馈是由陈老师向奚秋潇进行的,主要内容是:在业务活动经费中违规购买和使用商业预付卡;违规组织员工公款旅游;奚秋潇个人重大事项需立即向组织汇报。奚秋潇表示:移民事项刚才已经向上级党委作了书面汇报,旅游的公款也已由员工个人退还到帐,预付卡已封存听候组织处理。陈老师表示这样做比较好,预付卡和公款旅游各单位或多或少都存在,以后要注意,移民事已经汇报了不错。下午一点不到,调查组就离开了新昱。冒菁菁给邵主任打了个电话,邵主任听说调查组这么早就离开了脱口而出:“那你们没什么事情。”

奚秋潇如释重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给林蓁蓁发了个消息:已走,没事。那边已是凌晨,林蓁蓁显然还在焦急地在等消息,她马上回了个:OK。

将近一个月了,奚秋潇觉得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他无力地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了。

冒菁菁走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她向奚秋潇介绍了她机智沉着应付调查组的情况,一脸轻松地说:“我早说了,你没事的,怎么样,相信了吧,晚上一起吃个饭,林蓁蓁又不在,轻松轻松?”

奚秋潇一脸疲惫地说:“算了,这几天睡得不好,今天想好好睡一觉。你真认为过去了?”

在冒菁菁眼里,奚秋潇很少如此不自信,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也不是能经事的男人,冒菁菁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办公室。冒菁菁曾经非常佩服甚至有些崇拜奚秋潇,在认识奚秋潇不久,她就欣赏他的口才文采,羡慕他活跃的思路,喜欢他的男人味,她默默地关注着奚秋潇在新昱一路升迁,直到奚秋潇竞聘就任新昱总经理助理,冒菁菁从心里认为自己看人挺准,奚秋潇还会有很大的职业上升空间,后来奚秋潇被调离了新昱,冒菁菁很有些失望,在奚秋潇办公室还流下了眼泪,让奚秋潇好一阵感动,好一阵朦胧。在奚秋潇离开新昱的几年里,两人联系逐渐减少。直到上级刚决定奚秋潇要回新昱就任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而外界还很少有人知道时,冒菁菁就及时来了祝贺电话。

从内心讲,奚秋潇认为冒菁菁作为一个异性朋友,总分还是比较高的。之所以两人的关系始终不温不火,在奚秋潇有两个顾忌:一是外界相传冒菁菁同某领导的关系密切,而这位领导也确实托付奚秋潇要照顾好冒菁菁;二是奚秋潇不认为会有真正纯粹的异性朋友,他害怕自己分寸感把握不好。

奚秋潇给任融打了个电话,感谢她对调查组周到细致的接待安排,任融则希望奚秋潇保重,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让她做,奚秋潇心里感到阵阵温暖。

下午接近下班时,邵主任给奚秋潇来了电话,让他下班前将护照交上去,这实际上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可惜奚秋潇并未读懂,他真的活得太自我了,对当下的社会行情浑然不知,继续在自我安慰中熬着。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天起,各种风言风语向奚秋潇铺天盖地猛扑过来,其中每一条传言都足以对奚秋潇构成巨大的杀伤力。任融婉转地向奚秋潇表达了深深的担忧,奚秋潇却反过来极力地宽慰她。任融问:“奚总您会离开新昱吗?”奚秋潇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这个位置看来是肯定坐不住了!现在的问题是能否相对体面地离开。”任融不解地问:“这些事各企业都有,会这么严重吗?”奚秋潇无法正面回答她:“你帮我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事要做吗?要抓紧做啊。”奚秋潇看任融眼泪快流出来了,连忙把她劝走了。

晚上,林蓁蓁带来了奚秋潇不愿听到的消息:调查组又到林蓁蓁的单位了,并流露了对奚秋潇几年前购置国外住房能力的置疑,林蓁蓁提醒奚秋潇要密切关注唐侗那边的情况。这天晚上,奚秋潇又失眠了。

第二天刚上班,奚秋潇就给唐侗挂了电话。唐侗告诉他,调查组又来过了,拿走了全部资料,尤其对奚秋潇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很重视。唐侗一再宽慰奚秋潇,数目不大,肯定不会有问题的,请他放心。

此后的几天里,奚秋潇掐着手指计算着调查组在企业调查两个月的日子,这日子过得可真慢啊!这些天尽管外界传得沸沸扬扬,但调查组却毫无动静。那天快下班时,奚秋潇座机上响起了铃声,那个平时听起来悦耳的电话铃声在这段时间里奚秋潇觉得特别刺耳,看到来电显示是邵主任的电话号码,奚秋潇浑身气血冲顶一阵晕眩。邵主任的声音却是依然平静:“奚总,党委决定,在新昱新的党委副书记到任前,由冒菁菁分管这方面工作,鲁书记让我征求您的意见。”奚秋潇听到电话里是这个内容才如释重负,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然不希望有新人进新昱:“邵主任,好的,替我谢谢鲁书记!”

奚秋潇掰着手指计算的调查组两个月的日程仅剩下两天了。中午冒菁菁走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鲁书记找我谈了,要我分管党委的日常工作,并说现在新昱这个情况,马上任命我党委副书记有困难,先工作起来再说。我对他说压力很大,暂时顶一下可以。”奚秋潇听着这话心里有些不是味道,这样的安排是冒菁菁梦寐以求的,因为当时鲁文洋并不同意奚秋潇这样安排的提议,为尽量避免不熟悉的党委副书记进新昱,才会提出希望赵言回新昱的建议。现在冒菁菁在奚秋潇这里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奚秋潇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自己不会作假,也反感别人作假。其实冒菁菁这句话只是例行的场面上的客套,从鲁文洋找她谈话时起,她的内心对奚秋潇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她还是透露了奚秋潇期待已久的好消息:调查组已经离开了。奚秋潇闻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有些兴奋地提议:“晚上一起吃个饭?你有安排吗?”冒菁菁有些歉意地婉言拒绝了:“奚总,对不起,晚上和女儿的老师约好了,小孩的事最不敢耽误了。”奚秋潇知道冒菁菁这一段时间在为女儿的“小升初”(小学升初级中学的俗称)打点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忙你的!”这两个人10多年断断续续的彼此都有些朦胧的关系,此刻清晰了,却也永远地结束了。

在此之前,鲁文洋找冒菁菁谈了一次话。鲁文洋表示:鉴于新昱当前的复杂情况,你党委副书记的任命还有些困难,先把工作担起来。奚秋潇我们是保不住了,新昱的各项工作不能耽误,你要辛苦点,要学的聪明点,政治上再成熟点,临别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句话:“为了你的副书记任命尽早下来,领导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你面子好大,要心中有数!”冒菁菁笑得有点苦涩。

当天晚上,冒菁菁终于下决心去陪领导游泳了。

这位领导在见到冒菁菁的第一眼时就被冒菁菁的美貌深深地吸引了,他曾经对邹正滑直言不讳地说:“新昱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从此他利用一切机会接近冒菁菁,帮助冒菁菁。冒菁菁使尽浑身解数与之周旋了近两年,这已经几乎是个奇迹了,领导也够有雅量的,冒菁菁也够有魅力的。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冒菁菁忽然觉得已经不得不有所表示了,奚秋潇的形象在冒菁菁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在仅对内部会员开放的游泳池里,领导早早地游开了。冒菁菁一身泳装款款地走了进来。几年来,领导最喜欢与冒菁菁一起游泳。冒菁菁适中的身材,丰满的胸脯和饱满的臀部被泳装绷得紧紧地几乎喷薄欲出,令他浮想联翩,这一大片白嫩的肌肤骄傲诱人地裸露着,领导总是看也看不够。每每看到冒菁菁穿着泳装的凹凸有致的身材,这位当过兵的领导总是会想起他非常喜欢的军旅歌手马玉涛的那首歌《马儿啊你慢些走》“马儿啊,你慢些走呀慢些走,我要把这迷人的景色看个够。我爱你多采的风姿,我想看个够啊,总也看不够,总也看不够。我爱你美妙的声音,我想听个够啊,总也听不够。”

冒菁菁用优美的泳姿游了两圈后,和领导在池边休息。冒菁菁明知故问:“领导今天怎么会这么清闲啊?”领导看了看左右,小声说:“想你了!”冒菁菁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这是领导梦寐以求的脸色。冒菁菁用以前从未有的娇媚回答:“我不相信,你身边的人不要太多喔。”领导忍不住在水中轻轻弹了弹冒菁菁的胸脯:“没良心,为你的事情打了多少电话,求了多少人啊?你知道的,我以前是从不求人的。”冒菁菁真有些感动了,她做出了一个出乎领导意料,也令自己后来感到不可思议的举动,在作自由泳准备姿势时,在水下,她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到了领导的敏感部位。

冒菁菁在宾馆开好了房间,有些不耐烦地等了一会。领导蹑手蹑脚地闪了进来:“你的手机呢?今天可别像在汶川那样老是被干扰。”领导把床柜上冒菁菁的手机关掉了。冒菁菁娇滴滴地说:“那你的手机也关了。”“我的手机不能关,万一大领导找我呢,调到静音吧,噢,不,静音也不行。”冒菁菁是一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女人,她掀开被子起床把领导的手机拿到了外间,领导此刻看见的冒菁菁是全身赤裸的,他热血沸腾了,于是身手矫健地脱光了衣服,扑向了冒菁菁,冒菁菁全身赤裸地好像有些渴望地迎接了领导。两人紧紧相拥着,领导和冒菁菁热烈地湿吻着很久,冒菁菁觉得领导身体的反应似并不强烈。领导猛然从冒菁菁身上起来,并打开了灯,他贪婪地看着冒菁菁优美的胴体,冒菁菁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瞄着领导,领导身体的松弛和疲软是冒菁菁早就有所预料到的,她随即关了灯。领导两只手贪婪地摩挲着冒菁菁的乳房,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平时看到你走路时,这两个宝贝一晃一晃的,真撩人啊摸起来手感真是太好了”冒菁菁挑逗地回了句:“我看你们李老师的那个也挺丰满的,看你那么娴熟,天天在帮她按摩吧。”冒菁菁的两只手也开始抚摸起领导的身体,领导顿时觉得冒菁菁在这方面的功力非同一般,他开始有些兴奋:“是的天天要的…她的那个是不小,不过她现在松了下垂了”“我现在也比过去松多了,生女儿前那真是亭亭玉立,哎!给女儿喂奶时间太长了。哦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领导:“以后就给我一个人喂奶吧”冒菁菁娇滴滴地:“看来我只有这个地方让你喜欢,哦”领导心领神会地将嘴从冒菁菁的脸颊脖颈移向乳房,真的吸吮起来并将腾出的双手向下移动,直达目标“啊”冒菁菁失声叫了一声。领导看着冒菁菁迷离的眼神很是骄傲:“我一直想着宝贝的小手能牵着我捏着我引导着我…我要用我的力量使你欲仙欲狂…”冒菁菁两只手放肆地捏着揉搓着这位领导,在领导不知不觉中,替他带上了套子,当领导感觉到时,冒菁菁用纤纤细手捂着领导的嘴在他耳旁娇媚地说:“到底是领导,这个时候还这么清醒。嘘,乖,这几天要特别当心,你懂的我怎么也要保护好领导吧。”看着领导十分惊诧的神情,冒菁菁神秘地一笑:“以为我年纪大了是吗?我可是很会闯祸的,带环也中过彩的…您保养得这么棒,那么有活力,在我身上肯定是百发百中的…”领导被冒菁菁撩拨得难以自已了,冒菁菁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加强了力度:“我要你说,你还有别的人吗?”“没有有了你谁也不要了你的两只手太会弄了”冒菁菁点到即止地放慢了节奏:“那你再告诉我,你同李老师是怎么做的?”领导不情愿地腾出了一只手在协助冒菁菁的两只手加快节奏加强力度:“我们很快几分钟有时还要看看片子才能做”冒菁菁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那多少时间来一次啊?”“一个月左右”“那现在一般什么姿势?”“哦她喜欢后面我喜欢她在上面菁菁我实在受不了了求求宝贝让我”冒菁菁此时已经满脸潮红:“我也想要了,人家就是想让你时间再长点慢点嘛,我不想你太快!”领导激动地:“宝贝,我的小菁菁!”冒菁菁一跃而起:“我先在上面”领导大叫一声:“菁菁,我终于进去了,你是我的了!”冒菁菁上下前后左右地扭动着,把领导的双手按在自己的上下跳跃的乳房上,领导的双手用力的揉捏着,冒菁菁淫荡地问领导:“感觉怎么样?”领导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太,太舒服了,噢,噢!你呢?我让你舒服吗?”冒菁菁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嗯再坚持再挺住…待会儿…再到我后面”冒菁菁话音未落,领导却大叫一声后瘫软了下来,但仍用足力气把冒菁菁抱在自己身上,两只手尽力地揉搓并按住她的臀部不让她动弹,在她耳旁轻轻地问道“你对我今天的表现还满意吗?”冒菁菁妩媚一笑:“如狼似虎,好猛啊!你再想要我就不能再有其他女人,你相信吗?女人的第六感惊人地准确。”冒菁菁手捏着疲惫不堪的领导:“留点精气神给我好吗?”领导正要说什么,外间的手机响了,领导一跃而起去接了个电话,这是一个更大领导来的电话,领导回到床边穿起了衣服,冒菁菁向领导投去了嗔怪的眼神,领导摸了摸冒菁菁潮红的脸色捏了捏她两个含苞待放的乳头恋恋不舍地匆匆离去了。

冒菁菁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却意犹未尽,她对领导的性能力相当失望,冒菁菁的性高潮刚刚来到,领导就坍塌了,这使她十分难受,一看时间才9:35分,冒菁菁想到了司徒木。

中国有位著名作家曾在有几亿收视率的大众传媒上直言不讳地说:喜新厌旧是男人的人性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这可能是暗指男性和女性、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的重大区别,这同荷尔蒙、主动性被动性、进攻型防守型等生理因素有关,所有这些当然不能为道德败坏甚至犯罪开脱,但确实可以促使人类不断加深对自身的认识。在男人性和爱是可以分离的,而女人一般性和爱是难以分离的。大多数女性会因爱而性不会主动因性而爱。性爱分离的女性、因性而爱的女性、特别是主动玩弄异性即使是出于报复目的也是十分可恶的和可怕的。冒菁菁顽强地抵御着领导的色诱有近两年的时间,她最终还是未能逃脱被玩弄的命运,这固然与她过于看重国有企业权位带来的丰厚利益有着直接的关系固然也与她对自己素来尊崇又求之不得的男人忽然遥不可及有关但更深更广的渊源则是植根于经济政治人格还没有完全独立自立而形成的人身依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冒菁菁也是个不幸的被污辱被损害的女人。然而,冒菁菁在吞下这颗苦果以后,没有消化掉,而是把这颗苦果呕吐出来迅即让渡给了他人。这在冒菁菁看来,可能获得了暂时的心理平衡,甚至还会有一种报复男人战胜男人占有男人的成就感。但当她回忆以前曾经有过的或者是经历以后可能拥有的真情真爱时,她的内心是否会泛起一阵阵肮脏龌龊的感觉是否会担心这是对圣洁情爱的肆意玷污?是否会从内心深处涌起对所爱之人的一丝忏悔?

司徒木是新昱信息技术部的员工,80后的大学生,身高1.84,从初中到大学一直是校篮球队员。在一次帮冒菁菁排除电脑故障时,两人相识,冒菁菁欣赏司徒木的阳光,活力,健美;司徒木惊叹冒菁菁是熟透了的美女,开始了他对冒菁菁不折不挠地狂轰乱炸地马拉松式追求。

冒菁菁确实是熟透了的美女,在长达近4年的时间里,冒菁菁没让司徒木得手,也没使司徒木放弃。没使司徒木放弃,是因为冒菁菁确实有些喜欢他的健壮的躯体,她深信,在司徒木那里可以找回她冒菁菁的自尊,可以补偿她冒菁菁的屈辱,可以满足她冒菁菁的性欲;不让司徒木得手,是因为,冒菁菁在仕途上还有追求,对纯正的男女之爱还一念尚存。她从少女时代起,心中就一直有个偶像,他挺拔厚实,心胸开阔,视野深远,学识渊博,就像她看到过的中国著名剧作家曹禺先生给红极一时的影星刘晓庆写过的8个字:诚重劳轻,求深愿达。

多少次的男欢女爱中,冒菁菁只感觉到了性,没有感觉到爱,没感觉到她所期待的爱。冒菁菁期待的爱到底是什么呢?她对此其实是混沌茫然的,但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就是平时能经常依偎在他怀中听他谈天说地,如果性爱后还能与他相拥着,听他讲故事那就更好了。近几年这个人似乎越来越清晰,特别是收到他的一条短信后,冒菁菁确信自己等待的就是他。这条短信上只有中国女作家池莉的一段话:一个不甘平庸的女人,必然伤痕累累;只有伤痕累累过,才更能体味和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离开不再爱你的男人,不一定就意味着失败和痛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个又一村说不定就是你真正的故乡。好女不跟男斗,主动放弃不属于你的男人吧。冒菁菁反复地看着这条短信,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冒菁菁开始等待着他的呼唤,她对自己的魅力从来就相当自信,她预感这一天为时不远了!她要把自己残存的纯洁留给他,她要为他开放她从未对外开放过的心灵深处的已经很狭小的处女地。然而这一天虽然似乎很近很近,却又是很远很远,而且终于没能到来!

冒菁菁在床上拨通了司徒木的电话:“在干嘛呢,有空吗?”司徒木接到电话惊喜不已:“冒总您好!我有空的,公司有什么事吗?”冒菁菁对司徒木的反应灵敏应对得当一直赞誉有加:“知道网球俱乐部吗?你马上到咖啡厅等我。”冒菁菁心里其实是想让他直接来房间的,但她担心电话不安全,更顾及自己的身价,觉得程序必不可少。她拖起懒洋洋的身子,匆匆洗了个澡,补了补妆,走出了房间。

冒菁菁走进咖啡厅时,司徒木已坐在那儿,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冒菁菁,冒菁菁有些心虚地:“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司徒木眼光有些迷离:“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因为冒菁菁喜欢文采,司徒木在这方面就相当用功,试图在文化上接近冒菁菁心中的那一位。冒菁菁关心地问道:“乐珠说什么吗?”“她不会说什么,你懂的。”司徒木平静地答道。

乐珠也是新昱的员工,追求了司徒木好几年。在司徒木的追求者中,乐珠排名靠后,司徒木不喜欢她的皮肤黝黑,身材偏瘦,胸脯平坦,而在听取冒菁菁的意见时,冒菁菁却将乐珠放在第一位。乐珠是冒菁菁一手安排进新昱的,对冒菁菁无话不说,绝对忠诚。司徒木对冒菁菁的仰慕,乐珠心知肚明。乐珠感觉到冒菁菁对司徒木若即若离,于是对冒菁菁倍加尊敬,当她得知冒菁菁尽力撮合自己和司徒木的婚事时,更加感激涕零,所以,即使冒菁菁和司徒木有什么,她也不会怎么样,她既要感恩又知道什么是大局。在今天以前,冒菁菁也算对得起乐珠,确实没和司徒木发生过什么。

冒菁菁之所以要尽力说服司徒木接受乐珠并谨慎地控制着与司徒木关系的距离,首先是因为她深知在中国当下,女人在仕途上有所进步最重要的资源是什么,她必须把资源用在最关键的人身上;其次是职场上垂涎自己美貌的男人已经不少了,甚至可以说她的情欲生活并不寂寞;最后是她十分自信能够完全控制乐珠,只要真正控制了乐珠控制了他俩的婚姻,司徒木也就在她的股掌之间,这是冒菁菁的情欲储蓄。

近四年的时间,冒菁菁一直恪守着底线。在司徒木一再地恳求下,才会与他看场电影吃个饭。吃饭时,只让他拉拉手,看电影时,才允许他抚摸手臂,偶尔让他抚摸大腿。冒菁菁知道司徒木非常喜欢自己的乳房,她坚决不让他触碰。分别时两人轻轻相拥,互贴脸颊,从不让他吻嘴唇,更不与他接吻。有一次饭后,冒菁菁从洗手间出来,司徒木从背后抱住了她,两手揉捏她的乳房,冒菁菁尽管有些沉醉,但还是很快推开了他。看电影时,司徒木喜欢把冒菁菁的手拉向自己,冒菁菁总是用力挣脱,有一次在司徒木的百般恳求下,冒菁菁的手才没有挣脱,但放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司徒木抓着冒菁菁的手在抚摸自己,不一会,冒菁菁抽回了自己的手,在抽手以前,她用力捏了捏那里,感受到了力量,这个动作使司徒木始料未及又回味无穷。

乐珠不知是因为缺心眼还是有更可怕的企图,她把自己同司徒木的方方面面都告诉了冒菁菁。司徒木同乐珠约会的前后,冒菁菁会冷淡他好几天。司徒木结婚前,冒菁菁对他很冷淡。乐珠婚后第一天上班,就到冒菁菁办公室,把她同司徒木的房事和盘托出。冒菁菁从乐珠那里知道司徒木很强壮,能持续很长时间,司徒木告诉乐珠,和她做爱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舒服,司徒木尤其痴迷乐珠丰满的臀部,特别喜爱那种姿势,司徒木性欲比较强,所以对乐珠比婚前好了许多。乐珠生育后夫妻俩的第一次做爱,乐珠印象特别深刻,老夫老妻不需要多少前奏,直奔主题,乐珠熟练地退下睡裤,抬起臀部,司徒木努力了几次都未成功,后来在乐珠温柔地帮助下,司徒木似乎进入了一片崭新的桃花园,两人十分酣畅淋漓。司徒木告诉乐珠,原来他担心乐珠顺产会影响两人的夫妻生活,现在感觉比过去更好,他央求乐珠再给他一次,乐珠答应两人睡一会后再给他,两人紧紧搂着睡着了。半夜时分,两人又轰轰烈烈地大干一番,司徒木很少有地反复抚摸揉捏乐珠的乳房,在她耳旁轻语道:“你的乳房看上去不大,但捏在手里丰满软和,你的皮肤稍黑但摸起来细腻光滑,人家说黑人的皮肤就是这样,你的下半身太好了,所有男人都会离不开,你是我的唯一,我也是你的唯一。”“那冒菁菁呢?她肯定比我好得多!”乐珠边抚摸着司徒木壮实的身体,边似乎不经意的话使司徒木吃了一惊。司徒木信誓旦旦地说:“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你放心。”乐珠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司徒木,不让他说下去:“冒菁菁对我,对我们有恩,我知道她,她其实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所需要的其实是她心中真正的性爱,她不会要新的婚姻。你渴望她,这我知道!”乐珠的另一只手一直捏着司徒木,此时她加大了力度,司徒木兴奋地叫了起来。乐珠的自然琐碎具体的汇报对冒菁菁产生了不小的刺激,使她几个月都对司徒木不理不睬。

司徒木问冒菁菁点什么,冒菁菁要了一杯木瓜汁,迷离的双眼直视着司徒木。司徒木一时不知所措,相持了5分钟左右,冒菁菁轻轻地说了句话:“没事了,你回去吧!”司徒木突然醒悟:“冒总,你稍等会儿。”司徒木起身离开了,几分钟后,冒菁菁的手机收到了信息:“1616。”

1616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冒菁菁推门而入顺手锁上了门。司徒木老实地站在了门边,有些不知所措。冒菁菁妩媚一笑:“我先去冲个澡。”不一会儿,裹着雪白浴衣的冒菁菁出来了,边走边用毛巾把一头秀发盘了起来,到了床边回头看看司徒木还站在那里边笑了。司徒木非常喜欢看冒菁菁的这种笑,不仅笑出了这个漂亮女人的那对小酒窝,而且笑出了成熟女人的万般风情。

冒菁菁躺在床上平复了一下自己后直奔主题:“我今天很想要你,你愿意吗?”“当然愿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那好,把衣服脱了吧。”司徒木听话地开始脱衣服,冒菁菁像欣赏一个模特儿一样看着司徒木。由于一直不间断地健美训练,司徒木的体型非常强健,胸肌腹肌都很明显,身上几乎没有赘肉。司徒木只剩一条三角裤了,他在迟疑着冒菁菁放浪地笑道:“别顶破了,快脱吧。”司徒木脸红了,脱下了三角裤。冒菁菁盯着司徒木的裸体足足有一分钟:“过来,到床边来。”司徒木开始放松了,走到了床边。冒菁菁那双媚眼像扫描机一样再一次扫遍了司徒木全身,最后停留在她最神往的部位好一会儿才情不自禁地说:“真好啊,看看就这样兴奋了,真好快去冲一下,快

司徒木回到床上时,看到的是全身裸露的冒菁菁,此刻的这个女人比他几年来意淫时的想象的冒菁菁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简直怀疑自己这是不是一种梦境。冒菁菁的柔情万种却又偏偏是活生生的:“司徒,今天把我变成你的女人,把你变成我的男人,看你的本事了,乐珠可对我讲了不少,她有的,我要有;她没有的,我也要有。”司徒木的嘴和两只手一刻都没有闲着,但他感觉冒菁菁不是一个能轻易征服的女人:“我不知道你喜欢怎么做?”“不管你怎么做,我只要如痴如醉欲仙欲死…”冒菁菁被司徒木撩拨得兴奋了起来,双手在摸索着,司徒木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将她的两只手按在了自己那里。冒菁菁眯着眼睛:“真乖,什么时候自己套上了?”司徒木两只手开始用力地揉捏冒菁菁的身体:“乐珠说过的,你喜欢男人戴套,哦…”冒菁菁也在用力:“你表现好点,我会奖励你的,哦…”司徒木的动作开始粗野:“奖励什么,告诉我,啊…”“奖励…疯狂…啊…啊…”冒菁菁的声音终于被司徒木的突飞猛进淹没了…

司徒木趴在了冒菁菁身上喘着气:“菁菁,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太快了…”冒菁菁边喘着气边抚摸着司徒木的身体:“时间短了些,力度还行…”“宝贝,让我休息一下,我再试试…”冒菁菁笑了:“还想要奖励?”司徒木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又开始抚摸揉捏冒菁菁的身体,冒菁菁闭着眼睛呻吟着…司徒木用嘴开始吻她的全身,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留在了冒菁菁最想停留的部位…

司徒木这一次大胆的动作让冒菁菁体验了前所未有的性高潮,冒菁菁紧紧抱住了司徒木的头大口喘着气,大声呻吟着…

司徒木咬着冒菁菁的耳垂:“宝贝,看你这一身汗,去冲一冲,好吗?”冒菁菁娇媚地:“冲不动了,都怪你…”“好,我抱你去。”司徒木突然用力将冒菁菁抱了起来,向浴室走去。

冒菁菁快乐地享受着司徒木殷勤的沐浴服务,她感觉到司徒木身体的力量又在雄起,就用手拍打着他:“又不老实了。”司徒木从背后抱紧了冒菁菁:“我又想要了,你要吗?”“嗯…啊…”“宝贝,你累了,我来…”司徒木把冒菁菁小心翼翼地抱到了床上,他想下床,被冒菁菁拉住了:“别去拿套了。”司徒木迟疑着,冒菁菁头也没回:“这是奖励你的,我怀孕以后从没有用这个奖励过别的男人,你懂吗?”“我当然懂!”司徒木所有感动激动以及雄性本能冲动在冒菁菁面前长时间压抑后蓄积的自卑顷刻间转化成彻底征服这个漂亮女上司的自尊迅速凝聚成了一股强大合力,以一种原始野蛮的方式全部倾泻到冒菁菁身上,这也许正是开发了冒菁菁身体的某块处女地、激发了冒菁菁许久以来的渴望、因应了冒菁菁对男性的真正需求,久旱逢甘霖,冒菁菁开始放肆失态地大声叫唤起来:“我的司徒宝贝…真好…真好…”司徒木用他从乐珠那里听来的冒菁菁最喜欢的性爱方式一次次将冒菁菁送上了巅峰,并一次次从冒菁菁口中听到了最高赞誉:“太好了…太好了…从未有过…”

风平浪静之后,司徒木平时看到的冒总又回来了:“你回去吧,在外过夜不好,对乐珠好点”司徒木其实非常想与冒菁菁在这里过夜,他太迷恋冒菁菁的身体,他认为如果让他稍事休息,就可以好好地再享受她一次。冒菁菁坚决地让他回去,司徒木不敢再坚持,他贪婪地用力揉摸着冒菁菁的乳房和臀部,其实他的手就一直没离开过冒菁菁的身体,冒菁菁贪婪地捏了一下司徒木:“你也可以让别人这么舒服的!”司徒木听了一愣,马上表态:“那我知道了,我会应付好乐珠的。”冒青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乐珠好点吧。好好的,以后一个月会给你一次。”司徒木这才满意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司徒木刚把门关上,突然间,听到冒菁菁嚎啕大哭,他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再进房门。冒菁菁哭了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恨恨地蹦出三个字:奚秋潇

冒菁菁在新昱的管理人员会议上曾听奚秋潇讲过康德的一句话:从扭曲的人性中造不出完全笔直的东西。冒菁菁在与司徒木近乎疯狂的性行为中只感觉到了动物的本能而没有找到她心目中美的丝毫痕迹,此刻她不知是否还能想起康德的这句至理名言。尽管为了让奚秋潇对自己刮目相看,冒菁菁买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可因实在晦涩难懂就一直束之高阁。一次,奚秋潇在冒菁菁办公室书橱里看到了这套哲学名著后委婉地说了句:“你喜欢康德的话,可以先看看李泽厚先生的《批判哲学的批判》。”

领导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午夜,李老师还没有睡觉,正在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播音艺术家级的播音员陈醇先生正在播专题节目《孟小冬的唱腔艺术》。李老师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留美生物学博士,作为无党派人士,因各种条件正好符合当时的政治需要,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东昱省的副省长。李老师是在父亲身边的唯一孩子,李老师的兄弟姐妹都被父亲送到了国外。李老师五十开外年纪,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由于受父亲的影响,对京剧比较痴迷。领导的父亲是仅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由于文化水平不高,最后的官阶停留在厅局级,享受副省部级医疗待遇。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可领导在这方面是个绝顶聪明人,从当下的世态来看,李父即便是花瓶副省长,但还是正儿八经的副省部级,在级别决定一切世俗标准界定,李老师家的门庭从总分上是略高于他的,所以,领导对李老师客气有加。领导笑嘻嘻地说:“这么晚了,还在听京剧啊?”李老师意味深长地笑答:“等你呀。”领导有意避开了话题:“哎,你就一点不喜欢流行音乐?一点不赶时髦吗?”“你是真不懂啊,京剧当年可是最时尚最时髦的,上至宫廷贵族下至黄包车夫都能流行。在上层社会,你不懂京剧简直就是个乡巴佬。”领导只能点头称是:“说的也对,可是﹍”电台里的声音竟然吸引了不懂京剧的他:“余派唱腔讲究的就是一个“余”字,孟小冬演绎的余派《沙桥饯别》唱腔真是满口余香、余音袅袅、余兴未尽、余味无穷…”领导竟脱口而出:“说得真好啊!”李老师奇怪地笑了:“你知道《沙桥饯别》?”领导连忙掩饰:“讲得太好了,是陈醇吧。我先去洗漱。”领导走进了洗手间,拿出手机给冒菁菁发出了一条信息:“满口余香、余音袅袅、余兴未尽、余味无穷…”

领导回到卧室时,李老师还在等他。领导歉意地说:“今天有点累了。”李老师莞而一笑,把背部转向他,领导会意地帮妻子解开了胸罩,开始抚摸她的乳房,李老师顺势躺了下去,一动不动地尽情享受着丈夫的抚爱…手机铃声响了,李老师敏捷地拿起了丈夫的手机,是一条信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李老师不解地嘟哝着:“小冒真逗,这么晚了,发这个信息干嘛?”领导毕竟是久经沙场反应非常敏捷:“噢,白天聊天时,我问过她这段歌词,怎么就这一句呢?”领导转过脸去时竟露出了得意自豪的神情,那边李老师却传来了一句话:“你心不在焉…”领导只得继续苦干加巧干…

随着调查组的离去,奚秋潇的心竟然渐渐地松弛了,他不断地宽慰林蓁蓁:俗话说没有什么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是任融等人却是不断地给奚秋潇带来令人揪心的消息,为了保持基本的睡眠,奚秋潇只能麻醉自己,欺骗自己,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警觉。

一天,奚秋潇正在召开党政班子会,一个过去的老部下给奚秋潇发了个信息:要有被免职的准备。奚秋潇真正感到自己在新昱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他把任融找来,请她帮助他考虑有哪些事要尽快办,奚秋潇特别关照:公司安排的境外考察,现在都让个人退补了钱,这件事对这些员工不公平,原先公司说好是公费考察的,现在变成自费旅游了。既然是自费,每个人的诉求是不一样的,是不能强人所难的。这件事是我奚秋潇的责任,我要在任期内解决。任融觉得现在是非常时期,奚总别再管这个事儿了。奚秋潇一再坚持:现在管这事有风险,不久,再想管就无能为力了,赶快想办法。我不想留下遗憾。后来人力资源部制定了“十一”黄金周劳动竞赛的特别嘉奖办法,给每个当事人作了灵活的适当的相应的补偿,奚秋潇心中的这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这段时间,奚秋潇感到了冒菁菁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奚秋潇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加上自己有足够多的烦心事,也就没当回事。他没有想到到的是冒菁菁生了一场病,高烧引起的肺部感染,住了两天医院,新昱没人知道,只以为她公休了。只有司徒木和乐珠照料着她,冒菁菁没有让自己的丈夫回来照顾自己。

冒菁菁的丈夫韦建东是东昱外贸公司外地分公司的销售主管,业务十分繁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儿子由爷爷奶奶带着。韦建东是当年冒菁菁的众多追求者之一,他同冒菁菁的婚姻是冒菁菁一场轰轰烈烈恋爱夭折后的副产品。十多年来,他们夫妇过着不咸不淡微风细浪的日子。在韦建东那里,冒菁菁的美貌是一把双刃剑,既使韦建东在亲友面前极大地满足了虚荣心,又会时时担心这种虚荣的幻灭。冒菁菁是一个把家庭,社会和工作单位截然分开的人,在社会上,在夫妻各自的单位,冒菁菁给予韦建东丈夫应有的足够的尊严,在公婆那儿给足丈夫面子,可在家里,冒菁菁同丈夫的感情交流很少,不温不火地尽着妻子的基本义务,久而久之,韦建东也就习以为常了。这次冒菁菁得病,原本韦建东想请几天假,冒菁菁坚持不要,韦建东知道她的脾气也就不再坚持。乐珠见冒菁菁两天没来上班,便给她打了个电话,从电话声中听出她生病了便赶到了医院,以后的几天是她和司徒木轮流陪伴着冒菁菁。冒菁菁回到家以后,乐珠和司徒木还是经常来照顾她。

一天,司徒木趁着乐珠不在关切地询问:“那天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忽然病成这样。”冒菁菁看着司徒木没有回答,司徒木俯下身想吻冒菁菁,冒菁菁转过脸去,司徒木刚把手伸进被窝想抚摸她的胸脯,冒菁菁转回脸,脸色令司徒木害怕:“你回去吧,我想睡了。”司徒木悻悻而去,心里想:女人的心可真难琢磨,女人的脸色怎么说变就变阴晴不定呢?他想起了冒菁菁非常喜欢的唐代刘禹锡的《竹枝词》“杨柳菁菁江水平,闻朗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司徒木所不知道的是,这首诗是奚秋潇总经理在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讲的,冒菁菁曾为此向奚秋潇请教过,她对这首诗的意境非常喜欢,晴情相通,无情就是有情;有晴也是无晴。所以经常在嘴边吟诵,司徒木非常留意冒菁菁,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也对这首诗很熟悉,可惜奚秋潇不会想到他对冒菁菁精心诠释的这种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美妙意境竟然由司徒木在这个场合想起来;而刘禹锡则更不可能预料到,他的这首妙诗会在这种场合被这两个人想起来用在这种场合这种状态。

冒菁菁自己都不明白,今天究竟是对司徒木厌恶,还是对自己那天放荡行为的厌恶。她起身到书柜前,找到了那本《商业公共关系》,翻到扉页,一行字又一次映入了她的眼帘:冒菁菁女士指正   奚秋潇赠。

那是奚秋潇调离新昱前,冒菁菁到奚秋潇办公室送行时,奚秋潇郑重其事地赠给她的,当时冒菁菁的感觉是奚秋潇对自己有意,而她是有意识地尽量回避,但她还是说了句自认为会使奚秋潇感动的话:“奚总,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作者的签名本,我太崇拜你了!”这句话确实让奚秋潇感动和自豪了一阵,可随着奚秋潇离开新昱日子的增加,奚秋潇同冒菁菁的联系减少了,因为,奚秋潇感觉到,随着同新昱的渐行渐远,他同冒菁菁也就渐行渐远了。

此刻,冒菁菁的两行清泪洒落在书的扉页上,奚秋潇的签名渐渐模糊了,冒菁菁慢慢地走到垃圾桶前,轻轻地将《商业公共关系》扔了进去。

冒菁菁对奚秋潇在某些方面的惊人记忆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想起奚秋潇曾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张中行听说他年轻时的女友说他负心和落后时淡淡地回过一句话,说我负心是人各有见,说我落后是人各有道。冒菁菁依稀记得,自己曾向奚秋潇详细了解过张中行其人其事。奚秋潇告诉冒菁菁:张中行是北京大学著名学者,与季羡林金克木邓广铭合称“燕园四老”,季羡林先生称赞张中行先生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著有《顺生论》《负暄琐话》等。有趣的是,他也是风行一时的某小说中一个“落后人物”的原型,他同该小说的作者曾有过一段恋情,对这场恋情终结的评价,对当事人各自责任的认定,旁人的众说纷纭都带有那个时代的鲜明印记。冒菁菁当时非常喜欢听奚秋潇讲这类故事,现在已时过境迁,当她想起这件往事,凭着自己对奚秋潇的了解,他要告诉自己的就是八个字:人各有见,人各有道。那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八个字?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冒菁菁后悔自己当初没有问个明白,那时在一个单位,见个面太容易了,有什么也可以随便问,可现在想问已经不可能了,至少是暂时没有这个可能了!能想办法约他见个面吗?此时冒菁菁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溢出了,可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终于什么都没做,一切都结束了!她深知奚秋潇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性了他这个人也已经是没有任何现实价值的历史人物了!用一首时髦一时的词中的几句来表现就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那段时间,奚秋潇成了新闻人物,是行业内三五成群茶余饭后必谈的话题人物。奚秋潇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赵言来看望奚秋潇了。赵言的气色似乎很不错,走进新昱就一路与熟识的人打招呼,见到奚秋潇时看了他好一会儿:“奚总还可以嘛。”

坐定以后,赵言问奚秋潇:“怎么会搞成这样,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我想听你本人说。”

奚秋潇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希望结论早点下来,你们认为我该怎么办?”

“该激流勇退了,问题是怎么退,退到什么程度,邹总上次的事情也动静不小,说是本来要吃官司的,后来还是搞定了。”

奚秋潇喃喃自语道:“也只能退了,只是他们肯不肯让我退得体面些。”

赵言看到气氛过于沉重,想幽默一下:“奚总,你办公桌上方的那幅画挂得斜了,怪不得你近来不顺,你还别不信,这里面还真是大有讲究的。”

奚秋潇听到这句话,心里很不是味道,隐隐感觉到赵言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他失望了,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心吗?他沉默以对。

奚秋潇在焦急中等待着上级对他的最后处理。任融给他发来了一条近来唯一能使他高兴的消息:调查组将于11月27日向被调查单位反馈。反馈时就应该有最后结论了。

11月28日,奚秋潇又听到一条好消息:他的护照已从上级有关部门发还到人事部门,这说明他的护照已不再被扣。他把任融叫进了办公室,把这消息告诉了她,任融已听到了这个消息也认为是个好消息,她脸上露出了近来少有的笑容,她从心里祈盼奚秋潇早日解脱。

这段时期,新昱只有任融一个人知道奚秋潇切切实实地在做辞职准备,她为奚秋潇已经到有关部门去了几次,详细了解了辞职的相关手续并作了几种辞职方式的比较和辞职后交金(养老金,公积金,失业金,医疗金)方式的比较。奚秋潇也在默默地处理一些必须的善后事宜。

一个星期以后的事实又一次无情地嘲弄教训了奚秋潇。这天下午,奚秋潇正在向地区有关部门介绍新昱未来几年现代化的构想。邵主任的电话来了,鲁文洋即刻要找奚秋潇谈话。

在鲁文洋的办公室里,鲁文洋宣布了免去奚秋潇全部职务的决定(奚秋潇担任新昱的三个职务:党委书记,总经理,纪委书记)并说: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免职,到此为止。奚秋潇竟然吃惊地问道:“这事怎么还没结束?”鲁文洋语焉不详地回答:“没——有,你还要协助调查。”鲁文洋特地将人力资源部经理找来,当着奚秋潇的面关照她:“奚总的待遇照旧。”回过头来关照奚秋潇:“新昱的公车不要再用了,上下班自己解决。”奚秋潇的回答是:“这我知道。”

冬天的夜黑得早,奚秋潇回到新昱时已是万家灯火。冒菁菁,任融等都还在新昱等着。奚秋潇还没走近她们就便平静告诉她们:“明天宣布。”奚秋潇注意到,冒菁菁的脸色不好,眼光游移。奚秋潇回了自己办公室,任融拿了几个文件进来让奚秋潇签字,奚秋潇低头签完交还给任融,任融站了会儿,奚秋潇看着她,足足有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任融只能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冒菁菁和任融等几个人一起吃饭,大家的话都很少,冒菁菁的结论是奚秋潇的性格使他必然失败,他做事可以,做人不行。任融看着冒菁菁,觉得自己眼睛有点模糊。

第二天早晨,奚秋潇把新昱的汽车钥匙交还给驾驶员后,同他握手告别,驾驶员后来对人说,他觉得奚秋潇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此时新昱的大会议室里正在宣布对奚秋潇的免职和对新领导的任命。奚秋潇孤寂地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一个多小时后,在同新领导作了简单的必须的交接之后,奚秋潇一刻也不想停留,他已经没任何必要停留了,他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地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新昱后,他回头向新昱大楼投下了最后一瞥:新昱既是奚秋潇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他职业生涯的顶点,又是他职业生涯的可悲的终点。这份复杂的情感非身临其境难以理解。新昱这个企业,他奚秋潇已经是两进两出了,上一次离开新昱是窝囊郁闷,这一次离开新昱是狼狈凄凉,而且这一次必定是永远地离开了!他记忆深处忽然飘来了唐代元稹的名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林蓁蓁以她的善良宽容尽量宽慰着自己心爱的丈夫,从来没有责怪和抱怨他,但她真的感到无所适从,真不知如何才能帮助丈夫逃过此劫。坏消息接踵而至,任融打来了电话:“调查组明天进驻新昱。”奚秋潇这时还在安慰任融当然更是安慰自己:“离职审计是必须要走的程序。”任融有些着急了:“不是离职审计,是专门组织的针对你的调查组。”奚秋潇暗暗吃惊不小,因为鲁文洋没有吐露过半个字。他忧心忡忡地告诉林蓁蓁:真的有麻烦了。邹正滑非常难得的打来了一个电话,叮嘱奚秋潇一定要守住底线。老领导这次在奚秋潇为难时的这个电话使他深受感动。

晚上,奚秋潇辗转反侧,向林蓁蓁流露了令林蓁蓁不寒而栗的想法:“如果一定要走到司法程序这一步,我会自行了断。”林蓁蓁泪流满面紧紧抱着相依为命的丈夫:“不!那我怎么办?你一定不能!答应我!”奚秋潇后来的艰难岁月里反复掂量林蓁蓁这句话的份量。这一夜,奚秋潇有生以来第一次服了安眠药。

三支队伍同时进驻了新昱,他们是:调查组,上级审计中心的内审组,会计师事务所的外审组,这在新昱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他们以对上级,对历史,对企业,对员工负责的宗旨展开了认真全面彻底地调查。

在调查组对新昱进行延伸调查后,曲与陈老师发生了意见分歧,陈老师认为奚秋潇对组织讲了实话,他有缺点错误,不适合继续担任现职,可以责成上级党委作党内处理;曲则认为奚秋潇可能有大问题,现在看到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曲决定向上汇报,这次调查中,他依稀看到了几只大虎的尾巴或几条大鱼的尾巴,抓大虎他担心误伤自己,抓大鱼他自信满满。首先他决定侦察一番。他调阅了奚秋潇的档案,仔细研究了他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心中有了五成把握。然后,他同鲁文洋作了一次正式的谈话。

开门见山地告诉鲁文洋,他们在调查奚秋潇,他确信鲁文洋知道这一切:“鲁书记,我们在调查奚秋潇,已经发现他向组织隐瞒了移民和在国外购房这两个重大事项,也发现了他涉嫌经济问题的线索,想请您介绍他的一些情况。”

鲁文洋没想到曲如此直截了当,回答得也比较正式:“他的情况档案里比较清楚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曲笑了笑:“有些情况档案里是看不出的。”曲有意停顿了一会儿,等待鲁文洋的主动,鲁文洋递了支烟给曲并为他点火,他自己也抽了起来。曲笑得有点狡黠:“奚秋潇已经暴露的这些问题使你们有点被动吧,现在一再强调要追责,当然我一直认为,要进一步明确个人责任,领导责任的弹性还是比较大的。”这几句话的份量,鲁文洋是敏感的:“曲组长,党委的态度很明确,决不护短,对奚秋潇也绝对一样。”曲第一步的目的达到了:“鲁书记,奚秋潇是怎么被提拔的?”以鲁文洋政治上的老练,不会听不出曲的话外之音:“奚秋潇是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在新昱公开竞聘总经理助理时上来的,过去当老师的,没什么背景,没有人打过招呼。”曲突然问了句:“他当过你的老师吧。”鲁文洋早有准备:“是啊,他眼睛里的我还是他的学生,下面反映他一贯有点恃才傲物的。”鲁文洋为自己突发的灵感暗暗得意,因为他听说:自己在主持学习时几次将造诣(yi)念成造诣(zhi)已经传为笑谈,现在多少有点雪耻的味道。曲显然对这个成语毫无兴趣,他专注于自己的思路:“你说,他5年前就有能力买国外的住房吗?”鲁文洋脱口问了一句:“那套房多少钱?噢,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曲:“没什么不方便的,人民币400多万吧。”鲁文洋心中嘲笑曲的少见多怪,这也就是奚秋潇4至5年的年薪啊,他可是当了十多年的总经理了。可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噢400多万啊!”鲁文洋对他的口是心非没有一丝脸红,他对奚秋潇也不会有一丝愧疚。一般情况下,鲁文洋不会主动加害于人,但更不会主动地保护人,因为他认为任何保护都是要以他的仕途作抵押的,他的上级不需要他保护,他的同级下级不值得他保护,需要而值得保护的只有他自己,真诚道义良知只能在会上讲,散会后要践行的人是十足的傻瓜,他太精于此道了,这也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顺风顺水的原因之一。

与鲁文洋的谈话,使曲对调查奚秋潇的问题有了八九成把握,他精心地作了向上级领导汇报的准备:奚秋潇作为主体为国有资产的重要企业的党政把手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几年来刻意隐瞒移民住房等个人重大事项,利用公款为自己购买机票涉嫌贪污,建议对其任职以来进行进一步全面的调查。曲的汇报确实是言简意赅,一语中的,与会的大领导听后一锤定音:几年前就移民了,一直欺骗组织,还占据着那么重要的岗位,要好好查,看看有没有更多更大的问题,要他们党委组织调查,如果敷衍塞责要追责。曲如愿拿到了尚方宝剑,他隐隐感到这次可能会有立大功的机会。

在调查组进驻新昱的情况下,奚秋潇只能再次痛苦地让林蓁蓁离开东昱,他希望林蓁蓁远离漩涡,他一人做事一人担,尽可能地减少对妻子的伤害。两人在机场依依惜别却相对无言许久林蓁蓁凄凉地问丈夫:“我还能回国内吗?”奚秋潇知道妻子问话的意思,他自己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当然能!你没事的!”林蓁蓁也知道丈夫此话的意思,她难受地望着憔悴的丈夫,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林蓁蓁要进国外港澳出境通道了,奚秋潇一反常态,没有站在那里目送,而是转身就走了,而且走得很快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生离死别般的壮怀激烈。林蓁蓁看到了丈夫的反常,她站住了,久久地望着丈夫的孤独的可怜的背影,一直到背影完全消失

奚秋潇走到地铁站口,等着林蓁蓁的电话。不知怎么,这次林蓁蓁出关的时间显得特别长。奚秋潇好不容易接到了林蓁蓁顺利出关的电话,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东昱还没有建地铁时,奚秋潇一配备了公务车,今天他是第一次乘坐地铁,他深知公共交通以后就是他的出行工具了。

两次将林蓁蓁从自己身边“赶走”,奚秋潇心如刀绞,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简直就是让妻子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加快着脚步,既不想在这个伤心地久留,又想作最后的挣扎,他要去找唐侗。

唐侗最近频繁地应付着奚秋潇:“奚总,你总是这么客气,你的这份情我还不清了。我能做的事一定做好,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奚秋潇在“天下游”旅行社违规甚至违法犯罪的事有两种类型:一是购买私人机票在新昱报销了,这可以被认为是涉嫌贪污罪;二是一些公关活动的票据在旅行社换开发票,这又可能被认为涉嫌开假发票贪污。唐侗其实深知这些问题的严重性,他以老运动员的经验一直心存侥幸,期望着调查组会走过场。上次给调查组发现的奚秋潇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的证据,旅行社是有办法弥补的,之所以按兵不动,首先是因为不想承担任何风险,不想给调查组留下旅行社与奚秋潇沆瀣一气的印象,其次是认为数目不大,不至于对奚秋潇形成杀伤力。现在,唐侗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奚秋潇想要他帮助掩盖这两个类型的问题,而他是不会那样做的,但他一直在敷衍奚秋潇,既想保全朋友的情面,又想得到些实惠,唐侗一直在实施这种“两全之策”。奚秋潇已经讲得很直白:不想进监狱,请唐总无论如何帮帮忙,唐侗还是在苍白地安慰着奚秋潇,奚秋潇也还是走火入魔般地听信着唐侗。

这是一个湿冷的冬夜,任融的电话又一次使奚秋潇心寒胆落。任融告诉他:据传,他这种身份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从法律上可以认定为贪污;奚秋潇的护照和档案已被调走,大家的一致判断是问题在升级。

奚秋潇顾不得冬雨绵绵寒风凛冽,只得穿衣起床出门。再一次找到了唐侗。奚秋潇询问旅行社是否接待过有关部门对他的调查,唐侗矢口否认。奚秋潇让唐侗一定要帮他度过难关。在奚秋潇的追问下,唐侗不得已亮出底牌:“除非司法机关介入,其他单位来,我们尽量不让他们看到底单,搪塞说资料在搬场中散失了。我认为这么小的事,司法机关不会介入。奚总啊,你实在是没经历过事儿!”唐侗说得特别真诚,奚秋潇再一次相信了他。其实,唐侗已经知道检察机关调走了近3年奚秋潇在“天下游”的所有往来资料。从主观上讲唐侗没有想欺骗奚秋潇,更没有主动加害于他,念及多年的交情他确实想尽力帮他,但出于自保,他还是做了对奚秋潇很不利的事。新昱为了维持良好的公共关系,保留了一些传统,不定期安排公关对象到境内外考察,让他们拿发票来报销,可拿来的有些发票都是境外的,为了避嫌,奚秋潇到唐侗那里加一定比例的开票费换开“天下游”的发票,可唐侗将奚秋潇拿来的发票销毁了,这样“天下游”开给新昱发票的底单就是空白的,这就成虚开发票了,唐侗这种自保行为客观上将奚秋潇落井下石了。就奚秋潇问题的全部事实而言,就公正的法律而言,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奚秋潇一年年一步步将自己送入深渊的,其他人有的在认真履职;有的是悠闲看客;有的则心急如焚;有的是幸灾乐祸。以奚秋潇的这点人生经验这点人脉关系这点处世技巧想要在事实面前瞒天过海,想要在法律面前逍遥法外,这本身就是异想天开这本身就有点滑稽荒唐。奚秋潇过去不信宗教,也不太懂宗教,可他现在对马可·福音中的一句话深为叹服:没有任何秘密不会公开,没有任何隐瞒着的事情不会暴露。

以事实为准绳,以法律为依据,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可在中国大陆这几十年间,事实和法律都存在着巨大的弹性空间和宽阔的模糊地带,同样的事实和同样的法律会给不同的人带来大相径庭的结果,这就是每个人的命和运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奚秋潇是不幸的!

多年以后,当唐侗听说奚秋潇已经不在人世时,用了各种方式终于取得了林蓁蓁的联系方式,试图去看望她,林蓁蓁回了一个信息:奚秋潇曾非常喜欢纳尔逊·曼德拉说过的一段话:当我走出囚室,迈向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已经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痛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中。

从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奚秋潇回到了现实。他接过了林蓁蓁的话茬:“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就是想早点与你团聚,哪一天宣布处理,哪一天就提出辞职。”林蓁蓁不放心地说:“马上辞职,他们会不高兴吗?”奚秋潇伤感地说道:“你知道吗?这种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我知道,我知道,快了,快了。”林蓁蓁极力安慰着奚秋潇。

这天晚上,奚秋潇先后给冒菁菁和任融打了电话,他想听听她们的看法,冒菁菁同意奚秋潇的分析,是该有结论了。奚秋潇感觉冒菁菁不想多说,就想挂电话了:“奚总,你离开新昱的那天,我看病去了,对不起,没能送送你,你多保重吧,再见!”冒菁菁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有些哽咽了。奚秋潇在与任融通话时,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奚总你好吗?我们都很牵挂你,新昱一点消息都没有。”任融还是希望奚秋潇作最坏的准备,外头的传言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不像是空穴来风,这对你是十分地不利。奚秋潇尽力不让任融感觉他的焦虑,挂断了电话。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枯坐在黑暗中的奚秋潇感到四周死一般地寂静凝固了,突然这一切被一阵手机短信铃声划破了,噢,是从林发来的短信:“《雅尔塔协定》继承了《慕尼黑协议》和《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苏德友好条约)的非正义传统,是通过大国强权之间的协议,牺牲小国的自由。所以,美国要为当年签署《雅尔塔协定》导致欧洲的战后分裂承担部分责任。这是历史上最大的错误之一,我们不会重犯这样的错误,为追求假稳定而姑息暴政强权,牺牲自由。我们已经上了一课,任何人的自由都不能牺牲。我们长远的安全和真正的稳定取决于其他人的自由。——2005年5月8日,小布什在拉脱维亚如是说。”在几乎所有的其他人看来,此时此刻的这个短信都是那么地不合时宜,可唯独奚秋潇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这是老朋友用近乎密码暗语的形式发来的信息,他沉思了良久才回了一条短信,这个短信中只有一个符号——!。他想告诉老朋友,他能读懂这条信息的全部本义和所有引申义;同时他更希望老朋友能读懂他的这个感叹号的更多弦外之音

这一夜不知怎样才熬到了天明,刚迷糊了一会儿,天已蒙蒙亮了,奚秋潇就起床了,他想让自己清醒点,坐在沙发上静思,等待着天亮,天亮得好慢啊!林蓁蓁的视频呼叫催启了冬天的早晨,她特地关照奚秋潇,千万别感情用事,辞职的事先别着急说。奚秋潇没有心思地应承着,匆匆地出了门。

淅淅沥沥的冬雨增添了几分寒意,步行街依旧是当年模样,可奚秋潇已今非昔比。奚秋潇曾在步行街口的东昱百货当过5年多总经理。当年的奚秋潇无论是生理年龄,还是职业生涯,他都处在风华正茂,可现在却已是被调查对象。奚秋潇疾步穿过步行街,上楼走进了邵主任的办公室。邵主任还是彬彬有礼,给奚秋潇让座,并倒了一杯水:“奚总,稍坐会儿,纪委还来书记来了,我们就走。”奚秋潇一愣:要走,到哪里去?他的脑子快速地运转着,预感不好。不一会儿,还来就到了,奚秋潇跟着他们上了车,汽车一路行驶,奚秋潇望着车窗外,怎么了?原来非常熟悉的路怎么忽然变得陌生了,这到底要把我送到哪儿?奚秋潇这时已经明白了,这绝不可能是处理前的程序性谈话了。

汽车停在了一个宾馆前。这是奚秋潇很熟悉的宾馆,距离新昱只有几百米,新昱的几次员工年夜饭都安排在这里。在宾馆大厅办手续时,奚秋潇问了: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在场的人都说不知道,都在顾左右而言他。奚秋潇随着他们进了房间,他们走出去时,奚秋潇依稀听见外面有人说“检察院”三个字,奚秋潇完全明白了,最坏的结果还是“如约而至”了。奚秋潇给林蓁蓁的姐姐发了个微信:我没事,照顾好林蓁蓁。检察院一行来到后,奚秋潇被移交给检察院,邵主任最后对奚秋潇说了句:“奚总,对检察院把事情讲清楚了,今天你还是可以回去的。”奚秋潇苦笑了。邵主任回头对检察院一行说:“最近,奚总的身体不太好,麻烦你们了。”邵主任一行走了,奚秋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失去自由。

检察院指控奚秋潇涉嫌的贪污罪就是:利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和“虚开发票”。其犯罪证据清晰地留在了新昱和“天下游”旅行社的财务票据上以及奚秋潇个人的银行往来记录里,奚秋潇很快就承认了犯罪事实,只是如实解释了“虚开发票”的情况,检察院表示:如奚秋潇能提供这些公关对象,核实后,可酌情减去这些数字。这使奚秋潇极为痛苦:提供了名单就害了他们,不提供就苦了自己。但奚秋潇清晰地意识到,如提供了,自己的余生将戴上不仁不义不智不信不诚不立的十字架,终生不得解脱。他反复背诵着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的一段话:“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知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己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及,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至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熟得熟失,必有能辩之者。”希望能使自己的心灵多少得到一丝慰藉。

第二天,奚秋潇被检察院以涉嫌贪污罪立案。这天晚上,还来要找奚秋潇谈话,他被带到了另一个宾馆,还来的目的是要通过奚秋潇挖出更大的“老虎”,这一点,奚秋潇心知肚明。

还来是不是东昱人,年纪比奚秋潇小不了几岁,却是个在职博士。他一个月前刚调任现职,领导与他的谈话使年过半百的他竟然热血沸腾,他预感到自己还有再上台阶的极大可能性,,所以表现得很亢奋,这种亢奋让新上级新同事耳目一新;这种亢奋也让下级倍感压力。

还来走进奚秋潇所在的房间,以一种职业的目光扫视了周围。首先他非常内行地拿走了奚秋潇身上的皮带皮鞋上的鞋带桌上的瓷杯子及他能看到的可以用作自杀自残的器物,然后和颜悦色地同奚秋潇攀谈起来:“奚总,我们还曾是同行呢?我也教过党史。”奚秋潇像遇到了一个知音,竟然同还来探讨起延安整风来了,正当奚秋潇谈兴渐浓时,还来突然严肃地打断奚秋潇:“和你扯几句闲篇是为了让你放松,现在谈谈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严重的,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按现行刑法的量刑标准:贪污1万就是1年有期徒刑,你超过10万了吧,10年以上啊,希望你能戴罪立功,得到从轻从宽。”奚秋潇十分反感还来的腔调,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还书记,您可以分析案情,但您难以断案,更无权定罪吧。”还来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也感觉到奚秋潇并非等闲之辈:“对对,我就是在帮你分析,我是希望你告诉我们,这些年新昱购买的预付卡礼品都送给哪些人了,是谁去送的,总不见得都是你送的,我也当过企业老总,我自己就从来不送。如果你讲不清,就只能算你自己拿了,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还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奚秋潇很清楚。此刻,奚秋潇内心十分反感,无限厌恶,非常愤怒,但他只能平心静气地面露难色地回答他:“还书记,具体送给哪些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要么我再努力想想,想到了再说。”还来显然很失望,也很恼火:“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想了,,想到了就跟他们说吧,有重要的情况报告时,我再过来。”还来果然愤然地离开宾馆了。后来,当奚秋潇通过纪委工作人员想约他,争取得到帮助能够避免进入司法程序时,还来断然拒绝了,连电话都没让奚秋潇听。

奚秋潇和还来都曾是中共党史教师,他们都看到过史料上的一则记载:1965年底,在上海召开了解决罗瑞卿问题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罗瑞卿遭到诬陷被限制自由后,曾与周恩来通过电话,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表示要向林彪或毛泽东直接申诉,周恩来无言以对只能连连说道:“你太天真了!”现在听到部下转述的奚秋潇希望避免进入司法程序的想法,还来大概至少要对奚秋潇说10遍:“你太天真了!”因为奚秋潇没有被诬陷,他确实是有问题的,竭力主张将他的犯罪线索移交司法机关的正是曲和还来,他们坚定地认为司法机关能够坐实奚秋潇更大的犯罪事实,而奚秋潇竟然要求他帮助其避免走司法程序,还来不禁哑然失笑。可不知怎么还来此刻却想起了一个成语: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的后脊梁骨感觉有一阵阵的凉意袭来。但顷刻又想到:为民除害,功德无量。还来全身上下又涌动着一股热流。

奚秋潇在宾馆无奈又无聊,他等待着自己的境遇能够峰回路转。曲和还来也在等待,在等待从奚秋潇那里得到重大线索。不幸的是各自的等待都是徒劳的。还来的部下在房间里只有他和奚秋潇两人时对奚秋潇说了一句:“奚总,你是条汉子!”奚秋潇尴尬地笑了笑:“再相见不知何时了,替我谢谢所有关心我的人!你知道新昱今年的店庆营销活动怎么样吗?”奚秋潇看到了一张表情复杂的脸,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很多余的话,问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奚秋潇已经感到自己将在劫难逃,他向检察院咨询了缓刑的可能性,得到的回答是:现在还很难说,一切取决于案情的进展。

奚秋潇在这个宾馆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奚秋潇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着他想:林蓁蓁以后怎么办?他想:自己还能熬过今后几年十几年牢狱生活吗?他想:现在看来他是个苦命和不幸的人,而且他把这种苦命和不幸带给了林蓁蓁!他想:当年,随同林蓁蓁移民时,自己辞职不是很好的选择吗?为什么要这么贪?他清晰地记得年轻时他曾对西方国家学说和法学理论的奠基者“法兰西启蒙运动三剑侠”之一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一文中的一段话感到特别刺目:“中国人生活以礼作为指南,但他们是地球上最会骗人的民族。中国人的贪利之心是无法想象的,可法律却未想去进行限制。所有暴行取得的东西都是禁止的;而一切以术数和狡诈取得的东西都是允许的。在中国,欺骗是允许的。”他当时简直认为这是对中华民族诚实品格的误解和污辱,而现在品味这段话,奚秋潇感到五味杂陈。

奚秋潇躺在无星级宾馆的床上却辗转反侧,连续的失眠使他大脑相当紧张相当疲劳,可就是怎么也无法入睡,时间过得真慢啊!监管他的两位鼾声此起彼伏,富于节奏感。奚秋潇想:此刻,我该怎么办?此刻,我能怎么办?他蓦然想到这是脱逃的唯一机会,奚秋潇深知他是逃不掉的,他只是想自绝于人生,他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可以自己选择生存还是毁灭的任何机会,他想到了两种办法,一是撞向汽车,二是回家以后跳楼。先是立即否定了撞向汽车的方案,因为这个方案可能会牵扯无辜的驾驶员,也因为并不一定能干净利落地了结。想来想去,还是回家了结吧,时间刻不容缓,两人中只要有一个人醒了,就再没有机会了。奚秋潇在反复确认这两人睡眠的深度,心中在计算着从宾馆到家的大体时间,如果他们及时发现赶在他前面守株待兔,他就罪上加罪了。他已悄悄地穿好了衣服,并找到了那双已经没有鞋带的皮鞋,要快!要赶快走!奚秋潇啊奚秋潇,你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呢?命兮?运兮?叹兮!惜兮!

此刻,奚秋潇心里很明白,给他思考选择的时间只有几分钟甚至是几十秒,是毅然出逃还是坐以待毙?他心里更像明镜似的,他逃出去以后的结果只可能是两个:一是被抓回后加重处罚;二是自绝人生。他设想了两种自绝方法:在马路上撞向机动车,这个方法可快速实行,但不能确保干净利落了断,还可能连累驾驶员;回家后跳楼,奚秋潇住在25楼公寓,跳下去后就绝无生还可能,只是从宾馆到家路程也有十多公里,他能否顺利抵达家里?

奚秋潇心中产生了生存还是毁灭的激烈博弈,毁灭——自己是很容易就彻底解脱了,可林蓁蓁怎么办?她接受得了吗?这是一个男子汉负责任的行为吗?生存——自己的生理心理还能经受住几年十几年牢狱生活的屈辱和苦难吗?人究竟是活着容易,还是死了容易呢?性格掘强遇事果断的奚秋潇陷入了巨大的犹豫彷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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