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人性·兽性

中国大陆一个小人物的荣辱毁誉折射近几十年的沧桑之变
正文

《神性·人性·兽性》第六章

(2021-08-13 22:02:19) 下一个

第六章 失重岁月

奚秋潇是怀着对自己职业生涯的美好憧憬,进入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他没想到他第一天到新昱上班,竟然是在一个小饭馆里。那天奚秋潇上午在学校有四节课,说好是下午到新昱去,课间教研室的同事给了他一张纸条:巫炳显来电通知下午1︰30分到鸿运酒家,马莲召集政工部开会。巫炳显是奚秋潇现任顶头上司,新昱政工部经理。鸿运酒家他知道,离他家不远,接到这个电话通知,奚秋潇知道这是马莲在创造机会让他熟悉同事,但这个熟悉同事的方式带有明显的企业特征。

在下午的会议上,马莲宣布:由于公司党总支书记宫月患脑部肿瘤病休,经邹总和公司党政班子研究决定,由马莲分管公司党政工作部。马莲在会议上传达了公司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的精神,新昱当年可实现盈利,这比公司董事会设定的三年止亏,四年盈利的目标提前了整整两年,公司提出现在要第二次创业,政工部的宣传要围绕第二次创业的主题,企业报、公司广播室、公司和各进出口部的员工园地都要充分反映这个主题,接下来新昱有一件大事就是召开党员大会选举公司党委,上级已经正式发文同意新昱组建党委,政工部要把这件事作为头等大事做好。晚上吃饭时,马莲兴致很高,她说:“九雌十雄,知道大家都想吃螃蟹了,今天特意让巫经理安排了雄螃蟹,今天就是让大家放松,只要把工作做好,放松的机会和方式会很多。另外今天也是为奚秋潇接风,他是我的老师,也是公司不少员工的老师,他的文字和语言表达能力都很强,欢迎他加盟新昱,加强政工部。”这天晚上奚秋潇和政工部同事酒足饭饱尽兴而归。

第二天早晨奚秋潇就到新昱正式上班了。从奚秋潇的新家到新昱正好是一条直线,这条宽阔的马路是东昱省会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之一。20世纪的50年代之前,奚秋潇家到新昱所在地,有一条东西向较大的河流和南北向的诸多支流,纵横交错的主流支流上有许多桥梁,以至于路名都有一个桥字。20世纪50年代把这些河流都填埋了,建成了一条四公里左右长的林荫大道,中间是树木灌木,两边各有单向的三条车道,奚秋潇的家在这条马路的东头,新昱就在这条马路的西尾。奚秋潇有时与林蓁蓁开玩笑,引用了宋代李之仪的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林蓁蓁也早已从鸿雁集团辞职了,她现在美国的一家服饰公司东昱办事处负责内部管理,这个办事处就在新昱的隔壁商务楼里,所以夫妻俩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则因为时间无法一致各自回家。在那几年里,奚秋潇为锻炼身体坚持步行上班,早晨身披着朝霞由东而西,傍晚身披着晚霞自西向东,数九严寒三伏酷暑从不间断。

奚秋潇到新昱时,办公室的大门还未开,他就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会儿,在接近上班时间时,他看到一个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一只手拿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急匆匆地从面前走过,从他一身西装革履和说话的语气来看,很可能就是新昱的总经理邹正滑。“邹总,您早!”安保同邹正滑打了一声招呼,证实了奚秋潇的猜测。

编辑新昱的企业报,对奚秋潇来说是十分轻松的工作,他找来了所有的企业报浏览之后,对这张报纸的特点已了然于胸,对如何办好这张报纸也心中有谱了,他根据邹正滑几次讲话中涉及第二次创业的内容作了调整充实,撰写了一篇《让新昱在第二次创业中走向成熟——邹正滑总经理答记者问》,在文章中,奚秋潇引入了企业生命周期理论,将第二次创业定位于凝聚员工精神激励员工斗志的手段和过程,而将企业走向成熟作为第二次创业的目标,企业成熟之后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又将反哺所有员工、回馈消费者和社会,于是投入和产出、耕耘和收获就形成了良性的循环。这样地铺陈提炼,就使第二次创业的概念有了新的立意、其内涵有了新的深度、其外延有了新的延伸。奚秋潇凭经验认定,邹正滑在这几天会找自己谈一次话,他正好将这篇文章呈给他审阅。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总经理办公室通知奚秋潇,邹总要找他谈话。

新昱所在的这幢楼和林蓁蓁工作的商务楼以及几栋住宅楼都是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合资建造的。新昱这幢楼是地下一层地上五层共有六层,地下一层到地上四层为进出口部和体验商场,五层为公司办公区。邹正滑来到新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五楼顶上加盖简易房使之变成为六楼,将五楼的办公区搬到六楼,整个五楼新辟一个进出口部和体验商场,这等于是增加了五分之一的进出口部和体验商场面积。

公司的管理部室除了总经理办公室、人事部、财务部以外都是排档式办公(敞开式办公)。从员工电梯上到六楼,迎面是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几个烫金的大字,下面是一个司标。右手拐进玻璃门,左面就是一个敞开式的办公区,右面依次是人事部财务部党总支书记室财务总监室副总经理室总经理室,总经理室的另一扇门通向总经理办公室。所有办公室都不标名称,高级管理人员的办公室标有房间号,总经理的办公室为801。

奚秋潇敲了敲801的门,里面传出来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奚秋潇推门而入,邹正滑正坐在宽大的仿红木老板台后。与宽大的老板台相比,邹正滑显得瘦小干瘪。邹正滑比奚秋潇大两岁高一届,他出身普通,父亲是东昱郊区企业的一个小干部,母亲是企业的工会干部。他在家中排行最小,上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作为幺子,邹正滑备受着父母的百般宠爱,作为幺弟,邹正滑享受着姐姐们的多方照顾。邹正滑中学时代也是个学生干部,中学毕业时由于有足够多的哥哥姐姐到农村去了,所以他被分配在景点百货,景点百货是东昱省的老牌百货商店,在20世纪30年代开业,曾有过“全球百货”的美誉,在1956年后成了国有企业,它与东昱百货公司是当时东昱最大的两家百货商店,直接隶属于东昱省财办。

邹正滑曾戏称自己毕业分配是走对大门,进错小门。所谓走对大门是指分配在大型商店,所谓进错小门是指被分在后勤。邹正滑是一个有抱负也有心计的青年,他积极投身于景点百货当时倡导的科技小创新活动,在木工间,在职工食堂参与了一些小改小革合理化建议活动,曾被评为“景点百货科技创新小能手”。他每天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一个人默默地打扫卫生。后来他曾向新昱的一个年轻管理人员传经送宝,自己当年一个人倒了好几年办公室烟灰缸,烟灰缸里经常有不少浓痰。邹正滑的几年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他被调到了业务科下属的接待组,专门负责接待景点百货的所有客户,为他们在东昱安排住宿和参观事宜,为他们订返程车船票。这个工作虽然不起眼,但手中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车船票在当时比较紧俏,百货商店当时也有一些紧俏商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以商品与车船票交换);这个工作的性质虽然是服务性的,但使他认识了不少业内人士,这也成了邹正滑职业生涯全部人脉关系的起点。邹正滑被调入商店业务科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标志着他已经转身成为零售商业的业务干部,他担任商场经理则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里程碑。之所以能称之为里程碑,是因为他担任商场经理后,有几个方面发生了质变,其一是他大量从南方引进一些时尚服饰,在一定程度上引领了东昱当时青年男女的服饰潮流,使景点百货成了东昱服饰的风向标之一;其二是他积累了管理一百多名员工的经验,这是从业务干部向领导干部的成功转身;其三是最重要的,他使东昱商界的领导知道在十几万的东昱商业干部职工中有邹正滑这样一位青年商业人才的存在。

这个时期正是东昱商业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转折期,新的零售企业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亟需进出口贸易商业零售等各方面的专业人才,尤其是需要领军型的人才,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邹正滑是应运而生的。

在担任景点百货商场经理一年多之后,邹正滑就被上级直接提拔为东昱一个老字号商店总经理,在这个老字号商店工作了一年,新昱的总经理同上级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愤而辞职,相对而言,新昱的重要性远远胜过那个老字号商店,所以领导也没时间从容考察邹正滑在老字号的综合表现,便任命邹正滑为新昱的总经理。理性地评价,邹正滑的综合素质同执掌东昱商业改革开放标志之一的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所以一方面邹正滑一直在努力缩短这种距离,另一方面他也试图通过其他途径来“曲线救国”超越这种距离。第一方面的努力毕竟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每个人都会受到禀赋的限制,第二方面的用功越多越成功,就会使他冲淡以致逐步放弃第一方面的努力。由于新昱的管理体制,也由于邹正滑担任新昱总经理的时间正是新昱创业期和盛年期的前期,邹正滑身上的这些特点深深地影响了这个企业和这个企业的一批管理人员。

邹正滑的眼睛不大但转动频率很高,邹正滑的眼睛不太喜欢同人对视,他看着一个人时,当这个人也看他时,邹正滑会很快转动眼球。此刻,邹正滑注视着眼前的奚秋潇:“奚秋潇,来了两天了,对新昱的感觉怎么样?”“邹总,刚来两天,还说不上感觉,或者说感觉不一定准确。”邹正滑笑了,他原以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教师会滔滔不绝地大谈感受呢,看来奚秋潇不是一个份量很轻的人。奚秋潇对邹正滑不熟悉,他担心言多必失,他想让邹正滑通过他写的文章了解他的价值:“邹总,这两天根据马书记的要求,我学习了您关于新昱第二次创业的有关讲话,写了一个材料,想请您有时间审阅一下,看看内容和表达方式行不行?”奚秋潇把《让新昱在第二次创业中走向成熟——邹正滑总经理答记者问》的打印稿交给邹正滑。邹正滑粗粗看了一遍文章心里非常满意,但没有表现出来:“好的,你把文稿留在我这儿,我仔细推敲推敲。奚秋潇,好好干,在新昱你会有很多发展机会的。”奚秋潇知道这是总经理结束谈话的信号,奚秋潇迅即起身离开了邹正滑的办公室,他认为邹正滑是会喜欢这篇文章的。

与奚秋潇的估计一样,邹正滑非常喜欢这篇文章,他非常需要奚秋潇这样的文化人,对他的经营管理想法进行丰富和润色,使之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因为东昱发展的新任董事长佟瑞兴是东昱省政府的原副秘书长,曾经担任过东昱省委主要领导的大秘,他还是东昱著名的经济学家。邹正滑非常清楚佟瑞兴对他的认可程度,直接关系着他在新昱的命运,这不仅是因为东昱发展掌握着新昱51%的股份,更重要地是佟瑞兴在东昱省广泛深厚的人脉关系,他能与东昱省委主要领导直接对话,东昱省主管商业的副省长原来也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与佟瑞兴私交甚笃,佟瑞兴虽然也只是正厅级,但他的影响和份量远非一般的正厅级干部可比。邹正滑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政界还是商界,都有着根深→树大→叶茂→庇荫的同样道理,仅凭工作关系要想获得佟瑞兴的高度认可是不可能的,必须与他建立个人关系和个人感情,邹正滑对自己的商业零售操作能力是自信的,但仅凭这个与佟瑞兴无法对话,佟瑞兴擅长的和感兴趣的是宏观经济和政治,邹正滑从可靠渠道得知佟瑞兴对每期新昱的企业报都会浏览一遍,他要从中了解东昱发展唯一投资的内地商业项目的进展情况,邹正滑认为这是一个让佟瑞兴了解新昱了解自己的极佳机会。奚秋潇送上来的这篇文章可谓是正逢其时,邹正滑一字未改,通知总经理办公室让奚秋潇在企业报头版头条发表。邹正滑的感觉是准确的,佟瑞兴看到了这篇文章,对秘书讲了几句话,让他转告邹正滑:他认为邹正滑对新昱的把握是正确的,其经营思想是超前的有高度的,具体操作是务实的适时的。邹正滑从电话里听到了秘书转达的佟瑞兴对自己的评价非常高兴,对奚秋潇的功底有了良好的第一印象。

不久,邹正滑就接到了佟瑞兴亲自打来的一个电话,表示了对新昱组建公司党委的关心。佟瑞兴:“邹总吗?我是东昱发展的佟瑞兴。”邹正滑显然没想到佟瑞兴会亲自给自己打来电话,有些受宠若惊:“佟董您好,您亲自打电话来有什么指示吗?”“新昱最近怎么样?”“新昱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很多,可以提前两年实现盈利。目前正按照董事会要求稳步地推进各项工作。”佟瑞兴在电话那头显得比较高兴:“不错,你们辛苦了,你辛苦了!你对新昱第二次创业的想法和做法我觉得很好,我也对主管你们这个项目的东昱发展副总裁说了,一定要关心支持你们的工作。你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找我,我也对秘书说一下,你邹总找我,任何人都不要挡驾。你们的视野要开阔一点,眼睛千万不要仅仅停留在国内领先上,一定要瞄准国际零售业的前沿。”“谢谢佟董的指点,我们一定会加倍努力的。”“听说新昱要组建党委?”“是的,现在正在紧张地进行准备工作。”“从党总支升格为党委说明了上级对新昱的重视,希望你们把这个工作做好。有一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东昱发展虽然在香港注册,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国有企业,我们向新昱委派和推荐的管理人员虽然属于外方,但他们大部分都是中共党员,现在虽然按照规定新昱党员管理还没有实现属地化,但我希望你们加强对东昱发展委派和推荐的党员干部的培养教育,党员组织关系要尽快到位,不要因为他们的行政隶属关系在东昱发展而在这方面有所缺失。”佟瑞兴毕竟在大领导身边工作过,说出话来滴水不漏,邹正滑也是在这方面绝顶聪明:“佟董,您放心,新昱这个中外合资企业不同于其他的中外合资企业,东昱发展委派的党员干部在新昱,同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委派的党员干部所有的一切都一视同仁,而且我会亲自关心这次选举,确保万无一失。”佟瑞兴对邹正滑的保证显然和满意:“那好,祝你们工作顺利,我已经让他们安排了,等你们党委选举顺利完成后,你到香港来做一次述职。”邹正滑对佟瑞兴亲自出面安排自己前往香港述职有些意外,他知道这是佟瑞兴有意在抬高自己的身价,他必须小心谨慎地做好佟瑞兴关心的事,维持好合资双方的微妙平衡。邹正滑开始亲自关注党委选举的各项准备工作,尤其关心东昱发展委派的副总经理苗庆民能否顺利当选为公司党委委员。

东昱省是中国大陆的商业重镇,在20世纪30年代后一度还是远东大都市。到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东昱的城市发展遇到了瓶颈口,同国际上许多特大型城市的发展一样,东昱的人口越来越多,住房困难交通拥挤污染严重,以开发开放昱江江东为契机,东昱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当时东昱出现了一个奇观,每到周五和周日往返香港的班机就会满员,原来这是一些外资企业的高管和东昱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打飞的去香港购物。这个奇观对东昱省分管商业的领导和商业主管部门是一个讽刺也是一个刺激,于是他们决定在东昱筹建一个经营高档商品进出口的企业和附属的体验商场,为了引进先进的进出口管理体制机制,也为了采购到能够满足高档需求的品牌商品,有关部门决定采用中外合资的体制。东昱发展受托帮助寻找合作伙伴,景点百货的前身是福瑞百货。1949年福瑞百货的老板去了香港,这些年香港的福瑞百货也得以跻身于香港零售业的20强,东昱发展考虑到福瑞百货在东昱的影响和福瑞老板对东昱的熟悉,所以积极撮合福瑞百货和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的合资项目,可是在项目谈判的最后关头,福瑞百货出于自身的原因退出了这个项目,令这个项目面临夭折的境地,东昱省政府经过通盘考虑后,决定由东昱发展接盘继续这个项目,这就是新昱筹建过程中被人们津津乐道的“红娘变新娘”的故事。

东昱省政府在组建东昱发展的过程中,从全市各单位抽调的基本上都是当时的精英,他们越过中英街之后,直接面对的是成熟的资本主义思维方式和经营方式,经过一段时间的入乡随俗,他们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渐渐地受到了浸润,开始不适应不认同内地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可是他们血管里流淌的还是红色血液,骨髓里渗透的还是政治基因。东昱发展缺乏进出口业务和商业零售特别是熟悉商品知识的专业人才,但他们似乎不想放弃在新昱的话语权,他们对邹正滑的恩威并施就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同样如此,他们自知没有东昱发展树大根深财大气粗,但他们知道东昱发展不熟悉进出口业务和零售业,他们更知道远程管理一个进出口公司的难度,所以他们一直对东昱发展打的就是专业牌和属地管理牌。这次新昱党委的选举就成了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攻城掠地的战场。

在新昱的高级管理人员中,东昱发展委派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副总经理苗庆民,另一位是财务总监,他是在其他企业退休后被东昱发展返聘的;东昱商业委派的有四位,总经理邹正滑,两位副总经理茅悦兰和毕懋工,一位党总支书记兼工会主席宫月,苗庆民是排位第一的副总,他对合资双方权力均衡十分敏感、他对维护东昱发展的利益忠心耿耿。东昱商业原先在这次组建新昱党委时,以党组织归口管理为由没有将苗庆民考虑在内,邹正滑就任新昱总经理后,常常抱怨苗庆民仗着东昱发展做后台,时不时掣肘自己,所以对东昱商业的安排乐观其成,佟瑞兴的一个电话,使邹正滑改变了初衷,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东昱商业的如意算盘是由嫡系马莲直接操作整个党委选举过程,马莲为党委副书记(主持党委日常工作)、宫月为党委副书记、邹正滑、茅悦兰、毕懋工为党委委员,这样一种安排一方面是看马莲能否掌控局面,另一方面是看邹正滑是否彻底归顺,如果马莲能够胜任而邹正滑又忠心不二的话,在适当时候宣布马莲转正,邹正滑为党委副书记;如果马莲控制不了局面可能考虑另外派人。现在苗庆民跃跃欲试肯定得到了东昱发展高层的支持,东昱商业只能高姿态地表示:严格规范选举过程,绝对尊重选举结果。

新昱的绝大多数高中级管理人员都自觉不自觉地投身到这次选举中,以各种方式向各自的上司表示着忠心;以东昱商业和东昱发展为两大阵营,以邹正滑等几位高级管理人员为投靠对象选边站队;以比一般国有企业高得多的政治热情和一般合资企业难以想象的政治手腕,重新构建着新昱的权力架构。

马莲率领着公司党政工作部具体操作整个选举过程,奚秋潇以自己对党内民主的理解,竭力使选举过程符合党章和党内的相关规定。根据经上级有关部门同意的选举规定,第一轮党委委员候选人采取党员自由提名的办法,然后把票数靠前的八位候选人放下去第二轮选举,第二轮选举票数靠前的六位候选人报上级党委,经上级党委批准后,就成为正式候选人提交党员大会无记名投票,在六位候选人中差额选出五名党委委员。在前两轮的各支部推举中,邹正滑和马莲都是得票最多的两位,那时新昱有选举权的正式党员是76名,邹正滑和马莲的得票数都稳居于65票以上。

这些天马莲非常高兴,她对选举结果充满信心。而奚秋潇却对此仅是谨慎乐观,他看到前两轮选举都不是无记名投票,都是支部书记口头询问党员,或是党员把选举票交给支部书记的,很难反映党员的真实意图,奚秋潇把自己这个担心告诉了马莲,马莲却不以为然,她说前两次选举结果相近,她的得票都很高,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奚秋潇担心多说反而会引起马莲的反感,他只能缄默不言了,但奚秋潇的感觉确实不太好,他总觉得以马莲一贯的强势作风不会在党员中得票那么高,他总觉得苗庆民的得票也不至于那么低。

奚秋潇尽管到新昱工作不久,但他对新昱公司党委选举形势的判断是准确的。东昱发展委派和推荐的党员人数虽然不多,但能量都比较大,他们和他们能影响的一批人,都绝对不会投马莲的票。东昱商业委派和推荐的党员人数虽然多,但看不惯马莲的也绝非个别人,那些游移不定的党员则在费尽心机打听邹总的意思。邹正滑向佟瑞兴承诺过要保证苗庆民当选,马莲是东昱商业派来监督自己的,邹正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邹正滑的倾向性,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其清晰度是不一样的,这恰恰使马莲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由于她认为,苗庆民一直在各种场合力争同邹正滑平起平坐,所以,她坚信邹正滑在苗庆民和她之间是会选择她的,她基本放弃了对那些游移不定的党员的争取,她过早地陶醉于前两轮推举中的高得票率。

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员大会的选举结果,让东昱商业来参加会议的党委副书记目瞪口呆,让马莲脸色惨白。在75张有效选举票中,邹正滑得了71张、毕懋工得了65张、宫月得了60张、苗庆民得了59张、茅悦兰得了56张,马莲只得了35张。东昱商业公司党委副书记只能离开原定讲稿,即兴讲了几句官话应景。新昱的党委选举惊动了方方面面,佟瑞兴和东昱发展对邹正滑赞赏有加;东昱商业对马莲是既可怜更可恨;东昱商业对邹正滑是既可恨又可怕。东昱商业公司党委终于下发了他们不愿下发又不得不下发的关于对中共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委员会的批复:根据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员大会的选举结果,同意由邹正滑、毕懋工、宫月、苗庆民、茅悦兰等五位同志组成中共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委员会。邹正滑同志任书记、毕懋工、宫月同志任副书记。

在新昱的这次权力洗牌中,最大的赢家是邹正滑,由于他的高票当选和马莲的意外落选,再加上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因素,与毕懋工宫月相比,东昱商业党委只能选择邹正滑当书记;对毕懋工而言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宫月身体不好,邹正滑总经理重任在肩而上级又不想让他乾坤独断,毕懋工的得票居然仅次于邹正滑,所以让他得了个大便宜;苗庆民如愿当选为党委委员,从此东昱商业再不能以党组织非归口管理为由,把他拒之于大门之外,他可以参加新昱的任何决策了。马莲是最大的输家,她被一次党员大会选举就逼出了原形,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做了几个月的公司党总支副书记(公司准高级管理人员)后,又回去做她的人事部经理了。奚秋潇则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他感觉到了这个中外合资企业政治的丝丝寒意,有点像老生泰斗余叔岩先生在京剧《托兆碰碑》中的那句 “腹内饥身寒冷遍体飕飕﹍”,他从脑后发出的苍凉挺拔的声音居然可以使听众脊梁骨生出阵阵寒意﹍

奚秋潇到新昱工作半年不到的一个中午,邹正滑约他在新昱对外营业的餐厅共进午餐。邹正滑对奚秋潇的工作进行了一番鼓励之后,正式通知他,他被调到了总经理办公室担任主办了,企业报随着他由党政工作部划归总经理办公室。奚秋潇的感觉是邹正滑想就近观察了解他。奚秋潇所不了解的是,邹正滑为调奚秋潇进总经理办公室颇费了一番周折。

总经理办公室经理由峻是1966届高中生,是东昱发展推荐的管理人员,为人精明强干,得理不得理都不饶人,在新昱是与马莲不相上下的强势人物,东昱发展推荐的管理人员都聚集在苗庆民的麾下,由峻是排在第一名的;东昱商业推荐的管理人员则分别围在邹正滑毕懋工茅悦兰的周围,无论在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位,马莲都是排在第一位的。在党委选举之前,马莲与邹正滑走得比较近,党委选举之后,马莲与邹正滑拉开了距离,开始走近茅悦兰。在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的分工中,邹正滑分管人事部、苗庆民分管工程部、茅悦兰分管业务部和进出口分部、毕懋工分管总经理办公室和后勤部、财务总监分管财务部、宫月分管政工部。由于宫月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政工部的一部分工作交由毕懋工负责。其中人事部、财务部经理是东昱商业推荐的,总经理办公室、工程部、业务部经理是由东昱发展推荐的,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邹正滑将奚秋潇调入总经理办公室的这一举动,在苗庆民毕懋工由峻看来是企图打破这个平衡,他们本能地奋起自卫。在总经理办公会上,苗庆民公开反对,毕懋工支持苗庆民,茅悦兰事不关己,财务总监原则上也支持苗庆民,会议陷入僵局,邹正滑对此非常恼火,强势地表示:按照新昱的管理人员管理权限,中级管理人员副职以上管理人员的升职降职权限在总经理办公会议,而主办以下(含主办)的岗位调动权限在总经理,你们如果坚持总办的主办职数已满,那我就把总办的秘书调出办公室,反正奚秋潇的文字能力也完全可以胜任秘书岗位,你们选择吧。邹正滑这一招是挺厉害的,他知道总办现任秘书是苗庆民介绍进新昱的,同由峻关系很好。你们以职数为由,竟然公开反对总经理在办公室安排人,那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釜底抽薪。邹正滑如此强硬是有底气的,因为他已经能够直接与佟瑞兴对话了,对苗庆民在东昱发展的背景,他也略知一二了,他认为自己可以公开挑战一下这个苗庆民了。苗庆民没想到邹正滑今天如此强硬,而且不惜动用总经理权限,他知道邹正滑今天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最近一段时期,他已经从他的渠道,了解到佟瑞兴对邹正滑的一系列举措非常欣赏高度评价,这次党委选举中邹正滑得到的高票,无疑也是新昱各个重要岗位担负重要责任的党员员工对总经理的一次信任投票,东昱商业公司党委能够将新昱党委书记的重任一并交给邹正滑,也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多了几张选票,看来邹正滑已然今非昔比,在这个小问题上与他公开决裂是得不偿失的。苗庆民首先缓和了口气,表示自己只是考虑总办的职数,如果邹总认为工作需要增加一个主办职数也未尝不可,他个人也认为奚秋潇是个可造之才。毕懋工见状也连忙就坡下驴,表示奚秋潇确实有培养前途,在学校里就是教研室副主任,我也听过他的课,有点水平,总办增加一个主办也是可以的,再说把企业报划归总办了,也不能完全说是增加了总办主办的职数,只能说政工部减少了一个主办,总办增加了一个主办,总量没有变化。毕懋工是个部队营级转业干部,文化水平不高,但人非常精明,正式场合的表达能力一般,牌桌酒桌上反应灵敏,俗语俚语顺口溜一套一套,常常在不经意间争得了牌桌酒桌上的话语权;经营管理能力一般,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能力极强;处理事情解决问题的能力一般, 救场圆场转圜圆通的本领不俗。就这样总经理办公会议通过了将奚秋潇调到总办的决定,邹正滑清醒地意识到双方之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在奚秋潇调到总办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邹正滑通知奚秋潇,让他晚上陪他一起接待几位领导,在接待领导之前自己还有事要出去一下,让奚秋潇就在办公室等着。

正在奚秋潇埋头看着材料的时候,毕懋工走了进来,问奚秋潇为何还不回家,奚秋潇回答邹总让我陪他接待领导,毕懋工当即表示接待的人够了,你回去吧。奚秋潇一面点头一面觉得有点奇怪,他正在考虑怎么办时,看见了门外走廊上,邹正滑的驾驶员正向办公区方向走去,奚秋潇就叫住了他:“邹总回来了吗?”驾驶员回答:“刚回来。”奚秋潇敲开了邹正滑办公室的门:“邹总,毕总说接待的人够了,让我回去。”邹正滑惊异地看着奚秋潇足有十多秒:“好吧,你回去吧。”

第二天邹正滑把奚秋潇叫进了办公室,他对奚秋潇说:“昨晚的事,我问了毕总,他说他不知道是我让你留下来的。”奚秋潇微微一愣:“噢,他是这样说的?”奚秋潇没有点穿,邹正滑也是个明白人。奚秋潇担心地是复蹈前辙,他在农场无意间陷入了老丁邵奋霖王间益郑温桦之间的权力之争,他曾经受过伤,现在伤口痊愈不久,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他实在不想卷进这个权力漩涡。可是奚秋潇还是涉世未深,政治权力的漩涡周边有着巨大的磁场,仅凭着他的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抗拒其吸力,在东昱商业某些领导的眼里,在新昱的高中级管理人员中,奚秋潇还是身不由己地被划入了邹正滑的圈子。

邹正滑不是一个文化人而是一个生意人,是一个有政治抱负的生意人,由于他在文化方面的禀赋一般,他也没有想在文化方面下一番苦功,他想到是如何利用好文化人,来为他的一些想法做法涂上文化的色彩,奚秋潇就适时地应运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新昱作为东昱商业改革开放的窗口企业,受到了各方面的强烈关注。由于股票市场的超常规发展、由于早期洋插队的一些人陆续返回东昱、由于个体户上升到私营企业主数量地上升、由于外资企业高级白领的出现等等,东昱出现了一批高端消费者,新昱有当时东昱屈指可数的高档商品体验商场,所以自然而然成为这批消费者的目标商店,新昱的销售额利润都大幅度上升。

邹正滑提出的一些进出口和零售经营理念比较符合国际业界的普遍规律,比如紧紧抓住业务员营业员的服务质量,借鉴星级宾馆的评定方法,评定星级业务员星级营业员,最高为五星级业务员营业员,其工资奖金都明显提高,而星级业务员营业员每年评定一次,这对业务员营业员的鞭策作用很大;比如培养进出口业务和零售专业人才,通过举办新昱国际商业管理人员培训班,利用东昱发展在香港的有利条件,每期国际商务管理人员培训班都到香港实习,使学员的眼界相对比较开阔;比如培养业务买手,尝试“总代理”“总经销”“买断经营”(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由于长期处于短缺经济,由于加工企业长期实行统购包销政策,缺乏销售渠道和销售人才。在相当长时期里中国大陆都是卖方市场,大部分零售企业采用售后结算的经营方式,即加工企业或批发商将商品放在零售企业,根据预先定好的合同,在实现销售后按销售额的比例,零售企业留下一部分作为毛利,另外一部分的销售额则结算给加工企业或批发商。还有部分零售企业采用出租店铺的经营方式。)

买断经营本来是零售企业题中应有之义,可是一段时期零售企业实在太好做了,售后结算这种经营方式的财务风险比较低,财务成本比较低,所以大家竞相采取这种方式不足为怪,可这毕竟是商业零售业杀鸡取卵的短视行为,也是商业零售业磨灭行业个性价值的慢性自杀行为。

总代理是国际上通用的经营方式,由于1949年后的一段时期里,西方的封锁和中国大陆闭关锁国的政策,香港成了中国通向世界的主要桥梁,欧美国家的不少商品品牌都是由香港总代理的。邹正滑提出的尝试“买断经营”和“总代理”“总经销”是对中国大陆商业零售业深刻把脉基础上开出的正确药方,能够在当时零售业一片莺歌燕舞的形势下,居安思危登高望远确实是相当不容易的。

新昱体验商场在东昱零售业率先举办“国家地区商品展示周”,也在业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所谓“国家地区商品展示周”就是在七天到十天的时段,集中展示有关国家的名特优产品,以展带销展销结合。新昱在一段时期举办的“德国商品周”“西班牙商品周”“法国商品周”等都取得了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的双丰收,尤其是新昱大气地以整整一个楼面的面积举办“意大利居室家具展”轰动了东昱,在整个展销周期间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在一定程度上引领了东昱居室家具的潮流、倡导了温馨舒适的居家生活方式。所有这些,使新昱渐渐成为东昱进出口企业和零售企业的标杆和样板。

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下,新昱也亟需在理论上充实自身,要向业界向社会完整地成体系地证明自己的一系列做法不仅仅具有操作意义,也具有理论意义;不仅仅具有局部意义,也具有普遍意义;不仅仅具有现实意义,也具有历史意义,于是企业文化就成了最时髦最合适的载体。适时地向社会推出新昱的企业文化,这无疑对邹正滑职业生涯的跨越性提升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邹正滑将设计新昱企业文化的重任交给了奚秋潇。奚秋潇经过一段时间对新昱的了解,也觉得应该从理论上对新昱的一些做法给予总结提升,以便让新昱的一些好东西沉淀下来,能够“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他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邹正滑到新昱时,曾提出过一个广告语“新在新昱”,几年来这个广告语,通过平面媒体和立体媒体的广泛传播已经在东昱“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奚秋潇考虑另起炉灶显然不合适,消费者对商业的很多概念都是先入为主的,零售业有句谚语——发展新顾客的成本远远大于维护老顾客的成本。这里面的道理是相通的,大部分消费者已经接受了“新在新昱”,你再冥思苦想出另一个新名词未必理智,如何使这个略显单薄的广告语,成为厚实的企业文化核心理念才是真正重要的和必要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奚秋潇深知所谓企业文化其实就是企业家的文化,邹正滑是否堪称企业家暂且不论,新昱的企业文化,必须是他高度认可的,否则一切免谈。综合这些因素,奚秋潇决定就在“新在新昱”上作文章,只能在“新”字上提炼出新意、挖掘出文化意义,才能使新昱的企业文化有既有个性价值又不乏普遍价值。

奚秋潇调动了自己的积累,广泛收集了国内外优秀企业的企业文化资料,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思考,他终于从恩格斯的一段话中找到了新昱企业文化的灵感。

在1888年8月至9月想“伸出头到新世纪探望一下”的恩格斯到美国作了一番游历,写下了《美国旅行印象》一文,他在文中充满激情地写到——我们通常都以为,美国是一个新世界,新不仅是就发现它的时间而言,而且是就它的一切制度而言;这个新世界由于藐视一切继承的和传统的东西而远远超过了我们这些旧式的、沉睡的欧洲人;这个新世界是由现代的人们根据现代的、实际的、合理的原则在处女地上重新建立起来的。美国人也总是竭力使我们相信这种看法。他们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是迟疑的、带有各种陈腐偏见的、害怕一切新事物的不切实际的人;而他们这个前进最快的民族,对于每一个新的改进方案,会纯粹从它的实际利益出发马上进行试验,这个方案一旦被认为是好的,差不多第二天就会立即付诸实行。在美国,一切都应该是新的,一切都应该是合理的,一切都应该是实际的,因此,一切都跟我们不同。

奚秋潇过去读到恩格斯这段话时,深深惊叹于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就对美国有如此细致地观察、如此深刻的认识、如此精准地预见:“新不仅是就发现它的时间而言,而且是就它的一切制度而言。”恩格斯对“新”的阐释拓宽了奚秋潇的视野丰富了他的思路。

新商品中的“新”只是“新”这个概念中一小部分外化物化的东西,“新”的更高价值在于更重要的新思想新体制新机制新方式新手段﹍奚秋潇找到了“新”的准确感觉了,他以“新”作为新昱企业文化的核心理念,写出了《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企业文化纲要》6章50条,以“新”为统领,从核心理念、经营、服务、管理、人力资源和人力资本、战略等6个方面作了提纲挈领式的阐述。奚秋潇把文稿正式呈交给了邹正滑。

一个星期后,奚秋潇被通知列席新昱党政班子会议。奚秋潇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想听听领导们对《企业文化纲要》的意见,整整一个上午,领导们都很拘束,只在企业文化的外围晃悠,丝毫不涉及对纲要本身的评价。

下午开会刚开始,邹正滑就把他的意图挑明了:“今天班子要讨论决定《企业文化纲要》,上级领导很关心,投资双方也很关心,今天特地让奚秋潇列席会议,就是要让他第一时间听到领导的评价和修改意见,我不希望还要加班挑灯夜战。”大家还是东张西望,奚秋潇坐在那里非常不自在,但他对自己起草的《企业文化纲要》还是有相当的自信。茅悦兰看看大家都不说话,她鼓起勇气问了奚秋潇一句话:“奚秋潇,我想问一句,这篇纲要是不是抄来的?”奚秋潇坦然回答:“茅总,这个您尽管放心,全是我自己写出来的。”茅悦兰爽朗地说:“如果不是抄来的,我觉得写得蛮好的,我同意。”毕懋工也附和茅悦兰:“我也同意,这篇东西写得不错。”苗庆民字斟句酌地说道:“这篇东西确实不错,我在考虑的是,这个《企业文化纲要》同公司章程是个什么关系,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对照,如果两者有冲突,我们应以什么为准。”邹正滑接过苗庆民的话:“苗总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奚秋潇,你是怎么考虑两者之间关系的。”奚秋潇对此早有准备:“各位领导,我认真学习过《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章程》,也将《纲要》同《章程》对照过,没有发现有冲突。讲到两者之间的关系,我认为可以有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章程》是企业的宪法,《纲要》是企业文化方面的法律,宪法是根本大法,法律要受到宪法的制约。”奚秋潇的回答无懈可击,苗庆民对这个回答没有表示异义,邹正滑对这个回答也很满意,公司党政班子一致通过了这个文化纲要。

邹正滑将这个文化纲要及时地送到了他能够送到的所有领导手中。奚秋潇向邹正滑提议在文化纲要的基础上,请媒体记者写一篇新昱企业文化的系列小故事,再以邹正滑的名义写一篇对企业文化50条的解读,邹正滑认为想得很周到,奚秋潇写完了对企业文化的解读时,媒体记者的企业文化系列小故事也交稿了,新昱公司以邹正滑为主编,将这本《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企业文化纲要》小册子作为内部资料印发了。

在新昱企业文化建设初具规模的背景下,东昱省商业党委(由于金融业早已从省财办分离,东昱省财办改制成东昱省商业委员会,对东昱省内外贸商业企业实施统一管理,东昱省商业党委是东昱省委的派出机构,相当于东昱省商委的党组)决定在新昱召开东昱省商业系统企业文化现场经验交流会,出席对象为全省省属市属区属各商业大企业的党委书记,分管副总经理。会议由省商业党委书记主持,先由邹正滑代表新昱党委发言介绍新昱开展企业文化教育的做法和成果,其次由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发言介绍新昱和东昱商业总公司下属其他企业开展企业文化活动的情况,最后由东昱省商业党委副书记代表商业党委讲话,推广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企业文化的经验,号召全市商业系统向新昱学习积极开展企业文化教育实践活动。

这个企业文化现场经验交流会最大的赢家是邹正滑,他从东昱商业系统脱颖而出,成为冉冉升起的一颗商业新星,原先人们只知道邹正滑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有了文化的支撑,尤其是有了东昱商业党委的认可,邹正滑向企业家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原先一些领导只把邹正滑作为一个商业技术型人才,现在邹正滑以新昱的一系列事实向那些对他或多或少还存疑的人证明,他其实是一个能够驾驭复杂局面的复合型的帅才,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更大挑战承担更重要责任的一切准备。

在这些年里,邹正滑对奚秋潇也是不断地委以重任,奚秋潇是在这一年的11月到新昱上班的,期间还兼着学校的课程。第二年春节以后才正式到新昱上班,第三年被提拔为总经理办公室副经理,第四年被提拔为党政工作部经理,第五年经新昱党员大会无记名投票,被补选为新昱公司的党委委员,差不多一年左右就上了一个台阶,奚秋潇现在已得以跻身于新昱公司准高级管理人员行列了。

这一天清晨天还未亮,奚秋潇就被家里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是林蓁蓁打来的:“邓小平去世了。”这一段时期,由于林蓁蓁的父亲去世不久,林蓁蓁经常去母亲家陪伴母亲,有时奚秋潇也住在岳母家,这天奚秋潇正好没去,奚秋潇接到邓小平去世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在电话里和妻子约定一起去上班。

奚秋潇在学校时,为东昱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学术研讨会写过一篇论文《邓小平继承和发展毛泽东思想的历史条件》,比较系统地研究过邓小平改革开放思想,这些思想后来被称为“邓小平理论”或“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奚秋潇惊叹邓小平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雄才大略,从一个历史爱好者的角度奚秋潇觉得邓小平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仅凭让中国有尊严地走向世界这一点就居功至伟了,这样一个总设计师离世了,对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此时有两个场景浮现在了奚秋潇的眼前。

第一个场景是1976年的1月9日清晨,当时住校的奚秋潇听见睡在下铺的同学说:“电台里在放哀乐。”同学正在通过耳机听半导体收音机:“噢,周总理去世了。”整个宿舍里一片沉默。奚秋潇洗漱好下楼,所看见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是阴沉沉的。奚秋潇受命去买布置灵堂的物品时,他来回的一路上没看见一个行人脸上有笑容的,可以说整个街上都是充溢着悲痛的气氛,让人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电视里转播的北京百万人送灵的场面更是让人悲痛欲绝。那些日子里,中国人笑的肌肉萎缩了,笑的功能退化了。

第二个场景是同年的秋天,奚秋潇正在棉花田里摘棉花,远远依稀听见广播里有哀乐声,他放下手中的棉花袋,朝远处有广播喇叭的电线杆一路狂奔,当他奔到广播喇叭下时,才听到毛泽东去世的消息。在农场举行的追悼会上不少人痛哭失声,奚秋潇看到郑温桦是被两个人搀扶着进追悼会场的,嚎啕痛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奚秋潇看上去他怎么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在那些天里,中国人的泪腺特别发达也特别辛苦,不断地分泌出大量的泪水。

中国人不会笑了和中国人特别会哭,这是那个特殊年代出现的两种奇特现象,其实都渗透着人们对国家前途命运个人前途命运的深深担忧。生者对逝者的悼念是人之常情,生者对逝去亲人的悲痛悼念更是正常的亲情,但一个领袖人物的生死关乎着一个国家的走向,却实实在在是这个国家政治的脆弱。奚秋潇非常想看看20多年过去了,中国人民是怎么样面对邓小平离世的。奚秋潇和林蓁蓁在步行上班的路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行人中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闲庭信步;有的嬉笑怒骂,有的窃窃私语。奚秋潇对林蓁蓁说起了20多年前周恩来毛泽东相继去世的情形,无尽感慨溢于言表。

在路上他们巧遇了毕懋工,毕懋工告诉奚秋潇,他代邹总去公司参加紧急会议,内容就是有关邓小平去世的,这是这一天奚秋潇唯一的一次听到与邓小平去世直接相关的消息。毕懋工回到新昱后把奚秋潇叫到了办公室,告诉他上级只是要求加强安全工作,毕懋工问奚秋潇:“好像听你说过,你几年前写过有关邓小平的论文,拿来给我看看。”奚秋潇把那篇论文的复印件给了毕懋工。第二天早晨在新昱的广播室里传出了广播员朗读奚秋潇那篇论文的声音。

毕懋工在新昱党委选举中的得票之高出乎了自己的预料,也大大出乎了领导们的意料,随后出现的情况更是使人大呼意外,毕懋工竟然出任党委副书记。在新昱的党政班子里,除了邹正滑是党委书记兼总经理以外,只有毕懋工是副书记兼副总经理,这在客观上使毕懋工在新昱的地位大大上升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排位最后的副总经理了,他在新昱是事实上的老二了,他开始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挑战邹正滑的实力,他选择的突破口是应丽。

应丽毕业于东昱纺织工学院,是新昱少数几个全日制大学生之一,除了个头不够高挑以外,应丽是称得上美人的。她在纺织厂技术科工作了几年,发现自己的兴趣和特长不在技术,而是在市场营销。新昱向社会招聘时她来应聘的岗位是进出口部经理,由于种种原因,进出口部经理应聘未成功,人事部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就征询她意见,愿意不愿意到总经理办公室担任公关接待,应丽当场没有答应,回去整整考虑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决定到新昱担任总办公关接待。待人接物原本就是应丽的强项,加上新昱当时的企业地位正在快速上升,企业又十分重视公共关系,应丽的公关接待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上级领导、工商物价税务质监等部门、新闻媒体的编辑记者都对新昱这位年轻靓丽的公关小姐印象深刻,都愿意在无碍大局的前提下,给予应丽足够的面子,为进一步接近应丽做好铺垫。

邹正滑到新昱上班的第一天正好是新昱召开年度工作会议,新昱的年度工作会议一般都是假座宾馆举行的。会议结束后晚餐之前,邹正滑正站在自动滚梯往上,听见旁边往下的自动滚梯上打扮时尚前卫的女青年叫了他一声:“邹总好。”邹正滑转过头去定睛一看,一个美人朝他嫣然一笑,两部自动滚梯交叉的时间是不长的,邹正滑有点后悔没有同她也打个招呼。

晚上吃饭时,应丽来向邹正滑敬酒,毕懋工在一旁作了介绍:“邹总,这就是你的公关秘书应丽。”没等邹正滑说话,毕懋工对应丽下命令了:“应丽,感情深,一口闷。”应丽反应很快:“毕总,向邹总敬酒,您不说,我也会一口闷的。现在变成了您让我喝我才喝的了。这样吧,我敬邹总喝三杯,您毕总陪一杯可以吗?”应丽果然喝了三杯白酒,邹正滑和毕懋工各喝了一杯。邹正滑看到应丽姣好的面容顿时红了一片,邹正滑怜香惜玉地望着应丽的背影。毕懋工对邹正滑说:“邹总,别担心应丽,她酒量可以的。”应丽从邹正滑进新昱的第一天起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邹正滑在新昱购置的别墅请几个领导吃饭,让奚秋潇和应丽陪同,由于是小范围吃饭,大家都比较放开,一个小时以后,领导们都喝得有点高了,奚秋潇看邹正滑走路摇摇晃晃,就把他搀到另一间屋子,邹正滑让奚秋潇去叫应丽,应丽走了进来,拿了一个杯子给邹正滑喝水,邹正滑语无伦次地说着:“你﹍离婚,我就给﹍你分房﹍”应丽尴尬地看了奚秋潇一眼,用自己的食指贴着自己的嘴,朝邹正滑做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

已经过了零点了,不少领导还没有从酒精中清醒过来,其中一位一位领导管理着东昱省会的酒店旅游业,他把大家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宾馆醒酒。邹正滑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几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他想到了应丽,给应丽打了电话。不一会儿,应丽悄悄地溜进了邹正滑的房间,两人没说一句话就搂抱在一起﹍

应丽依偎在邹正滑的怀中撒娇地问:“感觉好吗?”邹正滑意犹未尽地抚摸着应丽的全身:“感觉好极了!”“与你老婆比呢?”“现在我不想提起她,你不认为在这个场合提起她会扫兴吗?”应丽搂紧了邹正滑:“我不认为扫兴,反而认为刺激。”邹正滑用力捏了她一把:“那你先说,我和你老公比,感觉怎么样?”应丽闭着眼睛享受着邹正滑的抚摸:“说就说,不过你别不高兴。”“不会的,你尽管说。”“他比你年轻比你结实;你比他有味道;他不大喜欢抚摸我,我喜欢你的抚摸,女人对男人是一种总的感觉,你总分比他高。该你说了。”邹正滑这下没有借口了:“你比她年轻,她已经﹍松弛了﹍”应丽内心美美的,她吻住了邹正滑,两人吻了一会儿,应丽轻轻地说道:“从刚才看,你很喜欢我的身体,但我更想让你喜欢我这个人。还有,我可不想同别人分享你。”邹正滑听懂了应丽的意思:“我理解你的意思,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你可别骗我,你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人吗?”邹正滑猛地抱紧应丽:“我是美人江山都爱,我要不是总经理,我们俩能有今天吗?”应丽幽幽地回了句话:“你是总经理,我们也未必有未来。”她说着挣脱了邹正滑的拥抱起身穿衣:“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吧。”邹正滑看着她一件一件地穿衣,突然他把应丽又拉进怀里,扯掉了她的衣服:“你是我的,今天别回去了。”

邹正滑和应丽开始了一段热恋。没多久,应丽就被提拔为进出口分部经理,在新昱的大部分管理人员中,不管对邹正滑和应丽的关系持何种看法,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应丽是邹总的亲信。

毕懋工作为分管总经理办公室的公司副总经理,也垂涎应丽的美貌,经常将她带着参加各种应酬活动,有时借着酒劲搂抱抚摸她,应丽不敢得罪他,只能假装认为是他喝醉了,彼此都有个台阶下。有一次应丽被灌醉了,一个人在别墅的洗手间里呕吐,毕懋工闪身进了洗手间,并关上了门,左手拍着应丽的背,右手假装安抚她胸口,帮助她呕吐,其实在玩弄她的双乳,应丽这时酒醉得十分难受,只能一次次把毕懋工的咸猪手拿开,毕懋工也装着帮助应丽,让她能尽快把酒吐出来,继续在抚摸应丽的胸脯,并有几次将手直接伸进应丽的胸罩里抚摸,左手则从应丽的脊背一直抚摸到臀部,应丽的脸涨得通红,毕懋工放肆地将应丽的手拉向自己,在碰到毕懋工身体的一刹那,应丽的手相触电一般被弹了回来,正在毕懋工捏住应丽的手,想再次将她的手拉向自己时,外面有人急促地敲门并大声地喊叫:“里面有人吗?进去这么长时间了,快点,快点!”毕懋工只能扫兴地打开了洗手间的门,见一个醉醺醺的领导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毕懋工和应丽终于结束了这一次的亲密接触。

自从邹正滑来到新昱之后,毕懋工基本失去了与应丽亲密接触的机会,只能捕捉新的猎物。可是他对应丽的关注却丝毫没有放弃,这倒不是因为他还对应丽不死心,而是凭他的观察,邹正滑和应丽对视的眼神已经有了不一般的内涵,他的猎艳经验告诉他,两人一定有事。毕懋工的头脑里盘算着一个计划,即利用应丽狠狠击打邹正滑的软肋。他开始暗中留意邹正滑和应丽在新昱同时消失的时段、开始暗中留意邹正滑和应丽在新昱外出开会娱乐活动时,在公众视野中同时消失的时段。

有一次新昱在宾馆召开半年度工作会议。第二天一早,毕懋工发现邹正滑和应丽双双不见踪影了,毕懋工就打应丽的电话,应丽的手机打不通,就打应丽家里的电话,后来终于在新昱找到了应丽,当应丽丈夫告诉应丽,毕懋工曾经把电话打到家里找她时,应丽一眼就看穿了毕懋工的用意,马上把这一切告诉了邹正滑,邹正滑听后牙齿咬得咯咯响。

在一次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的春节联谊会上,毕懋工认为她可能抓住了邹正滑的把柄。这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邹正滑和几个人玩牌,玩到了凌晨一点多,就回房了,刚睡下,就听见有敲门声,他起床开门,发现苗庆民毕懋工和由峻等几个中级管理人员,拿着几瓶啤酒要进邹正滑的房间喝酒。

新昱公司外出开会一般都是在五星级酒店,高级管理人员每人单独住的都是套间,中级管理人员住的是两人一间的标间,邹正滑一见这阵势就知道是谁在搞鬼了,他只能把一干人让进房间。苗庆民一张口就带着一股酒气:“邹总,毕总说今年新昱销售做得这么好,到邹总房间去闹闹,明年会更好!你可别怪我啊。”毕懋工在旁附和着:“邹总啊,你别听苗总说的。其实是他想再来敬你一杯酒,他说你刚才没喝好,邹总是新昱的老大,老大没喝好那怎么行啊。所以我就跟着苗总来了。我先敬邹总一杯,我先干为敬。”毕懋工一口气喝了一小瓶啤酒。喝完以后他让由峻给应丽打电话:“由峻,应丽今年奖金拿得最多,她又是你的老部下,快打电话让她到邹总的房间来。”由峻拿手机给应丽打电话:“她关机了。”苗庆民也起哄了:“进出口分部经理应该24小时开机的呀。”邹正滑冷峻地看着毕懋工的表演,心想:“你今天是捉奸来了,是想在我床上抓到应丽,咱们走着瞧!”邹正滑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卧室门口关上了卧室门,这个动作被毕懋工注意到了,毕懋工假装酒劲上来了:“由峻,今天一定要找到应丽,你这个总经理办公室经理平时脚踩尾巴头会动,今天怎么连一个应丽都找不到,我来打电话,你们陪邹总打会儿牌。由峻你把中级管理人员的房间号给我。”毕懋工看到与应丽住一间的是马莲,就给马莲打了电话:“马莲,你们在哪里?”“毕总,我们在唱歌啊,你找谁?”“我找应丽。”“应丽吃完饭好像就失踪了。”“你看见应丽就让她给我来个电话。”邹正滑和几个人在打牌,耳朵里却在听毕懋工电话的内容。在凌晨三点左右时,毕懋工接到了马莲的电话:“毕总,应丽在房间里睡着了,要叫醒她吗?”毕懋工失望地说:“算了,现在太晚了。”毕懋工招呼大家:“都凌晨三点多了,都回去睡一会儿吧,也让邹总睡一会儿。”一群人走出了邹正滑的房间,在房间门口邹正滑拍拍毕懋工的肩膀:“毕总今天辛苦了!”毕懋工笑嘻嘻地回了一句:“为邹总打工应该的。”邹正滑望着毕懋工的背影,愤怒地吐出了几个字:“有朝一日我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贯琪竹比奚秋潇晚进新昱一个多月,他进新昱时,被分在后勤部担任物料采购员。由于贯琪竹和奚秋潇一样,都被新昱的元老认为是在新昱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攀升之后才进来的,没有经历过新昱的艰苦创业过程,所以被戏称是来捡皮夹子的一代人;也由于新昱老的中级管理人员身上的一种慕名奇妙的巨大优越感,所以,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没有哪两个人能成为真正的知心朋友,人际关系基本丧失了信任欣赏真诚友善,只剩下了嫉妒猜忌谎言欺骗,几乎所有的人都笃信新昱的任何游戏都只可能是零和游戏,对任何一个新人的加入都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等等,这样的氛围使得贯琪竹和奚秋潇这两个新人很容易走近。

贯琪竹是一个极会讨好人的人,他在同你相处过程中一直在揣摩你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憎,他当你的面永远会顺着你的思路,在所有各种可能性中,贯琪竹总会为你找到你最喜欢的那种可能性;他知道你对某人憎恶后,即使他与这个人是好朋友,至少在表面上他马上会在你面前喋喋不休地表示憎恶这个人;他知道你喜欢某个人时,即使他再厌恶这个人,他在你面前绝对不会说这个人任何的不是;他会利用一切机会一切资源来讨好对他有即期价值和远期价值的人,你如果没有和他深交或是不会与他发生利害冲突,你就会永远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在奚秋潇初进新昱时,贯琪竹利用他同邹正滑的老关系,为奚秋潇接近邹正滑创造了一个机会,他主动提议把邹正滑约出来同奚秋潇见了一面,这使奚秋潇感动了好一阵子。两人给新昱其他员工的印象是一对好朋友。还有两件事给奚秋潇留下了较深的印象。一件是两个人是同一批配发的手机,由于贯琪竹在后勤部,手机都是他去买的,所以有优先选择权,而贯琪竹主动提议把两个相连手机号的前一个号码让给了奚秋潇;另一件事是奚秋潇听贯琪竹多次表功,又从没有证实过的事。奚秋潇和贯琪竹同一批被列为新昱公司的分房对象。当时有两套住房,一套是靠近贯琪竹老房子的住房,但据说市值较低,另一套是靠近奚秋潇家也靠近新昱的住房,市值稍高。贯琪竹给奚秋潇的说法是:邹正滑原先是把市值稍高的住房分给贯琪竹的,是贯琪竹自己主动要求接受市值较低的那套住房的。

贯琪竹担任新昱中级管理人员比奚秋潇早了几个月,他被任命为新昱子公司的副总经理,不久就被提拔为后勤部经理,此时奚秋潇已经是党政工作部经理、公司党委委员了。有一次年度评比时,政工部被评为先进部室,贯琪竹找到奚秋潇告诉他,按照全年考评得分排列,后勤部是第一名,后来在班子平衡时,考虑到政工部推出企业文化的成绩,所以让后勤部把先进部室的名额让给了政工部。奚秋潇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奚秋潇本不是一个看重先进评选的人,但你贯琪竹到处在讲后勤部把先进让给了政工部,于公于私都不合适。奚秋潇开始感觉到贯琪竹对奚秋潇的每一个进步,都是心里不安的和不满的。

在贯琪竹担任总经理办公室经理时发生的一件事,使奚秋潇对贯琪竹有了一些新的负面看法。新昱的各部室进出口部经理子公司总经理副总经理都是一年一聘。在这年的聘任仪式上,政工部被放在最后一个部室,奚秋潇上台接受聘书并和总经理签经济责任承包合同时,邹正滑对奚秋潇说了一句话:“怎么把你放在最后呢?”奚秋潇只能微微一笑了之。奚秋潇心里知道,这一定是贯琪竹有意而为之的,看来这个人是不能容忍任何人走到他的前面去的。

在此期间发生的另一件事,则使奚秋潇对贯琪竹的用意感到莫名其妙。邹正滑授意奚秋潇陪东昱商业公司党委宣传处领导和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宣传部领导出去考察,以此感谢他们对新昱企业文化建设的帮助,由新昱派车到东昱周边考察了几天,其中应领导要求洗了一次桑拿。回东昱后,邹正滑找奚秋潇谈了一次话,提醒他陪领导洗桑拿有损新昱的企业形象,他希望奚秋潇明白不要让这些领导认为新昱是合资企业很放得开。奚秋潇认为邹正滑的提醒是对的,表示自己今后会注意。这天下午,这次驾车载着奚秋潇等考察东昱周边的驾驶员找到奚秋潇,小心翼翼地同他打招呼:“奚经理,是贯经理非要我说出你们去了哪些地方的,是我多嘴了。”“没事,他问你,你不能不说,再说我们也没干什么。别放在心上。”奚秋潇安慰着驾驶员,心里却对贯琪竹百思不得其解,你想干什么呢?可惜的是,奚秋潇还是没有对贯琪竹引起应有的足够的警惕性。

毕懋工这段时间一直在等待邹正滑犯低级错误,可是他还没等到邹正滑被他抓住低级错误证据时,自己却犯了一个更低级的错误。在毕懋工的眼睛里,新昱的年轻员工都是他可以随意处置的资产,他对于邹正滑独自享用应丽是咬牙切齿的又无可奈何的。为了求得心理平衡,他从体验商场找了一个比应丽更年轻更高挑的营业员辛育琴到总办来任前台接待,这就使他经常带她出去应酬变得师出有名了。

辛育琴虽然年轻但结婚较早,21岁就生了孩子,在随同毕懋工出外应酬中一直恪守着女性最后的底线,这个底线就是坚决不同毕懋工接吻,坚决不让毕懋工进入自己身体。毕懋工带她出去应酬一般都是自己开车。当时新昱高级管理人员上下班是由总经理办公室小车班驾驶员接送的,正职有专职驾驶员,副职是几个相对顺路的一起拼车。由于合资企业小汽车数量较多,周六周日和节假日,会开车的高级管理人员都自己开车回家。毕懋工特别喜欢开一辆丰田原装进口的七座商务车。

这一天是周末,下班后毕懋工在约定的地方接到了辛育琴,已到了春夏之交的季节,辛育琴一身休闲的打扮都是毕懋工送的,一件T恤衫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显得青春靓丽。毕懋工特别喜欢玩弄辛育琴丰满的乳房,他在辛育琴的胸前隔着T恤衫捏了几下,就开车了,他吩咐辛育琴将胸罩解开,他喜欢一边开车,一边抚摸辛育琴。辛育琴一边解开胸罩一边让他好好开车,毕懋工淫秽地说:“我一碰到你的这一对就会有强烈反应,车会开得更安全,你摸摸看,是不是有强烈反应?”辛育琴扭捏作态:“当心点,好好开你的车吧。”毕懋工一只手还在辛育琴的T恤衫里面忙活,就用另一只手去拉辛育琴的手,辛育琴的手本能地往回一缩,毕懋工还想去拉辛育琴的手,就在这一刹那,汽车重重地撞上了城市高架公路的隔离墩,辛亏毕懋工和辛育琴都系着安全带,安全气囊又都弹出,两人都无大碍,辛育琴被吓得脸色惨白,毕懋工也是手足无措,满地在找手机,没过多长时间,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从后面艰难地朝他们开来,辛育琴从惊慌中清醒过来,她没与毕懋工打招呼,就打开车门下去了,当时正是下班高峰,后面的车辆已经排成一长串,而且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辛育琴成功地脱离了险境和尴尬。毕懋工则因为车门被卡住方向盘扭曲,使他动弹不得﹍

毕懋工的车祸,第二天就在新昱和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传得沸沸扬扬,传言不下十个版本,十个版本都有离奇曲折的情节,但共同的指向都是辛育琴,辛育琴因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她淡定得不作任何解释。上级有关部门后来找她时,她也矢口否认。她为自己留下清白的同时也相对减轻了毕懋工的责任。

在方方面面力量的共同作用下,以车祸事件作为导火线,东昱商业下决心免掉了毕懋工新昱副书记副总经理的职务。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毕懋工还是决定要放下身段向邹正滑求情试图留在新昱。毕懋工是个老江湖,他深知自己这番落马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到新昱以外的企业充其量是当个中层干部,而新昱现在一个中层管理人员的年薪大大高出其他企业的总经理党委书记,与其到外面拿着低薪去看人脸色,还不如在新昱领着高薪看新昱人的脸色,而且他自信在新昱他还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只要向邹正滑投降,他在新昱的日子不会难过到那儿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昔日韩信能受胯下之辱,自己现在向邹正滑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他邹正滑决不会甘心长期留在新昱的,一旦他高升了,自己也许还会有出头之日。左思右想后,毕懋工在东昱商业来宣布他免职之前,找邹正滑谈了一次话,谈话中放下了过去的一切身段,极尽讨好谄媚之能事。他希望邹正滑大人大量,还有两三年自己就要退休了,恳请邹总网开一面让他留在新昱,车祸事件已使他在东昱商业臭名昭著了,他不想再到别的企业丢人现眼了,如此等等。这几个贬义词都是毕懋工精心挑选的,他就是要通过自贬自残的方式,给邹正滑以痛打落水狗的感觉。邹正滑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着毕懋工的自伤自残自毁,心里在盘算着需不需要“宜将剩勇追穷寇”?是不是应该“不可沽名学霸王”?思来想去,邹正滑的自信占了上风,他决定给毕懋工求饶的机会,同时他想得比毕懋工更深一层,如果毕懋工离开了新昱,两人的江湖恩怨也就此了结了,而毕懋工留在新昱当中层管理人员,邹正滑认为自己战胜政敌的美妙感觉将会无限期地延长,仕途失败的惨痛教训也会时时提醒自己激励自己,还会给新昱的管理层留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正面形象。其实,他设身处地替毕懋工想过,留在新昱实为下策。人是社会关系的动物,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你毕懋工的基本功还在,到一个新单位,一切从头开始,很容易忘却旧的,也很容易重建新的。留在新昱不等于时时处处提醒自己阴沟里翻船的往事吗?反正一句话,换作他邹正滑,就绝不会留在新昱的。毕懋工在表了一番痛改前非的决心以后,还在等待邹正滑的答复。邹正滑呷了一口茶后,以一个监考老师对一个作弊学生的语气说道:“毕总啊,我还能说什么呢?吸取教训吧!你吃亏就在于你太聪明了。至于想留在新昱。只要你想好了,念在我们同事一场,这个忙我一定帮。你的身份到进出口部到部室都不合适,我想你还是到子公司去吧,当个副董事长,帮他们出出主意,新昱中层正职待遇,怎么样?”毕懋工在心里早已把新昱所有的中层正职位子都捋了一边,最合适的位子也就是子公司的副董事长了,董事长是邹正滑兼任的,具体业务是总经理操作的,这个位子没有责任又有体面,但他脸上并未露出过于欣喜的神色:“谢谢邹总的周到考虑,谢了!”

在东昱商业领导找毕懋工正式谈话时,毕懋工正式表示想留在新昱,领导正为安排毕懋工犯愁呢,你不嫌丢人现眼,想留在新昱正中领导们的下怀,他们一口答应了毕懋工的请求。就这样,毕懋工从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变成了新昱子公司的副董事长,这是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班子调整以后,做的第一件三巨头没有任何异议的事情,也是这届班子做的唯一一次将表现不好的干部直接作降职处分。

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是东昱省属大型国有企业,正职干部由省委组织部管理,不久以前,东昱商业班子作了一次大调整:由彭博担任东昱商业董事长党委副书记、由薄进桦担任东昱商业公司党委书记副董事长、由强众民担任东昱商业总经理党委副书记,这是东昱商业历史上著名的三巨头时代。由于三人年纪相仿,经历相似,级别相当;性格差异巨大、政治诉求不同、岗位职责不清,使这一届班子的蜜月期特别短,三巨头的对抗期特别长。

新昱作为东昱商业的下属企业,在三巨头的对抗博弈中深受其害。令所有新昱人最为痛憾地是新昱即将成功上市而最终不幸夭折。

按照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的最初合资合作约定,新昱的董事长由东昱发展委派,总经理由东昱商业委派。新昱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总经理负责制。几年来新昱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长足地提升,使投资双方都对新昱寄予厚望,东昱发展委派了东昱发展副总裁东昱发展控股公司执行总裁成福斌兼任新昱董事长,为了与东昱发展委派的强势董事长地位相当,东昱商业委派了总经理强众民兼任新昱副董事长,这一届董事会是新昱历史上最强势的董事会,董事会甫一组建就想有一个大动作,推动新昱上市。董事会委托新昱组织了一个小组专职从事上市的各项工作。由于新昱的现任董事长在任职东昱发展前,是东昱省体改办的副主任,对组建上市公司的关键程序都了如指掌,新昱上市的各项准备工作进展十分顺利,可以说是所有技术层面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所有聘请的专家都一致认为新昱上市已经没有任何技术层面的障碍了,但邹正滑每次从彭博那里得到的感觉总是怪怪的。

东昱省商委对新昱的上市也非常支持,商委主任亲自带队来到新昱现场办公,邹正滑在送商委主任离开时直截了当地问他:“新昱上市,商委究竟支持不支持?”主任毫不迟疑地回答:“大力支持,我还指望新昱成为东昱股市商业板块的领头羊呢!我怎么会不支持呢?”邹正滑得到了东昱省政府主管商业的领导的首肯非常高兴:“那新昱的上市指日可待了。”商委主任微笑不语,在临上汽车时留给邹正滑一句话:“东昱商业领导层的统一意见是很关键的。”主任的这一句话点醒了邹正滑,新昱上市瓶颈口莫非就在东昱商业。事实正是如此,东昱商业三巨头对新昱上市的意见并未统一,强众民坚决支持;彭博以各种可能性说明上市后的弊端;薄进桦则首鼠两端模棱两可。

商务主任的及时点拨,使邹正滑意识到自己可能疏忽了重要的一点,强众民作为新昱的副董事长能认购相当数量的原始职工股,这些股票解禁上市后的市值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而彭博薄进桦因为在新昱没有兼职不能认购原始职工股,需要做变通处理,这种变通处理还是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风险的,那样,他们两人在新昱的上市中可能只是忙忙碌碌而两手空空。“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邹正滑绞尽脑汁想了几个让彭博薄进桦变相持股的办法,既遭到了彭博薄进桦道貌岸然义正词严的拒绝,更是受到了新昱董事长成福斌的断然拒绝。然而接下来的事实是已经没有任何技术层面障碍,也没有任何权威人士公开反对,轰轰烈烈的新昱上市计划终于慢慢地胎死腹中了。

强众民曾在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一年制的培训班学习过,奚秋潇不仅上过这个班级的课,还批过他的作业本和考试卷。奚秋潇认为强众民是个有文化的企业管理者,强众民则认为奚秋潇是这个学校唯一使他较为钦佩的教师。强众民到东昱商业担任总经理后,奚秋潇曾去看望过他,奚秋潇的感觉是他面前的这个强总,已经不再是几年前作为学生的强众民了,强众民问了新昱的一些情况后,突然冒出了一个令奚秋潇猝不及防的问题:“你认为邹正滑这个人有什么缺点吗?”奚秋潇在仓促之中的回答往往会大失水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在领导面前讲邹正滑的坏话,因为邹总毕竟有恩于自己:“强总,我和邹总还隔着几个层面,对他不是很了解。”强众民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按照官场的标准来衡量,奚秋潇的这个回答是不懂政治,不懂为官之道。说得更通俗一点,奚秋潇这个人其实是不谙人事的。他没有悟到的是强众民虽然在奚秋潇面前有些盛气凌人,其实这正是他不自信的表现,他因为深知奚秋潇的文化功力,生怕自己在下属面前露拙,所以从一开始就想先声夺人,通过一种巨大的气场能镇住奚秋潇。强众民在内心对奚秋潇是敬重的,但他对奚秋潇还不够了解不够信任,他其实想通过这个问题测试奚秋潇对自己的忠诚、测试奚秋潇对邹正滑的忠诚,可惜奚秋潇给出的答案不是对他强众民的忠诚,而是对邹正滑的忠诚,强众民对奚秋潇大失所望,认为奚秋潇已经是邹正滑的人了,从此将他打入了另册。

强众民从中央党校半年制的培训班毕业,回到东昱商业时是踌躇满志洋洋得意的。奚秋潇在东昱商业举办的一次管理人员学习中看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学习会由东昱商业公司党委书记副董事长薄进桦主持,他在开场白中说:“强总从中央党校学习归来了,他有很多体会想跟大家分享,所以党委安排了这次学习活动。”强众民一听薄进桦的开场白,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他在讲话开始时特意强调了一点:“我从中央党校学习归来了,根据公司党委的安排,今天向大家汇报一些学习体会。”坐在下面的几百个东昱商业各企业的管理人员都能听出两位领导讲话的不谐之音。奚秋潇则对这样层次的领导在大庭广众面前的幼稚表现深感遗憾和失望。

在奚秋潇的印象中,强众民有点文化底蕴,爱好古玩,擅长书法,但理论功底是欠缺的。强众民在讲学习体会开头就引用了马克思的一段著名的话——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在它所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细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他以这段话来证明资本主义在短时期内是决不会灭亡的、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前试图建设的纯而有纯的社会主义在短时期内是决不会出现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唯一正确的抉择。奚秋潇从内心是赞同这些说法的,他尽管从离开学校以后,准确地说在写完了《邓小平继承发展毛泽东思想的历史条件》之后,学术兴趣已经有了很大的转移,他更关注现代经济学,历史虽然是他的偏好,但他越来越意识到,他所能了解到的历史真相只可能是冰山一角,而且即使这冰山一角也极有可能是假象,所以也不再对此投入很大的精力了。现在听了强众民的学习体会,一方面慨叹这个层面的领导视野还是不够开阔,马克思这段话在中国大陆广泛传播至少已经不下于五年了,你现在在台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实在有点孤陋寡闻;另一方面更惋惜地是为什么一定要以革命导师的经典语录来证明鲜活生动的实践呢?这是不是一种不自信呢?中国大陆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实践不是可以证明一切了吗?看来我们还是没有真正到达“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境界。

东昱商业的三巨头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各唱各的调,但在对待邹正滑的问题上却是出现了少有的一致,他们三个人都不认为邹正滑是自己的人,新昱的经济效益越来越好,社会影响越来越大,邹正滑在风头正劲的同时,离心倾向也开始明显,独立倾向也开始明显,向东昱发展倾斜的倾向更开始明显。三巨头几乎同时想到一招撒手锏——搬位子。

邹正滑突然接到了到东昱省委党校参加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的通知,这是长期浸润于中国大陆官场(国有企业的职场其实也是官场)的三巨头精心设计的一着妙棋。根据中共培养干部的惯例,每一个即将获得升迁的干部都必须接受党校的培训。东昱省委党校举办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就是培养省管干部的摇篮,你邹正滑不是朝思暮想要升迁吗?我现在给你一根橄榄枝,让你风风光光地进党校学习,而参加省委党校中青班是跻身省管干部的必要条件,也就是说不进这个培训班你不可能被提拔为省管干部,而参加过这个培训班并不必然会成为省管干部。将你邹正滑调离新昱将近半年,在这半年时间里从容地考虑接替人选,给包括邹正滑在内的各色各样人极大的想象空间和表现表演的空间,你邹正滑最终能否被提拔就看你的运气了。如果在这半年时间里暴露出新昱的问题,那就对不起,你邹正滑就得听候我们处置了。三巨头从来没有正式地具体地讨论过新昱总经理的人选和邹正滑未来的安排,但彼此绝对心照不宣配合默契。

邹正滑匆忙地移交了一些工作,到市委党校学习了。新昱的高中级管理人员开始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了,大部分人都认为邹正滑不太可能再回新昱了,开始了蔚为壮观的重新站队。

新昱当时正处在企业生命周期中的上升期,公司向各进出口部子公司下达的指标有着较大的弹性,下达指标太高如果完不成会影响管理人员的年收入,进出口部管理人员的基本工资只占年收入的35%,65%的收入是靠奖金,而奖金的计算是以指标为依据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指标决定着管理人员和员工的收入,为了使来年的指标不会上升得太快,新昱不少进出口部都不愿冒进,以各种方式隐匿销售收入,有的将销售收入留在供应商那儿;有的甚至脱机销售(销售收入不进电脑的销售方式),这些方式其实都隐含着巨大的财务风险。脱机销售收入的现金不可能交到财务,有些进出口部就以个人名义将这部分现金存在银行。主持新昱工作的苗庆民早就知道进出口部存在着这些管理漏洞,他想趁此机会加强这方面的管理,也可以逼出一部分销售来为自己主持新昱工作添彩增光。

苗庆民在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严肃地指出了这个问题,并预告了公司要大检查。由于这个问题在不少进出口企业商业零售企业都存在,在新昱也不是新问题,所以进出口部经理都普遍不当回事儿。苗庆民见进出口部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充耳不闻很是恼火,毕懋工又在暗中煽风点火,怂恿苗庆民对各进出口部突击检查。

那一天的突击检查真是有些风声鹤唳,苗庆民亲自带着总办财务审计等部门一个一个进出口部过堂,半数以上的进出口部都发现了小金库,应丽的进出口部小金库数量最大,其中一张职工名义的银行存单就上百万,苗庆民大获全胜喜气洋洋地回到办公室,刚想端起杯子喝水,毕懋工敲门进来了:“苗总,抓到了吗?是不是应丽那儿最多?”“你怎么知道?”“他们进出口部员工告诉我的,据说可能还不止这些。即使现在抓到的,也够严重的了,据说一张存单就在百万以上?”苗庆民点了点头:“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这要是交到检察院,都可以立案了。”毕懋工:“是啊,苗总,现在你已经查到了,不上报将来责任可都是你的,我认为一方面上报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一方面向检察院通报,我同他们很熟,要不,我先打个电话?”苗庆民正思考着处理办法:“让我再想想。”“你要当机立断,你相信吗,过一会儿,邹总知道了会打电话来制止的。你再想想。”毕懋工走出办公室了,他并没有闲着,他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很多人。一时间,新昱全公司都传遍了,应丽的进出口部有几百万的销售收入不进账,存在私人银行卡上﹍

应丽在苗庆民他们拿走上百万元的银行卡时,就知道大事不好,她在半天时间里打了上百个电话,几乎所有的电话都明示她,这事弹性很大可大可小,就看领导怎么看待怎么处理这件事了,如果送到检察院,是可以按贪污罪立案的。应丽茫然不知所措了,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与邹正滑联系了,她一直催促他离婚,只要他离婚,自己也马上离婚。考虑到邹正滑的前途,两人可以缓一段时间再谈结婚的事情,应丽明确告诉邹正滑,她不能同其他女人分享他!可邹正滑一直在拖延,为了惩罚邹正滑,应丽故意冷淡他,只同意一起吃饭,不同意和他开房,邹正滑对此也无可奈何。两人就这样,互相抻着,比试着各自的承受力。即使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应丽也不想给邹正滑打电话,她认为打了电话,她以前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再说她对邹正滑已经有了比较深的了解,这个男人视仕途为生命,他是否肯帮自己的忙还在未定之天,不能冒这个险。应丽的脑子里将所有的关系都捋了一遍,竟然没有找出一个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帮得上忙的人,她急得掉下了眼泪。正在这时,手机响了:“应丽,是那位?噢,是毕总啊,好,我知道了,您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马上过去。”

电话是毕懋工打来的,应丽是他的老部下,应丽深知他的能耐,他当新昱副书记副总时,利用新昱的金钱作后盾,建立了广泛的社会关系,其中公检法的关系尤其深尤其铁,这一点,应丽是很清楚的。应丽觉得自己急糊涂了,怎么会没想到他呢?尽管他现在比不得从前的八面威风了,但对他的能量还是不可小觑,而且他到了子公司之后,风传公关活动的力度不减当年,子公司钱也不少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说他更滋润了。应丽在心里正在盘算着毕懋工的开价,她能承受的最高价时,她已经到了毕懋工约定的那个酒店包房。

毕懋工向她扬了扬手:“一段时间不见,应丽更有风韵了!”“都什么时候了,毕总还开我的玩笑啊,人家急都急死了。”毕懋工微微一笑,朝服务生挥挥手:“把门关上,不叫你,别进来。”服务生知趣地关上了门。应丽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的风险,她没有这个承受能力,是不会来赴约的。几年了,毕懋工对自己是用尽了心机,没有邹正滑的横插一杠,自己也许早就是他的人了。对毕懋工,应丽并不反感,除了年纪稍大之外,这还是个风度翩翩的男人,而且风趣幽默,就长相而言,还胜出邹正滑一截,邹正滑的最大优点是年轻有发展前途,所以自己毫不犹豫地投向了他的怀抱。今天为了逃过隐匿销售的这一劫,很可能无法逃过毕懋工这一关,想到这里,应丽好像有了那么一丝丝慷慨上战场的雄壮!

毕懋工从自己的座位移向了应丽左边的座位:“检察院的事情包在我身上,让苗庆民去瞎忙一场吧。”毕懋工在应丽雪白光滑细嫩的脖颈反复地吻着,他的右手熟练地解开了应丽的胸罩,左手在玩弄着她的两个乳房,应丽好像有些动情了:“你老是这样,人家怪难受的,检察院真的没事,你保证?”“你跟我几年了,我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快吃饭,上面我开了房。”“辛月琴的那一对这么好,你玩得够过瘾了,还这么馋?”应丽还想说什么,毕懋工吻住了她的嘴,两人像恋人一样热吻了好长时间,应丽红着脸提议:“没心思吃饭,现在就上去吧。”

毕懋工终于得到了这个垂涎已久的女人,而且是新昱上上下下公认的邹正滑的女人。应丽为了尽快结束,采取了一系列主动的动作,而这些动作给毕懋工造成了误解,增强了他的自信,他觉得应丽在他的挑逗下,极尽媚态,这个女人似乎也很喜欢自己的身体。在看到毕懋工裸体的一瞬间,应丽感到有些意外,邹正滑的骨骼非常小,而且偏瘦,毕懋工的身体比较饱满,而且皮肤白皙,两人相互抚摸时的感觉很美妙,毕懋工远比邹正滑会玩女人,他还神闲气定时,应丽就已经两次达到高潮了,应丽此刻似乎忘记了自己今晚的“初心”了,她很期待毕懋工的真正进入﹍毕懋工正对应丽进行着最后引诱:“告诉我,喜欢我什么?”“喜欢这个。”“比他们怎么样?”“好!”“好什么?”“能让我舒服,真坏,还没让我舒服了,就欺负人家。”“那为什么,过去不给我。”“人家不知道你这么好嘛,真坏,你再坏,我走了﹍”毕懋工双手捧起应丽的两个乳房,一边用嘴啃着,一边刺激她:“你刚才说辛月琴这个比你好,我现在回答你,她这个只是比你大些,但没你结实,更重要的是你身价比她高多了,现在看来,你的身体也值这个价﹍”应丽闭着眼睛,喘息声越来越大,毕懋工用一只手探向应丽的下身,他终于觉得火候到了,自己也确实坚持不住了,就突了进去﹍

毕懋工也不知今天自己哪来的神力,把一贯高傲强势俯视他人的应丽折腾得低三下四欲罢不能,应丽的脸因过度兴奋而有些扭曲变形,她的全身像是一团火在燃烧,看着忙上忙下不亦乐乎的应丽,毕懋工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在应丽身上尽情释放着被压抑多时的占有欲,更是在应丽身上疯狂发泄着对邹正滑的满腔怒火,自己今天的神力正是这两股力量的合力!

应丽非常满足又十分疲惫地从毕懋工身上下来了:“毕总,我做了我答应的事,你也要做好你答应的事情,不然,就没有今后了!”

应丽离开毕懋工后,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接到了邹正滑的电话:“应丽啊,你在干什么呢?手机这么长时间都关机。”应丽老练地搪塞着:“噢,邹总,对不起,刚发现手机没电了,现在正用充电宝呢。您说,有什么事吗?”“我是想告诉你,隐匿销售的事不必太紧张,我已经同几个大领导通过气了,不会再小题大作了,当然今后还是要小心。”应丽像吞了一个苍蝇一样,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噢,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事吗?”“主要是告诉你这件事,怕你担心,另外,也要提醒你各方面多加小心。耐心等我回新昱。”应丽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新昱呢?噢,还有两个多月,好的,再见!”挂了电话,两滴热泪溢出了应丽的眼眶。

毕懋工是聪明人,他通过苗庆民抓住了应丽部门管理的漏洞,终于实现了肆意玩弄应丽身体的渴望,可聪明人往往也会做傻事,他没想到,在他和应丽近两个小时的苟且中,应丽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反而觉得是自己把这个男人玩得精疲力竭了,毕懋工给了她最近以来最疯狂最满足的一次性交媾。

毕懋工做得更傻的是,他一心想扩大事态造成既成事实,通过应丽给邹正滑难堪,可他没想到的是双方领导都不想新昱在此时出现丑闻,东昱发展方面是因为佟瑞兴成福斌对邹正滑比较欣赏,他们不希望新昱出现问题而临阵换将,他们支持苗庆民加强新昱的管理,但反对将属于管理范畴的事情与刑事犯罪联系起来的做法;东昱商业方面的想法正好相反,邹正滑刚离开新昱就出现问题不正好说明新昱离不开邹正滑吗?不能给人留下这一印象,支持苗庆民加强管理,但不支持他将事态扩大。他们分别给苗庆民打来电话,表扬他加强管理的作为,并指令将所有已经实现而没有进新昱财务电脑的销售收入限期进入电脑,过去从宽今后从严,今后如再发生类似情况,要严肃处理有关责任人员直至向检察机关报案。领导的指示和苗庆民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苗庆民只是想把进出口部藏匿的部分销售收入逼出来,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应丽等人送进监狱。苗庆民再次召集了公司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通报了检查情况,传达了投资双方领导的指示,并规定了三天期限,所以隐匿的销售收入,三天之内全部进入财务的电脑系统。

苗庆民在台前兴风作浪,毕懋工在台后推波助澜的这场风浪终于风平浪静了,新昱一些各怀鬼胎跃跃欲试的人也终于偃旗息鼓了,应丽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但在她心中却留下了浓重的阴影。这个阴影倒不是毕懋工的趁火打劫,她反而还时不时地想起那天的一些细节,很享受很留恋那些细节,应丽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毕懋工是个很会玩弄女人的男人,也是一个能让女人获得极大满足的男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毕懋工打开了应丽心中的潘多拉魔盒,成了把应丽从一个心气高傲对男人挑剔的女人,变成一个放荡不羁肆意玩弄男性的女人的元凶。

应丽想得更多的是她同邹正滑关系的走向。应丽曾经爱过邹正滑,与自己丈夫相比,邹正滑更老练成熟,事业上更成功,她一度相信邹正滑会很快离婚同她结婚,可是应丽一次次失望了,伴随着一次次的失望,应丽的想法也有了微妙的变化,随着时间地推移,应丽发现邹正滑对自己的兴趣在下降,两人的性生活其实并不十分和谐,而且邹正滑远没有自己丈夫体贴入微,由于和毕懋工的那一次,应丽感到了男人和男人之间在性生活方面的巨大差异,应丽雨邹正滑见面的次数减少了,见面的时间缩短了。这场风波的突然降临固然主要是苗庆民急于建功立业,但应丽能清晰地看到背后毕懋工的影子,其矛头绝对不是仅仅指向她应丽的,她只是殉葬品,他们的矛头所向是邹正滑,这太可怕了!如果每次攻击邹正滑都要拉上应丽,那自己岂不要遍体鳞伤了。应丽发誓绝不能让攻击邹正滑的人,抓住她和邹正滑男女关系的任何把柄,这种事情要做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抓到现行,所以只能到此为止了,但是她觉得她付出的这一段感情还是应该有所回报的,她也不认为这种回报就是再次投入毕懋工的怀抱,毕懋工也是一个坏到骨髓里的男人,她所要的回报必须首先是安全的,其次是“物有所值”的,她的眼光开始落在她能决定其命运的那些男人身上。

这场风波对苗庆民而言却是事与愿违的。苗庆民不是一个嗜好整人的人,他突击检查进出口部的销售收入正说明了他的书生气,邹正滑不会不知道各个进出口部都或多或少存在着隐匿销售收入的情况,邹正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苗庆民在好不容易主持新昱工作时,太想证明自己具有掌控新昱全局的才能了!他太想放个大卫星了!他太想经营管理双丰收了!可他没想到强化管理也是一把双刃剑,同样一个管理制度,在不同的管理者来实施,管理结果很可能是大相径庭的。中国第一代电影导演郑正秋先生曾有一句名言:要做好电影,情理分寸最重要。大到施政,小到企业管理,道理其实都是相通的。管理的分寸感也是非常重要的,失之于严和失之于宽都会对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产生伤害,苗庆民把这次加强管理的矛头对准了大部分的进出口部经理,产生的实际结果是蚕食了他们的既得利益。这些进出口部经理同管理部室经理不一样,由于贸易零售业的卖方市场地位,进出口部经理掌握着商品采购权,商品采购权的背后是一大批供应商,供应商的背后有数不清的亦政亦商的影子,这些影子中也许就有不少能决定各级领导命运的更大领导;另外进出口部经理同某些供应商的互动,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左右新昱销售的,所以这些进出口部经理事实上不论大小,也成一方诸侯了,苗庆民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就得罪了大部分进出口部经理,这些进出口部经理将苗庆民同邹正滑一比较自然得出结论,在邹总之下好过,在苗总之下难熬。于是进出口部经理们根本不用互相串联,他们都一致希望苗庆民的主持工作早日结束,邹总早日归位。

那几个月中,新昱竟出现了销售奇迹般地逆势下滑,苗庆民连续召开几次会议都无法扭转被动局面,大部分进出口部经理以沉默和不作为对抗着苗庆民。这时又出现了一件蹊跷的事情帮了苗庆民的倒忙。

新昱从开业起就形成了一个出简报的制度,简报的发送范围尽管不大,但几乎都是能影响和决定新昱命运的上层领导,包括了东昱省商业党委商委、东昱发展、东昱商业的领导以及新昱各部室各进出口部各子公司。正常情况下是每月一期,这一期的简报上出现了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代总经理苗庆民的提法。在敏感的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敏感的代总经理提法,在领导层和新昱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在拿到简报的第一时间就将这份简报送给了邹正滑。邹正滑在关键时刻动用了佟瑞兴的关系,他从佟瑞兴那儿得到保证,东昱发展不同意在新昱发展的关键时期换总经理,由于东昱发展是控股方,再加上佟瑞兴在东昱省政府广泛的人脉关系,使邹正滑觉得完全可以把心放在了肚子里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以总办撰写简报的秘书公开承认是笔误所致暂告平息,邹正滑后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一直没能原谅这个在关键时刻出现关键笔误的秘书。

新昱的销售业绩使各位领导都坐不住了,强众民专程到新昱去召集了一次会议,并让邹正滑破例从党校请了一天假回新昱参加会议。在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强众民说了几句重要的话:“新昱出现的销售下滑必须及时制止,邹正滑同志在党校学习期间还是要对新昱的全面工作负责,今年新昱的各项经济指标必须完成,邹正滑同志要做到学习工作两不误,企业的重大事情必须向邹正滑同志汇报,希望邹正滑同志尽量在繁忙的学习中抽出时间多回新昱看看。你们今年工作做好了,年底我一定参加你们的工作会议,工作做不好,我要拿邹正滑是问。”强众民的一席话明白无误地传递了一个信号:至少在今年,东昱商业不会动邹正滑的位子。

事在人为,形势明朗之后,新昱的销售很快出现了转机,各项工作也回到原有轨道。在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高层的共同干预下,一场围绕着邹正滑去留而产生的企业危机被平息了。这场危机的最大赢家是邹正滑,他给领导和员工都留下了他求之不得的印象——新昱离不开邹正滑,他离开几个月,企业就出现了突如其来的生存危机;这场危机的最大输家是苗庆民,邹正滑到党校学习是苗庆民距离新昱总经理位子最近的一次机会,可惜天时地利人和中的任何一样都不垂青他,他自己也终究是功亏一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转瞬即逝,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毕懋工被降职了,宫月退休了,东昱商业从东昱百货调来了席龙担任新昱党委副书记。席龙原是东昱百货的纪委书记,因为奉命调查东昱百货总经理由琪而开罪于他,在东昱百货工作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但席龙的服从上级敢于碰硬,却给东昱商业的领导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将他调到新昱可以一石三鸟:其一可以安抚席龙,由于新昱是中外合资企业,年收入大大高于东昱百货;其二可以安抚由琪,由琪对自己被纪委调查极为反感,同席龙几乎到了见面都不打招呼的程度;其三可以监督制约邹正滑,领导们认为席龙敢于查由琪也同样会敢于掣肘邹正滑。对邹正滑,东昱商业的领导们从来就没有放心过。

东昱百货是东昱老牌的国有企业,在计划经济年代曾创造过连续十多年稳居全国单体商业零售企业年销售额第一的奇迹,东昱商界的许多领导干部都是东昱百货培养输送的。东昱百货的现任党委书记白奎宾是原省财办的党办主任,白奎宾是军队转业干部,在部队官至师政治部主任,转业以后一直在机关工作,也许是从部队到地方在机关呆腻了,也许是羡慕企业高管的相对高薪,就一直在活动关系,想调到企业,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东昱百货担任党委书记。

由琪是在东昱百货成长起来的干部,由琪中学毕业后被分配在东昱百货的职工食堂,他是从团支部副书记书记、团总支副书记书记、团委副书记书记、总经理助理、党委副书记一路上来的,原东昱百货总经理在被提拔为东昱省财办副主任前把由琪钦定为接班人,让他担任常务副总经理,总经理空缺,代替他遥控东昱百货。白奎宾调到东昱百货担任党委书记后不久,由琪就被任命为总经理。在白奎宾眼里由琪资历太浅却大权独揽;在由琪眼里白奎宾根本不懂零售,是个政治家。两人在东昱百货各自建立了自己的一套系统,你搞你的,我干我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东昱百货的干部也是阵线清晰两军对垒。

东昱商业的三巨头早就想改变东昱百货的这种局面,早就想插手控制东昱百货,之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一是投鼠忌器,毕竟东昱百货原总经理是现任省商委主任,二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检察院给薄进桦送来了一个绝好机会,东昱百货的一个商品部主任将自己管理的柜台明码标价,供应商想租柜台,除了正常的租金以外,必须按照明码标价,行贿这位主任,检察院在对这个商品部主任实施强制手段后,她陆续交待了索贿受贿的若干犯罪事实,在交待中,她指认有数量不少的柜台是奉由总之命出租给指定供应商的,这些供应商也是直接同由总联系的。检察院找到了东昱百货的上级东昱商业公司党委,薄进桦指示由东昱百货党委领导纪委操作展开调查。白奎宾向席龙秘密地布置了任务,席龙在检察院的帮助下进行了一系列的内查外调。

欧阳修在《踏莎行·候馆梅残》一词中留下了“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的名句,欧阳修以渐行渐远的距离与思念渐趋无尽的同向连带关系来抒发情人离别的愁肠,而席龙虽然没有读过欧阳修的词,却直观地发现,调查越是深入越是看不见底,真可谓调查渐深渐无穷。越来越多的柜台出租,都与由琪有着直接间接的关系,虽然还没有扎实的直接证据证明由琪涉嫌受贿,但席龙明显感到他离真正的真相和切实的证据已经相当近了。这几天正好是由琪在外地出差,席龙带人紧锣密鼓地反复查证,使调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现有的一些证据已经直接指向了由琪,检察院认为可以正面接触由琪了。

由琪的妻子是东昱百货下属的旅游公司副总经理,她通过她的渠道放出话来:“我们由琪是大主任的人,他的事情领导都知道。”这大主任指的就是原东昱百货总经理,现任东昱省商委主任。在薄进桦的布置下,席龙和检察院商量好了一套计划,在由琪从外地回来的机场,将他直接带到检察院。就在这个由琪按计划返回东昱的那天下午,在席龙和检察院即将动身前往机场前几分钟,薄进桦给白奎宾打了电话,白奎宾赶快给席龙打了电话,取消了他们前往机场的行动,席龙给检察院打电话刚要解释,对方表示他们也接到了通知,客气地表示这种事司空见惯不需要任何解释。席龙沮丧至极也后悔至极,他有一种明显被愚弄被出卖被牺牲的感觉。

第二天上班,席龙正面遇到了由琪,由琪居然笑嘻嘻地同席龙打招呼:“这些天,席书记辛苦了。”席龙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可以回敬他,只能客套地应付:“由总也辛苦。”但从此之后,由琪对席龙开始爱理不理,东昱百货的一些干部也开始对席龙冷言冷语,当年的东昱百货公司领导的考评中,席龙的考评总分掉到了最后一名,席龙在东昱百货的工作环境变得对他十分不利。白奎宾是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帮助席龙,薄进桦是日理万机,无暇顾及这个小小的纪委书记,席龙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现实逼得这个纪委书记要认真思考他今后该怎样做纪委书记:防人之心不可无和害人之心不可有的关系该如何处理;对纪委工作负责和为人处事厚道的尺度该如何把握;服从组织服从上级和保持独立人格的分寸该如何掌握。席龙在艰难中度过了在东昱百货工作的最后一年。

薄进桦在同席龙的谈话中表扬了他工作认真负责不怕得罪人的精神,并用毛泽东著名的“五不怕”来勉励席龙(毛泽东的五不怕——一不怕撤职;二不怕开除党籍;三不怕老婆离婚;四不怕坐牢;五不怕杀头。)。在谈到纪委干部常常会觉得委屈时,薄进桦引用了毛泽东在延安同周扬的谈话来教育席龙,薄进桦说他看到过一个材料讲到左翼作家周扬到延安后,毛泽东曾向他询问当年的“两个口号之争”(1936年在上海左翼文学界“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两个口号的争论)的有关情况,周扬向毛泽东诉说了一肚子的委屈,毛泽东对周扬讲了一番话,大意是:委屈无非三种情况,第一种是你是对的,那你就不要觉得委屈,因为真理在你这边;第二种你有部分是错的,那你也不应该觉得委屈,因为你毕竟还是有错的;第三种你是错的,那你就更不该觉得委屈,因为你是错的,因为真理不在你这边。面对领导的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席龙只能点头称是。薄进桦向席龙面授机宜:新昱虽然这几年发展很快,但从各方面的反应来看,问题也不少,举报信很多,你去新昱担任公司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责任重大,要像在东昱百货那样敢于碰硬,派你去就是要确保东昱商业开发总公司党委对新昱党委的绝对领导;要确保东昱商业的投资利益;要确保新昱班子的廉洁自律。新昱发生的任何重大情况你必须在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如果出现妨碍你正常工作的人和事,你可以直接找我。要是放在一年多以前,席龙会对薄进桦的这一席话深信不疑感恩戴德,甚至还可能会有当年包拯的那一股义薄云天的豪气“叩罢头来谢罢恩,龙国太待我好恩情。宫中赐我金铛翅,又赐尚方剑一根。三宫六院我管定,压定了这满朝文武大小官员,哪一个不遵,按律执行。”可是席龙已今非昔比,对薄进桦这次给他的这一柄尚方宝剑,他心中的忠勇气概已经荡然无存了,因为“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席龙对自己在由琪经济问题调查中的角色悲哀记忆犹新、他对自己在东昱百货的滑铁卢创痛犹在,席龙感到他接过的这柄尚方宝剑是褪了色生了锈卷了刃的双刃剑,刺向对手时是锈钝不堪,自伤时却是锋利无比。他现在对兼济天下的大道理不太感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小人物独善其身的诀窍。从面子上考虑,他不太愿意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东昱百货,但在可以预计的将来、他在同由琪的较量中毫无取胜的希望,现在见好就收正是时候,新昱的高收入成了他近段时间以来最大的兴奋点和最有效的自我安慰。

席龙十分张扬地在东昱百货最高档的柜台买了一件皮大衣、两套西装、一打衬衫、三双皮鞋、七根领带、一个公文包。席龙此举是要向东昱百货人昭告:被认为是土包子的席龙鸟枪换炮了,从此我席龙跻身于高薪阶层了,我挥挥手与中低档百货就此别过,高档百货正在向我招手。

席龙就是以这种心态进入新昱的。邹正滑对席龙在东昱百货的一切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也知道席龙是薄进桦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他给席龙准备了两手。第一手是利诱;第二手是权逼。

邹正滑为席龙精心准备了接风宴,在新昱全体高中级管理人员面前给足了他面子,宴会后亲自给了他一部当时最时尚的诺基亚商务手机,亲自安排总办小车班上下班接送席龙,督促席龙赶快去考驾照并许诺尽快再买一辆小车,使席龙能在公休日和节假日自己驾车。席龙当时在东昱百货上下班是没有小车接送的,也从没用过手机,更没想过年过半百要学开车,可以自己驾车了,这样周到的系列安排使席龙感到有些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邹正滑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对他很友好、为人很大气,与由琪简直是天壤之别;新昱给他的印象是一切都是高档的,商品高档、办公室高档、卖场环境高档、人高档﹍薄进桦交给他的任务此时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邹正滑看到自己对席龙利诱的一手大见成效后,还是没有放弃权逼的第二手。此时奚秋潇是党政工作部经理,席龙在新昱的所有作为都不可能绕过政工部,奚秋潇是一个强势的部门经理,在专业领域不仅席龙不是他的对手,邹正滑自己也根本无法同他较量,好在奚秋潇是个正派人,不是一个无事生非的人。但即便如此,席龙要想领导奚秋潇也绝非易事,上有邹正滑罩着,下有奚秋潇顶着,席龙的空间是相当有限的。

邹正滑并没有满足于现状,而是趁席龙立足未稳之际,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指定由他操作补选奚秋潇为公司党委委员。邹正滑的这着棋十分老辣,既是对奚秋潇推进企业文化有功的奖励;又是对席龙的震慑,在你身边按上一个能随时取代你的人;也是对席龙的考验,你是东昱商业公司党委派来的不假,但在新昱你要看清楚想清楚,谁是老大?怎样不折不扣地执行老大的意志?更是对东昱商业公司党委的挑战,薄进桦这一批干部一直自认为是党的驯服工具,一直在替党看家护院,而要承担好这个重大责任,用毛泽东的一句名言就是:“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在所有工作中,他们从来都是把干部的任免权看得至高无上和神圣不可侵犯。邹正滑现在用党员大会无记名投票选举的方式,挑战了东昱商业公司党委对新昱公司党委委员的任命权,使薄进桦如鲠在喉,按照干部管理权限,东昱商业公司党委管理的干部是新昱公司副总经理党委副书记以上的干部,党委委员显然不在此列,薄进桦不能公开拒绝新昱公司的建议;但新昱公司党委委员毕竟又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实际上是准高级管理人员,东昱商业又不能撒手不管,要管理呢又无法实施有效的管理,人家要通过无记名投票选举产生,党内民主和公开化又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西方管理学界有句名言:管不住的就别管!东昱商业公司党委对新昱党委委员选举的心态就是:不管不甘心,管又管不了。但他们出于对党负责的高度责任心还是决定:管不了也要管。

东昱商业公司党委的有关部门仔细检查了新昱选举党委委员的所有材料、监管了全部的准备过程、审查了两位候选人的相关情况。新昱党员大会进行得非常顺利,选举结果是,在全部76张有效选票中奚秋潇得到了61张赞成票,经东昱商业公司党委批准奚秋潇正式成为新昱公司党委委员。新昱党员大会的当天晚上,奚秋潇遇见了来新昱接待外地企业领导的强众民。强众民一见到奚秋潇就揶揄他:“61票不错,你现在进新昱政治局了。”由于旁边还有其他人,奚秋潇只能客套地应付:“谢谢领导!”

邹正滑对党员大会的选举结果很满意,对席龙不折不扣执行自己的决策也很满意,但他的权逼仍然没有轻易放松。

这天早晨,邹正滑把奚秋潇叫进了办公室:“我昨天在看电视的选秀栏目时忽然有一个灵感,新昱是否也能搞一个类似的活动,评选服务秀,具体你策划一下。”奚秋潇此时对邹正滑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他知道他一直在思考通过各种活动提升新昱的社会影响。经过一番思考,奚秋潇搞了一个由新昱主办评选东昱省“世纪服务之星”的策划书。

当时正值世纪之交,人类正以各种方式告别令人难忘的20世纪,迎接令人期待的21世纪。奚秋潇在孩提时代曾受到一本科普读物《科学家谈21世纪》的重大影响,那时他一直在计算21世纪来临时他几岁,他曾焦急地祈盼着那个遥远的将来,如今岁月荏苒,21世纪就在眼前了。奚秋潇觉得邹正滑的创意是有历史感的,即使是新昱这样的企业,也总得给20世纪留下点什么﹍总得给21世纪赠送点什么﹍

在世纪之交,奚秋潇常常想起那位令人尊敬的恩格斯,在1895年初,他还表示他不怕死,只是有一个愿望,想看一看新世纪。“到1901年1月1日,我已完全做不了什么,那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可惜老人在1895年8月5日就去世了,只依稀瞥见了新世纪的点点曙光。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一个小人物,奚秋潇非常感谢新昱、非常感谢邹正滑给他一个平台,让他能够在世纪交替之际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评选世纪服务之星的方案很快得到了邹正滑的批准,新昱公司主办的这次活动,在东昱商业系统内评选了十位“世纪服务之星”,1999年9月9日上午9︰09分在新昱大楼前的广场上举行了隆重的颁奖仪式,邹正滑指定奚秋潇主持这个仪式,奚秋潇虽然第一次驾驭这种大场面内心有些紧张,但还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这次活动在东昱造成了广泛良好的社会影响,各类大众传媒作了较大版面较多时段的报道,大大提升了新昱的企业美誉度。奚秋潇在整个活动中虽然经常向席龙汇报,但总觉得席龙在刻意同这个活动保持距离,他不断宽慰着奚秋潇,不必事事向他汇报,有些事可以直接向邹总汇报,从这个事件中奚秋潇看出了席龙为人正直的一面。席龙是个明白人,他不是一个迁怒于无辜的人,也不是一个小鸡肚肠的人,他在耐心等待着邹正滑的信任。在席龙与奚秋潇的相处中,席龙从来没有以官高一级来试图弥补文化功底和创意策划运作能力的欠缺;奚秋潇则从来没有企图以文化和其他方面的特长,来抹掉上下级之间应有的礼数和差距,这是奚秋潇和席龙能够处理好上下级关系,以及在以后能成为好朋友的最重要基础。

邹正滑对席龙一系列的权逼,都被席龙以太极神功一一化解了,邹正滑对席龙的戒备心理渐渐放松,席龙更是主动地靠拢邹正滑,以实际行动取悦邹正滑。席龙的努力奏效了,邹正滑的用人战略作了重大调整,他告诉席龙,他正在向董事会请示,在适当的时候公开竞聘公司总经理助理,邹正滑似乎随意地向席龙征询人选的意见,席龙报了几个人名,其中有应丽和奚秋潇。邹正滑对席龙说的其他人选没有表示意见,只是说了一句话:“奚秋潇倒是有转行的基础。”这句话邹正滑是有意说给席龙听的,席龙也听懂了。

一天奚秋潇正在邹正滑办公室里向他汇报工作,邹正滑正式地通报了董事会批准新昱竞聘总经理助理的消息,奚秋潇因为自己没有业务工作的经历,当时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他没有接邹正滑的话茬。邹正滑问他:“你是怎么想的?”“我没有业务工作的经历,对业务也不太熟悉,我没想过参加竞聘。”“这次要竞聘两个总助,一个业务总助,一个行政总助。”“邹总觉得我应该积极参加竞聘吗?”“当然,新昱发展需要很多人才,你应该抓住一切机会。”“邹总,我明白了,谢谢您!”

邹正滑从党校毕业回到新昱后,深深感到必须改变新昱开业以来形成的人事格局。从严格意义上讲,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两大投资方只能委派新昱的高级管理人员,而对中级管理人员只能推荐,但在实际操作中,被推荐的中级管理人员也以各自的推荐方为靠山,形成了明显强势于社会招聘人员的“一个级别,两种感觉两大阵营。”的局面,被推荐的中级管理人员的位子似乎是不能调动的,邹正滑早就想打破“一个级别,两种感觉两大阵营。”的局面,他在成福斌董事长的支持下,将由峻调离了总办,将马莲调离了人事部,将这两个“两种感觉两大阵营”的标志性人物调离原岗位,就向所有新昱员工发出了强烈的信号:从今以后,在新昱,没有我邹正滑调动不了的中层干部了,除了高级管理人员外,新昱全体员工不再存在有投资方背景的特殊员工了。在完成了对中级管理人员的整肃之后,邹正滑的眼光盯住了高级管理人员,他巧妙地借东昱发展公司之力打压东昱商业公司,在佟瑞兴成福斌的大力支持下,以公开竞聘总经理助理的方式试图改变新昱的权力结构。

在公开竞聘中产生干部是当时的时尚,东昱商业公司不能公开抵制,但对邹正滑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们在对可能的候选人作了一番排摸之后发现,总经理业务助理似乎非应丽莫属,应丽的年龄学历业绩,在所有的候选人中都高出一截,东昱商业公司只要同意总经理业务助理由竞聘产生,就无法阻止应丽上位了,要不想在这次竞聘中一无所获全军覆没,就只能屈就总经理行政助理了。东昱商业精心选择了年龄与应丽相仿,学历却是全日制本科成人MBA的于琳华参加竞聘,他们想当然地认为,以于琳华的条件和口才是一定能脱颖而出的。邹正滑对奚秋潇的竞聘实力是充满信心的,在笔试阶段,奚秋潇由于英语成绩的拖累,分数比于琳华落后不少,所以要想竞聘成功,必须在口试阶段大幅度反超,其压力是非常之大的。

那天的竞聘口试进行了整整一天。成福斌亲临主持,薄进桦也亲临参加,在新昱董事会里,投资双方的席位是相等的,这次的评委人数就是以双方在董事会里的投票数。一共有七名候选人参加,三名候选人竞聘业务助理,四名候选人竞聘行政助理。奚秋潇抽签得到的是下午参加口试。

席龙对奚秋潇非常关心,可能是从内心希望奚秋潇能顺利转行,也可能是想在高级管理人员中增加自己的力量;更可能是借此表现对邹正滑的忠诚,或者说是三者兼而有之。中午休息时,席龙悄悄地向奚秋潇透露:上午赵言和另一位候选人口试都不甚理想,希望奚秋潇下午加油。对于口试,奚秋潇是有足够信心的。他早就写好了讲稿,从对新昱企业的认识;对新昱总经理行政助理岗位的认识和竞聘成功后首先要做的三件事三个方面来展开,对讲稿的内容,奚秋潇已经烂熟于心了。奚秋潇自信只要真正按照原先设定的笔试口试分数比例和打分标准,自己是能够赢得这场竞聘的。

下午一点,奚秋潇上场了。成福斌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奚秋潇。为防止给评委留下目空一切的不良印象,奚秋潇开始没有脱稿讲,成福斌打断奚秋潇,问他能否不看讲稿,奚秋潇正中下怀,就开始离开讲稿侃侃而谈了,在规定时间结束了竞聘演讲,他讲完后,几秒钟内全场鸦雀无声,成福斌情不自禁地讲了一句话:“看来,吃了饭以后就是不一样啊!”奚秋潇在顺利地回答了提问之后退出了会场。半个多小时后,奚秋潇在洗手间遇到了邹正滑,邹正滑什么也没说,就朝奚秋潇翘了翘大拇指。当天傍晚新昱公司总经理助理的竞聘结果出来了,应丽被聘为总经理业务助理、奚秋潇被聘为总经理行政助理。

当天晚上,新昱的党政班子成员加上两个总经理助理在一起吃了顿饭。真是应了那句套话:宴前祝酒难,各自有心愿。苗庆民的第一感觉是,奚秋潇是邹正滑的人,应丽更是邹正滑自己人,东昱发展和东昱商业在新昱高层的力量对比失衡了,东昱发展在新昱高层现在是势单力薄,自己将来的工作会困难重重;茅悦兰心里想的是,应丽明摆着就是新昱业务副总的B角,自己的位子从此变得岌岌可危了,说不定被替换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不行,虎老雄心在,不管怎样还得拼一下,不能就这么认了!邹正滑虽然是东昱商业委派的,可他眼里现在只有佟瑞兴和东昱发展,应丽上来以后,一定会动摇自己对新昱业务的掌控,动摇了自己,那就是动摇东昱商业对新昱业务的掌控,她在想怎么通过关系,把这个情况的重要性及时传递给东昱商业的三巨头;席龙则表现出真实的兴奋,应丽的业务工作同自己的工作范围没什么交叉,由于风言风语也由于自己的观察能力,自己刚进新昱,就发现了邹正滑和应丽的关系有些暧昧,所以比较早就意识到要注意处理同应丽的关系,至于奚秋潇,两人的关系一直相处比较融洽,现在他转行搞行政工作了,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我席龙在新昱谨小慎微的日子快熬出头了;应丽从心底觉得新昱业务副总的位子本来就应该属于她,茅悦兰那一代人早该被淘汰了,新昱这样一个企业出来的业务副总,竟然是这样一个老女人,多煞风景啊!奚秋潇没搞过业务,不懂业务,在新昱这样的企业,上升空间很有限,他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不过,他的才能可以被我利用;邹正滑是今天晚上的大满贯得主,他的职业生涯目光早就超越了新昱,这次公开竞聘总经理助理,就是在为未来新昱配备班子,这才能确保在他高升之后,他还能遥控新昱。他心目中理想的新昱总经理是应丽,尽管两人的关系最近有些磕磕碰碰,但这毕竟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她年轻聪明懂业务,最主要的是她的缺点也相当明显,就是拢不不住人,这个缺点作为企业把手就是致命的缺点,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能牢牢掌控住她,并通过她掌控住新昱。奚秋潇是个正派人,留在新昱,可以辅助应丽,万一不能留在心昱,这个人适应能力还是挺强的,到其他企业去也未尝不可,还能为自己在东昱商业增添一份力量;奚秋潇终于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他此时才觉得左腿肿胀得难受。几个月前,奚秋潇罹患了一场重病,左腿动了一次大手术。

邹正滑对今天的总经理助理竞聘不仅是志在必得,而且是成竹在胸,所以他为今天晚上留出了空间,她在等应丽约他,他觉得无论从那个角度讲,他把应丽提到了新昱总经理助理的位子,她应该是感激涕零的,她今天晚上应该是十分顺从的,邹正滑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同应丽在一起了,他对今天晚上和应丽的“久别重逢”有着一种跃跃欲试地冲动﹍他坚信应丽会约他的;应丽对今天的总经理助理竞聘成功,就像囊中取物一样简单,对这个位子,以自己的能力应该是物归原主当仁不让的。至于邹正滑的作用,应丽觉得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得到了自己的身体,就做了这点事儿,根本不值一提。但从长远看,邹正滑对自己的事业作用还是很大,所以,她也为今天晚上留出了空间,她也坚信邹正滑今天晚上会来约她,她也准备同他言归于好,两人结婚的事儿可以暂时搁置起来,从长计议﹍

盛筵必散,新昱班子的这次晚宴时间很长,到晚上近11点才结束。邹正滑没有等到应丽的电话,应丽也没有等到邹正滑的电话。按照历来的规矩,大家都是先送邹正滑上车,然后再各自乘车。在邹正滑上车的一刹那,邹正滑的目光和应丽的目光对视了,两人都希望对方有所表示,可是还有旁人在,不允许两人的目光长时间对视,邹正滑只能装作潇洒地钻进了汽车。

应丽失望地坐在了出租汽车上,只是告诉了驾驶员一个大概的方向,出租车在漫无目的行驶着,应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手里拿着手机,出租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后,应丽确定邹正滑的电话不会来了,她于是恨恨地拨打了一个电话:“在干嘛呢?我就喝多了,想去唱歌,好,现在过去。”

应丽在自己的进出口部有一个小圈子,其中有几个男的,都是或明或暗向她表示过那方面的意思,应丽始终与他们若即若离。自从和毕懋工那次之后,应丽的内心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与这些人在吃饭唱歌时就更加放开了。今天不知怎么,她的身体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她今天电话邀请的对象,是她最喜欢的部下肖晓。

肖晓已经在KTV包房做好了一起安排,正等候着应丽。应丽进了包房之后,就点起了平时喜欢唱的歌。应丽一个歌接着一个歌在唱着,一杯一杯喝着酒,越唱越投入,越喝越动情肖晓紧贴着应丽坐着,他盯着应丽的身体有些不自在。应丽时不时的侧过头去瞟瞟肖晓,在应丽瞟肖晓时,他假装闭上了眼睛,应丽推了他一下:“算了,你要睡觉了,你快回吧!”肖晓看了看应丽,觉得他此刻听懂了她的意思,就大胆地用双手拥抱她,应丽没有拒绝,还是在唱歌喝酒,肖晓更明白了,他伸手到应丽的后背解开了她的胸罩,抚摸起她的乳房,应丽还是若无其事地唱着歌,肖晓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应丽的歌声中明显有喘息声,可她还在努力地唱着歌喝着酒:“算了,你回吧,我再唱会儿。”她又喝了一杯酒,肖晓会意到笑了:“你唱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肖晓再回来时,应丽已经躺在了沙发上,他把她一把抱起,走出包房,外面等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将两人送到了宾馆。

肖晓把应丽抱上了床,急不可待地解开了她的所有衣服,开始尽情玩弄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上司,应丽尽管烂醉如泥,可是在肖晓看来,她很温顺,很配合他﹍

两人醒来时还是紧紧相拥着,应丽轻轻打了肖晓一记耳光:“肖晓,你不厚道,趁我醉酒时,得手了?”肖晓一看醒来的应丽又激动起来:“对不起,应总,谁让你这么迷人呢?男人不迷你的身体,就一定是有病的,你看我有病吗?”肖晓勇敢地把应丽的双手拉向自己:“应总检查检查!”应丽的双手没有拒绝,也没有动作:“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我也知道你这样漂亮的阳光男孩不缺漂亮女孩的,所以一直不答应你,没想到醉酒失身了,你这个坏蛋,昨晚那么长时间还没够啊!”应丽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肖晓知道她昨晚实际上没醉,否则,肖晓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可肖晓知道绝不能当面点穿她:“当然不够,而且昨晚应总醉了,感觉不完美的,现在正式来一次,让我好好表现。”应丽已经下意识地在抚摸肖晓了:“还一口一个应总,应总怎么可以同你这样呢?你记住,我只能给你这一次,而且今后一定要做好本职工作,你不要给我添乱,要为我争气,要好好﹍表现﹍”随着肖晓的一系列动作,应丽的喘息声大了许多。肖晓心里非常明白,他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能控制住这个女人,在其他任何场合,这个女人的气场都能完全笼罩住他,他故伎重演,用了昨晚上让应丽兴奋不已的姿势猛烈地冲刺着,没想到今天应丽特别顽强,慢慢地,肖晓发现即使在这个场合,他也开始被她完全控制了,好在这种控制是他心甘情愿的,他非常想好好表现,争取给领导一个极其美好的印象,看这阵势,今后再想染指应总,绝非易事,今朝有酒今朝醉,绝不能轻饶了她!再说,今天也只有冲锋陷阵异常神勇,让她产生前所未有的美妙感受,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鸳梦重温﹍

奚秋潇不是一个热爱体育运动的人,他也没有任何运动天赋,中学里的体育成绩也只是差强人意。到新昱工作以后,由于单位离家不远,就与林蓁蓁商定步行上下班锻炼强身。由于上班时间相近,奚秋潇和林蓁蓁总是一起上班,下班由于时间不一致就只能各自回家。长期以来,奚秋潇一直以自己身体健康为自豪。虽然出身在贫寒之家,可是父母还是给了自己一副好身板。在农场时,挑大粪、稻麦脱粒、插秧、挖河等所有重农活,奚秋潇都展示出了壮劳力的形象。回到东昱后,奚秋潇也很少到医院去看病,除了小时候折磨过他的荨麻疹之外,奚秋潇觉得自己还是很健康的。

这天早晨天下着蒙蒙细雨,奚秋潇和林蓁蓁去上班,突然从身后,一辆出租车擦着奚秋潇的身边朝前疾驶而去,地面的积水溅了奚秋潇一身,奚秋潇愤怒地想追赶出租车,就在他起步时,感到左腿膝盖处一阵剧烈的疼痛,只能望着出租车扬长而去。奚秋潇一瘸一瘸地到了新昱。几天后,左腿就恢复如常了。过一段时间后,这种情况又出现了一次,还是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又过了一段时间,奚秋潇发现左腿膝盖处有一个小肿块,奚秋潇就自己在看电视时抚摸消肿,但是几天后还是不见好转。奚秋潇就到家附近的一个著名大医院去看病。大夫看了看腿,又用手摸了摸,对奚秋潇说:“没什么大碍,是软组织挫伤。”奚秋潇也就没再当回事儿。一个多星期后,左腿又开始疼了,由于当年底奚秋潇有一次到美国考察的机会,他担心在国外难以治疗腿病,就在这天下午,仍然到这家大医院去看病了。在医院骨科,大夫摸了摸奚秋潇的肿块:“你这是肿块啊!现在马上拍片子,做B超。”在做B超时,奚秋潇看见了医生的紧张神色,也听清了她们的对话:“边界不清晰﹍”奚秋潇虽然听不懂医学术语,但感觉自己的腿可能问题不小。拍完片子后,奚秋潇下楼回到医生跟前,医生问他:“你有没有家属陪同?”奚秋潇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了:“是我一个人来的,医生你告诉我实情,我扛得住。”医生开了张住院单:“你必须马上住院开刀。”“究竟有多严重,医生您尽管告诉我。”“你的左腿膝盖长了个东西,要把骨头锯下来烧﹍”奚秋潇此刻已基本明白自己是得了骨癌了。

从医院走回家的这段路程,是奚秋潇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可此刻在他的眼中,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到家的。他知道骨癌的凶险,他在考虑怎么对林蓁蓁说,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据实相告共同面对。

这一天是林蓁蓁调到学校工作第一个暑假后的第一天上班,她在菜场买了菜兴冲冲地预备做晚饭。走进家门,奚秋潇对她说:“医院检查的结果,我的腿不太好﹍”奚秋潇话音未落,林蓁蓁手中的菜掉在了地上。林蓁蓁一反平时的犹豫不决优柔寡断:“走,到楚教授家去,我先打个电话。”楚教授是林蓁蓁姐姐的公公,是东昱肿瘤医院前外科主任,也是东昱省著名的肿瘤专家和外科著名的三把刀之一。楚教授看了看奚秋潇的腿:“不看到片子,我说不出什么,赶快住院开刀,你要我来开刀的话,只能在我所指定的医院,大医院一般不会让外院的医生来主刀的。回去后这个腿尽量不要用力。”楚教授的这一句话使奚秋潇的左腿不再敢用力,奚秋潇自主行走的功能居然神奇般地丧失了,所有在此之后,奚秋潇对人的心理生理神奇互动关系笃信不疑。

回到家后,奚秋潇和林蓁蓁各自默默地随便扒了几口饭,就躺在床上了。这天晚上,奚秋潇和林蓁蓁都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奚秋潇在凌晨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中自己的腿病是一场虚惊,可惜梦毕竟只是梦,而且很快就醒了,严酷的事实是自己的腿病并不是一场虚惊。第二天一大早,奚秋潇的母亲赶来了,她送来了拐杖。奚秋潇的岳母余雯茜也来了。奚秋潇在住院前对余雯茜说了一句话:“我们家的积蓄足够蓁蓁用了,您不用太担心。”余雯茜看着奚秋潇没有答话。

从得知自己的腿患骨癌的可能性非常高之后,奚秋潇就失去了任何食欲,整天想的就是如何处理后事,自己还有多长时间能处理后事?林蓁蓁将来怎么办?在住院的第三天,楚教授来病房探望奚秋潇,他告诉奚秋潇:“我已经看过片子了,根据我多年的经验,你患的这个肿瘤很可能是良性的,因为它的边界还比较清晰。你好好养病,手术三天后进行。”

楚教授去和医院有关部门协调手术事项了,东昱商业公司的三位朋友闻讯后来探望奚秋潇,奚秋潇竟然能同他们谈笑风生了。三位朋友走后,奚秋潇竟然食欲大增,这天晚上奚秋潇的饭量,让林蓁蓁大吃一惊。楚教授已经把他的读片感觉告诉了林蓁蓁,林蓁蓁感叹地看着丈夫吃饭。

奚秋潇自己生平第一次亲身体验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人就是活一个心情、活一份感觉。奚秋潇在孩提时代读到老三篇(毛泽东三篇文章《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的简称)中的《为人民服务》里的一句话“人总是要死的。”时,郁闷了好长时间,第一次直面人的死亡问题。人不论善恶贵贱,人不分男女,人无论少年青年中年老年,都难以直面人生大限的具体时间和方式,也就是说当人生大限的时间方式是抽象形态时,绝大部分人都能潇洒地面对;而当人生大限的时间方式是具象形态时,绝大部分人的心情和感觉就会不由自主地沮丧绝望以至于最后放弃。这种人体外的刺激与人体内器官、心情、感觉的互动关系据说已有科学实证的数据了。某国曾做过一个实验,将针扎进一个人的静脉里抽血,然后将此人的眼睛蒙上,让他听滴水的声音,使他误以为是滴血声,较长时间的这种声音居然能威胁到他的生命,因为他的感觉是自己的鲜血即将流尽,每一滴声音都可能是最后一滴血的声音。当奚秋潇认为自己罹患的是骨癌时,他的心情感觉是绝望的,他身体的各器官都会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从而影响她的所有感官系统;而当楚教授以奚秋潇心目中癌症权威来告诉他,他罹患的肿瘤很可能是良性的,这无异于是死而复生,他的身体器官、他的心情、他的感觉系统开始充满了希望,他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会恢复如常甚至还会比往常更加灵敏。

这一年的9月13日,奚秋潇做了一次左腿膝盖处的大手术。9月13日是中国当代史一个十分敏感的日子,1971年9月13日,曾统领过超百万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中国共产党的著名军事家,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被列入中共党章的毛泽东接班人林彪折戟沉沙暴尸异乡,九一三事件是中国当代史文化大革命历史的重要关节点,从此之后,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中国共产党人不再盲从和愚忠了,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历史和现实了。

奚秋潇的这次手术历时近七个小时,楚教授将奚秋潇左腿膝盖处肿块剥离后,马上送有关部门做细胞检验,检验结果是动脉瘤性骨囊肿,楚教授凭经验不信这个结果,再做第二次细胞检验,第二次检验结果同第一次完全相同,楚教授走出手术间,问林蓁蓁是否还按原先拟定的方案进行,林蓁蓁完全相信楚教授,表示一切听楚教授的,楚教授果断决定一切按原方案进行。后来奚秋潇才知道,手术前一天正好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在阖家团圆的饭桌上,楚教授还在考虑如果明天手术情况不佳,要做好截肢的准备。原来,楚教授那天对奚秋潇说的一番话完全是为了宽慰他,在楚教授的心里,对病情的判断是不乐观的。他拟定的方案里就有将粒子放进患处继续进行放射治疗,楚教授征求林蓁蓁意见,实际上也就是这种粒子还要不要放,现在既然林蓁蓁支持他的治疗方案,楚教授还是决定将粒子植入患处。由于奚秋潇的囊肿生在骨头上,手术时必须刮掉部分骨头,为了将来左腿能行动自如和适当负重,采用了骨水泥填充的医疗措施。楚教授和奚秋潇都完全没有料到的是16年后,由骨水泥引发的炎症会蚕食他的生命﹍

奚秋潇手术采用的是半身麻醉的方式,他在手术过程中始终是清醒的,清醒也意味着痛苦。痛苦之一是口渴;痛苦之二是手术过程的杂乱无章,他清晰地听到手术已经进行到必须填充骨水泥了,而骨水泥竟然还未买来;手术亟需骨科主任来会诊,而骨科主任竟然还在手术中。

近七个小时后,手术终于做完了,医生对奚秋潇说的一句话,使虚弱的他倍感欣慰:“你太幸运了,连肿瘤都不是。”可奚秋潇在楚教授那里感受到的却还只是谨慎的乐观。为了最大限度减少手术中的出血量,手术前将奚秋潇左腿根部扎紧高高搁起,长时间地扎紧,使左腿失血严重,在手术后左腿酸得非常难受。奚秋潇那时还比较喜欢中国的甲A联赛,那天晚上正好有一场甲A球赛,奚秋潇让林蓁蓁帮自己填高枕头想看比赛,结果没几分钟就撑不住了,只能放弃观看,闭目养神,为了尽可能减少后遗症,奚秋潇没有服用任何镇痛药物。

这天下午,新昱正在举行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大家都很关心奚秋潇的手术,当手术结果传到新昱,邹正滑在会上简单介绍了手术情况,不少为奚秋潇捏了一把汗的同事才稍稍放宽了心。

在奚秋潇整个治病过程中,邹正滑表现出了令人感动的人道主义关怀,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邹正滑给予了奚秋潇最大的照顾,这一切令奚秋潇终身难忘终身感激。

手术后的第三天,奚秋潇自主排泄的功能尚未恢复,学校有事要林蓁蓁去上班了,奚秋潇第一次产生了对林蓁蓁难以名状的依赖,但他知道他应该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困难,所有没有在林蓁蓁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林蓁蓁离开病房以后,正当奚秋潇孤寂之感油然而生时,门口出现了岳母余雯茜的身影,这使奚秋潇第一次感到来自岳母的温暖,尽管奚秋潇不会让岳母干点什么,但岳母适时地出现,给了重病中的奚秋潇一种安全感。在林蓁蓁上班时,是奚秋潇母亲和岳母轮流来照顾奚秋潇的。

奚秋潇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林蓁蓁也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这段时间,使奚秋潇看到了体贴入微无怨无悔的妻子,林蓁蓁对奚秋潇无微不至的关怀超出了奚秋潇对她的期待。

奚秋潇躺在病床上,看着忙里忙外忙进忙出的林蓁蓁,心中不免生出一阵阵深深的感慨,他想起了为了300元的房屋装修费,林蓁蓁同他发生了一场争执,平时为了家中的琐事,两人也经常发生龃牾,可在奚秋潇突如其来的病患面前,林蓁蓁默默地承担起了全部的重担,把家就安排在了病房里,她几乎没说过一句甜言蜜语,而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照顾着丈夫、宽慰着丈夫,践行着自己对婚姻爱情的忠诚责任。此刻,奚秋潇也想到过谌静雨,谌静雨也会对他这样体贴入微吗?奚秋潇没有答案,因为他同谌静雨的交往实在太短暂了,但他对他同谌静雨的深厚感情还是笃信不疑的。他知道也许就因为他同谌静雨之间没有家长里短的诸多干扰,也没有性格碰撞的慢性侵蚀,更没有失重岁月的斑驳陆离,所以感情比较单纯也比较容易保鲜,但这只是一种遨游在天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神之恋,而林蓁蓁毕竟给了他生活在人间的婚姻家庭和经常的切实的异性关怀。这是迥然各异的两个世界的情感,这也是一个世界里平行不相交和并行不悖的情义。

奚秋潇做手术一个多月后,有了第一次美国之行。邹正滑曾经关切地询问奚秋潇:“你的腿是否适宜长途旅行,出国考察以后机会还很多,别冒险。”林蓁蓁也反对奚秋潇在近期远行,但奚秋潇对美国神往已久,在让楚教授检查左腿的恢复情况以后,还是毅然踏上了美国之行的旅途。

奚秋潇对美国的神往首先是受到了恩格斯写于1988年9月底的《美国旅行印象》的影响,100多年前,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对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国家美国的评价让奚秋潇耳目一新茅塞顿开;京剧演员旅居美国时将京剧《奇袭白虎团》中的一个唱段‘打败美帝野心狼’从东部唱到西部却没遇到任何麻烦和干扰;美国的南北战争是美国历史上空前的内战,也是消灭奴隶制实行南北统一的历史节点,美国人结束南北战争的方式、战后对战争责任的清算、对失败军人的礼遇等都大大超越了传统历史观价值观,使喜欢历史的奚秋潇深感震撼。南方联军司令罗伯特·李将军更是让他充满兴趣。在南北战争后期,战争已经使美国生灵涂炭,南军败局已定,有重量级的人物向李将军提议:坚决不投降,将南方的妇女青少年组织起来进行游击战争,将南方变成人民战争的辽阔战场,李将军坚决地拒绝了,他认为战争是军人的事情,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如果妇女儿童拿枪参战,那是对人民的生命不负责任,那是军人的耻辱,破坏了战争的规则和目的。妇女儿童参战他们就成了军人,就会招致疯狂的报复,作为捍卫军人的职业声誉和人民生命的军人来说,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从历史的角度,李将军当之无愧地成为避免美国南北战争平民化长期化游击战化的重要历史人物。在同北方联军司令尤利西斯·格兰特的谈判中,李将军丝毫不谈及自己将来的命运,而是表示败军将士不受辱,要求格兰特将军签署证明书,证明他的部下是已经放下了武器而受联邦军队保护的平民了。北军连夜开印,格兰特将军和他的助手总共签署了28231份证明书,以后的事实证明格兰特将军的承诺是君子之言,一纸印刷粗糙的证明确实保障了每一名降军的安全和尊严,使他们在战后立即开始拥有了普通平民的全部尊严和权利。李将军还向格兰特将军表示,南军士兵的马匹应属私人拥有,他们在卸甲归田后马匹可以耕作。格兰特将军欣然同意并表示将给南军士兵认领马匹提供方便。当李将军伤感而不失尊严地上马离去时,格兰特将军举帽致意,在场的北军官兵全体肃立送行。美国南北战争发生的这些令人无限感慨的场面同古今中外某些战争的结束方式和长期后果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奚秋潇不得不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自己到底了解不了解美国?怎样才能了解美国?

奚秋潇拖着尚未消肿的伤腿,怀着对美国的某种神往,对美国进行了一次走马观花地旅行,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历时21天。美国之行的最后一站是著名的夏威夷,奚秋潇怎么看夏威夷的海滩,都觉得其自然风光不如中国海南的三亚更使人陶醉,他站在海滩前想起了中国一位著名电影导演站在美国加拿大边境的尼亚加拉瀑布前说过的一句话:“激动而不感动。”奚秋潇理解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激动是在受到外界强烈刺激时都会产生的生理反应,而感动则是外界和内心撞击之后产生的情感反应。但奚秋潇似乎还没有被大自然美景深深感动的亲身体验,几年之后,奚秋潇才有了这种体验。

奚秋潇对夏威夷最深的印象是拜谒亚利桑那纪念馆。1941年12月7日早晨日本偷袭了珍珠港,炸沉了亚利桑那号战列舰,1177名美军官兵丧生,占珍珠港死亡总人数的一半,其中945人仍在舰体内,1962年5月,时任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指定亚利桑那号沉没处为国家陵园,并在沉没处的水上建立了一座亚利桑那纪念馆,设计者匠心独具,从空中俯瞰纪念馆建筑与沉没的亚利桑那号舰体,正好是一个巨大的十字。奚秋潇过去只在书本上影视里见到过珍珠港事件和亚利桑那号,当他走进纪念馆时心情很是激动。林蓁蓁有时也经常提醒奚秋潇,你一个小人物想那么远那么深干嘛呢?不觉得累吗?他的同事和朋友很可能也会有相似的想法,觉得他有点书生气,典型的“杞人无事忧天倾”。奚秋潇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人改变的人,他深受梁启超先生的影响——篇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他很喜爱陆游,经常吟诵他的七律诗《病起书怀》——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对“位卑未敢忘忧国”尤为感慨不已。同时他受到李泽厚先生的大作《批判哲学的批判》的影响,对德国大哲学家康德也很崇拜,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的一句话一直激励着奚秋潇——这个世界惟有两样东西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关注头顶上的星空,奚秋潇将之理解为胸怀天下普渡众生;内心的道德法则奚秋潇将之理解为是个人的良知情义。这与中国古代哲学的一些思想息息相通,孟子就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相传西汉礼学家戴圣所编的《礼记》中一段名言对奚秋潇也有很大影响“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致,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有一段碑文曾经让无数有识之士醍醐灌顶:“当我年轻时,我的想象力从没有受到过限制,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当我成熟以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将目光缩短了些,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我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但是,这也不可能。当我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在奚秋潇看来,康德孟子的话也好;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好,威斯敏斯特教堂那段碑文也好,其实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在阐释人类与自然社会的矛盾关系、人类自身的矛盾关系、人类的终极关怀。奚秋潇认为自己虽然是个小人物,但精神世界是同任何大人物一样平等的,差距只在于学识地深浅。就像谌静雨曾对他吟诵过的简爱对罗彻斯特说的那段话的精髓一样——人的精神是完全平等的,人的灵魂在穿越坟墓之后可以和任何人直接对话。所以奚秋潇从没有顾忌旁人可能的嘲讽,继续执着地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站在亚利桑那纪念馆里望着浩瀚的太平洋,奚秋潇想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电影《虎!虎!虎!》日本指挥偷袭珍珠港的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在评价珍珠港事件时有一句台词:“我恐怕已唤醒了一个沉睡的巨人,他正怒不可遏。”曾留学美国哈佛大学的山本五十六,对美国的国力不可能一无所知。假如狂妄的日本军人不去惊醒美国这个巨人,美国不在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正式参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走向很可能会不一样,可历史毕竟不能假设。奚秋潇想到了二战后丘吉尔的铁幕演说;朝鲜战争和台湾问题;马歇尔计划的实施;布雷顿森林体系和关贸总协定的签署、关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建立;柏林危机和柏林墙的建立;北大西洋组织和华沙条约组织;古巴导弹危机;中苏两党两国关系的破裂和中苏边界武装冲突;苏联对中国的核威慑;中美关系的解冻;美苏军备竞赛和核竞赛;柏林墙轰然倒塌民主德国加入联邦德国;戈尔巴乔夫宣布解散苏共和苏联解体、独立国家联合体的诞生;邓小平视察南方谈话,强调坚持改革开放100年不动摇,中共宣布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样的历史沿革和历史走向究竟说明了什么呢?小人物由于学识浅薄眼界狭隘、由于离事实真相较远知人论世都难免偏颇,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放弃思考,生命尚存、良知尚存就应该不断思索,否则就大大浪费了人类大脑的功能,就像陈寅恪先生题写在《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的十个字一样——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奚秋潇自认为他的第一次美国之行是满载而归的。

奚秋潇向赵言移交了党政工作部经理的工作,就任公司总经理行政助理,分管总经理办公室和后勤部,与应丽坐在一个办公室。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奚秋潇选择在后勤部实施总务类采购公开制度。新昱公司的所有采购可以分为商品采购和总务采购两大类。商品采购在现行的售后结算体制下基本是徒有其名的,现在商品采购中的大部分是进出口贸易,体验商场的那一部分商品采购实质就是招商,再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引厂进店,而且这属于业务范畴,是应丽主管的;总务采购主要就是除工程类采购以外,新昱公司自主采购的维持正常办公的所有物品包括工作餐的原料佐料等,公司每年的预算也有近两千万元。奚秋潇主持设计了《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总务类采购公示制度》。制度规定所有的采购目录、采购价格、采购单位必须公示,员工中如有渠道,能在相同相似的商品采购中获得更低采购价可以向公司提供,一旦采购成功将获得提成奖励。奚秋潇决定先在工作餐原料佐料和办公用品采购中实行公示制度,这个制度的实施在员工中产生了良好的反响,不少员工纷纷提供采购渠道,这项制度对采购员的监督制约效果也十分明显,更重要的是管理公开性的正确导向和公开性的制度化建设,使新昱的管理水平向着国际化迈进了扎实的一步。这些制度受到了投资双方的关注和鼓励。

《ABCD考评制度》是新昱公司制定的对进出口部和体验商场的考评制度,从经营、服务、管理、安全、企业文化建设等方面对进出口部体验商场每月进行一次考评,得分在90分以上的为A级进出口部(体验商场,以下同);80分至89分为B级进出口部;60分至79分为C级进出口部;60分以下为D级进出口部,每年年终将12个月的分数累计平均后得出年考评总分数,A级进出口部为当年的公司先进进出口部,进出口部经理为当年的先进个人,奖金从优计发;D级进出口部经理将被免职。《ABCD考评制度》对进出口部的激励作用明显,进出口部员工和进出口部经理对考评都非常重视,对评上A级进出口部都充满期待跃跃欲试。对于被评上D级进出口部的经理则免职无商量。赵言曾长期担任新昱公司业务一部经理,后来组建了子公司,他担任总经理,由于没有完成经济指标,仿照进出口部的考评办法,这个子公司的年分数在60分以下,赵言被免去了子公司总经理职务,只能到后勤部屈居副经理。

于琳华自参加总经理行政助理竞聘落选后,仍然在原先的进出口部担任经理,由于在一年的ABCD考评中被评为D级进出口部,按制度规定就要免职。新昱班子在讨论时感到左右为难,因为他们都知道于琳华是东昱商业公司的培养对象,竞聘总经理助理没有成功,现在连新昱中级管理人员都保不住,似乎难以向东昱商业公司交待。邹正滑把这一难题交给了班子,讨论时,茅悦兰席龙的态度很明确,对于琳华降职不降级,根据她的专业背景,可以考虑调到财务部担任副经理(正职),这一建议提出后,班子里无人呼应,出现了尴尬的冷场,奚秋潇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了一句:“我们新昱正努力朝着现代企业制度的方向前进,这种带刮狐的安排离现代化好像远了些。”苗庆民则在一旁推波助澜道:“那是后现代化啊!”

实际上奚秋潇的发言和苗庆民态度鲜明的补充是说出了邹正滑想说而不愿说的话,会议最后决定于琳华调到财务部任副经理。会后,在办公室里,邹正滑表扬了奚秋潇:“你的发言很好,有些话我先说出来不太合适,我也不赞成降职不降级。”

新昱的一位进出口部经理后来被提拔为东昱商业公司的副总经理,他在新昱时工作时,也因为所在进出口部被评为D级而受到过降级降职处理。所以《ABCD考评制度》在相当长时间里是公司对进出口部的胡萝卜加大棒,几乎到了进出口部经理子公司经理人人自危的程度。奚秋潇向党政班子郑重提出扩大ABCD考评的外延,建立管理部室ABCD考评制度,获得了班子的一致赞同。

奚秋潇在一次听讲座时,一位专家的一句话给他很大的启发:一门学科当还不能用数量来表示时,它就还不能算是成熟的学科,因为成熟的学科应当是精确的。奚秋潇深知进出口部子公司考评的很多方面都可以用数量来表示,而管理部室的很多考评都难以量化,奚秋潇在和部室经理反复斟酌后采取了强制量化的办法,就是将管理部室的岗位责任制换算成数量,确实无法换算成数量的就采用投诉扣分的办法,即没有投诉得满分,投诉计量扣分。《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管理部室ABCD考评制度》的推出是在直面一个管理难题,即如何有效考评没有经济指标(数量指标)的单位,同时也是对《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ABCD考评制度》的重要补充和完善,一个企业的管理制度不能实现在企业的全覆盖,无论如何是有重大缺憾的。

应丽和奚秋潇担任公司总经理助理后,邹正滑为他们安排了上下班小车的接送,应丽与茅悦兰一辆车,奚秋潇同苗庆民一辆车。奚秋潇同苗庆民一辆车没有任何矛盾,上班总是先接奚秋潇,下班总是先送苗庆民。而应丽同茅悦兰上下班的接送却出现了很多矛盾,茅悦兰经常对奚秋潇诉说她用车困难,经常有很多出租车票要奚秋潇签字报销。茅悦兰由于年龄过线,此时已经不再担任新昱副总经理,转任子公司的董事长了,东昱商业公司在宣布时明确表示:茅悦兰在新昱的一切待遇不变。

那天一上班,茅悦兰又来找奚秋潇了,正巧应丽到进出口部去了,茅悦兰就告诉奚秋潇,她现在已经基本上用不到小车了,只能叫出租了,所以出租车票会很多,你别见怪。奚秋潇只能先为她签了一厚叠出租车票,然后安慰她,会尽量协调这件事。送走了茅悦兰后,奚秋潇通知总办负责小车调度的文员,今天中午通知贯琪竹和应丽茅悦兰的驾驶员以及她本人一切开个小会,协调应丽茅悦兰用车问题。

中午奚秋潇刚吃完饭,总办邹正滑的秘书就打电话给他,说邹总找他。奚秋潇走进了邹正滑的办公室。邹正滑一脸严肃地责问奚秋潇:“你中午要开什么会?”奚秋潇刚想解释,邹正滑板着脸说:“茅悦兰对你不怎么样,你干嘛要管那事儿。”奚秋潇对邹正滑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他只能再三说:“邹总,我从来没见过你对我发这么大火!”邹正滑似乎余怒未消:“我一直以为你思路是很清晰的,你想要协调什么呀?”奚秋潇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向邹正滑解释了,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取消协调:“好的,邹总,我马上通知取消。”奚秋潇走出了邹正滑的办公室,通知总办取消了协调会。但他对邹正滑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其实这正说明了奚秋潇的不谙世事,他没有预料到这种协调直接触犯了应丽的利益,也间接侵犯了邹正滑的权益,不管两人的关系现状如何,邹正滑始终把应丽视为自己的女人,而且这种协调权仲裁权只能是在他邹正滑一个人手中。后来奚秋潇在得知了内情之后慢慢地也就释然了,可悲的是这种释然是对公道正义的妥协和后退。奚秋潇知道茅悦兰把自己看作是邹正滑的人,也明明知晓茅悦兰对自己的印象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奚秋潇是一个讲规矩的人,既然上级明确茅悦兰的一切待遇不变,她就是有用小车权利的,应丽不让她用车是欠妥的,而且茅悦兰已经退到子公司任职了,弱者更应当受到尊重和保护。奚秋潇一直很认同在任不得任意指责前任的政治道德,他要协调的无非是给总办和驾驶员发一个信号,要正常对待茅悦兰的用车。

奚秋潇的不成熟为这个事件埋下了火种,而贯琪竹的煽风点火添柴加薪,则使之终于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高层管理火灾。贯琪竹在得知奚秋潇要协调应丽同茅悦兰的用车矛盾时,出于阴暗狭窄的心理,在应丽和邹正滑面前分别参了一本,应丽又到邹正滑那儿添油加醋:“要协调嘛也是你邹总协调,他凭什么协调。”邹正滑既要保护应丽,又要惩罚茅悦兰过去的桀骜不逊,还要提防奚秋潇的越俎代庖,这些因素地迭加,就成了邹正滑态度失常行为失据的内心动因。奚秋潇不仅没有想到要谨慎提防贯琪竹;而且也没有想到这种协调会得罪应丽;也没想到邹正滑是个实用主义者机会主义者,在应丽同茅悦兰的矛盾中他不可能秉公处理;更没想到的是邹正滑本能地认为高级管理人员所有纠纷的最后协调者只能是他邹正滑,而绝不可以是第二个人,这是一个在新昱不允许任何人冒犯的规矩,必须在所有人面前,也必须在奚秋潇真正强势以前牢固地确立。在奚秋潇心目中的一次小小的协调,由于渗入了这么多因素之后早就变了味儿了。这一次邹正滑对奚秋潇的态度,在奚秋潇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他深深感到了职场潜规则的神秘莫测和神奇力量、深深体味了规则情义在职场是多么地无足轻重啊!

奚秋潇此时已经获悉从林作为校长助理,在学校同常务副校长之间产生了难以调解的矛盾,奚秋潇和从林相互约过几次,都因两人的时间阴差阳错而屡屡爽约。就在奚秋潇想再次约从林时,却听到了从林已经升任东昱商委秘书长的好消息,两人约定按照从林的偏好,去喝咖啡。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奚秋潇和从林在东昱一家古色古香的老宾馆草坪前相见了。奚秋潇知道从林爱喝什么咖啡,就点了从林爱喝的卡布基诺咖啡,自己也要了一杯,服务生来收钱,奚秋潇管他要发票,服务生说没有发票,奚秋潇有些不高兴了,坚持要发票,服务生坚持说发票用完了,奚秋潇见从林有些尴尬,只能放弃索要发票,没有发票的结果只能是奚秋潇只能自己掏腰包了。奚秋潇只好向从林作解释以掩饰自己的些许失态:“现在都学会发票用完了这一招来逃税。”从林微微一笑,他理解奚秋潇,他知道现在国有企业的大小头头脑脑都已经不习惯自己掏腰包消费了,他无法理解这是中国大陆国有企业体制的悲哀呢,还是国有企业权势者们的幸运呢?

从林向奚秋潇介绍了离开学校到商委机关的过程。从林被提拔为校长助理之后,立即成了那位常务副校长的政治对手,从林感到在方方面面都受到了他的掣肘。从林感叹地告诉奚秋潇一个奇怪的现象,他在担任教研室主任时,同所有的领导和同事关系都很友善,人际关系距离都是不远不近,学校中层干部每年考评都稳居第一。可当了校长助理之后,人际关系距离在匆忙中调整得远近混乱,不想靠近的变得很靠近,不想疏远的却眼睁睁地看着渐行渐远,校领导年终考评时,我的考评分数就像我在班子里的排位一样成了倒数第一,从鸡头变成凤尾的滋味真是不太好受。就在此时,一些风言风语开始流传:好教授未必是好领导;学校科研机构的领导,都是一些在学术上难以有所建树的人;在中国再清高的人也难以免俗,从林不是一直瞧不上那些当官的吗?噢,现在看来,瞧不上就是因为自己当不上;现在自己当上了,看起来也没几把刷子啊!你说在这样的氛围下还怎么做事啊?躺着也会中枪,我估计他不把我挤出学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好在我参加过商委几个项目的评审,发过几次言,给领导的印象不错。正巧商委秘书长年龄过线了,正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就想到了我。秘书长其实就是主任的大秘书,商委的副局级笔杆子。奚秋潇被从林的直爽感染了:“朋友你的这步跨越非同寻常啊,从非省管干部到省管干部这不是量变而是质变,就像军队里校级军官和将官的区别,大校和少将可是两个等量极啊!我们邹总就一直在为此奋斗。”从林对邹正滑有些嗤之以鼻:“邹正滑这个人有点小人得志。”“他怎么会给你留下如此印象,你同他交往过?”从林呷了一口咖啡:“没有,我和你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朋友,而且我认为朋友关系是一种不传递的关系。”奚秋潇熟悉形式逻辑中对传递非传递关系地界定:“我同意,朋友关系没有传递性。”从林喜欢同奚秋潇对话,大多数情况下彼此都能一点就透:“不传递是全方位的,你的好朋友并不必然地成为我的好朋友,我不待见的人也并不等于你会不待见。这也是我们君子之交的一条重要规矩,不传递不传染,好吗?”奚秋潇也十分喜欢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对话方式:“完全同意,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当秘书长的感觉好吗?”从林坦率地说:“是笔杆子的高级职业状态,就是一份职业吧。几个领导还是对我挺好的。”“你的专业水平是他们非常需要的。”“商委主任也是科班出身,是北方商学院毕业的,北商可是中国商学院的头一块牌子,他现在已是研究员职称了。别光说我,你怎么样,听说当上总经理助理了?”奚秋潇打趣道:“与你相比我的情况根本不值一提,这几年紧赶慢赶还是被你拉下了一大截。”“这可不像我所了解的奚秋潇啊,如果你当年留在学校里马上就是教研室主任了,熬到现在,校长助理副校长应该是唾手可得的。”奚秋潇笑了:“开玩笑呢,我知道自己,仅凭表达能力是无法闯荡天下的,当教师是最适合我的,可谁让我又不甘清贫呢,所以一直是负重前行,这个重,倒不是责任重也不是困难重,而是心重。鲁迅当年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称赞晚唐皮日休陆龟蒙罗隐的小品文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镳’,我现在看到的也是满目一塌糊涂的泥塘,而难得看见光彩和锋镳。”从林深有同感地点着头。奚秋潇在好朋友面前倾吐着自己:“我同你级别隔着好几层,但性质是一样的,我没有上去时,朋友很多,做了中层干部后,原先的一些好朋友变成了对手,现在成了总助,奉承拍马的人多了,朋友更少了,我已经感觉到有些人在等着我犯错误甚至是盼着我犯错误。从林啊,这是不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啊?这是不是只问胜负,不论是非的流氓政治啊?”“这是最后最根本的结论,因为人不管怎么为自己涂脂抹粉终究是动物。”“我也是每每想到这里时,内心才会平静下来。”从林若有所思地说:“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一个人只有平静下来才能听到上帝的声音。’”“从林,你现在站得比我高,看得比我远,你说国有企业能搞好吗?”“难!希望在你们这类合资企业外资企业。”奚秋潇摇摇头:“我却不这样看。这块土地上有特异功能,强大无比的同化功能,别的我不敢说,新昱这样的合资企业骨子里就是一个国有企业,而且在合资的外衣下,可能离现代企业更远,因为婆婆更多。要我说,企业要成为真正的企业,缺的东西太多了。”“这个我感兴趣,说来我听听。”“缺完善的市场体系、缺成熟的制度体系、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企业家、缺板凳要做十年冷的各类专家、缺几十年只做好一件事的工匠、缺支撑企业长期健康发展的企业文化。我现在是慢慢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什么有的国家可以卖成品,有的国家只能卖原料;有的国家卖设计,有的国家只能卖制作;有的国家只要卖品牌,有的国家只能卖仿冒商品;极个别的强国甚至以国家信用抵押,就可以轻易交换到它的人民需要的廉价商品。这个背后深层次的无非是两个原因,其一是马太效应。圣经《新约·马太福音》有一则寓言‘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让他多余;没有的,连他已有的也要夺过来。’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也早就有类似的思想‘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一些通过贩卖奴隶、殖民地掠夺、侵略战争获取了不义之财的列强,同一些发展中国家起跑线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国与国是这样,人与人也是这样。1992年初中国股市井喷式发展时,我到外地上课来回要三天,上课三次,一共九天,才赚了300元钱,而那些洋插队的带回国的钱是几万几十万,30元一张股票认购证,对他们和对我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买了认购证而再次发大财,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舍得买认购证而维持贫穷。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更重要的,即人和制度。人和人是千差万别的,不承认这种差别是幼稚可笑的。先进的制度和落后的制度带来的结果,在二战以后是太明显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没有现代的人,没有现代的企业制度,哪里会有现代的企业呢?”从林听了奚秋潇一番议论感触也很深:“奚秋潇你想得够深的,也确实有点道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是什么呢?是首先培养大批企业家还是率先形成现代企业制度?或是齐头并进?”奚秋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将企业还原成企业,我最担心也最痛心的是企业沦为权力场。我一个小人物斗胆说三句大话:第一句话是——可以说现在几乎所有的企业领军人物都是先天不足的,如果他们的智力精力中还有一半甚至更多是用来尔虞我诈、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偷奸耍滑的话,那这个企业能走多远是可想而知的;第二句话是——可以说现在企业的绝大部分上级领导都是政治家,在中国现行体制下,不讲政治的干部是不合格的,可政治家太多了,实在令人生厌令人恐怖。如果是政治家用政治手段管理企业,就只能保证企业服从上级,而无法保证企业持续盈利。何去何从何取何舍就看我们的价值取向了;第三句话是——可以说现在企业的专家尤其是技术专家实在是太少了,无论是白领还是蓝领,都只是停留在肤浅粗糙的层面。过去中国梨园界流传的‘祖师爷赏饭’,民间流传的‘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说的都有一定道理。人不管从事哪一种职业,禀赋勤奋认真坚持缺一不可,没有禀赋祖师爷不赏饭,没有勤奋认真坚持,祖师爷赏的饭也会得而复失。可惜中国绝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信奉‘学而优则仕’,几乎全部的智商情商兴奋点都倾注在从政上,这也是历朝历代统治者对臣民的主要人生导向,其结果是领导人员和管理人员过剩,技术人才凋零。”从林击节赞叹:“高论,这才是奚秋潇。”奚秋潇回到了现实:“哪里是高论,只能说是实话,对你才能说的实话。一回到企业,就只能入乡随俗,跟着惯性走了。”从林只能点头称是。

从林看了看手表问道:“你急着要走吗?”“我没事,我现在可能比你还清闲一些。”从林笑了起来:“是啊,我就怕领导找我,今天是向他们请过假的,机会难得,多聊会儿。你刚从美国回来吧,对这场美国总统大选风波怎么看?”奚秋潇被从林的问题提起了兴趣:“这件事你今天不提,我早晚也会与你聊,否则憋在心里难受。那时我正在美国,电视里热闹非凡,可惜我不懂英语。回来后,看到报上俄罗斯国家选举机构的一个官员以讽刺的口吻说‘看来美国人应该到俄罗斯来学习如何进行大选。’我没看到任何一个美国人反唇相讥的报道,这就是美国人。从林,你看到过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伦奎斯特在宣布最高法院裁决:宣布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允许在该州进行人工重新计票的裁决‘违反宪法’,决定推翻这一裁决,并将这一案件退回佛州最高法院进行重新审理时讲的一段话吗?”从林点点头:“好像看到过。”奚秋潇感慨地说:“我被那一席话震撼了,相对而言,究竟是哪位候选人当选总统已经并不重要了,而是深深植根于美国人心中的法治理念值得震撼,他的大概意思有两点:一是所有人所有事必须守法;第二点是对我最振聋发聩的,对任何规则的任何修改必须在使用规则前。”从林凝神贯注地听了这段话由衷地叹了口气:“这太精辟了,对我们太有指导意义了。”奚秋潇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惜啊,我们有些人自欺欺人地还在那里嘲笑人家的虚伪,还有一个著名历史学家曾发明了一个著名的比较论,使我瞠目结舌,他振振有词的说道:‘究竟是我们的3000︰0民主,还是人家的1501︰1499民主?’你知道的,这是拿我们的‘两会’(中国大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同人家的两院制比较。我认为这已经不是在帮倒忙了,实际上是在搞破坏了。”从林被逗笑了:“奚秋潇,你教过中共党史,怎么看十年文革?”奚秋潇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咖啡:“这个问题有点大,我所有的历史知识积累、我所知道的历史真相使我根本不敢触及这个问题。你真算是了解我的,我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我们这代人看来是不可能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看清楚写清楚了,一些有识之士在迂回曲折地做这件事情。我觉得寻找到正确的入口十分重要。我想到了十个入口:第一个入口是中共与联共与共产国际的关系、中国革命同世界革命的关系,因为有不短的一段时期,中共不仅受共产国际的政治领导而且还受组织领导。1949年前毛泽东谈到的同错误路线的斗争,或多或少都同那个国际有关。中国的闭关锁国、中国与人类文明主潮与人类普世价值渐行渐远也同建国初‘向苏联一边倒’有关;第二个入口是‘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成了中共的魔症,热衷于与苏俄分割势力范围、沉醉于‘中央之国’的迷梦、期待着万国竞相朝圣的盛景、自认为自己对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难人民,尤其是亚非拉人民的解放负有神圣的责任,直到1978年后才停止输出‘农村包围城市工农武装割据’的革命模式。在文革中更是把中国领袖直接称为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导师,中国是世界革命的心脏;第三个入口是中共建党后党内制度的设计、中共取得政权后国体政体的设计都缺乏权力平衡、权力制约、纠错机制。1957年反右之后,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制约机制就荡然无存了,而且以后的一个个政治运动一次次地矫枉过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有了过,不仅不能纠正,而且还用更大的过来弥补来掩饰,这就不能不令人无限痛惜了;第四个入口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积淀,不是说每一个普通中国人都必须承担多少责任,而是说每一个中国人或许都有某种基因缺陷,都会在特定的时间空间里成为载体和工具,或是逆来顺受、或是沦为看客、或是大义灭亲、或是卖友求荣、或是助纣为虐。德国在战后对纳粹的反思比较深刻,他们认为纳粹战犯就是希特勒等极少数人,但纳粹思想的萌生和蔓延就远不是那一小撮人能够成就的。1989年2月,两个东德青年翻越柏林墙,其中一位刚满20岁的克利斯被东德警察开枪致死,成为这堵墙下最后一个遇难者。柏林墙倒塌两年后,柏林法庭对射杀克利斯的东德警察英格·亨里奇以及其他三名东德警察进行审判,法庭最终判决英格·亨里奇三年半徒刑,不予假释。英格·亨里奇的辩护律师辩称,他仅仅是执行上级命令,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罪不在己。法官却当庭指出:警察不执行上级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准是无罪的。你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那时你有把枪口抬高一厘米的权利,这是你应该主动承担的良知义务。这个著名案例你一定听说过,我看到后十分感慨,尽管有人质疑严谨的德国法官是否会当庭说出那样情绪化的言语,但判决结果却警示人们,即使是在执行上级命令或指示时,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也不能推卸自己的道义良知责任。窥一斑可知全豹,德国人对历史反思的深度广度烈度令人钦佩;第五个入口是绝大部分中国人没有足以支撑生存的个人财富,职业是国家给予的、住房也是国家给予的、医疗也是国家给予的。自己能够完全支配的财富微乎其微,离开上级、离开组织、离开国家的个人,几乎不可能正常生存。我记得一本权威的美国历史书有一个观点:一个没有财富的人是对社会没有责任感的人。不能说这个观点多么正确,但可以给我们重大的启示;第六个入口是领袖人物的晚年,这个领袖人物,按列宁的说法是一个集团。你看过法国著名记者皮埃尔·阿考斯和瑞士医学博士皮埃尔·朗契尼克合著的那本《病夫治国》吗?”从林点点头:“看过,那时真感叹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那些国家,竟是由那些重病在身的人在领导着,想想真有些后怕!”奚秋潇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是啊!我看了也感慨不已。胡乔木在谈到晚年领袖失误时曾感叹道‘历史有时不一定完全合乎逻辑。’据说他还有句名言‘文革是毛泽东的宗教和陷阱。’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中苏两党两国关系开始失衡,为了承担解放全人类的历史重任,领袖开始急于求成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直接后果之一是三年困难和几千万人的非正常死亡,这就有个责任问题了,领导层的分歧逐步演变为政治斗争,直至用文革这样的方式来解决分歧。有两个公开的材料,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研究毛泽东晚年思想,一份是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写给林彪的信(五七指示),这里可窥见毛泽东理想的社会究竟是怎样的?另一份是1966年7月8日,毛泽东在湖南韶山滴水洞给江青写了被史学界某些人称为政治遗嘱的一封信,这里可窥见毛泽东晚年的政治心态。这两份东西你有吗?”从林摇摇头:“听说过,但手头没有。”奚秋潇的思绪还没有回来:“第七个入口是过于迷恋自己的成功历史和战争经验,我记得何方老人说过一句极为精辟的话‘对内以革命党的路数来替代执政党的路数;对外以世界革命的狂想来替代现代国际关系规则。’自己的成功历史和战争经验一定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吗?长期陶醉于自己的成功经验武装斗争胜利能不狭隘吗?;第八个入口是流氓政治和地痞政治,中国革命本质上就是农民革命,中国革命的成功者中有相当数量是造反的农民,这可以说是一种基本的底色,可惜的是我们有些人一直无意忽视了这一底色,还有更多的人是有意遮盖了这一底色。中国文革有两个现象特别值得关注,第一个是社会上层施害者→受害者→施害者的角色循环和社会中下层受害者→施害者→受害者的角色循环。第二个是有底线的人永远是失败者,无底线的人永远是胜利者;第九个入口是历史充满着偶然性,十年文革就从来没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计划,可以说一直在相机行事。由于在中国这样的政治体制中缺乏正常的退出机制,就只能用非常规手段来解决政治分歧、达到政治目的,而任何非常规手段都具有破坏性,都会触及一部分既得利益者,从而引起他们的激烈反弹,1967年开始的全面夺权全面内战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害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为害怕身后被清算,那就只能除恶务尽不留后患,用后来的时髦说法就是‘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这就使得文革的十年,一直表现为毫无章法随波逐流,地覆天翻波谲云诡,雾里看花乱云飞渡。第十个入口是制度和人的双向戕害,制度都是人设计制定的,设计制度的唯一宗旨和全部目的,既然是为了保证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这个制度的全部内涵和外延就只能是集中所有人的思想、控制所有人的行为。人设计制定了制度后,制度就成了人的宿主,同时,人也受到了制度的奴役;人为了成全自己,不断去摧残同类,又竭尽所能破坏现有的制度,为的是建立一个更不好的制度。如此循环,就造成了制度和人的双向戕害。制度激发了人内心的邪恶,释放了人内心的妖魔,保护和繁殖了邪恶,人又一再用这种邪恶妖魔,去不断地修改补充制度,然后再激发再释放,再保护再繁殖,再修改再补充,如此往复无限…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评论小说《三国演义》人物塑造时,有一句极为精辟的话‘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欲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你说说,在我们的官场上职场里,似伪的人,近妖的人,有多少啊?简直是不计其数啊!无论是略施粉黛还是浓妆艳抹,都有褪去的那一刻,兵匪、地痞、奴性、无赖、卑下、邪恶、虚伪、丑陋、凶狠、薄情、寡义才是这些人人生的底色!1957年,罗隆基说过‘现在是马列主义的小知识分子领导资产阶级的大知识分子。’据说这句话对中共领袖们的刺激极大,但我认为我们还是极大低估了这句话的真正份量。事实一再证明,在中国,知识不幸地一再屈从政治,最终无条件投降政治!如果将某个一知半解的小知识分子包装成了‘神’,再由这样的‘神性’统驭着人性,控制着千千万万政治机器人战天斗地改天换地,那该是多么可怕可悲的一种局面啊!而当这样的‘神性’一旦崩塌时,人性会受到很重大的冲击,会产生极大的失重感,方向目标都会失落,这样就很可能坠落到兽性的。鲁迅先生曾痛彻心扉地指出:‘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弯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他把某些人称为‘奴隶总管’真是太绝了!多少年来,中国人只有一个主子就是皇上,其余统统都是奴才,奴才当然也是有级别的,小奴才受了大奴才的霸凌,再把所受到的所有屈辱转化成百倍的仇恨夹带上自己的特殊兽性需求,一股脑儿倾泻到更低级别的奴才身上,鲁迅先生说社会最低层次的黄包车夫回家还能打老婆,中国最不幸的女人,也不是都值得同情的,数不胜数的媳妇多年以后终于熬成了婆,就毫不犹豫理所当然毫无愧色地再去欺压自己的媳妇,一代又一代悲剧性地无限循环﹍而这些中国人不正是中国文革最深厚最广泛的社会基础吗?以上这些,是我十多年教学生涯断断续续的思考,原想写一篇论文的,现在看来,主客观条件都使我写不下去了,我想以后等更多的真相被披露出来后,我们的认识会更趋于理性,到那时再说吧!但我相信我们的这些分析不会离真相太远!”奚秋潇看着耐心倾听的从林,有点歉意:“太罗嗦了,听烦了吧。”从林:“你挺有想法的,讲得这么系统,这么有逻辑,你这篇论文还是应该写啊,你讲的这些真是对我很有启发的。可现在甚嚣尘上的说法还是——文革发动者的动机是善良的!是不是正像哈耶克所说的那样‘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是由善意铺就的。’我一直在想研究善意恶意究竟有多大意义?其实真正的真相很简单很直白,就是四个字——保住权位!一位学者的分析有些意思,他认为领袖在上层仅仅要搞掉走资派,完全可以通过党内路线斗争的形式完成;在中下层要清除反对派,完全可以通过反右斗争实现目标。而1962年后,领袖发现了两股思潮,一股是高层反领袖不反左,另一股是中下层反左不反领袖,他最害怕的是这两股思潮合流,所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抢先出手,先放手让各级当权派以传统方式向各单位派出工作组反右,然后出手相救,振臂一呼‘炮打司令部’,打到阎王,解放小鬼。鼓动和容忍全面夺权;等到各级走资派奄奄一息时,造反派也落入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境地。”奚秋潇摆摆手:“其实没有几个明白人不懂这个道理,没有这些所谓的善意,统治的合法性会受到严重的置疑甚至是严峻的挑战!有一些话我们这一代人是耳熟能详的:‘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共产党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论概括为一句话:消灭私有制。’‘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工人阶级无祖国!’‘无产阶级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对于一个笃信而且只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政党而言,对于一个陶醉于‘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的执政党而言,最大的悲剧还在于一意孤行地认为暴力夺取的政权具有千秋万代的合法性合理性!哈哈,朋友间聊天百无禁忌。我确实一直在准备那篇论文,可是我了解得越多,就越不敢写,因为我感到可能有更多的不了解。我今天是小人说大话了,这是太喜欢历史、太喜欢钻牛角尖的缘故吧,好了就此打住。两份材料我会设法给你的。”从林刚想站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奚秋潇,你是否有什么事,要急着赶回去?”奚秋潇摇摇头:“没有啊,今天和你聊天就是我所有的事情了。”从林笑了:“那好,我想起前不久看到过一篇材料,是北大教授钱理群的讲演,只是不知真伪,但绝对挺有意思的,正好与你刚才谈的有点契合。说是鲁迅的儿子透露,毛泽东在1957年反右后期说过‘要是鲁迅活到今天,他有两种可能,或者是顾全大局,不说话;或者是被关起来,但还是会写。’你认为这个材料有多大可信度?”奚秋潇似乎一点没有感到惊讶:“钱理群先生我知道,是著名中国现代文学史学者王瑶先生的入室弟子。我看到过这个材料,也看到过另外的材料,讲话的内容和对象有些出入,但意思大同小异,我觉得可信度比较高。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学中国文学的,对鲁迅还是有所了解的,中国大陆现代六大作家背得滚瓜烂熟,鲁郭茅巴老曹(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可后来,越来越觉得自己所了解的那个鲁迅,同历史上真正的鲁迅相距甚远。我一直在思考李泽厚先生说过的一句话‘鲁迅是我从初中开始唯一敬重的。’李先生绝对是一个人格独立思想自由的思想家,绝对不是一个盲目崇拜名人红人的,用现在的语言表示,就是要让他成为某某人的粉丝是很难很难的。我知道还有一些鲁迅研究者,在1949年以后就缄默了,他们中的有些人只是在片言只语中透露过一些史料,比如:鲁迅曾和我讨论过,有一天中共掌握政权后,鲁迅对新政权和自我命运的分析。但这个是不能公布的,所以没有写出来。还有人回忆说,鲁迅曾对冯雪峰(中共党内相对受到鲁迅信任的人,也是十分敬重鲁迅的人)说,将来革命胜利后,我要第一个逃跑,因为你们第一个要杀我。冯雪峰连忙说不会不会。上世纪30年代,鲁迅在给曹聚仁的信中说,如果有天旧社会崩溃了,我将有一天要穿着红背心在上海扫马路。据说当年两个口号之争时,上海有个共产党员对鲁迅说,你这是破坏统一战线!如果你不听指挥,我们要对你‘实际解决’。鲁迅一听勃然大怒,问他,什么是实际解决?是要充军呢?还是要杀头?鲁迅曾经称某些共产党负责人为奴隶总管,革命工头,他认为,这些人一旦掌权,他就可能反过来奴隶别人。”奚秋潇见从林听得很仔细,便笑了起来:“你可能有些奇怪,怎么一谈鲁迅,我又滔滔不绝了,像是有所准备,给你透露一个小秘密,我自学考试的学位论文,就是写鲁迅改造国民性思想的,所以还是下过一番苦功的,也经历了一些风险的,我的指导老师是东昱师大现代文学教研室主任,也是小有名气的鲁迅研究专家,据说文革时还是御用写作班子的组长。他为了避免风险,对我说,你论文中某些观点锋芒太露,我们只能给你及格,给了高分怕有麻烦。反正学位论文只要通过就可以了。我当时还有点不服气呢,可后来看到了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阵势,才领会了老师们的良苦用心。鲁迅曾分析过,你们说,干什么活最赚钱的?造反!他某种程度是一个投资,今天牺牲,但将来是要大富大贵的。阿Q的作梦,梦到大把的元宝、女人、梦到小弟不听话就打他,说‘给我干活’。说到底,就是为了女人、金钱和权力,就要这三东西。我再向你提供一则史料,1936年7月15日,鲁迅逝世前三个月写的一封信中写道,阿Q正传的真正涵义还没有人懂。很多人认为,我写阿Q造反是写辛亥革命的事情,但事实上我写的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而是二十年三十年后的中国。鲁迅太深刻了,深刻到了所有人都害怕的程度。只有真正的民主体制才容忍得下他、只有真正的思想自由才需要他啊!所以,鲁迅也是一个远远没有说明说透的人物,我现在才开始慢慢体味了李泽厚先生为什么说,鲁迅是他从初中起唯一敬重的人!你如果有兴趣,我也把有关资料复印给你。”

从林和奚秋潇都很有些言犹未尽,他们都将对方视为不可多得的谈话对象,他们之间的对话都能给对方知识点和信息量;他们之间的对话不用担心对方一知半解或误解曲解、也不用担心会被揪辫子扣帽子打棍子,可惜的是这样的对话次数少了点时间也短了点。

奚秋潇罹患腿疾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能走路,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血压偏高,一直处在正常血压的上限,经常还会超越上限,上下班已有小车接送,奚秋潇就改在小区走路。奚秋潇所在的小区共有3幢楼,最南的一幢是12层小高层,奚秋潇所在的2号是20层,最北的一幢是24层。整个小区有点像体育场,奚秋潇就沿着小区围墙走路,一圈差不多是400米,每天他要走10圈,这一走,他就走了十年多,一直坚持到改成游泳,每天游泳1200米,坚持了近六年。林蓁蓁一直劝奚秋潇悠着点,可奚秋潇自我感觉良好,自认为体重适中,食欲正常。奚秋潇平时尽一切可能推掉应酬,早睡早起,生活起居十分有规律,度过了一段健康平静的生活,每年过了9月13日,便认为自己离左腿旧病复发又远了一程,渐渐地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了,而事实上,楚教授一直在含蓄地提醒奚秋潇夫妇,骨水泥是存在有效期的,可惜奚秋潇对这种提醒竟然置若罔闻。

这天早晨奚秋潇步行锻炼后,神清气爽地上班了。邹正滑将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告诉奚秋潇:交朋友真该慎重,像贯琪竹这样的朋友现在就很难处理。奚秋潇听了这话,感到有点不理解。邹正滑耐心作了一番解释:贯琪竹已经被调到进出口一部,进出口一部在新昱一向被认为是最好做的进出口部,由于经营的商品大类都是在市场受消费者欢迎的、商品毛利率都比较高,供应商也非常珍惜新昱这样的销售渠道。由于品牌级数较高(品牌档次比较高,商品单价比较高)的商品组合在进出口一部,所以,历来该部都是新昱销售和毛利完成最好的部门。

以奚秋潇对邹正滑的了解,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力,好不容易才搬走了由峻,一定会选择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来担任“大内总管”。果然不出所料,那个接替由峻的人,不过是替贯琪竹蹚雷的,不到一年,贯琪竹就调任总办经理。可是仅仅一年以后,贯琪竹就被调到了进出口一部担任经理,赵言接替了他。由于人事的敏感性,奚秋潇从来没有问过邹正滑,为什么刚过一年就将贯琪竹调走了,可是凭着对邹正滑贯琪竹两人的了解,奚秋潇认定是由于两人关系太近之后,邹正滑发现了贯琪竹身上有自己难以容忍的缺点,才会匆忙地以整个新昱最好的一个进出口部经理岗位作为交换,将他从身边调开的。当时一个经济效益好的进出口部经理的年薪,要比部室经理高50%以上,总办经理虽然被认为是中层管理人员中的老大,然而,在年薪和中层管理人员中的老大之间只能二选一时,贯琪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年薪。

奚秋潇是能够听懂邹正滑说这番话意思的。最近以来,奚秋潇不断听说关于贯琪竹的议论,主要是两个方面:其一是说他经营能力差,只会笼络人,进出口部销售业绩下滑严重,供应商反应强烈,员工奖金下降后怨声载道;其二是与应丽的关系紧张。贯琪竹原先与应丽的关系在新昱的中层管理人员中属于比较好的,在贯琪竹到进出口部以后对应丽曾抱有很大的期望,希望主管公司业务的应丽能够撑他一把,而应丽原先认为贯琪竹能说回道的,二十几岁就当过法人代表,当进出口部一经理应该是熟门熟路,一定会撑自己一把。应丽无论如何没想到贯琪竹到进出口部后,竟会如此手忙脚乱,经常要找应丽帮忙而且口气强硬,丝毫不容应丽解释。应丽是在新昱开业时就进公司的,她从学校毕业在国有企业工作的时间很短,她一进新昱,就感受到新昱的上下级森严壁垒,“一级对一级负责,下一级绝对服从上一级,不得越级请示汇报。”的管理风格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当她终于熬到“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时,她已经很不习惯贯琪竹以过去的口吻与她说话,她也从没想过,要给你贯琪竹任何特殊的照顾,她认为你贯琪竹如果连进出口一部都做不好,就别在进出口部丢人现眼了,趁早走人;贯琪竹是心高气傲眼高手低的人,他从来没有把应丽当成老总看待,你不过是仗着年轻漂亮有学历当上了这个助理,怎么就“一阔脸就变”呢?贯琪竹渐渐地就成了进出口部经理里面的刺头,那些资格比应丽老的进出口部经理,表面上应总长应总短地应付她,实际上不可能臣服于她,经常“捧杀”贯琪竹,怂恿他在应丽面前“仗义执言”,这就使得贯琪竹成了应丽枪打出头鸟的对象。

应丽经常在邹正滑面前抱怨贯琪竹不懂经营,贯琪竹经常在邹正滑面前指责应丽不懂业务,不支持进出口一部。由于应丽在进出口部任经理的几年,该进出口部的销售和毛利节节上升,公司上下只有人批评应丽情商不高,而没有人认为应丽不懂业务。现在贯琪竹说应丽不懂业务,只能让邹正滑认为你贯琪竹在说外行话,邹正滑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你贯琪竹明明知道应丽是在代表我掌控公司业务的,你同她过不去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就在此时,贯琪竹还做了一件令邹正滑尴尬痛恨的事,他要撤换进出口一部内一个不太驯服的钟表眼镜部主任钱玫。

钱玫原是东昱火车站的广播员,后来应聘进了新昱担任广播员。她身材高挑丰腴,一副大大的眼睛顾盼生情,两片厚厚的性感嘴唇,皮肤白皙细嫩,只是鼻梁骨的塌陷比较明显。钱玫嗓音甜美,吐字清晰,普通话纯正,是新昱的首席播音员。由于她扮相好反应快不怯场,所以新昱的员工大会和在新昱正门广场举行的较正式的活动基本上是由她主持的,她是新昱名副其实的最佳主持人。

钱玫的丈夫是东昱省第二人民医院的外科大夫,两人的平静生活最初是被新昱的团委书记焦惠闵打破的。焦惠闵原是东昱机电技工学校的学生,后来毕业留校担任学生团委书记,新昱开业前应聘担任公司工会专职干部。焦惠闵生就一副敦厚的身板,因脸型有点像日本电影演员高仓健,所以在新昱被称为小高仓健。焦惠闵结婚不久妻子就赴日本留学,当时的焦惠闵正处在性饥渴期,很快他就将目光锁定在了钱玫身上。

在火车站当广播员的钱玫能够嫁给外科大夫,应当说也是比较理想的选择,而且他丈夫升任主治大夫也是指日可待了,可钱玫对丈夫是既满意又不满足。满意的是丈夫体面的职业和对自己的百依百顺;不满足的是学习理科的丈夫不会浪漫,做事刻板守成,就连夫妻的性生活也是一板一眼,结婚之初是一周两次,周三一次,周六一次。结婚一年以后就变成一周一次了,每周六的晚上例行公事,尽管丈夫身体健康但绝不纵欲,而且他总是能够控制自己的节奏,而忽略钱玫的节奏和感受。钱玫是一个情感世界比较丰富的女人,有时她受了外界的一些刺激有些兴奋,不管给丈夫多少暗示,丈夫只是安抚她几下便去钻研自己的业务了,钱玫只能认为丈夫是学医的,他的节制定是事出有因的,也就渐渐地适应了丈夫的做爱频率和做爱方式。

焦惠闵进攻钱玫的方式简单而直接,他经常借给钱玫外国的情色片,开始还借给她一些经典片,后来是直接给她A片,钱玫在A片的刺激下,在焦惠闵的引诱下,为了寻求性的更大满足,渐渐地放下了女人的尊严。焦惠闵用妻子在日本挣钱买的摩托车,经常载着钱玫上下班,钱玫一开始羞涩地只敢抓住摩托车铁杆,而不敢放手抱住焦惠闵,焦惠闵就有意识地经常刹车,惯性使钱玫一次次地扑在焦惠闵背上,焦惠闵得意地享受着来自钱玫胸脯的摩挲。不知是焦惠闵得意忘形地向人夸耀,还是钱玫无意中泄露了他们俩的这个秘密,在新昱的部分员工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焦惠闵骑摩托车带着钱玫就喜欢刹车,因为后面的防震效果特别好;钱玫坐在焦惠闵的摩托车上就喜欢他刹车,因为前面的脊背富有弹性。

最近钱玫总在抱怨焦惠闵借给她的碟片都是直奔主题的,缺少故事情节。焦惠闵答应她一定找一些故事情节曲折动人的片子。这天下班,钱玫在一部分新昱员工羡慕的眼光下,又坐上了焦惠闵的摩托车,焦惠闵见有几个员工看着他们,心中很是有几分得意,他一踩油门,摩托车一冒烟扬尘而去,可出了小路一上大马路就有一个交通信号灯,见是红灯,焦惠闵只得猛踩刹车,钱玫还沉浸在被同事羡慕的自豪中没有准备,整个人几乎扑在了焦惠闵的身上,紧张地两手紧紧抱住焦惠闵,焦惠闵得意地哈哈大笑,这个场景正巧被几个注视着他们的员工看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见状纷纷笑得前俯后仰。

钱玫在摩托车上发现今天焦惠闵行驶的方向不是她的家,就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你要把我带到那儿去?”焦惠闵大声地回答:“你不是要看有故事情节的片子吗?我带你去看。”钱玫:“你不能借给我回家看吗?”“这部片子特别好看,人家只借给我一天。”“那我不看了,以后有好的片子再借给我。”焦惠闵回过头说:“真不看了?很好的,日本片子讲母子恋的,特别刺激。”钱玫见焦惠闵回过头来有点紧张:“你好好开车,别回头。那﹍就去看吧。”焦惠闵顺利地将垂涎已久的钱玫带回了家。

焦惠闵熟练地打开了机器,片子开始不久就出现了赤裸裸的男女性爱镜头,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青年无意中目睹了父母的性爱场面。这是父亲出差刚回家的下午,男青年意外地早回家,见父母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父亲浓重的喘息声和母亲的大声呻吟,只听见父母同时大叫一声,父亲大汗淋漓地趴在了母亲身上,母亲问父亲:“今天怎么这么快?”父亲喘息着回答:“久别似新婚呗。”父亲得到满足后没多久就发出了鼾声,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仰卧着自慰,不久呻吟声越来越大。在门口看着浑身赤裸的母亲,处在性高亢中的儿子满面潮红,不能自已。焦惠闵此时已经熟练解开了钱玫的胸罩揉捏起来,并拉过钱玫的两个手放在自己身上,钱玫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焦惠闵,盯着电视屏幕,两个手却不由自主地运动起来。电视屏幕上片子的情节在继续:第二天,儿子百般挑逗母亲,在厨房里将自己脱得精光,站在母亲身后上下其手,母亲被儿子撩拨得难以自已,尽力克制着自己不敢回头,儿子见母亲没有斥责自己越发大胆,开始一件一件剥去母亲的衣服,儿子看见母亲的裸体后开始疯狂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在母亲身上,一只手在玩弄母亲的两个硕大而略微下垂的乳房,一只手在母亲的身体里外折腾,母亲无力地趴在了灶台上艰难地关上了煤气开关,儿子见母亲的一只手伸向自己身后,便明白了一切,将自己的身体迎向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快便抓住了儿子,儿子漫无目标地冲向母亲,在母亲的导引下进入了他的极乐园地,正在他要努力表现时听见了母亲很轻的声音:“还是快点到房间去吧。”儿子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双手抱起母亲:“到我的房间还是到你的房间?”母亲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到你的房间,快﹍”儿子把母亲抱进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上了房门。母子俩上演着原始地野蛮地动物交媾﹍此时钱玫已经被焦惠闵放在了自己身上,两人都已脱得一丝不挂,电视屏幕上电视屏幕下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电视屏幕上还在疯狂着,焦惠闵钱玫已经疲惫不堪。焦惠闵余兴未尽地还抚摸着钱玫的身体﹍钱玫捏着焦惠闵的鼻子:“你今天是故意的,你是蓄谋已久的。”焦惠闵得意洋洋的说:“我早就知道你是我的,怎么样,你感觉爽吗?”钱玫也在抚摸着焦惠闵结实的身体:“高-仓-健。”焦惠闵被钱玫称赞得感觉特好:“我老婆也是被我搞得死去活来。”钱玫也回敬了他一句:“我也被我老公弄得欲死欲仙的。”“我不相信。”“真的,就是次数少了点,但质量绝对不在你之下。所以我不会离婚的,你知道吗?”“想那么远干嘛呀,享受当下嘛!”“听说你老婆长得不怎么样。”焦惠闵重重地捏了捏钱玫的乳头:“和你相比,还有几个女的算长得漂亮的。”“轻点,别被我老公看出来,他每天睡觉前和早晨起来前,都要摸我胸部和臀部,而且还要看。哎,冒菁菁算漂亮吗?你说她和我谁更漂亮?”焦惠闵色迷迷地说:“各有味道。”“看来,你对她也没按好心。当心点,听说两个黑道上的老大为她大打出手,还是公安出面摆平的。”“我也听说了,玫玫,以后我们一周一次好吗?”“一周一次不太可能,一月一次吧。”“一月一次,那太长了。”“尽量吧,我也喜欢你。我要回去了,抱着我吻我。”两人热烈地亲吻着…

从那天开始,两人旁若无人地公开了情人关系,每天中午吃饭同进同出,每天下班,焦惠闵除了特殊情况外总是送钱玫回家,两人度过了一段甜蜜的男欢女爱生活。可就是这种肆无忌惮的公开行为极大地刺激了邹正滑,邹正滑多次通过席龙通过奚秋潇,向焦惠闵转达对他的不满,邹正滑觉得焦惠闵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年轻管理人员,这样公开地搞婚外恋实在有失体统,邹正滑自己也几次提醒焦惠闵要注意影响,但不知为何,焦惠闵和钱玫却依然故我。旁人不明就里,只认为两人确因“爱情价更高”而不惜牺牲名声事业前途。焦惠闵在新昱的多次竞聘中屡试不中,成了竞聘专业户,不少人都想不明白,焦惠闵的思路口才都是不错的,现场的竞聘效果并不错,怎么就是不能成功呢?奚秋潇的心中也曾有过这种疑问。后来钱玫对奚秋潇讲了一句话,使奚秋潇茅塞顿开。

钱玫曾经在企业报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钱玫对奚秋潇是非常尊重的,起先奚秋潇认为,这种尊重首先是对上级的尊重,其次是钱玫钦慕奚秋潇的文采和表达能力。钱玫认为自己的特长在耍嘴皮子,而要耍好嘴皮子,是需要文化功底的尤其是文史知识积累,这方面奚秋潇可以给钱玫很多帮助,所以在所有场合钱玫对奚秋潇都尊重有加。其实当时奚秋潇不知道,钱玫对他的尊重,还有一个难以启口的原因,就是奚秋潇是钱玫近距离相处的男人中,唯一没有骚扰过她的人,哪怕是语言骚扰也从没有过。

女人的情感世界要比男人丰富得多挑剔得多:对男人尤其是不太喜欢的男人,像苍蝇一样围在自己身边会不胜其烦;对在自己面前有轻浮言行的男人会嗤之以鼻;遇见自己钦羡的男人对自己无动于衷会有所失落;对保护和尊重自己的男人会感激涕零;对伤害自己感情的男人会终身记恨。钱玫对奚秋潇的感觉就是在尊重中有些许失落,奚秋潇对钱玫的感觉也是复杂的,他知道钱玫对自己的尊重似乎有点超出了她对一般上级的尊重,这种尊重中带有了某些情感因子;他也知道钱玫希望自己给她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使她能够多获取一些文史知识的滋养;他更知道自己也是比较喜欢钱玫这样漂亮的女性,尤其是在奚秋潇的眼中,钱玫不仅是漂亮的还是有些魅力的,而奚秋潇更看中的是魅力。在奚秋潇看来,女性不漂亮不可能有多少魅力,但漂亮未必有魅力。只有经久耐看才会有魅力、只有举止得体才会有魅力、只有不拒绝取法乎上才会有魅力、只有适度地矜持才会有魅力、只有自强自尊自爱才会有魅力。只是钱玫与焦惠闵的绯闻,使得钱玫的魅力在奚秋潇心目中打了很大的折扣。奚秋潇不敢假设,假如钱玫没有这样同焦惠闵大张旗鼓的相恋,自己会不会爱上她?奚秋潇确实是有些为钱玫感到惋惜的,感情尤其是男女私情毕竟是私密的,现在这种处理方式无异于是一种自我曝光,如果这种自我曝光出自于性格缺陷或是出自于年轻气盛还可以原谅;如果是出自于得意忘形情不自禁抑或是炫耀情感征服异性那就是浅薄不堪了。所以,奚秋潇同钱玫有意识地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钱玫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奚秋潇也只能这样做,她仍然在各种场合毫不掩饰自己对奚秋潇的好感。

新昱的高级管理人员办公室从801至806共有6间,807是董事长办公室,由于董事长难得来,所以那间办公室一般是空着的,总办秘书经常在那里做文字工作,奚秋潇写文章时也经常去那儿。那时钱玫还在企业报工作,她到董事长办公室找到了奚秋潇。她问奚秋潇是否看过英国影片《柏林谍影》,正好奚秋潇从杲维幀那儿借到过这部片子。因为奚秋潇喜欢看谍战片,又喜欢理查德·伯顿,所以连续看了几遍。钱玫觉得这部影片不太好懂,奚秋潇表示同意,说自己也是看了几遍之后才看懂的,当然还有一个因素是语言障碍。钱玫希望奚秋潇能告诉她这部影片究竟是讲了怎样一个故事,要告诉观众什么呢?奚秋潇认为《柏林谍影》是一部质量比较高的谍战片,没有任何情色的调味品,它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理查德·伯顿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小谍报员,因为在从事对民主德国(东德)的情报工作时,有一个失误被调回了伦敦总部,上级要辞退他,他不甘心被辞退,于是想将功补过,接受了一个特别任务,到民主德国去揭露一个联邦德国(西德)的“假卧底”,在伦敦间谍机构的设计下,他假装被辞退后穷困潦倒酗酒闹事,以便引起民主德国情报局方面的注意,能够将他策反,使他以叛逃名义顺利进入民主德国。与此同时,他结识了一个年轻的英国共产党女党员,两人相爱了。他恳请英国情报当局别打扰她,让她远离情报工作,英国情报当局当面答应了他。他进入民主德国之后以各种证据指认这个“假卧底”,就在即将成功时,对手带来了他的情人,原来他的情人一直受到民主德国情报人员的全方位监视,而英国情报当局明知她受到监视还是派人同她联系,并留下了联系过的证据,这个证据可以直接指证他是受英国情报当局的委派前来假投诚的,因此他对“假卧底”的全部指控都成了诬陷,既然是诬陷,那么这个卧底就不是假卧底,而是一个真卧底;对民主德国情报当局而言,来一个假投诚者指控某某人是英国卧底,而当有证据表明投诚是假的,指控也是假的时,这不正好说明被指控的某某人不是英国卧底吗?原来英国情报当局采用的是丢卒保车的方式,即牺牲这一个小谍报员和他的情人这样的方式来保护他们在民主德国真正的卧底。当理查德·伯顿扮演的小谍报员洞悉了英国情报当局的全部伎俩后失望至极,他当庭承认了自己的假投诚,试图保护自己无辜的情人。影片最后那个小谍报员已经翻越了柏林墙,而其情人在翻越时却被子弹射中了,小谍报员见状毅然从墙上返回地面,也被民主德国哨兵射死。钱玫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听完了奚秋潇的介绍,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她十分惊叹奚秋潇的记忆力和表达能力。奚秋潇告诉钱玫:“我佩服英国电影人,更佩服英国情报当局敢于直面情报工作的黑暗、丑陋和卑鄙。目的是至关重要的,手段和过程是无关紧要的。目的可能是道德的人道的,过程和手段则可能是是不道德的非人道的。”钱玫动情地对奚秋潇说:“最后理查德·伯顿已经快要跨越柏林墙了,为了情人而再次回到民主德国,最后殉情而死真让我感动。”奚秋潇若有所思地说道:“人性爱情都是超民族超国界超意识形态的,西方电影在这方面诠释得非常深刻精彩,可我们却总是‘带着镣铐跳舞’,太可惜了!”“是啊!”钱玫像是遇到了知音:“爱就要爱得轰轰烈烈糊里糊涂,像电视剧《过把瘾》里唱得那样‘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糊里又糊涂;这就是爱,他忘记了人间的烦躁;这就是爱,能保持着糊涂的温度;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能抛弃人生的脆弱;这就是爱,他再累也不觉得苦。’唱得多好啊!”奚秋潇惊叹于女人在情感方面的记忆力,他给她较高的热量浇了些冷水:“我给你那糊涂的温度降降温,领导对你们同进同出,可是颇有微词啊。”“哪个领导?是邹吗?”奚秋潇微笑不语。钱玫脸上浮现出一丝奚秋潇难以觉察的神情:“他呀…”钱玫的话没有说出来。钱玫在谈起邹正滑时,给奚秋潇的感觉是怪怪的,是什么感觉,奚秋潇很难准确地表达出来,朦胧地说,是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轻浮过;或者说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看穿了看透了;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没有任何神秘更没有任何光环时,这个女人才会对那个男人有那样的表情。奚秋潇的判断没有错。

此时钱玫美丽的双眸放射出一种男人难以抵御的光芒和热量,这种光芒和热量以超光速的速度辐射着奚秋潇,奚秋潇转移了视线,可钱玫却似乎是有备而来,她看奚秋潇一会儿,终于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奚老师,不管你是怎样看我的,反正你是第一个使我产生敬意的男人!”她有意停顿了一会儿,见奚秋潇有些惊讶,便继续加温:“而且是唯一的一个!真的!”钱玫有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奚秋潇又一次看着钱玫,眼神里流露出了异样的神采:“这个我信,可别搞得我们俩像差了辈儿似的。”钱玫反应很快:“敬爱可以吗?”奚秋潇笑了:“那听着还像是两辈儿啊。”钱玫没有放弃:“敬爱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词儿。”钱玫真是把能言善辩的奚秋潇逼得无话可说了,他低着头不说了。钱玫反而大方地笑了:“给我们奚老师出难题了,我是开玩笑的,我知道你的为人。你的情感世界品味很高的,我这种人可够不上。”奚秋潇的眼睛盯着钱玫,他深深知道钱玫的一番话绝非是戏言,她今天的真真假假是为了掩饰和给自己找台阶,所以他有些动情地说:“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就看你自己怎么想怎么做了。”奚秋潇这话刚说出口就有些悔意:“不过,你那里现在有些太挤了…”钱玫没想到奚秋潇会说出这句话,她有些激动:“不挤的话,你就会上这条船吗?”奚秋潇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钱玫,他知道钱玫对自己早有好感,今天钱玫眼神里传递的已经不仅仅是好感了,话语也已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这对于正值中年情感丰富的奚秋潇来说,确实有不小的诱惑,他知道自己只要有一丝响应,钱玫一定会忘情地投入自己怀中,而自己也确实十分喜爱钱玫充满青春活力白嫩细腻丰腴的身体,钱玫的双手就放在桌子上,奚秋潇只有一伸手就能抓住她了,他几乎可以断定只要他一伸手钱玫就会扑过来﹍正在此时,却响起了敲门声,新昱高级管理人员的办公室都是电子门锁,都是用密码开门的,平时领导在办公室时,只有里面按了按钮,门才会开。只有保洁工和安全部门才有电子门卡。奚秋潇看了看钱玫,钱玫摇摇头,奚秋潇也摇了摇头,可两人摇头的含义截然不同,钱玫是不希望他开门,而奚秋潇认为不开门是绝对不理智的,奚秋潇按了按钮,门开了,焦惠闵站在门口笑嘻嘻地问:“我这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们的客船啊?”显然,焦惠闵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也听到了些什么。钱玫的反应相当快:“噢,我正在和奚老师讨论,泰国那艘游轮是怎么沉的,奚老师认为是太挤了,人员超载了。”当时,正巧在泰国的一艘满载着中国大陆游客的游轮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沉船事故。奚秋潇忙接过话茬:“是啊,我旅游时,看到游船人多,一定会等候下一班的。”焦惠闵:“奚老师,钱玫最崇拜你了,没有多少人能入她的法眼,可我从她那里听到你奚老师,全是好话,你可得正儿八经收下这个学生。钱玫,我找你有事,等会儿再来向奚老师请教。奚老师,等会儿,我们一起来。”钱玫被焦惠闵带出了董事长室,奚秋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谢焦惠闵,还是憎恨焦惠闵?他同样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应钱玫,还是应该回绝钱玫?奚秋潇后来的选择是对钱玫继续沉默装聋作哑,幸亏奚秋潇做出了这个选择,不然他所经历的磨难会提早好多年。

邹正滑在参加评选东昱省委组织部开展的“东昱省共产党员关心群众的模范”评选和东昱团市委推出的“东昱省十大杰出青年”评选时都有个人演讲的程序,钱玫曾一字一句帮邹正滑矫正普通话,两人接触多了就比较随便,在两人单独相处时,邹正滑的言语同平时判若两人,时不时地挑逗钱玫,开始钱玫还有些得意,钱玫的得意给邹正滑发出了错误的信号,邹正滑借机故意地与钱玫发生肌肤接触,有一次竟失态地将钱玫拥入怀中,钱玫只能装糊涂地挣脱开,从这以后,邹正滑经常有意无意地抚摸钱玫白嫩丰腴的手臂,更有甚者,在钱玫低头从地上捡纸张时,邹正滑正好清晰地看见她的乳沟,便将咸猪手直接从T恤衫领口伸了进去抚摸她的双乳,钱玫有些生气了:“你有应丽还不够吗?”邹正滑淫秽地回了句:“是不够,有你才够呢。”钱玫脸涨得通红:“可我已经够了。”“是焦惠闵吗?你怎么会喜欢他呢?你只要离开他,我马上把你调到进出口部当进出口分部主任。”钱玫整了整自己的胸罩,拉了拉T恤衫:“等你离开应丽时再说吧。今天就练到这儿吧。”钱玫起身走了,邹正滑在新昱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他对焦惠闵开始变得仇视了,对钱玫却是更加欲罢不能垂涎欲滴。

邹正滑不是一个愿意将仕途抵押给情感的男人,他把自己对钱玫的欲望掩饰得严严实实,而且矫枉过正,他经常在班子里,在一些小范围里,表示出对焦惠闵钱玫关系的不屑和反感。贯琪竹那时是总办经理,钱玫已经担任总机广播组领班,总机广播组隶属于总办。贯琪竹善于察言观色,他从邹正滑的多次谈话中,洞悉了领导对焦惠闵钱玫的看法,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办了。

新昱企业的开门关门、员工的上下班、员工的班前会等都是根据广播室播放不同的音乐进行的,这些音乐都是在电脑中设定好的,广播员只要准时上班,按时打开电脑一般是不会出错的。总机广播员的作息时间随同营业员的作息时间,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的,这天一位广播员向钱玫请假说,后天的上午去医院看病,要中午才能来上班,作为领班的钱玫是上常日班的,钱玫答应了这位广播员,她决定后天自己顶半天班,可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和焦惠闵约会到很晚,她竟然把自己要顶班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了。这天员工上班以及班前会的音乐都没有准时响起,直到贯琪竹用备用钥匙,打开广播室门,启动电脑,才没影响商店开门的音乐。

贯琪竹火冒三丈,将钱玫叫到办公室,痛斥了一番并表示一定要给处分。根据新昱的企业员工手册规定,员工的处分分为三等,最严重的一等过失是要被企业除名的,这个处分只能由总经理室才能决定;二等过失是比较严重的处分,将取消当年各类先进的评选资格,只能拿最基本的奖金,这类处分需报公司人力资源部备案;三等过失是对一般过失的较轻处罚,各进出口部、公司管理部室、体验商场、子公司可自行决定。贯琪竹早就对钱玫看不惯,他一直觉得钱玫从没把他放在眼里。

贯琪竹虽然身材中等偏下,长相普通可是他自我感觉良好,他有一个习惯很能说明他的自我感觉,他很喜欢照相,每次照相时,在快门按下的一刹那,他总是会睁大他的那两个不那么争气的小眼睛,所以贯琪竹的所有照片,他的眼睛总是紧张地不自然地睁着,甚至于给人一种惊恐状。

钱玫是新昱员工公认的美女,贯琪竹一度经常找机会接近钱玫,时不时地来几句自己创造的幽默,可是钱玫却从不响应他的任何幽默,常常使贯琪竹自讨没趣。久而久之,贯琪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就不再试图接近钱玫了。当贯琪竹担任总办经理时,他第一个视察的下属单位就是总机广播室,他盛气凌人地对总机广播室工作作了一番指导,叮嘱钱玫要多向他请示汇报。钱玫在新昱也算见多识广的女性,连邹正滑都还不够资格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你贯琪竹一个小小的办公室经理,以干瘪瘦小的身材竟然也对我指手画脚,真是不自量力。钱玫表面上应付着,却从没拿正眼瞧过他一次。贯琪竹的眼睛虽小但还是明察秋毫的,他从钱玫对自己的脸部表情和肢体反应中,看到了从上到下自始至终都写满了两个字——轻蔑。贯琪竹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他发誓要让钱玫泪眼婆娑地央求他。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贯琪竹明确告诉钱玫,要给她二等过失处分并处500元罚款。钱玫一听果然眼泪夺眶而出,从贯琪竹的办公室奔了出去。

邹正滑一个电话将奚秋潇叫进了办公室,告诉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出面处理好这件事情。邹正滑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总办是奚秋潇分管的,但奚秋潇心里明白得很,贯琪竹是直通邹正滑的,邹正滑当然也不希望在他和总办之间还隔着很多层次,更不希望他要办的很多事情都必须经过奚秋潇,奚秋潇在经历了协调茅悦兰和应丽的用车矛盾时,被邹正滑激烈批评以后,对总经理行政助理这个位置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如果说用“伴君如伴虎”来比喻过于夸张的话,那么用“总经理听差”来形容,除了稍稍有些自我贬损之外,应当是颇为贴切的。按照词典的解释,听差就是旧时在机关或有钱人家里做勤杂工作的男仆人,奚秋潇认为做男仆人,这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现在不是一直在说干部就是人们公仆吗?关键是要准确厘清什么是勤杂工作,一类是总经理交办的事情;二类是为总经理拾遗补缺的事情;三类是总经理不宜直接出面处理的事情;四类是总经理不屑直接出面处理的事情;五类是总经理来不及直接出面处理的事情。这五类事情的共同指向是必须事事处处弄清楚总经理的准确意志,不然做得越努力就会离正确愈远。管理学有一个公认的经典,就是正确的时候做正确的事情,把事情做正确。著名财经杂志《经济学人》对彼得·德鲁克有过一个评价“假如世界上真有所谓大师中的大师,那个人的名字必定是彼得·德鲁克。”曾提出“目标管理”概念的现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有一句名言——做正确的事(有效)比把事情做好(有效率)要重要得多。优秀的企业两者兼备。

奚秋潇现在需要得到邹正滑更明确的真实想法:“邹总,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邹正滑和颜悦色地答道:“没什么具体的要求,你相机处理吧。既要支持部门经理严格管理员工,又要严格按规章制度办事,我相信你。”奚秋潇从邹正滑滴水不漏的话中,还是听出了他的真实想法,如果他支持贯琪竹的处理方法,也就不会再让他这个总经理助理来画蛇添足了;如果他可以直接帮钱玫,也不会要他从中斡旋了,只有一种可能性,即他不太同意贯琪竹的处理方式又不愿自己抛头露面,所以最合适的办法就是交给他这个“听差”去办,这样才会进退自如宽严有据。

奚秋潇找到了贯琪竹想了解这件事的处理经过。贯琪竹一听就有些冒火:“你们总经理室不是一直要求我们加强对员工的管理教育吗?怎么真要处理了就来事儿了呢?不是一直说分级管理吗?为什么你们总经理室要越级处理?”奚秋潇内心对贯琪竹这种态度很反感但觉得没必要同他一般见识:“琪竹,你冷静些,首先我告诉你,我是奉命了解情况,并不是我想要越级处理。”“那邹总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这你可以直接去问他。我仔细看了员工手册,好像没有看到对应的处罚条款,那么二等过失500元罚款从何而来呢?你好像是电大学法律的,据我知道世界上有三大法律体系,大陆法英美法和伊斯兰法,如果成文法里面找不到对应的条款,你不妨试试用英美法系的判例法,我查了,新昱开业一年后,广播员也因音乐放错时间而受到处分,三等过失100元罚款,这是我的建议,最终还是由你部门经理决定,你也可以直接向邹总汇报处理结果。”贯琪竹没想到奚秋潇会提出这一招,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好,我再去查查。奚总,我刚才的态度不是冲你的,嗨,现在做点事真难呢,谁都有后台。”奚秋潇摇摇手示意他不必解释,奚秋潇想告诉他处理员工前最好向总经理请示一下,话到嘴边又怕贯琪竹想法太多而无事生非,就缩了回去。贯琪竹最后还是直接找了邹正滑,汇报了想给钱玫三等过失和100元罚款的处分,邹正滑坚决地支持了贯琪竹并鼓励了他一番。

没过多久,奚秋潇又从邹正滑那里得到指令,钱玫继续担任总机广播组领班已经不合适,由奚秋潇出面,在进出口部为她找一个进出口分部副主任的岗位。奚秋潇找了几个进出口部经理商量,都被婉言拒绝了。这多少有些出乎奚秋潇的意料,因为奚秋潇认为,他这样公开地找进出口部经理商量人事调动,就不可能是他的个人行为,必定是一种授权行为,为什么进出口部经理都敢拒绝呢?是仅仅不给他奚秋潇面子?还是不把总经理室放在眼里?其实这恰恰是奚秋潇的幼稚,进出口分部主任一级正常的人事调动,都是由总经理授权人事部操作的,一个立足未稳的总经理助理,在那里请求进出口部经理帮忙安排,这就使进出口部经理看不懂了,人事部经理也看不懂了,所以钱玫是奚秋潇的情人一度在新昱流传甚广。

奚秋潇把几个进出口部经理不肯接受钱玫的情况向邹正滑汇报了,邹正滑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有的人真是自我感觉不要太好,去进出口部都没人肯接受,有些进出口部经理平时不是同她关系很好的吗?”邹正滑笑嘻嘻地鼓励奚秋潇:“你再辛苦一下,同进出口部经理多沟通,看看谁能接受她。”奚秋潇勉为其难地领受了难以完成的任务。最后还是贯琪竹的前任,当时的进出口一部经理据说是看在奚秋潇的薄面上接受了钱玫,钱玫到该进出口部钟表眼镜部担任副主任,钟表眼镜是新昱强势的商品大类,在东昱商界享有盛名,这个岗位成了钱玫从事轰轰烈烈业务工作的起点。

邹正滑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把自己怎样通过奚秋潇,阻止了贯琪竹对她的处分,怎样通过奚秋潇,艰难地将她安排到了全公司最好的进出口分部,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钱玫,并给钱玫吃了一颗定心丸:“有困难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半年后,一定让你升任进出口分部正主任。”钱玫知道在当时的体制下,进出口分部正主任实际掌握着商品采购招商的权力,进出口部经理有什么事,也得通过进出口分部主任来处理,而钟表眼镜分部是新昱公司第一进出口分部,这个位置对钱玫的吸引力是相当大的。钱玫在电话里让邹正滑听到了从未有过的娇滴滴的声音:“谢谢邹总,您是真想着我,我知道的﹍”

半年以后,邹正滑“如期履约”了,钱玫升任钟表眼镜进出口分部主任。钱玫给了邹正滑一个奖励,陪邹正滑吃了一次晚饭,让邹正滑在席间不断地抚摸她裸露的手臂,晚餐结束时,从包间洗手间出来的钱玫被邹正滑从背后抱住了,邹正滑的双手隔着衣服贪婪地揉捏着钱玫的胸脯。钱玫用手打着邹正滑的手:“你有一个应丽还不够啊?要碰我,先得让我相信你与应丽已经完全断了!”邹正滑表决心似地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睬她了,我让她当总经理助理,就是给她一个交待,我发誓一定和她完全干净彻底地切割!让我伸进去摸一下,就一下,我保证!”钱玫稍稍迟疑了一下:“你不放开,我怎么解呀?”邹正滑松开了钱玫,钱玫自己解开了胸罩,邹正滑两只手伸进了钱玫的衣服里面,他终于得到了他垂涎已久的钱玫的双乳,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低下头去吻着钱玫的脖颈,钱玫闭上了眼睛,有些沉醉﹍

邹正滑正式地把奚秋潇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在奚秋潇面前直接表露对贯琪竹的不满,并暗示不同意他动钱玫进出口分部主任的位子。以邹正滑的老练狡猾而言,这样指向性明确的暗示已经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邹正滑和奚秋潇性格的差异很大,邹正滑说话从不直截了当,要绕很大圈子才会接触到本意,理解邹正滑的话,不仅需要熟悉他的表达方式,还必须有一定的领悟能力。此刻,奚秋潇清楚地知道邹正滑是想通过自己给贯琪竹带个话,但他觉得自己无法完成这个任务:“邹总,琪竹的脾气您知道,我只能向他吹吹风,他对旁人说三道四很感冒的,弄得不好会适得其反。”“我知道,你也不必直说,旁敲侧击就可以了,但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你说了就完成任务了,其他的事由其他人来办。”邹正滑的语气令奚秋潇不好再拒绝。

奚秋潇生怕贯琪竹动作太快把钱玫撤换了,令他无法向邹正滑交待。他先给人事部实习经理房嫒打了个电话,这个实习经理曾是公司团委书记,公司团委书记的编制是在政工部的,她也算是奚秋潇的老部下,更重要的是,她在转岗担任进出口部经理助理时、在竞聘人事部实习经理时,都得到过奚秋潇的帮助,奚秋潇曾帮她精心修改过竞聘演讲稿并传授了一些演讲技巧,她一直对奚秋潇心存敬意。奚秋潇在电话中询问房嫒是否听说过贯琪竹要动钱玫的位子,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奚秋潇明确告诉她,希望她能劝阻贯琪竹,而且别问为什么。奚秋潇在电话里听到房嫒神秘的笑声:“奚老师,你怎么对钱玫这么关心呢?外面的议论难道不是空穴来风?”奚秋潇对外面的议论不可能没有耳闻,以前他固执地认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现在房嫒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直接面对了:“我原来以为,你房嫒还是比较了解我奚秋潇的,你认为这可能吗?”房嫒的笑声更大了:“奚老师,我原来也认为是不可能的,可现在不是一直在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奚秋潇确实无言以对:“我无法否认你这个说法,但我还是要说没有这回事儿,你这么聪明的人自己判断吧。”房嫒见奚秋潇认真了就止住了笑声:“奚老师,我信你的话,我也在想奚老师是有品位的,即使有人,也不应该是她。”房嫒的话使奚秋潇的脸一阵发烧,幸亏两人是在通电话,假如当面说话,奚秋潇可能会难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因为他想起了在董事长室的那一幕,如果不是焦惠闵突然敲门,奚秋潇真想象不出自己和钱玫会发生什么,从现在钱玫和焦惠闵藕断丝连的关系以及邹正滑对钱玫的非同寻常的关心来看,即使钱玫对自己确有真情,自己也绝不该陷入这种混乱的四角关系之中,房嫒的这一席话对他是信任是期望也是惊醒。从此之后,奚秋潇同钱玫一直距离适当地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关系,钱玫一直对奚秋潇尊敬有加,对于奚秋潇和钱玫关系的议论断断续续没停过,有人在奚秋潇面前议论时,都会受到奚秋潇的否认和解释,而钱玫在听到此类议论时从不解释什么,对钱玫的这个态度,奚秋潇感到不可思议,但他从来没和钱玫正面谈及此事。后来,钱玫一直在东昱商业股份的业务部门工作,同奚秋潇没什么来往,令奚秋潇深为感动的是,奚秋潇被免职的当天,也就是奚秋潇在新昱的最后一天,钱玫来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送给他一块新潮的苹果产品,奚秋潇拿着这个礼物,心中体味着两句老话“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人啊人!”

奚秋潇在电话里叮嘱房嫒:“我只对你说一句话,涉及钱玫的调动,你要慎重,不要给人以是你要动她位子的印象,而且要及时向领导汇报。”房嫒能听懂奚秋潇的话,也明白他的一番好意,只是对有这么多人关心钱玫有点妒忌,她回答奚秋潇:“奚老师,明白了。”奚秋潇放下电话就直接去找贯琪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在新昱,理论上进出口部经理可以动进出口分部主任的位子,只要在人事部备个案,可在实际操作上没那么简单,进出口分部的正主任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们通过供应商的关系甚至可以直通上面,通到你难以想象的上面。很高层次的领导都会出来打招呼,你千万别莽撞。”贯琪竹摇头叹息道:“实际上,我们都是木偶。”奚秋潇只能点头称是:“谁说不是呢?只是有小木偶大木偶之分罢了!”当时从另外几个渠道给贯琪竹发去的信息也是一致的:对钱玫别轻举妄动。贯琪竹才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贯琪竹不适合当进出口部经理,却已是新昱上上下下的共识。奚秋潇受邹正滑指令代董事会起草一个决定:将新昱公司的后勤部与储运部合并组建行政总务部。这显然是邹正滑在为贯琪竹找台阶,他是从总办经理的位子转任进出口一部经理的,现在回总办是不可能了,但也不能再回后勤部啊,两部合并组建一个新的大部不失为一着好棋,既可以安抚贯琪竹,又可以把他调离进出口一部。不久贯琪竹就被调任行政总务部经理,贯琪竹嘴上说不出什么,但心态却彻底变坏了,自我感觉是明珠投暗怀才不遇,开始变成了牢骚太盛一触即跳人见人烦的人。

焦惠闵在新昱的多次竞聘中都令人意外地落选,使他的心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有点像科举制度下屡试不中的穷酸文人,已经沦落到只能站着喝酒了,还就是不肯脱下那件上等人象征的长衫。也有不少人在为焦惠闵鸣不平;更多人的猜测是焦惠闵与钱玫明目张胆的婚外情影响了焦惠闵的前途;少数洞悉内情的人则在仔细观察焦惠闵与钱玫关系演变的蛛丝马迹;焦惠闵自己早已从懵懂中醒悟了,他甚至可以预测自己什么时候可以金榜题名了,所以他主动放弃了几次旁人看来他志在必得的竞聘机会。钱玫对焦惠闵频频落第开始感到难以理解;后来则抱怨连连;再后来是与焦惠闵两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最后是觉得自己怎么做的结果都是对不起焦惠闵,维持与焦惠闵的关系会对不起他,中断与焦惠闵的关系也对不起他,两利相衡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钱玫经反复权衡利弊得失后的选择是投入邹正滑的怀抱。

邹正滑是一个细心观察形势的人,他对天演大势的判断往往都是正确的,奚秋潇感受比较深的至少有两次,一次是文凭热,一次是房产热。邹正滑不是一个读书人,他在这方面的禀赋一般,都是采用走捷径的办法搞到了大专本科的成人教育学历,这类学校的文凭是拿不出手的,邹正滑运用新昱总经理这个平台长袖善舞,结识了不少朋友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东昱大学与东昱团省委合办一个青年企业家的MBA班,邹正滑在征得董事长同意后,重金请老师辅导英语,脱产了几个月终于考上了,他觉得一张东昱大学MBA的文凭足以覆盖他以往所有的文凭了。在考上东昱大学MBA的兴奋驱使下,同时也使自己经常脱产学习能够淹没在新昱全员学习文化补学历的群众运动之中,邹正滑在新昱班子提出了一个设想:在两年内要求各个岗位上的员工分别达到规定学历,拿到学历后,公司酌情给予报销学费50%至100%。这个政策在客观上刺激了很多员工到各级各类成人中专成人高校补学历。钱玫在这轰轰烈烈的两年内,可能是感情过于忙禄竟没有时间去搞文凭,两年以后她鬼使神差般地惊醒了,当她拿着学费单据找分管公司教育工作的苗庆民签字报销时遭到了拒绝,理由是两年期限已过,新的学费报销政策尚未研究。这几年成人教育学费水涨船高,钱玫看到很可观的一笔学费不能报销内心有所不甘,她情急之中想到了邹正滑。没想到邹正滑二话没说一口应允,让她现在就来办公室,因为他下午要出去。钱玫拿着学费单据进了邹正滑办公室,邹正滑看也不看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柔情地看着钱玫:“我知道苗庆民没给你报销,你找我呀,你要什么我会不给呢?”钱玫从邹正滑手里拿过单据时,情不自禁地捏了捏邹正滑的手,邹正滑得意地看着钱玫的背影,他想象着搂着钱玫裸体的感觉,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钱玫走出邹正滑的办公室径自去了财务部,完成学费报销手续后她拿到了钱,心中感慨万分,权力真好啊!她觉得自己对邹正滑不该再拿着了抻着了,否则就要拿过了抻过了,她给邹正滑打了个电话说要感谢他请他吃饭,邹正滑的回答是:“你请客,我买单。就今晚吧。”

当天晚上,在邹正滑经常打网球的会所包间里,邹正滑和钱玫眉来眼去地喝着酒,在钱玫为邹正滑倒酒的瞬间,邹正滑一把把钱玫抱到自己身上,两人亲密忘情地热吻着,钱玫自觉地解开了胸罩,并将邹正滑的手放了进去,邹正滑一只手摸捏着钱玫的两个乳房在她耳旁说:“摸过你的,别人都不存在了。”钱玫有些激动了,她抱紧了邹正滑:“我的真的比别人好吗?”“你的最好﹍”

在会所客房里的大床上,邹正滑抱着全身赤裸的钱玫兴奋异常,钱玫在邹正滑怀里极尽媚态,主动挑逗邹正滑,邹正滑没有做到自己预先设想的那样,循序渐进细嚼慢咽,很快就一泄千里瘫倒在钱玫的身上,钱玫体谅得抱紧他:“没关系,我知道你今天太激动了。”心中却拿邹正滑与自己丈夫和焦惠闵做着比较,邹正滑是最有权最有钱的,但床上表现却是最差的;焦惠闵是社会地位最低的,却是床上表现最出色的;而丈夫是做爱时最松弛的功夫最老到的。此刻钱玫竟觉得自己很性福,三个男人各有所长,她可以各取所需,一个也不能少。钱玫正美滋滋地想着,邹正滑疲惫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朵:“我给应丽有交待了,可以结束了;你同焦惠闵也应该结束了。”钱玫抚摸着邹正滑娇滴滴地回答他:“当然,我会结束的,但你不该也给他一个交待吗?”邹正滑明白钱玫的意思:“我明白,马上就会给他交待,不,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交待。我都安排好了,今晚别回去了。”钱玫翻身骑在邹正滑身上:“我知道,你今天不会放我回家的。你表现好一点,我以后会常常会陪你的,他一星期有几天是做夜间急诊的。”邹正滑一激动用力捏着钱玫的乳房和臀部,钱玫兴奋地嗷嗷直叫﹍钱玫的大声呻吟让邹正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使他倍感自己的强壮,他惊异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就再次雄起的记录,他自豪地将钱玫的双手拉向自己。钱玫的大声呻吟和身体大幅度扭动并不完全是自然反应,她故意地夸张是对邹正滑的曲意逢迎,却不料想歪打正着地在邹正滑身上产生了超出她期望的奇效,这使得钱玫身不由己地忘情投入了﹍

然而,就在邹正滑钱玫各自自认为很负责任地对应丽焦惠闵都有所交待之前,应丽和焦惠闵就已经先声夺人地报复性地相互交待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是《红楼梦》第五回红楼梦12曲中的《聪明累》里面形容王熙凤的两句,邹正滑是精于算计的人,他蓄意打压焦惠闵,确实是出于嫉恨他对钱玫的占有,在几次竞聘落选后,焦惠闵并没有知趣地远离钱玫,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避避嫌,这在邹正滑看来无疑是一种挑战,邹正滑反复算计后决定将焦惠闵从公司工会副主席的位子上调离,因为公司工会主席是席龙兼的,副主席是个没有任何压力的闲职,但更因为新昱工资总额高,工会经费是按工资总额比例提取的,所以工会很有钱,而工会的具体事务都是由副主席操作的,焦惠闵可以合法地将工会经费变现成很多实惠;公司工会专职干部相对应的行政职级下限是一级文员上限是主办,焦惠闵从工会专职干部岗位上升到公司工会副主席还是比较体面的,工会副主席虽然没有清晰对应的行政职级,但下限也应该在主办一级,现在邹正滑决定把焦惠闵打发到进出口部担任经理助理,职级是相当的,但众人的感觉上是下放贬职的,邹正滑想要达到的就是这种效果,究竟把焦惠闵安排在哪一个进出口部,邹正滑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反复算计的结果是将他安排在应丽所在的进出口部。邹正滑认为应丽业务能力较强,为人比较强势,对钱玫一直颇有微词,朋友关系是不传染的,而女人之间的嫉妒是传染的,就是说一个女人瞧不上另一个女人,一定会瞧不上另一个女人的情人,而且邹正滑确实在应丽那里听到过对焦惠闵的不满;焦惠闵虽然能说会道,但是对进出口部业务却还是一窍不通,这样,对应丽短期内构不成威胁。邹正滑在做了应丽工作之后,应丽接受了焦惠闵。

焦惠闵在调到了进出口部之后,对应丽竟然竭尽奉承拍马之能事,而且居然把进出口部业务以外的杂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使应丽省心不少。在公开场合焦惠闵不惜把自己贬损到太监的程度,像对老佛爷一样对应丽,应丽恰恰是一个非常要感觉的人,被称为小高仓健的工会副主席对自己摇尾乞怜的感觉真是美极了。焦惠闵在同应丽单独相处时的话题离不开应丽的美丽性感。应丽是期望同邹正滑结婚的,但不久就发现不太现实,对邹正滑的失望溢于言表,邹正滑由于有愧于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逆来顺受,可时间长了他感觉受不了应丽的脾气,两人约会的次数减少了时间缩短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对于确有真情,而且感情专一的男女而言的,而在邹正滑和应丽那里,次数地减少和时间地缩短却成了误会和猜忌的叠加。应丽觉得邹正滑对自己的兴趣明显下降了,两人性生活的质量也明显下降了,往往在应丽还没有什么感觉时,邹正滑已经昏昏欲睡了;邹正滑则觉得与应丽在一起越来越累,他觉得应丽没有把他看成是情人,更没有看成是老总,而看成是老公,这使他有点不堪重负。更折磨他的是他对钱玫已到了日思夜想的程度,他经常在脑子里想象着焦惠闵随心所欲玩弄钱玫的情景,牙齿咬得生疼。邹正滑的心早已经转移了,以女人的敏感,应丽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应丽默认焦惠闵对她的挑逗也是对邹正滑对钱玫的一种报复。

焦惠闵的想法简单而又直接,他知道邹正滑正在一步一步逼他就范、一步一步俘获他的女人。你能玩我的女人,我也能玩你的女人。他决定用玩弄邹正滑的女人来实现对邹正滑的报复,他正在逐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发现应丽对自己的戒备正在松懈,应丽对自己也越来越随便,有时他无意中还发现应丽也在注视他。

在应丽的眼中,焦惠闵逐步由一个令人生厌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多情体贴的男人,而且焦惠闵确实有点像高仓健,浓眉大眼一头乌发,身板壮硕,干嘛要讨厌这样的男人呢?应丽不仅容忍了焦惠闵言语的赤裸裸挑逗,而且还默许了他似乎无意地触碰自己身体,焦惠闵抚摸应丽的手和手臂已经经常而熟练的行为了,他经常在应丽的办公室一坐就是大半天,应丽经常发现焦惠闵的眼神痴迷地盯着她的胸部和臀部,应丽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她一方面再三提醒自己别重蹈覆辙别让焦惠闵轻易得手,另一方面也尽情享受着焦惠闵对他的痴情。可应丽没想到的是,她正在被小自己一岁的部下算计着,正按照他给她设定的路径方向渐渐地落入陷阱。

钱玫不知是缺心眼,还是过于信任焦惠闵,还是出于炫耀或者是兼而有之,把邹正滑有意于她的大部分细节都告诉了焦惠闵,有时还与焦惠闵商量同邹正滑周旋的对策,但钱玫心态的细微变化还是没能逃过焦惠闵,焦惠闵下定决心要赶在邹正滑得到钱玫之前搞定应丽,这种抢得先机可以在心理上先赢邹正滑一局,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他知道这天晚上邹正滑约了钱玫。焦惠闵费尽心机终于也约到了应丽。

应丽是第一次答应同焦惠闵单独吃饭,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了,就是恨邹正滑,就是特别想同男人在一起,昨天晚上还与自己丈夫亲热了很久,丈夫一早就出差了,下午焦惠闵死乞白赖地要约自己吃饭也就顺水推舟了。

应丽到饭店时,焦惠闵已经在包间等候了,应丽看见焦惠闵满面春光。正值初夏时节,焦惠闵是一个时尚的男人,一件T恤衫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全身名牌。应丽是熟悉品牌的,这些品牌都是应丽喜欢的品牌,说明焦惠闵平时很注意观察倾听应丽,应丽内心有了几分好感。这个饭店也选得不错,这个小包间也挺优雅的,应丽满意地坐了下来。焦惠闵拿出一瓶茅台,应丽吃惊地说:“干嘛呀,我不喝高度酒的,你自己喝吧。”焦惠闵神秘一笑:“好,我自己喝,等会儿,你高兴了就喝点。”焦惠闵清楚地记得,应丽从不在进出口部员工面前喝酒,有句话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喝酒乱性。”焦惠闵估计应丽就是在酒后被男人上手的,所以她对此有深刻的记忆。应丽喝着饮料,焦惠闵喝着酒,两人聊得很投机。焦惠闵大胆地对应丽说:“应经理,有句话我再也憋不住了,酒后吐真言,我想要你。”应丽没想到焦惠闵如此直白:“我知道你想,可你还没问我想不想要你呢?”“我敢说在我以前,你没碰过真正的男人。”应丽喝了一口饮料:“那你说说,什么是真正的男人?”焦惠闵大言不惭的回答:“久战不疲,把女人一次次送上巅峰,还要说下去吗?”应丽毫不示弱:“说下去,继续说下去。”“一直送到女人求饶。”应丽被焦惠闵赤裸裸的话说得脸有点红了:“钱玫就一直向你求饶吗?”酒精的作用使焦惠闵的脸涨得通红的:“是的,可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已经投到别人怀里去了。”应丽恶作剧地笑了:“还是你自己没本事吧,被别人抢走了。”焦惠闵眼睛盯着应丽:“你说错了,是我的心先被人夺去了,是我先不要她的。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应丽红着脸低下了头:“我不想知道。”焦惠闵大胆地进攻:“是你把我的魂勾走了,在你面前,钱玫根本就不存在了!是我把钱玫让给邹正滑的!”应丽抬起来头:“哄小孩呢。”焦惠闵拿出手机对应丽说:“你信不信,钱玫现在正与邹正滑在一起喝酒,是钱玫告诉我的,我同意了,她才赴约的。”应丽瞪大了狐疑的双眼,焦惠闵说:“不信,你拨邹的电话,我拨钱的电话,我告诉你钱的手机铃声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歌声,你先与邹通话,我拨钱的手机,你不会不熟悉这首歌吧。”应丽果然拨通了邹正滑的手机,在两人通话时,焦惠闵拨通了钱玫的手机,应丽果然听到了邹正滑的手机旁传来了《不要问我从哪里来的歌声》,应丽与邹正滑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焦惠闵凑近应丽的耳旁:“你相信了吧,换做你,你会把与新情人的约会告诉老情人吗?钱玫今天准备拿下邹正滑了,你千万别认为我说倒了,其实我说的正是实情,邹正滑难为了我多长时间啊,没有我首肯,他能拿下钱玫吗?现在我有了真正的心上人,就把钱玫让渡给了邹正滑,你说到底是谁拿下了谁?是我和钱玫联手拿下了邹正滑,而我是被你拿下的,我一到新昱就喜欢上了你,新昱只有你一个女人是最媚的,钱玫冒菁菁都还缺点什么。你应丽作为漂亮女人应有尽有,邹正滑让我到你手下,我是求之不得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对你说了,要不要我,你看着办吧!”应丽被邹正滑和钱玫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情形折磨着,又被焦惠闵甜言蜜语的倾诉感动着,她拿起了茅台酒瓶,在自己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大杯一饮而尽,又倒了满满一大杯又是一饮而尽,趴在了桌上,焦惠闵见状淫笑着上前,把应丽抱在自己身上,吻着她的脸颊脖颈,双手不停地抚摸她的身体许久,见应丽没有反应就一把抱起应丽﹍

应丽醒来时已是凌晨时分,她见自己全身赤裸被全身赤裸的焦惠闵紧紧搂着,就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被打醒的焦惠闵没有一丝恼怒,翻身扑在应丽身上,熟门熟路地进入了应丽的身体,应丽失态地大声呻吟起来,焦惠闵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在应丽耳旁语无伦次的咕哝着:“宝贝儿,昨晚我们已经做了两次,真爽…他真不是个玩意儿,钱玫怎么能同你比啊,我们俩才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啊,你…舒服吗?”“舒服…就这样…太舒服了…”焦惠闵大声喘着气:“我以后就是你随叫随到的性奴…”两人大汗淋漓地瘫软在床上,应丽附身趴在那里喘气,焦惠闵配合默契地扑在她身上,焦惠闵知道这是能使应丽兴奋异常的体位,也是自己喜欢的体位。

应丽兴奋而无力地问焦惠闵:“昨晚,你真的做了两次?”焦惠闵舔着应丽汗渍渍的脖颈脊背“真的,两次都是刚才那样,你的那里让我太爽了,到底是没生育过的,男人都会为你发狂的…”应丽的脑海里浮现出邹正滑瘦骨嶙峋的身躯和力不从心的神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焦惠闵的心理是复杂的,他刚才对应丽说的那一番话基本上是哄哄她的,单从肉体感觉而言,应丽绝不在钱玫之上,但对邹正滑强烈的报复心理,使得他在应丽身上浑身是劲特别刺激,他也得意地发出了冷笑声。一直到天已大亮,应丽和焦惠闵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酒店。

整个上午,应丽还沉浸在凌晨同焦惠闵的男欢女爱中。进出口部的办公室是一个狭长条,应丽的办公室在最里间,用磨砂玻璃作了隔断,一般情况下,应丽总是将两扇玻璃门打开的,玻璃门外面第一张办公桌坐的是进出口部业务助理,第二张办公桌就是焦惠闵。此刻,应丽望着焦惠闵的背影,心里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手机短信来了,是焦惠闵发来的:“你坐得离我如此近,又似乎隔着那么远。你给了我从未有过的高潮!”应丽回了一条短信:“高!蒼!健!”中午时分,办公室员工都去吃饭了,焦惠闵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走进应丽的办公室把她抱在自己身上,一边吻着她,解开了她的胸罩和裙扣﹍应丽的手也没闲着﹍焦惠闵此刻并没忘记他在同钱玫疯狂时曾讥笑应丽的胸部是“一马平川”,看来人还是不可貌相啊!

应丽和焦惠闵开始了一段两人之前从没想过多年以后感到不可思议的畸形情爱生活。

邹正滑认为自己信守了对钱玫的承诺,他停止了与应丽的约会,也让焦惠闵当上了政工部实习经理,而且这次居然没有通过竞聘,给出的解释是焦惠闵已经参加过多次竞聘,表现出众。钱玫也自认为信守着对邹正滑的承诺,绝不主动约焦惠闵,恰巧焦惠闵与应丽陷入性爱疯狂中,焦惠闵也无暇顾及钱玫了。

这是一场职场上道貌岸然的两男两女之间情人互换的游戏,四个人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邹正滑在游戏中得到了他心目中美丽性感的钱玫,尤其是从焦惠闵手中生生地把钱玫抢过来的,这让他心中升腾起一股男人在情场得意后,浓浓的自豪感成就感;钱玫在游戏中满足了自己部分的职业理想窥见了远大的职业前途,副产品是邹正滑对自己的百依百顺;应丽在游戏中狠狠地惩罚了邹正滑对她的情感背叛、得到了来自于焦惠闵的疯狂得近似于变态的性爱补偿;焦惠闵在游戏中重重报复了邹正滑对自己男人尊严的侵犯,顺带惩罚了钱玫的见异思迁、副产品是把高傲的应丽把玩于床笫之间。四个人都认为自己是这场游戏中的胜者,这样的认识可能没有错,也可能不仅仅是错,而是悲而是哀!因为这涉及到人性与兽性的边界;因为这关乎着用什么样的度量衡来表示人生的终极价值。邹正滑和应丽相逢相识、焦惠闵和钱玫相逢相识的最初阶段可能是以感情为基础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从为人夫和为人妻的角度而言,他们是不道德的,他们背叛了各自的妻子和丈夫,也背叛了自己人生中一段纯洁的感情,但从男人和女人的角度而言又是不难被理解的,因为理解不能简单等同于赞同更不能简单等同于欣赏。而四个人的这场情人互换游戏是人性向兽性的倒退沉沦。从这个意义上讲这场游戏没有胜者,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因为他们突破了人性的底线、践踏了人类的理性、颠覆了人类的美丑善恶是非标准、蹂躏了人类高于一般动物的特有的情感、亵渎了纯真无暇的男女之情、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唤醒释放了蛰伏在他们心灵深处的邪恶、背负了欺骗贪婪挥霍纵欲等人类良知十字架,终身难以解脱。

中华民族是历史悠久的民族,历史悠久可以让人炫耀,也可以使人沉重。不少历史学家认为中国自宋代以后就开始了积贫积弱。从超越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角度思考,人类始终会面临与自然界、与人类社会、与人类自身的矛盾。自然界对人类生存的威胁一直是巨大的,远的不论,中国人不会忘记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和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后的满目疮痍;中国人也不会忘记传染病的巨大威胁,浪漫主义诗人毛泽东,在获悉江西余江县消灭了血吸虫后曾留下过诗篇,“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千村霹雳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这首诗形象生动地记录了血吸虫病对人类的残害;战争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但毕竟都是人类之间的相互残杀。1940年-1941年纳粹德国对英国发动的大规模空战同1945年2月13日-1945年2月15日美英联军对德国东部城市德累斯顿的大规模空袭;1941年10月-1942年1月的莫斯科保卫战同1945年4月16日-1946年5月9日的柏林会战;1941年12月7日日本对美国夏威夷珍珠港的轰炸同1945年3月10日1945年5月25日美国陆军航空队对东京的两次战略轰炸,直至1945年8月6日1945年8月9日美军在日本广岛长崎分别扔下原子弹;其性质虽然有着天差地别,但后果却都是空前惨烈;1937年12月13日日本侵略者实施的南京大屠杀和1938年6月9日花园口决堤;1938年 11月13日文夕大火(长沙大火)和1941年6月5日重庆防空洞大隧道惨案,其性质截然不同,但后果同样是惨绝人寰。自1840年之后,中国人民历经战争的苦难,中国人民争取民族独立国家主权的过程中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中国的土地上曾经哀鸿遍野尸横遍地;中国人民在认识自然、认识社会、认识自身的过程中也有过极为沉痛的教训,20世纪50年代开始出现的一系列严重失误逐渐累积,终于酿成了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3年困难,最终通向文化大革命期间全国性的长达十年的内乱惨祸。在这个令人不堪回首的过程中,中国人连“食”和“色”这样的基本人性都被压抑了被扭曲了被践踏了。一部分人的吃饭穿衣都不能满足,一部分人的夫妻团聚都成了奢望。

1978年以后,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逐步使中国人民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几十年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绝大部分中国人过上了温饱的小康生活,一部分中国人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一小部分中国人暴富了。恩格斯曾说过: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作为补偿的。中国历史确实需要补偿,中国人也确实需要补偿,但令人无限痛惜的不幸事实是在历史补偿的进程中,一部分中国人不是以历史的巨大成熟巨大进步,去补偿历史的巨大幼稚巨大灾难,而是以历史和个人的巨大倒退巨大失衡巨大失落巨大颠倒来作为补偿,他们(她们)遗失了丢弃了改制了人生的罗盘和人生的度量衡;模糊了破坏了颠覆了神性人性兽性的边界;蔑视神灵、嘲弄神灵、亵渎神灵;矮化人性、糟蹋人性、摧残人性;慢慢地把自己的同类,也把自己变成了兽类。就像老舍先生在《骆驼祥子》里写到的那样:“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老舍先生的眼光笔锋都是犀利的,老舍先生是怀着对祥子的无限同情,在控诉把祥子变成走兽的那些人,但这种同情应当具有更高的理性,读者在谴责把祥子变成走兽的那些人的同时,仍然可以大声责问祥子:在你变成走兽的过程中,自己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更为可悲的是,一些中国人在很穷很不幸的时候没有无耻没有堕落,在他们励精图治稍有成功时开始蜕变了,他们不知道该怎样消费私有的财富、不知道该怎样使用公有的权力(财富),他们以世纪末的心态疯狂挥霍甚至透支私有的财富公有的权力(财富)。当这些人在一步步高升时、当这种社会风气成为一种社会风尚时、当人们慢慢习以为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时、当一些后起之秀不断超越他们的前任不断创造出新的贪腐记录时,这就会成为一种新的历史灾难,就需要呼唤新的历史巨大进步来作为补偿了!

德国哲学家约翰·戈特利布·费西特在200多年前就慨叹道——如果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还到哪里去寻找道德善良呢?世界著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在悼念居里夫人时说过一句充满哲理的话——第一流人物对于历史和历史进程的意义,尤其是道德方面,也许比单纯的才智成就方面还要大,即使是后者,它们取决于品格的程度,也远超过通常所认为的那样。邹正滑应丽焦惠闵钱玫虽然都称不上出类拔萃的人,也绝非第一流人物,但也并非市井之人,事实证明他们后来都事业小有成就,但我们无从知道,他们在以后的人生中是如何直面当年的那场情人互换游戏的?后来他们是否找到、找到了怎样的人生准确罗盘和人生准确度量衡的?他们在为人父为人母为人祖父祖母为人外祖父外祖母或者更高寿时,有没有勇气直面自己当年的这段徘徊在人性和兽性之间的经历?他们又会怎样慈眉善目地义正词严地面对后代教导后代期待后代?

邹正滑仍然是新昱的总经理党委书记,而且业内风传邹正滑要高升了,即将出任东昱商业副总经理,新昱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仍然有着长足的发展。邹正滑对焦惠闵的态度比过去好多了,对政工部的工作也非常关心支持,邹正滑和焦惠闵成了比正常上下级关系还稍好一点的上下级关系;邹正滑和应丽的关系也渐渐变得成熟起来,所谓成熟,就是邹正滑一如既往地坚决无条件地支持应丽,应丽在公开场合不再顶撞邹正滑;焦惠闵和钱玫的关系被迫回到了正常状态,在难得的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还会像老情人一样打情骂俏,在得知钱玫怀孕时,焦惠闵曾打电话问她:“到底是谁的?”钱玫的回答是:“是我老公的!”应丽和钱玫的关系却仍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应丽知道邹正滑同钱玫的关系,而钱玫并不相信应丽与焦惠闵之间会有那种关系;钱玫想到的是应丽不能不给邹正滑留点面子,即使要寻求刺激也应该兔子不吃窝边草,应丽是个心气很高的人,找的情人从总经理一路下坠到自己的下级,这落差也太离谱了点;焦惠闵过去在自己面前对应丽根本就不屑,他喜欢一句广告语:“做女人挺好。”在谈起应丽时,焦惠闵说过他不喜欢女人的胸部是一马平川。与应丽相比,自己的胸脯虽然还算不上是“波涛汹涌”,但至少是“波澜起伏”的。钱玫现阶段在职场上虽然落后应丽一大截,但同为女人,先后拥有同一个男人作为情夫,她至少还保持着并沉醉在对应丽的年龄和身材优势上,这份自信和优越感虽然有些可怜,却是她必不可少的。

邹正滑在去香港向东昱发展述职前,给奚秋潇布置了一个任务,他要将总经理现任公关秘书调到进出口部去,物色了两个接班人,一个是钱玫,另一个是现任进出口二部家用电器分部主任冒菁菁。邹正滑的意思是让奚秋潇先找她们两人聊一下,听听她们的意见,等他回来后再正式决定接替的人选。

第二天,奚秋潇把钱玫叫到自己办公室,钱玫已经好久没同奚秋潇单独在一起了,她走进办公室时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奚老师现在是难得找我啊。噢,应总也在啊。”坐在奚秋潇对面的应丽,用女人特有的目光扫视了钱玫的全身,看着她一身新潮的打扮衬托出的身材,有些嫉妒的说:“钱大主任啊,上班怎么不穿工作服啊?”钱玫显然对应丽的责难有所准备:“噢,我刚从客户那儿来,进公司没来得及换工作服,经理就通知奚总找我,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没换衣服就上来了。一会儿下楼就去换。”应丽不能再说什么了:“好吧,你们谈,我到下面去看看。”

奚秋潇示意钱玫坐下:“怎么样,在进出口部还可以吗?”“挺好的,你奚老师也不到进出口部来看看我指导指导。”奚秋潇笑了笑:“指导你的人够多了,我就不再凑这个热闹了。”钱玫好像听出奚秋潇的话外之音了:“奚老师在我心中的位子是不可替代的,这我早就说过,这你也知道。”奚秋潇不想同钱玫继续这个话题了:“你别在意,我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言归正传,邹总缺一个公关秘书,你愿意做吗?”钱玫愣了一愣:“他不是要高升了吗?”奚秋潇解释说:“即使高升,一段时间还会兼新昱的职务。”钱玫在思考着怎么回答奚秋潇,因为奚秋潇传达的信息同邹正滑对她的承诺大相径庭,邹正滑对她的承诺是担任她心仪已久的女装进出口部经理:“这是邹总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奚秋潇坦然地回答:“我只是一个助理,总经理公关秘书这个岗位是我能定得了的吗?当然是邹总的意思。”钱玫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狐疑,奚秋潇此时却没有读懂这种狐疑:“钱玫啊,我觉得这个岗位蛮适合你的,虽然级别相同,但发展前途还是有的。”钱玫没有回答,这令奚秋潇多少有点意外,总办是奚秋潇分管的,就钱玫和冒菁菁两个人选而言,奚秋潇显然是倾向于钱玫的,奚秋潇不熟悉冒菁菁,而且他所听到的传言,使他对冒菁菁的感觉不太好。奚秋潇见钱玫还在犹豫便直言相告:“邹总出差了,这事儿要等他回来再定,你可以考虑几天。”钱玫站起身来:“谢谢奚老师,我再考虑考虑吧。”奚秋潇送走了钱玫,就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邹正滑交办的任务,没想到一个多小时后,邹正滑从香港打来电话:“奚秋潇啊,钱玫不愿意到总办来,你干嘛一定要她来呢?”奚秋潇一听觉得十分奇怪:“邹总,我没有一定要钱玫来总办,只是说让她考虑一下,等您回来决定。”邹正滑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坚决:“她不愿来就算了,你找冒菁菁谈谈吧。”奚秋潇挂断了电话,还是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奚秋潇的感觉是对的,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正是邹正滑这个总经理正在把他这个“总经理听差”玩得团团转。

钱玫从奚秋潇办公室离开后,即给邹正滑打了电话,生气地责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儿,承诺是不是变卦了。邹正滑此时根本不敢怠慢钱玫,忙不迭地安慰她:“奚秋潇不会办事,我对他交待地清清楚楚,只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实际的人选我已经定了冒菁菁,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来呢?你放心,我马上给他打电话,他不会再来找你的。宝贝儿,别生气,我想你,BURBERRY风衣已经买好了。”钱玫听到电话里邹正滑吻她的声音后,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邹正滑去香港前的晚上两人还缠绵了半夜,她不相信邹正滑会这样耍她。

邹正滑挂断了钱玫的电话,立即拨通了冒菁菁的电话:“菁菁啊,我对你说的事就这样定了,奚秋潇想让钱玫坐这个位子,刚才钱玫还打电话给我,说奚秋潇找她谈了,要她考虑几天。你别犹豫了,再犹豫这个位子就没有了。奚秋潇找你谈,你就答应下来,听到吗?”冒菁菁答应了。

奚秋潇从进出口部叫来了冒菁菁,征求了她的意见,冒菁菁向奚秋潇表示一切听从领导决定。这是奚秋潇同冒菁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奚秋潇觉得冒菁菁比钱玫要更老练圆滑,官方言语比较多,缺少了些她那个年龄段女性的单纯。

冒菁菁是家中的长女,幼年就失去了母爱。她母亲生得十分漂亮,30岁不到就担任了大型企业的厂长秘书,可惜无论怎样努力也难以在个人事业的进步与保全个人情感的自由和纯洁这两方面找到平衡,终于在一次随团考察美国时,私自出走,很多年音讯全无,将两个幼女留给了丈夫。冒菁菁的父亲是学有所成的高级工程师,为了两个女儿一直单身,后来积劳成疾在盛年与世长辞,冒菁菁不到30岁就实际上失去了双亲,和妹妹相依为命。由于缺少母爱,冒菁菁成熟得比较早,由于长得漂亮,周围一直围着不少男孩子。她在22岁那年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追求她的人是东昱东北帮的老大,这个老大为得到冒菁菁,赶走了围在自己身边的所有女人,也吓走了冒菁菁周围的所有男人。他为自己得到了冒菁菁这样的压寨夫人而万分得意。在做“压寨夫人”的最初时间里,冒菁菁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似乎一个女人该有的她已经全有了,可冒菁菁毕竟还是一个有精神追求的女性,她越来越觉得在这种看似锦衣玉食生活的背后充斥着愚昧粗鲁野蛮违法犯罪,她开始逃离这种生活,被冒菁菁美色迷住的老大对她紧追不舍,情意绵绵地挽留与明目张胆地威胁交相使用,后来发展到公然到新昱来骚扰冒菁菁。邹正滑在了解了冒菁菁的处境后果断施以援手,准她假让她外出躲避,可是躲避总不是长久之计,在一次新昱同所在地区公安局的联谊活动中,邹正滑将冒菁菁介绍给了他们,一位警官听说了冒菁菁的境遇后表示愿意帮助她。

冒菁菁当时所在进出口部经营食品,因食品对保质期特别敏感,所以经常要下班后加班盘点,晚上很晚才能结束,这位警官真是说到做到,经常在冒菁菁下班时开警车来送她回家,那位老大带着几个兄弟守候在新昱员工通道等候冒菁菁出现,冒菁菁刚出现,警官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拉到警车旁,打开车门让她坐进警车,老大和兄弟们看见身着警服的警察和警车只能退避三分,一段时间的拉锯战之后,东北帮老大失去耐心了,警报解除了,而冒菁菁和这位已婚警官却已经难舍难分了,两人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这位警官太顾及自己的“顶戴花翎”,一再推迟婚期,将近30岁的冒菁菁一气之下,在已经所剩无几的追随者挑选了一个,把自己迅速地嫁了出去。

邹正滑对冒菁菁这一段经历一清二楚,自古美人命运多舛,大多数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而且冒菁菁又是幼年失去母爱,所以他一直尽自己的可能给予她帮助。这次邹正滑是要将冒菁菁调到总办担任公关秘书的,但邹正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他要给人的印象是:完全是奚秋潇在操作这次人事调动。邹正滑事先分别与钱玫冒菁菁打了招呼,有意提出了两个候选人,让奚秋潇出面选择。邹正滑的如意算盘是,只要钱玫犹豫一下,奚秋潇自然就会想到下一位候选人冒菁菁,邹正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冒菁菁成为总办新的公关秘书并且是奚秋潇确定的人选。可是邹正滑还是不太了解奚秋潇,奚秋潇其实是一个相当怀旧的人。对于两个候选人而言,奚秋潇熟悉钱玫,不认识冒菁菁;邹正滑提出了两个候选人又把钱玫放在第一候选人之列,选择钱玫,就完全是在他奚秋潇认定的情理之中了。钱玫不算是一个有城府的人,他对奚秋潇也没怎么设防,所以就在奚秋潇面前留下了一个破绽,即钱玫在奚秋潇之前已经知道了这次调动的内幕,钱玫不该给邹正滑打电话,邹正滑更不该这样沉不住气,给奚秋潇打电话从而暴露出自己的真正意图,当然即使是不慎之中暴露了真实意图,奚秋潇又能奈邹正滑如何呢?奚秋潇不会不知道人微言轻的道理,他没有奢望钱玫和冒菁菁中的任何一个人会感激他,但他也不想吞下这颗苦果:让新昱的员工尤其是一些好事者认为是他一手起用的冒菁菁;而在冒菁菁看来是邹正滑坚决顶住了奚秋潇硬要把钱玫塞进总办,而把自己安排在总经理身边;钱玫则认为邹正滑已经答应我更好的岗位,你奚秋潇却硬要把我安插进总办当一个“花瓶”。

在这场总办公关秘书换人游戏中,邹正滑在员工中在钱玫在冒菁菁面前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只有在奚秋潇面前露出了虚伪狡诈;奚秋潇在员工、在钱玫、在冒菁菁、在邹正滑面前输得精光分文不剩。但奚秋潇还是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不是一无所得,因为他由此产生了一个重大的疑问:邹正滑是否能成为自己真正的朋友?

东昱发展公司此时发生了重大的人事变动,成福斌由于和佟瑞兴在一些事关东昱发展的重大原则问题上意见不合,辞去了在东昱发展的所有职务,以年近半百的年龄辞去公职,跳槽到私募基金去了。辞去了东昱发展的所有职务,当然也包括了辞去新昱董事长的职务。

成福斌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在辞职以前,他清点了自己的所有工作分门别类作出了交待。新昱的两个总经理助理是他主持董事会作出决定后才由总经理聘用的,他希望在自己离职前有一个完满的交待,为此他找到了东昱商业的党委书记薄进桦,表示东昱发展公司方面同意新昱的两位总助转为副总经理,想听听东昱商业方面的意见,薄进桦给了成福斌一个软钉子:强总兼新昱的副董事长,新昱的人事主要听强总的。成福斌找到了强众民,强众民也给了一个令成福民意想不到的回答:根据党管干部的一贯原则,东昱商业干部人事任免的权限在党委,您只有找薄书记。成福斌情急之下扔下了一句重话:你们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人说了假话。无奈之中,成福斌只能留下了遗憾,在他任董事长期间,应丽和奚秋潇没能如期转任新昱副总经理。

东昱省会城市的商业发展如火如荼,可是作为国有商业龙头老大的东昱商业却步履蹒跚举步维艰。由于东昱商业的三巨头长期不合已经发展到了严重影响工作的程度,省有关部门对东昱商业的班子作了调整:免去了三巨头的职务,任命裘衣钢为东昱商业董事长党委书记。

奚秋潇有幸参加了那次在东昱商业历史上值得记上一笔的干部会议,目睹了三巨头离职前的精彩表演。彭博在发言中历数了自己的十大功绩;薄进桦头也没抬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通稿子,奚秋潇听得一头雾水;强众民严肃地讲了自己几年来,是如何殚精竭虑地推进东昱商业各项工作的,无奈事与愿违力不从心,说着说着他竟然站起身来,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台下与会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参加会议的有关领导板着脸讲话了,对三巨头的发言只字不提,讲话中没有一句话是表扬三巨头的,只对新班子提了一些希望,着重谈了班子的团结,领导给奚秋潇印象较深的一句话就是合则两利离则两伤,共产党的干部不可能永远在一个班子里,班子团结就出政绩,班子调整时就安排得好。领导的暗示非常清晰,坐在下面的人十有八九都能听懂,都会联想到三巨头的去向,薄进桦退休了;彭博到一个开发区的只有几十个员工的公司担任总经理,据说年薪较高;强众民被安排到另一个集团担任专职党委书记,而这个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原是强众民的搭档,在原搭档时强众民是总经理,他是党委书记,现在倒过来了,而且还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强众民现在只有甘苦自知了,难怪他要毕恭毕敬地向大家鞠躬。邹正滑在这次东昱商业班子的调整中被提拔为副总经理,朝着他梦寐以求的省管干部的目标,迈出了扎扎实实的一步。

在东昱商业公司班子调整后,邹正滑为应丽和奚秋潇能够顺利转为新昱的副总经理作了不少工作,裘衣钢原则上同意了应丽和奚秋潇的升职,但东昱发展的班子调整以后,东昱发展方面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使应丽和奚秋潇的任职平添了变数。

东昱发展公司新委派的新昱董事长在向佟瑞兴请示工作时问道:“该怎样对待成福斌已经定下的事情。”他得到的指令是:“与时俱进。”邹正滑在向新董事长汇报工作时,将应丽和奚秋潇由新昱总助转为副总经理作为头等大事,新董事长没有直接表态,他在邹正滑离开后,马上给苗庆民打了电话,征求他对应丽奚秋潇任职的意见,苗庆民的回答是:“对这两个人的人品能力我不发表评论,我想提醒领导慎重考虑的是,按照投资双方的最初约定,新昱高层中双方的比例是董事长轮流担任,现在东昱发展控股了,董事长理所当然应由我们长期担任,总经理班子是4︰2,即总经理两位副总和党组织书记由东昱商业委派,常务副总和财务总监由东昱发展委派,现在总经理和书记合二为一了,那在高层班子的比例就应该是3∶2。东昱商业一位副总退休了,只能增补一位,如果这两位总助都转为副总经理,就会改变原定的比例关系,因为这两个总助都不是东昱发展委派推荐的人选,经营班子改变了新昱开业以来形成的比例关系,对维护东昱发展的利益是否有利,请领导慎重考虑。”苗庆民的这一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维护东昱发展公司的利益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存在价值;同样,东昱发展公司是苗庆民的职业后盾和在新昱的地位保障,他认为领导深知这种相辅相成关系的敏感性重要性。新董事长听完苗庆民的这番话后,沉默了一会儿后,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邹正滑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他认为以自己东昱商业副总经理兼新昱总经理党委书记的身份,级别应该高于这位新董事长了,新董事长不能不给他面子,所以他认为应丽奚秋潇的升职大局已定,他积极地在筹备召开一次特别董事会,正式通过对应丽奚秋潇的任命。邹正滑在应丽向他抱怨工作难做时,给她吃了定心丸。他同样也给奚秋潇打了保票,特别董事会举行前的那天下班后,奚秋潇在向邹正滑汇报完工作正要离去时,邹正滑情绪高昂地拍了拍奚秋潇的肩膀:“奚秋潇,好好干,大胆干!”奚秋潇被他的情绪感染了:“邹总您放心,我会好好干的,到位不越位。”邹正滑听懂了奚秋潇的话外之音:“我知道你很难,明天以后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新昱召开了特别董事会,按照议程上午是通过几个投资预算和去年的利润分配方案,下午是人事任命。东昱商业的人事部经理也是新昱的董事,他把应丽奚秋潇的考察材料等相关材料都准备好了。中午吃完饭,董事们都心情轻松,一片欢声笑语。应丽奚秋潇随同新昱班子成员列席了特别董事会。

下午开会前,新董事长把邹正滑拉到一边谈起了什么,奚秋潇见到邹正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似乎在与董事长争论什么,后来两人进了一个小会议室,半个多小时后,两人从房间里出来了,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董事长大声招呼:“下午的议程改天再讨论,特别董事会今天就到这里了。”

这次特别董事会不欢而散的原因就是新董事长只同意应丽和奚秋潇中的一个转为新昱副总经理,理由是新昱的高级管理人员的职数不能随便增加。邹正滑力陈应丽和奚秋潇一起转正的理由是:公开竞聘两名总经理助理是董事会的正式决议,形成这个决议就意味着董事会根据新昱的发展情况,已经同意增加高级管理人员的职数,现在轻率地推翻当时董事会的决议是不合适的。新董事长则针锋相对地引用了当时非常流行的一个词语——与时俱进。邹正滑对此只能无言以对。

应丽在得知董事会只同意一人转正的消息后,向邹正滑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因为在担任总经理助理的这段时间里,应丽自己感觉到在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和大部分员工的印象中,她比奚秋潇落后了一大截。应丽是一个得理不让人的人,由于天生丽质自我感觉向来良好,在担任中级管理人员时说话做事还有所收敛,担任总助之后觉得自己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对自己的性格比较放纵了,再加上年龄较轻资历较浅难以服众,造成了一部分中级管理人员对她颇有微词,应丽担心夜长梦多,如果邹正滑一旦不再兼任新昱总经理,自己的转正就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邹正滑此时也陷入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之中,两个总助同时转正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匆忙草率地让应丽单独转正,对奚秋潇难以交待,更难以让高中级管理人员心服口服,对新昱将来的工作不利,也对应丽将来的工作不利;让奚秋潇单独转正,虽然对新昱的工作有利,在高中级管理人员中也好交待,但绝对难以通过应丽这一关,而且就两人的进一步发展比较而言,应丽毕竟是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怎么样属于自己人的范畴;奚秋潇是思想成熟的人,不是对自己亦步亦趋的人。邹正滑脑海里浮现出一件件的往事。奚秋潇虽然对自己尊敬有加,但他不是一个抱朴守拙的人,而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在奚秋潇担任总经理助理之后,就自然成为新昱中级管理人员和主办助理公开竞聘的评委,他对参加新昱公开竞聘者的提问都是经过认真思考颇见功力的,邹正滑是极要面子的人,自奚秋潇参加竞聘提问后,他在担任公开竞聘评委时,就从此不再向竞聘者作任何提问了,他自知不可能在这方面领先于奚秋潇,也不甘在大庭广众面前露拙。他还想起新昱总助竞聘时,有一个平时自我感觉相当好的中级管理人员,说什么也不愿意竞聘总经理行政助理,理由很简单,没把握在竞聘中赢奚秋潇,不愿同他在竞聘中狭路相逢短兵相接。这林林总总的事提醒了邹正滑,将奚秋潇放在自己身边是否合适?将奚秋潇留在新昱是否放心?到那时为止,在邹正滑的内心里还是想将新昱总经理的位子留给应丽的,这不仅是对应丽的补偿,更是他长期掌控新昱的战略需要。

经过一段时间的博弈取舍,邹正滑自认为找到了解决两难问题的良策,即先将奚秋潇调离新昱是最佳解决办法。首先干部调动是上级的决定,不是他邹正滑一人能定夺的,以便使自己能金蝉脱壳;其次安排好了奚秋潇,可以安抚新昱的一部分中级管理人员,以示他邹正滑没有刻意偏袒应丽;再次对奚秋潇几年来的鞍前马后御前行走总算是个交待;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能够妥善安排好应丽,不致后院起火。邹正滑暗中开始做各方面的工作,最主要的是要得到裘衣钢的首肯,邹正滑的努力收到了成效,东昱商业已经原则同意安排奚秋潇到东昱百货公司任职。在这段时间里,邹正滑有意放出了几个试探气球,奚秋潇都没有正面回答,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这段时间里,应丽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坐立不安,奚秋潇也是在暗中盘算着自己的前途。此刻他已慢慢想清楚了,两个助理一起在新昱转正没有可能性了,长期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可能自己同新昱的缘分真的到头了。一次在与应丽的闲聊中,奚秋潇无意中说了一句:“实在不行,我就离开新昱算了。”没想到应丽立即接过话茬盯住不放:“你真这样想的,我马上告诉邹老板。”奚秋潇心中涌起一阵苦涩,这就是生存竞争啊!在这种残酷的竞争面前,某些人的友谊感情甚至爱情都会黯然失色。应丽在第一时间段内将这一信息告诉了邹正滑,邹正滑在第一时间段内找到了奚秋潇并告诉他,东昱商业有意将他调到东昱百货担任党委副书记,东昱百货可是驰名中外的商业企业,这个安排确实是相当不错的。在奚秋潇即将离开邹正滑办公室时,身后传来了邹正滑言之凿凿的声音:“你就是离开了新昱,应丽也不一定会转正。”

奚秋潇一大早就得到了裘衣钢秘书的通知,裘董要找他谈话。奚秋潇赶去了裘衣钢的办公室。裘衣钢比奚秋潇年长几岁,中学毕业后参了军,部队复员后被分配到东昱百货担任安保员,后来成长为东昱百货的团委书记,东昱百货的老员工与裘衣钢都非常熟悉非常随便。

裘衣钢是待人谦和的领导,他请奚秋潇在沙发上坐下,为奚秋潇砌了一杯茶。奚秋潇同裘衣钢在此之前仅有过一面之缘,裘衣钢履新东昱商业后,召开过一次中青年干部座谈会,奚秋潇有过一次发言给他留下了较深的印象。裘衣钢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他对商业理论很着迷也很钻研,对很多问题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奚秋潇发言中的一些观点引起了他的共鸣,奚秋潇能够到东昱百货任职与这次座谈会上的发言有无关系,奚秋潇无从知道这些人事调整的内幕,但凭感觉,他认为裘衣钢是比较欣赏他的。

裘衣钢对奚秋潇没有一句官腔,一开口就使奚秋潇感到亲切自然:“秋潇,我知道你不愿离开新昱,但你已快45岁了,再不到一线企业去,什么时候去啊?东昱百货是个老企业,待遇同新昱没法比,但这个企业在东昱商界的地位不一般,老领导老百姓都牵挂着这个企业,这个企业搞不好,老领导老百姓都不会放我们过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企业有很多荣誉也有不少包袱,希望你同企业的干部群众一起重振东昱百货的雄风。东昱百货现在是东昱百货股份的龙头企业,东昱商业是东昱百货股份的大股东,所以我们只是向东昱百货股份推荐你担任东昱百货党委副书记,具体手续你去找东昱百货股份党委书记董事长。怎么样,有信心吗?”奚秋潇对裘衣钢的一番话感觉较好,他暗自庆幸裘衣钢不是拿腔拿调的领导:“裘董您放心,我会全力以赴投入到东昱百货的工作中去,感谢领导的信任。”

在回新昱的路上,奚秋潇的心情不太平静,自己离开组织部就是不想成为职业的政治工作者,他从心底认为,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和现实政治的政治工作现代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直来直去的性格很不适合做政治工作,他尽管对自己直接从事零售业务工作没有充分的把握,但对做一个负责行政事务的副总经理还是有十足把握的,现在安排的却是党委副书记,奚秋潇此时深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凄凉。但到东昱百货工作他的心中还是有几分暖意的。谌静雨的母亲就是在东昱百货工作的,现在或许已经退休了,但奚秋潇任职的消息一定会很快传进她的耳朵里,也一定会传进谌静雨的耳朵里,尽管远不是像京剧《大登殿》里薛平贵和王宝钏唱得那样“薛平贵也有今日天﹍先前道他是个花郎汉,到如今端端正正正正端端驾坐在金銮﹍”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奚秋潇都认为自己终究还是证明了自己,因为别人可能不知道,周丝芬一定会知道东昱百货党委副书记这个职务的份量和这个职务的来之不易,这使奚秋潇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金子长期深埋土中,现在终于破土而出熠熠发光的自豪。

在奚秋潇的心底还埋藏着一个心结。当年奚秋潇所在的学校被合并时,东昱百货的时任党委副书记曾对奚秋潇信誓旦旦地表示:“你奚老师要离开学校,别到其他单位去,来找我,东昱百货欢迎你!”那天奚秋潇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到东昱百货找这位副书记。那时,林蓁蓁正巧在东昱百货附近的外贸公司工作,中午时分奚秋潇到了林蓁蓁的单位,林蓁蓁把自己的就餐券硬塞给了他,奚秋潇就在旁边的小餐馆里吃了一碗鸭子面,他也不知那天林蓁蓁是怎么解决午饭的,奚秋潇就是这样一个人,就从没有想到要和自己的妻子在饭店好好浪漫一回,还挪用了妻子的午餐。林蓁蓁知道那些日子学校要被合并丈夫的心情不好,她也了解丈夫的性格不会舍得在外面吃饭,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奚秋潇在东昱百货办公室见到了那位副书记,在单位的副书记和在学校的学员完全是两副面孔,副书记让奚秋潇写了一个履历,奚秋潇注意到她在看履历时皱着双眉,奚秋潇心里想的是可能自己的字写得太潦草不漂亮,副书记看完履历后说:“履历就放我这里吧,看机会吧。”奚秋潇告别副书记时心情却坏透了,他感觉到自己是在向那位副书记进行职业乞讨,他预感这次乞讨很可能会两手空空,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次职业乞讨竟然从此杳无音讯了。奚秋潇不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即使这次进入东昱百货,他充其量也只能是个科员办事员的角色,可您怎么也要给个回话啊,这是最起码的为人礼数啊!奚秋潇由此见识了同一个人两副面孔的变脸竟会如此迅速、反差会如此之大。事隔几年之后,奚秋潇被组织调到东昱百货而且是担任党委副书记,这无论如何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奚秋潇就在这种忽冷忽热冷暖交替的心态中回到了新昱。

在新昱,邹正滑高兴地给奚秋潇带来了进一步的好消息,东昱百货现在党委书记职位空缺,奚秋潇去东昱百货担任的职务是主持党委工作的副书记,可是这个消息虽然没有给奚秋潇带来多少兴奋,却给应丽带来了很大沮丧。这天下午恰巧是新昱的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在开会前,应丽对奚秋潇说了一句话:“从明天开始,你的排位就从最后一位变成第一位了。”奚秋潇微笑作答,他明白应丽的意思,他在新昱高级管理人员的排位是最后一名,到了东昱百货就可能是第一位了,奚秋潇想到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说法。在东昱商界,无论是企业地位影响还是个人薪酬福利,东昱百货都是无法同新昱相比的,席龙调来新昱时还不太乐意,可一段时间以后,再回到东昱百货时,在企业干部员工中对新昱是赞不绝口,他被东昱百货部分干部职工揶揄道:席书记是被赶出东昱百货的,却一不小心掉进了新昱的白米缸里了!

奚秋潇就是怀着这种时冷时热百感交集的心境离开新昱到东昱百货报到的。报到的这天正是12月26日——中国已故领导人毛泽东的生日,在中国文革时期,每年的这一天,不少企事业单位午餐时都会安排面条。这天中午,奚秋潇拿着就餐券到食堂就餐时,看见一大摞竹筷湿漉漉地插在筷桶里,正在犹豫是否要拿时,排在后面的员工说了一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奚秋潇看着没有洗净的筷子,皱着双眉拿起筷子,勉强地吃了一碗面条。

东昱百货的原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因另有任用已经调离了,现任领导班子有两名成员章宏和姚冬菊。章宏是常务副总经理,姚冬菊是党委副书记,原总经理兼党委书记的离职使他们的职业生涯顿时出现了上升空间。章宏进东昱百货将近三十年了,从营业员一路走过来,现在离总经理仅是咫尺之遥了;姚冬菊是从部队转业到东昱百货的,也有二十多年了,她虽然没有像章宏那样渴望扶正,但也确实不希望来个外人对她指手画脚。奚秋潇的空降使两个人都倍感不爽,姚冬菊可能顾及将来的工作关系,所以在公开场合,对奚秋潇还是比较尊重的;章宏则虎着脸对奚秋潇爱理不理。对此,奚秋潇有充足的思想准备,说到底他还是理解他们的,在职场上大家都挺不容易的,谁都不希望在职业生涯的关键时刻关键地方遇到横路挡道的,奚秋潇没有同他们谈更多的工作,想先熟悉情况再作打算。

在新昱欢送奚秋潇的那天晚上,奚秋潇就把小车钥匙还给了驾驶员,驾驶员见东昱百货没有安排奚秋潇上下班的接送,就表示还是由他来接送,被奚秋潇坚决地拒绝了,他是一个不想让人说闲话的人,况且他原先与苗庆民是同一个驾驶员,以奚秋潇对苗庆民的了解,如果苗庆民用车找不到驾驶员时,一定会责难驾驶员的,奚秋潇实在不想让驾驶员为难。奚秋潇在心里已经决定步行上班,虽然到东昱百货比到新昱要远至少三分之一,但近些年也难得上街,一路上看看街景也挺不错,他特意买了一双运动鞋,走到单位时,浑身上下热乎乎的,也是另一种滋味。

就在元旦节的前一天,席龙回老娘家来看望奚秋潇了。奚秋潇对席龙专程来看望他非常感动。席龙却带来了让奚秋潇胸闷的消息,1月3日,新年上班的第一天,东昱商业人事部就要来考察应丽,应丽升职为新昱副总经理指日可待了。此时,奚秋潇才知道邹正滑对他说即使他调离了新昱,应丽也未必转正是纯粹安慰自己的,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欺骗自己的,这一切都是事先计划好了的,不是别人太狡猾,而是自己太幼稚了!

盛怒之下,奚秋潇有些失去理智,他冒昧地约见了裘衣钢,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了问题:“将我调离新昱,是否就是为了应丽的转正?”裘衣钢似乎对这个问题早已准备,他以柔克刚,笑嘻嘻的回答中闪现了太极功的神韵:“我也不能否认你的这种说法。”奚秋潇完全听明白了,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愤懑,没有将邹正滑对他的承诺讲给领导听,他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也于事无补了。奚秋潇向裘衣钢保证:想法归想法,自己还是会好好工作的。裘衣钢婉转地表示:从长远看,奚秋潇离开新昱未必不是明智之选。奚秋潇也知道领导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告别了裘衣钢,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在东昱百货做出些名堂来,为了欣赏他的亲友和领导,也为了不喜欢他的、有意作弄过他的那些人。

奚秋潇在东昱百货开始做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全面深入地了解东昱百货,第二件是让东昱百货干部员工全面深入地了解自己。

东昱百货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龄的企业,其前身是东昱三大百货公司之一。在1949年后有连续17年雄踞全国单体百货年销售额第一宝座,在改革开放的最初一段时间,作为东昱省商业零售企业的风向标,曾扶植了不少加工企业和许多民族品牌。在东昱百货的巅峰时期,穿着东昱百货营业员的标志服,到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不需买票,到附近的饮食店吃小吃不需付钱,东昱百货的员工洋溢着一股浓浓的自豪感。但近年来,随着东昱省会城市发展的速度加快,新楼盘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绝大部分商务楼的裙房都成了商业面积,新开业的大中型商场层出不穷。东昱商业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广泛最深刻的重新洗牌,一些新兴的百货商店,无论是硬件设施,还是商品组合商品陈列营业员配置,都令消费者耳目一新。再加上这个阶段正是中国经济尤其是日用工业品从短缺迅速地走向过剩,东昱百货的原有优势渐渐式微了。东昱百货的消费者数量萎缩了结构变化了,在东昱省会消费者心目中,东昱百货成了本地中老年顾客和外地顾客的目标消费商店。

东昱百货的决策者虽然意识到了企业的生存发展危机,但由于企业经济行为的长期性与国有企业干部任期的短期化,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企业部分决策者目光短浅竭泽而渔,犯了一系列战略性错误。奚秋潇经过深入调查发现最严重的失误有三个:第一个战略失误是新楼的独立经营。为了使东昱百货高档化时尚化年轻化,东昱百货斥巨资在旁边新建了一个商场,两个商场中间仅隔着一条小马路,商场的三楼至六楼用桥廊连接,东昱百货的决策者最后决定,新楼和老楼分开经营,老楼维持原状,新楼的商品定位在高档时尚年轻流行。百货公司经营的商品品类就是这么几大类,民族品牌就是这么些,引进国外知名品牌的成本是不低的,所以,这样的安排就使近在咫尺的两个商场为了争夺商品的品类品牌,而相互倾轧相互拆台,奚秋潇认为东昱百货新楼的建成开业是老楼现代化的绝佳机会,正确的做法是将两个商场合二为一,品类错位,经营面积大了,商品品类丰富了,商品品牌增加了,消费者选择余地增加了,不仅能够将一部分刚刚失去的老顾客吸引回来,还能吸引一部分新顾客,毕竟东昱百货的企业品牌含金量还在,消费者在东昱百货购物还是比较放心的。

奚秋潇一直持有一个观点,并且与从林深入探讨过,两人的观点高度一致。奚秋潇认为百货商店和购物中心有一个重要的区别,购物中心是商品品牌大于企业品牌,而百货商店是企业品牌大于商品品牌。这个重要区别同两种业态的经营方式不同有关,购物中心一般都采用店铺出租的方式,收银是分散在店铺的,而百货商店一般都采用引厂进店售后结算的方式,是集中收银的,尽管这不是一种理想的现代化的经营方式,但对于商店集中的价格管理、服务管理、商品质量管理还是要比购物中心有利得多。用比较通俗的语言来表述就是:在消费者眼里,购物中心即使再豪华,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豪华的集市贸易,购物中心的实质是店铺拥有者管理者与店铺经营的商品关系并不密切;百货商店即使再普通,它还是一个商店一个整体,它管理着商店内的一切。消费者到购物中心是冲着商品品牌去的,而不是冲着该购物中心去的;消费者到百货商店是冲着商店去的。当然这个区别是特指的,即特指市场经济不太成熟地区,欧美市场经济发达国家的购物中心和百货商店不存在这一区别。在短缺经济变为过剩经济之后卖方市场变为买方市场之后,使消费者放心,就成了一个企业尤其是商业零售企业不可或缺的金字招牌和屡试不爽的竞争手段。

第二战略失误是地铁出口与东昱百货地下室商场的连接问题。东昱地铁在东昱百货附近有一个出口,当时有关方面曾找到东昱百货,希望企业能出资2000万元,地铁出口就能与东昱百货地下室商场相连接,也就是说行人从地铁出来可以直接沿着地下通道进入东昱百货,不知是因何缘故,这项提议竟被东昱百货决策者拒绝了。现在行人从地铁出来,要从地下通道上行到步行街地面,再进入东昱百货,这就犯了零售业客流流向(客流动线)必须就近便捷的大忌。

第三个战略失误是东昱百货老楼利润指标长期居高不下的问题。东昱百货老楼是东昱百货股份公司的主要利润源,适当地维持较高的利润指标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可惜的是使东昱百货老楼经年累月的保持利润高指标,客观上严重透支了这个企业,寅吃卯粮成为家常便饭;巧立名目向供应商摊派各种费用成了题中应有之义,使供应商的质量严重下降,在引厂进店售后结算的经营方式下,供应商的质量其实就是商品的质量就是利润源,东昱百货老楼的这种维持高利润办法无异于杀鸡取卵;在企业不变成本相对稳定的前提下,企业长期维持高利润的另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员工收入长期处在行业低水平,这就使员工的自尊心严重受挫、积极性严重下降。

奚秋潇在这些天里频繁地与企业中层干部谈心,在谈心中奚秋潇主要是个倾听者,因为东昱百货的干部太需要倾诉了。在这个过程中,奚秋潇得知东昱百货干部群众中正在在流传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奚秋潇因为在新昱不能转为副总经理,才被硬塞到东昱百货来的;第二条是奚秋潇从来没有搞过商业零售业,他是个纯政工干部。奚秋潇认为不管这两条传言的源头在何方,肯定是东昱百货某些人乐意听到和乐意传播的,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必须有适度反应,这也就是他要做的第二件事,让东昱百货干部群众全面深入地了解自己。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奚秋潇觉得自己到了该亮相的时候了,他决定召开一次东昱百货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

奚秋潇在新昱上班时是穿西服系领带的,到了东昱百货后,他入乡随俗,不穿西服不系领带了,但还是比较注意自己的穿戴,保持干净得体的形象。使得他与东昱百货的一些干部还是有比较明显的区别,这是奚秋潇故意的,他想在潜移默化中对他们作现代化的引领。他给东昱百货高中级管理人员的第一印象是得了高分的,他率先打破了东昱百货领导照本宣科的惯例。在东昱百货干部的心目中,领导的讲话都是办公室写好的,领导照念就可以了,离开了讲稿的领导都不大会讲话,要么是前言不搭后语、要么是错字白字迭出、要么是废话连篇、要么是标点符号(脏话)成堆;要么是唾沫四溅。

奚秋潇坐在主席台上,面前只有一个茶杯,一本笔记本,别人讲话时奚秋潇记上几笔,在他自己讲话时合上了笔记本:“我能够到东昱百货来工作是我职业生涯的荣幸,说实话,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在东昱百货工作到退休,所以我十分珍惜在东昱百货的每一天、十分珍惜与大家相处在一起的每一天。朝鲜系列电影《无名英雄》里有一句台词我很欣赏‘人生就是离别和重逢的继续,’过去对东昱百货是远视仰视的,现在走近了平视了。从历史走到今天,让历史告诉未来,真是抚今追昔感慨万千。你们和你们的前任一起创造了东昱百货的辉煌,这个辉煌已经不仅写进了东昱商业的历史,而且还写进了中国商业的历史。然而我们不能不承认这种辉煌是不可复制的,因为这种辉煌地产生有着特定的时间空间条件,就像一部轰动一时的电视片里讲的那样‘黄河能够给予我们的,早就给了我们的祖先。我们祖先已经创造了的文明,黄河不能再孕育一次。需要我们创造的,是崭新的文明。它不可能再从黄河里流淌出来。旧文明的沉渣已经像淤积在黄河河道里的泥沙一样,积淀在我们民族的血管里。它需要一场大洪峰的冲刷。’我不敢说这段话对我们有多么大的针对性、有多么强的现实意义,但我敢说这里有一股将我们从历史引向未来的强劲力量!说实在的,我内心挺佩服东昱百货全体干部员工的。我听说在东昱商业公司基层干部大会结束时,有的干部开自驾车走了,有的干部栏出租车走了,少数的干部去乘公交车了,东昱百货的干部都是清一色坐公交车的,坐公交车当然也没什么不体面的,但听到这个传言,我作为主持党委工作的副书记,脸上是火辣辣的,感到对不住大家。你们什么时候也能开上自驾车呢?这个问题从我进东昱百货工作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电视剧《牵手》里有一句台词‘即便是爱,它所能承载的也是有限度的。’我知道大家深爱这个企业,可是你们也有权利享受生活,至少是享受同你们付出相当的生活,这是我到东昱百货工作,要追求要实现的主要工作目标之一。”奚秋潇话音未落,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奚秋潇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掌声来得早了些,也许是大家怕我说过就算做过。告诉大家,我不会的!我一直极为欣赏法国前总理若斯潘的座右铭‘说要做的话,做说过的事。’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这些天来,我也听到了不少事情,也知道企业历史上的恩恩怨怨,不少干部希望我能够拨乱反正,我要说这个词用在我们企业不合适,大家知道我当过一阵党史老师,很多历史事件都不能离开特定的历史条件,而要全部还原历史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个时代都是由局限的,有时还是重大局限,所以,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情!我没有能力解决东昱百货历史上的所有问题,我能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尽最大可能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使大家轻松告别过去,走向未来;二是在我的权力所及范围内,尽量不制造新的历史问题!对历史问题,我们只做加法不做减法,也就是说我们会既解决问题,又一般不去追究个人的历史责任!讲到这里,大家一定会在心里问,你奚秋潇讲了这么多,怎么还没讲到东昱百货现在应该怎么办?按照分工我不是主管业务的,但作为东昱百货的一名员工,一名管理负责干部,我有发表个人意见的权利。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做好几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定位准确,培养一名新顾客的成本永远高于维护老顾客的成本。东昱百货是老店新开,而不是另起炉灶。东昱百货的定位应该是大众百货,要从一而终,不要见异思迁。”会场里想起了一片笑声。奚秋潇看了看全场,他觉得他的想法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各人头上一片天,大众百货的市场空间还很大;第二件事情是重拾信心。商业零售行业核心技术的纯技术含量同加工行业不可同日而语,我当面问过海尔集团主要负责人海尔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制冷技术加企业文化。商业零售行业核心技术的纯技术含量是不高的,这就使得进入这个行业的门槛是很低的,就像我们现在一再在抱怨的那样: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但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就看哪一个零售企业能率先形成和凸显核心技术。这看上去有点玄,似乎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就是个信心指数问题。在后工业特别是信息化时代,看不见的东西才真正值钱。在我看来,东昱百货的核心技术就是消费者、供应商、员工对东昱百货的信心和期待,相信东昱百货就什么都会有,不相信东昱百货你就什么都不是。这有点类似于股票市场的指数,就是投资者对证券市场的预期;这点也同商业银行有点类似,商业银行是经营货币的金融企业,存款贷款的利息差是商业银行的主要利润源。消费者为何要把货币存在银行?为何敢把货币存在银行?因为他们要实现货币资产的安全流动获利、因为他们相信银行的信用。在任何一个时点上消费者集中挤兑存款,可以使任何一家商业银行破产。消费者最大的担心是什么呢?商品欺诈、价格欺诈、服务欺诈。供应商最大的担心是什么呢?商品不畅销、货款回笼不及时。员工最大的担心是什么呢?收入下降、企业亏损、企业倒闭。重拾信心就从解决消费者供应商员工的最大担心做起;第三件事情是坪效评价。所谓坪效就是单位建筑面积或单位经营面积创造的毛利或利润。要把东昱百货经营的所有供应商所有品牌的坪效逐一排队,实行优胜劣汰,坪效处在末位的,要排除一切干扰坚决淘汰;第四件事情是全员营销。从现代营销学来看,营销促销一字之差,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促销是将已有的商品推销出去,营销是按市场需求选择和经营商品。全员营销就是东昱百货全体员工都要形成下道工序是顾客的理念、按照下道工序的要求提供商品和服务,东昱百货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消费者和供应商,要主动出击不要守株待兔、要因地制宜不要刻舟求剑、要灵活多变不要千篇一律、要整体筹划不要单打独斗;第五件事情是企业文化。东昱百货是有文化底蕴的企业,要在适当时候总结提炼出东昱百货的企业文化,使之成为对内规范员工凝聚员工的向心力和对外展示形象吸引顾客的号召力。企业文化要擦亮东昱百货的招牌提升东昱百货的品牌,东昱百货的品牌包含了三个层次,要使得企业品牌、员工品牌、商品品牌交相映照熠熠生辉!”奚秋潇扫视了会场,看到全场鸦雀无声,他受到了感染:“第一次讲话就讲这么长,耽误大家时间了。讲一个笑话大家轻松一下。美国有一位作家给亲戚的信结尾写了这么一句话:请你原谅,我把这封信写得如此冗长,因为我没有时间写得简短。”这句话引起了全场哄堂大笑,奚秋潇笑嘻嘻地继续说道:“最后,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出身小职员,当过农民工人教师,应聘进新昱时,是先被学校退工到地区的,所以我是有劳动手册的,我现在很可能是东昱百货唯一的有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工。听说现在外面有两条流言:一条是我因为在新昱不能转为副总经理是被硬塞进东昱百货的,第二条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零售业务,是个纯政工干部。我的回答是三句话:第一句是我不能否认这些流言;第二句话是流言止于智者;第三句话是相信大家会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会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判断!”

奚秋潇在东昱百货干部会议上的讲话不胫而走,反响强烈,当晚就被几个人,分别以几种版本,传进了裘衣钢的耳朵里。东昱百货的干部群众对这个新来的党委副书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期待他能给东昱百货带来深刻的变化。

奚秋潇上任后遇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非典”(中国大陆一度流传的肺部传染病被医学界称为非典型肺炎的简称)对东昱百货的影响。这天刚上班,章宏和姚冬菊先后走进奚秋潇的办公室告诉他,接到东昱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通知,一名非典疑似患者曾到过东昱百货,疾控中心要对东昱百货集中消毒。章宏的意思是疾控中心小题大做,百货商店顾客熙熙攘攘没法控制,要消毒就要关门,而东昱百货从开业以来没有在营业时间关过门,姚冬菊在旁也附和着章宏的说法,奚秋潇知道他俩这是把难题推给自己了,这件事不是纯粹的业务工作,决策的负面效应主要是由主持党委工作的奚秋潇来承担的。

奚秋潇读过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写的书《六次危机》,他记得书中好像有一个观点:危机就是危险的机会、就是转折。奚秋潇明确表示要重视疾控中心的要求,百货商店作为公共场所,公共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没有任何权力拒绝专业部门的专业要求。我的意见是一切按疾控中心要求实施,同时迅速向主管上级汇报。章宏和姚冬菊觉得也没什么理由可以反驳奚秋潇,他们表示就按奚书记的意见办,奚秋潇听懂了他们的意思,就是由他出面做这些工作。

章宏和姚冬菊离开办公室后,奚秋潇陷入了沉思,尽管直觉告诉他,这类公共卫生事件必须按照专业部门的意见处置,但东昱百货在营业时间关门消毒,同样是非同小可的公共事件,他左思右想后,决定即刻造访地区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的党委书记热情地接待了奚秋潇:“奚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请坐,我姓向。”向书记是和奚秋潇年纪相仿的干练女性。奚秋潇和向书记交换了名片:“向书记客气了,我知道您现在很忙,还冒昧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奚书记,哪里话啊,要不是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东昱百货党委书记这样的贵客,我是无缘结识的。有什么尽管说。”“我只是想知道非典患者到东昱百货的更多资讯。”向书记微笑地作答:“几天前,患者到过东昱百货的三楼和四楼。”奚秋潇还等着向书记继续通报,可她却惜字如金,停住了话头。奚秋潇只得追问:“到底是几天前?”向书记微笑不语。见向书记不回答,为不虚此行,奚秋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发问:“我不懂医学,请向书记别见笑,为何不在第一时间消毒?现在消毒还有没有用?与患者接触过的职工怎么办?东昱百货营业时间关门该怎样向社会解释?”向书记眯缝着眼睛看着奚秋潇,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奚书记,我们这边也是授权有限,可以告诉你的是,所有的资讯,我们都在第一时间汇报了,我们必须顾全大局服从大局,这个大局就是安定团结祥和的政治局面,你懂的!”平时能言善辩妙语连珠的奚秋潇,此时却显得无言以答,他的胸口像被堵了铅一样沉重,他无奈地缓缓地站起身来:“既然这样,我懂了,就让办公室和你们联系,具体怎么操作吧。”向书记也站起了身,向奚秋潇优雅地伸出了手:“再见,奚书记,相互理解吧!也许你回到东昱百货后,上级的正式决定就下来了。现在我对共产党员必须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有了新的更深刻的认识!”在两双手相握的一刹那,奚秋潇感觉向书记的手也是冰凉的。

奚秋潇回到东昱百货后,立即布置党办,指定专人一头联系疾控中心,一头落实向东昱百货主管上级东昱百货股份公司汇报。东昱百货股份接到汇报后转手向东昱商业公司汇报了。东昱商业的答复传达到了东昱百货,同意疾控中心意见,东昱百货关门半天消毒。

奚秋潇立即召集干部会议布置,他在会上强调了几点:传染病是凶险的,人类就是在控制和战胜各种传染病中一路走过来的;事到如今怕也没用了,他以影片《卡桑德拉大桥》中张伯伦大夫面对传染病的沉着机智来鼓励大家;一切按专业部门的要求办,不允许任何人越俎代庖擅作主张;每个商场部门的党支部书记作为第一责任人守土有责;切实关心与非典疑似患者密切接触过的员工,按专业部门的要求做好预后工作。会议仅开了几分钟,大家都明白了奚秋潇的意思,纷纷回到各自商场部门组织消毒工作。东昱百货关门半天有条不紊地开展消毒工作,受到了疾控中心的认可,也让消费者看到了东昱百货是一个有高度社会责任心和公共道德的企业。下午重新开门时,顾客依旧是络绎不绝。

这次偶然事件突发事件的处理,使东昱百货干部职工看到了奚秋潇遇事沉稳、敢于负责、判断准确、指挥若定的工作风格,同他们以前见到过的遇事慌乱、扯皮推诿、判断飘忽、指手画脚的领导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东昱百货的那几年适逢多事之秋。那天下午接近下班时间,办公室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了急促的外地口音:“请你们最大领导听电话。”办公室对这类电话一般采取的方式是不予理睬:“领导不在,有什么事对我说。”对方挂断了电话。间隔五分钟不到,同样的电话又来了一次,办公室还是以同样方式处理。刚挂断电话,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电话:“我劝你还是请最大领导来接电话,否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了!”办公室向章宏作了汇报,章宏指示向奚秋潇汇报,办公室主任只能向奚秋潇报告,奚秋潇听后立即去听了电话:“请你仔细听好了,在二楼西侧第一个垃圾箱里有一封信,请你们立即按信上的要求办,否则后果自负。”没等奚秋潇说话,电话挂断了,通过总机得知电话是用手机打的。奚秋潇下意识地感觉这不是一般的玩笑电话,他指示办公室主任带一个人,一起去取信并嘱咐他们别声张,带好手套别在信上留下痕迹。信拿来了,信封是开口的,奚秋潇戴着手套取出了里面的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在东昱百货的某个地方放有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限24小时内,汇50万元到如下账号。过时即引爆。”奚秋潇同章宏姚冬菊简单商量后,当机立断分别同时向上级和公安机关作了汇报。

东昱百货地处东昱省会最繁华的步行街,是东昱省会标志性的商业零售企业,如果发生爆炸事件一定会震惊全省全国乃至世界。在最短的时间内,这一事件被汇报到上层。裘衣钢很快就赶到了东昱百货现场指导。奚秋潇给裘衣钢看了那封信,裘衣钢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账号好像是中国农业银行的账号,我的房贷就是在那个银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奚秋潇十分紧张,他在商场巡视时,发现商场内,已经多了一些不太像消费者的人,奚秋潇估计是有关部门的专业人员已经到位了。他回到办公室时,公安部门的一位负责人告诉奚秋潇:他们已经同打电话的人联系上了,账号是中国农业银行的,是在湖南常德某地开户的,我们的人已经去了。我们的专业人员陆续到现场了,现在的问题是商场内顾客太多,我们无法排查爆炸物,看看能不能清场。奚秋潇思考了一下表示:东昱百货营业时间关门清场,影响会非常大,歹徒也会马上知道,这对破案是否有利?我现在马上把你们的建议向领导汇报一下,你们也再斟酌一下。

奚秋潇向裘衣钢作了汇报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营业时间内关门排查,否则影响巨大,后遗症在短时间难以消除。建议在商店营业结束后排查。实在不行就以盘点为由,提前结束营业。裘衣钢思考了好一会儿,同意了奚秋潇的建议:向公安部门同志说明情况尽量拖延至正常营业结束。奚秋潇在向公安部门说明情况后,公安部门有关人员表示同意商店的建议,相机行事。公安部门宽慰奚秋潇不用太担心,他们已经分批汇钱给那个人了,暂时稳住了他。但公安人员说话惜字如金,奚秋潇能得到的信息相当有限,他也理解特殊部门工作的特殊性。

这天晚上的时间过得真慢,按照公安部门和裘衣钢的要求,东昱百货被敲诈事件的知情者被限制在极小范围,企业竭力做到内紧外松。晚饭裘衣钢和奚秋潇一起吃的是肯德基。

终于熬到了商店结束营业的时间,奚秋潇到各个商场去看,发现商场内人数还是不少,其实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是公安消防特警反恐等各路人马,等到消费者趣全部离开商店以后,奚秋潇看到专业人员带来的几条警犬在商场内检查,他得知其中一条最小的警犬价格最昂贵,能辨别几十种特殊味道。奚秋潇还看到一个类似于警棍之类的进口机器,据介绍,对识别爆炸物有奇效。经过反复地排查,奚秋潇得到有关部门的通报,他们认为商场内不存在爆炸物,明天可以放心营业,接下来他们就准备集中警力抓捕罪犯。

裘衣钢在向奚秋潇等反复叮咛后才离开了东昱百货。这天晚上奚秋潇回到家时,已是凌晨时分,林蓁蓁还在等着他,奚秋潇在电话里只说商店盘点要加会儿班,林蓁蓁没想到会加班到凌晨,奚秋潇怕林蓁蓁担心,还是没有告诉她商店遇到恐吓敲诈的事。

几天后,奚秋潇从公安部门得知罪犯已经落网。原来罪犯是个外地来东昱务工人员,在东昱打工有些年头了,这次想铤而走险,一次性实现后半生的衣食无忧。在湖南常德某农业银行办了一张银行卡,就来敲诈东昱百货。公安部门为稳住他,分几次往他的银行卡汇了一点钱,罪犯在ATM机第三次取现时,被一举抓获。罪犯自以为神出鬼没神机妙算,可他可能根本没听说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也根本不知道有关部门打击犯罪手段的多样、专业和高明,以你个人再精明的小伎俩也根本无法抗衡强大的国家机器。

奚秋潇到东昱百货工作后半年,根据上级有关部门的要求,东昱百货股份对东昱百货的班子进行了考察,考察的结果是奚秋潇获得了高度评价,姚冬菊的评价一般,章宏的评价最差。

白奎宾向奚秋潇简单反馈了考察结果,婉转地表示可以考虑安排奚秋潇任东昱百货党委书记并兼任副总经理,章宏任总经理党委委员,这样的安排,事实上你奚秋潇就是东昱百货的一把手。奚秋潇表示听懂了股份公司的意图,作为组织决定,他一定会服从,但如果这是征求他个人意见,他不赞成这样的安排。奚秋潇诚恳地说道:到东昱百货几个月时间了,无论是他所了解到的干部群众评价,还是他自己同章宏接触下来的感受,他认为章宏经验丰富业务娴熟,维持东昱百货的业务工作是能够胜任的,但要他担纲东昱百货现代化的使命是勉为其难的,所以,章宏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是不合适的。白奎宾见奚秋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说请他再考虑考虑,奚秋潇同意再考虑一下。

在东昱百货班子考评结果出来后,东昱百货股份公司为难了。章宏虽然不是白奎宾和由琪的嫡系,但是奚秋潇毕竟是外来的和尚,先不论他是否有背景,即使毫无背景,奚秋潇也不像是一个容易驾驭的人;还有一个无法言传的因素就是,奚秋潇毕竟是从新昱公司总经理助理岗位上调过来的,如果新昱的总经理助理,可以在几个月时间一跃成为东昱百货的总经理,那就在实际上将东昱百货降了格。而在新昱公司还没出娘胎时,东昱百货就是直属于省财办的县团级企业,在新昱开业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两家企业互为对手,相互飙着劲儿;还有,奚秋潇毕竟是邹正滑培养出来的,这不等同于让邹正滑在东昱百货打进了一个楔子吗?由琪与邹正滑可是多年死磕的老对手了,现在虽然是邹正滑担任了东昱商业的副总经理,暂时占了上风,可是东昱商业的副总虽然有市管干部的光环,但在实际上远没有东昱百货股份公司总经理有实权,不然邹正滑为什么上蹿下跳,就是不想让出新昱总经理的职务呢?由琪认为他同邹正滑的较量还远没有定出胜负,而东昱百货股份实际上就是东昱百货一枝独秀独木支撑的,所以在东昱百货总经理的人选上,自己必须要慎之又慎;再加上奚秋潇似乎从没有业务经历,东昱百货把总经理这副重担一下子压在他身上好像有点冒险。相比而言,白奎宾和由琪难得地一致认为,还是由章宏担任总经理比较保险,章宏虽然为人粗鲁,但是粗中有细,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非常精明,为了当上总经理,已经在白奎宾和由琪那里下足了不少功夫,而且从年龄上看,这是章宏当东昱百货总经理的最后机会,如果不让他担任总经理,在东昱百货股份内还真不好安排他,东昱百货常务副总都担任了多年,已经有传言说,章宏自己曾多次自我调侃:我章宏是千年老二。除了东昱百货总经理,东昱百货股份还有什么位子能使他满意呢?白奎宾和由琪把这些情况分别向裘衣钢作了汇报,裘衣钢不露声色地表示:可以直接听听奚秋潇的想法。白奎宾征求奚秋潇的意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现在奚秋潇的这个意见又把白奎宾和由琪推入了尴尬境地:不把奚秋潇的真实想法向裘衣钢汇报显然是不明智的,因为奚秋潇很可能会直接向裘衣钢汇报,而向裘衣钢汇报了奚秋潇的真实想法,章宏当总经理的希望就相当渺茫了,奚秋潇当总经理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白奎宾和由琪字斟句酌地向裘衣钢作了汇报后,裘衣钢表达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大胆起用奚秋潇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裘衣钢的理由有三:首先是奚秋潇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已经被东昱干部群众广泛接受了,我在东昱百货工作过多年,东昱的干部群众不太会轻易接受一个干部,尤其是一个外来干部,这说明奚秋潇不仅是有些人格魅力的,还是有些驾驭企业的综合能力的;其次是我注意到奚秋潇在新昱当总助时的一些做法,在东昱百货表达出来的一些思路,他对百货现代化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还是有自己独特思考的,东昱百货的现代化现在非常需要外力地强势推进,奚秋潇可能是比较合适的人选;第三是我们都了解章宏,做做一般具体的业务工作还可以,要做一个企业的领军人物,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现在干部群众考评又这么差,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出任东昱百货总经理是不合适的。裘衣钢的三条既充分又必要的理由,使白奎宾由琪无从反对,他们只能无奈地接受。

这天一早,奚秋潇就得到了由琪办公室的电话通知,由总找谈话。奚秋潇到了由琪的办公室,这是奚秋潇和由琪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奚秋潇知道在行业内,由琪和邹正滑曾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据传东昱商业曾有将邹正滑与由琪对调的打算,后来由琪找了已担任东昱省商委主任的老领导,邹正滑则找了东昱发展的佟瑞兴,两人才分别稳住了各自的位子。而现在邹正滑一跃而上,成了东昱商业的副总,而且又是直接分管东昱百货股份,两人的关系就更有点不自然了。由琪从不向邹正滑汇报工作,而是直接向裘衣钢汇报;邹正滑也根本瞧不上由琪和他的东昱百货股份,他一直认为东昱百货代表的是中国商业东昱商业的旧时代,他和他的新昱进出口贸易才是代表了东昱商业中国商业的新时代。由琪是个聪明人,他预感到属于自己的时代正在远去,所谓“无可奈何花落去”,但他还是不甘心,至少不能让自己在东昱百货的这一篇不要翻得太快、不能让自己被淘汰得过早,经过一段时间上上下下的努力,他又对自己的职业生涯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当由琪得知裘衣钢真实想法之后的第一时间里,他就想到要找奚秋潇谈话,一定要让奚秋潇感到他这个总经理是自己给他的,至少也要让奚秋潇感到他的鼎力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这就有了今天的谈话。

由琪非常客气地让奚秋潇在沙发前坐下:“奚书记啊,你来到东昱百货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没能去看你。我想你能理解,党委线条是白书记主管的,我虽然也是党委副书记,但确实业务工作管的多了些。怎么样,工作有什么困难吗?”奚秋潇心里在判断由琪在这个时间段找自己谈话的真实用意:“由总,您不需要解释,我能理解。在东昱百货工作还算顺利,有困难,我会找领导的。”“你在新昱一直是做政治工作的吗?”“在政工部当了三年经理,这一段应该算作政治工作。”奚秋潇不想让人感觉是个政工干部,所以有意隐瞒了他曾获得过东昱省“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荣誉称号。由琪:“噢,那不能说一直就是个政工干部。奚秋潇,我让你转转岗怎么样?”奚秋潇听后没有像由琪预期的那样表现出过于激动:“由总,我当然愿意接受挑战。”由琪满意地对奚秋潇叮嘱道:“我想让你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你先不要对外说,我们会很快宣布的。”“谢谢股份公司的信任,以后请由总多帮助。”奚秋潇起身谢过了由琪。

当天下午,奚秋潇被叫到了白奎宾的办公室,白奎宾正式告诉奚秋潇:“经东昱百货股份公司党委研究决定,报东昱商业公司党委同意,奚秋潇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兼党委副书记。东昱百货股份党委还任命肖鸥担任党委副书记(主持工作),罗忠卫担任东昱百货副总经理。”宣布完任命之后,白奎宾说了一些不得不说的官话,在官话之中透露出两条信息,第一是东昱商业大领导对你奚秋潇很器重,你千万不能辜负了大领导的厚爱和殷勤期待;第二是我白奎宾为你能当上这个总经理,上上下下费了不少口舌,你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奚秋潇用点头表示他听懂了领导的意思。白奎宾最后向奚秋潇征求了对章宏工作安排的意见,奚秋潇表示:同章宏继续共事,我这里没有任何障碍,如果股份公司将他安排在东昱百货,他可以仍然担任他的常务副总经理。白奎宾明显对奚秋潇的态度比较满意,他起身走到隔壁办公室,看来章宏就等在那里。大约10分钟不到,白奎宾就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尴尬:“算了,我们还是另外安排章宏吧。秋潇啊,东昱百货总经理的担子不轻啊,方方面面都对你寄予厚望啊!有困难直接找我!”白奎宾怕奚秋潇听不懂他的话,特意重复了一遍,奚秋潇笑了:“白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一定不会辜负领导期望的,我相信也一定能继续得到领导的帮助关心。”奚秋潇在领导和东昱百货干部职工的期待中走马上任了,开始了他十多年东昱商界著名商业企业总经理的职业生涯。

在离开白奎宾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奚秋潇给邹正滑打了一个电话:“邹总您好,东昱百货股份刚刚找我谈话,决定我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奚秋潇知道自己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的消息很快就会在行业内传开,因为尽管东昱百货已不复当年的辉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昱百货在东昱商界的影响还是巨大的,其总经理的人选也是备受关注的。奚秋潇不想除了组织之外再由其他人首先告诉邹正滑这个消息。邹正滑在电话里的声音低得出奇而且话语很少,给奚秋潇的感觉是毫无任何思想准备。奚秋潇心想:不管你邹总心里怎么想,我对老领导的礼数算是到了。他和邹正滑的电话挂断几分钟后,当时担任新昱总经理办公室经理的赵言打来了电话:“奚总,祝贺你担任东昱百货的CEO了,那可是中国第一店啊!”对于赵言的夸张,奚秋潇早已领教:“你消息倒是蛮灵通的,谁告诉你的?”“邹总告诉我的。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任何时候都可以,你定时间地点人选,我一定到。”奚秋潇正想趁此机会感谢新昱的一些同事,在他离开新昱后对他的各种帮助,欣然答应了赵言。

第二天,邹正滑把奚秋潇叫到了他在东昱商业公司的办公室:“秋潇,昨天不好意思,我感冒了,在家发汗,所以没同你多聊。你不容易啊,短短几个月就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了,祝贺你!怎么样,离开新昱没什么不好吧?”奚秋潇感觉邹正滑有时聪明得惊人,有时愚蠢得可笑。奚秋潇在乎的不是一定要留在新昱,而是你邹正滑不能用近似欺骗的手段对待他。而且感冒发汗的情节也是破绽百出。

奚秋潇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对邹正滑是感激的也是佩服的,他不能忘记邹正滑对他的一路提携、他不能忘记在邹正滑领导之下开启的在新昱的职业生涯、他不能忘记自己真正摆脱贫困就是在新昱实现的、他不能忘记在他罹患腿疾期间,邹正滑对他的关心帮助。尽管他与邹正滑性格反差很大,他还是期望能同邹正滑成为好朋友,成为那种退休后还能经常走动的好朋友。可是在奚秋潇离开新昱前夕,邹正滑的一系列动作让奚秋潇看得心寒心疼,他对邹正滑渐渐失望了。尽管他一直能够理解邹正滑,但他实在无法原谅邹正滑。在奚秋潇看来,做人是有底线的,做朋友更是有标准的。奚秋潇是爱憎分明的人、是爱憎写在脸上的人、是率性不羁直来直去的人、是知恩图报的人、是固执己见的人。他以孔子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来解释自己同邹正滑的渐行渐远。现在奚秋潇只是想与邹正滑保持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奚秋潇清楚地知道昨天他打电话给邹正滑时他正在新昱,如果像他说的那样患感冒了在家发汗,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再打电话给赵言呢?如果不是邹正滑告诉赵言,赵言无论如何不会知道得那么快,因为从白奎宾正式找奚秋潇谈话,到赵言来电话总共不过十几分钟。在邹正滑那里很难听到真话,奚秋潇是深深了解这一点的,可这种小事干嘛也要偷奸耍滑呢?为什么要如此低估别人的智商呢?奚秋潇想来想去只有两个解释,第一是有的人出口就是文章,有的人满口就是谎言,邹正滑正是后一种人;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邹正滑一时难以接受别人提拔奚秋潇这个现实,更难接受他这个领导,居然是在奚秋潇本人之后,才知道这一重大人事任命。

奚秋潇的分析后来被事实证明了,从东昱商业公司高层传出消息,邹正滑在班子会议上大发雷霆:“我是分管东昱百货股份的,东昱百货总经理这样大的人事任命我居然不知道,这工作还怎么做啊?”裘衣钢在会上打了圆场:“从组织程序上讲,我们东昱商业公司只管到东昱百货股份这一级的干部,下一级的主要负责干部我们只是备案,再说奚秋潇的任命,东昱百货股份是向我报告过的。”裘衣钢这一番解释没有被邹正滑接受,他只是在会上无法再说什么。听到这些信息,奚秋潇对邹正滑的失望又增加了。

今天邹正滑却偏偏在这时还自作聪明地提起了奚秋潇离开新昱的伤心事,使他心中又涌起了一阵更强烈的反感,你把我奚秋潇看得也太傻了些,奚秋潇一直有一句口头禅:“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只有一点点。”可是面对有恩于自己的老领导奚秋潇只能强作欢笑:“谢谢领导对我一贯的提携。”邹正滑真诚地对奚秋潇面授机宜:“我对东昱百货还是比较了解的,那里很复杂,老企业历史遗留问题很多,体制机制陈旧,工作很难开展,裘衣钢在那里做过团委书记,人头很熟,你的一举一动很快就会被添油加醋传到他那里,你千万要谨慎。不过也别怕,我是分管东昱百货股份的,我会大力支持你,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奚秋潇感觉邹正滑这一番话总体上是真诚的,但意思也很明确,多向他请示汇报,奚秋潇预感这里面的关系比较敏感比较复杂,涉及到裘衣钢邹正滑白奎宾由琪等几层错综关系,奚秋潇的基本判断是:自己这个总经理位子是裘衣钢给的,受人之托一定要忠人之事,在重大问题上他只能听命于裘衣钢一个人,奚秋潇不是一个能够左右逢源的人,他也极度鄙视那些见利忘义趋炎附势的人,可不幸的是几年之后裘衣钢对奚秋潇的深深失望,竟然就是由邹正滑引起的。

邹正滑正在同奚秋潇谈话时,有人推门进来。这是一个比他俩明显年轻的男人,中等身材,天庭饱满微微有些谢顶,眼睛很大很亮,眼珠转动得很频繁,显得眼白比例很大。邹正滑连忙为奚秋潇介绍:“这是我青年企业家联谊会的朋友乔总。乔总,这就是奚总。”乔总客气地递过一张名片:“奚总,久仰大名,往后请多关照。”奚秋潇欠身接过名片:“乔总幸会,我到邹总这里来,没有随身带名片。”乔总反应很快:“哪里哪里,邹总本人就是最亮的一张名片。”三人都笑了。奚秋潇看到名片上印着:本旺贸易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乔本。奚秋潇:“邹总,您这里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您以后多来东昱百货指导我。乔总,我们来日方长。”

奚秋潇回到办公室之后才想到,乔本到邹正滑办公室莫非是他们两人事先约好的,邹正滑可能就是要刻意营造一个无意间让乔本认识奚秋潇的机会。几天之后奚秋潇的猜测就被证实了,乔本到办公室来拜访奚秋潇了,原来乔本是东昱百货家用电器的主要供应商之一。奚秋潇不能不佩服邹正滑的老于世故,这一点奚秋潇始终学不好也不屑学,这也许就是他的又一种宿命吧。

奚秋潇在东昱百货班子会议上谈了近期要做的两件大事。第一件是要设法解决在东昱百货建筑体内的饮料摊。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当年在步行街建成之后,为了使东昱百货与马路对面的区属百货之间交通客流购物客流分离,区有关部门在两个商店之间建了一座人行天桥,按照合同规定,天桥嵌入东昱百货建筑体内的一块地方使用权归区市政局,区市政局后来将这块地方打包出租了,然后又转租给几个人来承包出售鲜榨饮料。由于缺乏监管,消费者多次投诉饮料摊的卫生质量问题,消费者认为饮料摊在东昱百货建筑体内,理所当然应由东昱百货负责。奚秋潇也几次到现场观察,发现卫生问题确实比较严重。由于东昱百货就在步行街口,人流非常大,饮料需求量大,在生意火爆时,甚至直接用自来水灌装饮料。奚秋潇一直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东昱百货股份的一位副总多次劝告他,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解决成本很高,需要几百万,股份公司不可能出这笔钱。后来奚秋潇直接找到由琪,得到的答复是最少需要三百万才能搞定,由琪劝奚秋潇别太着急,得罪了区市政部门会惹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奚秋潇只能耐心等待机会。

现在,奚秋潇终于等到了难得的机会。东昱百货被敲诈事件发生后,有关部门要求东昱百货清理所有犄角旮旯,不留任何死角。奚秋潇在会上把这个任务交给罗忠卫:“罗总,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吧,先以安全为由,把饮料摊封掉,别对任何人打招呼,让他们来找我们。你放心,一切责任由我来负。商店的业务工作也一样,你大胆负责,不用事事与我商量,你认为必须让我知道时,就同我打个招呼,但是你放心,东昱百货业务工作如果出现纰漏,上级来打板子,我不会把你推出去,要打先打我!”奚秋潇同罗忠卫的这个约定,让罗忠卫在东昱百货担任副总的几年,工作很顺利心情很愉快。

奚秋潇在会上布置的另一件大事是干部问题。奚秋潇经过调研,发现东昱百货原来是个县团级单位,八个商场加上管理部室党支部书记都是专职的,所以中层干部有几十个,可是正职干部只有三名,其他的经理书记都是“以副代正”。奚秋潇不赞成这种做法,他认为一个干部在一个岗位上如果称职,就让他(她)拥有这个岗位的全部责任全部权力全部待遇,不称职就让位给能够称职的人,而不要既让他(她)在这个岗位上,又不让他(她)到位,长期用正职来吸引诱惑他们。奚秋潇在班子会议上提出一揽子解决这个问题,考察后称职的全部转为正职,不称职的再观察一段时间。建议这件事情由肖鸥负责,凑巧的是肖鸥在任职东昱百货前就是东昱百货股份人事部部长,对东昱百货干部人事工作的来龙去脉比较熟悉。肖鸥在会上非常赞同奚秋潇的想法,她说自己过去也对这一点有点纳闷,东昱百货的正科级干部为何那么稀缺,这样做,对基层干部确实有点不公平。奚秋潇在会上表示:一代人做好一代人的事情,对过去我们不加评论,更不作判断。但我们必须承担起历史责任,尽量不把难题留给后人。会后这两件事情由罗忠卫和肖鸥分头落实。

东昱百货被敲诈一事在社会上传得纷纷扬扬,区市政部门不可能没有耳闻,所以他们对于饮料摊被封不敢有所非议。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坐不住了,主动要求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经过几轮艰苦谈判,区市政部门愿意将这块地方的使用权,以9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东昱百货,经上级同意,东昱百货收回了这块地方。收回后,奚秋潇请专业部门做了一个方案,将这块地方与二楼连接起来,经过施工后,东昱百货一楼二楼共增加了近300平米的经营面积,以90万元加上一些搭建成本创造了近300平米的经营面积,这也许创造了当时东昱商业楼板价记录的新低。

肖鸥对于干部考察是轻车熟路的,经过综合考察,除了一名商场经理,因连续两年未完成经济指标没通过考察外,其余通过考察的在正职岗位上的干部全被提为正职。

这次东昱百货推出的“干部转正”举措,使这些干部直接受益,他们心情为之一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和干劲,他们在员工亲友面前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在东昱百货营造了一种共识:现在的领导看重的是干部的人品才能业绩,不需要走旁门左道;现在的领导有魄力,多年未解决的“以副代正”问题,这么快就一揽子解决了;现在的领导心里有干部群众,跟着这样的领导有奔头。

在东昱百货干部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之后,奚秋潇趁热打铁决定建立一个总经理员工恳谈会制度,每半年一次,由商场部室推举职工代表与总经理面对面,可以提任何问题,总经理必须当面回答,能即刻解决的即刻解决,不能即刻解决的限时解决。使员工积压多年的情绪有一条正常宣泄的通道,使总经理能切实了解到一线员工的呼声、能看到自己工作的薄弱环节、能找到改进工作的方向途径。这个制度一直坚持到奚秋潇离开东昱百货,几年时间里解决了一系列多年悬而未决的难题、监督制约了东昱百货管理层的管理措施管理行为、使东昱百货的1000多名员工能通过他们的代表,直接对东昱百货评头论足指手画脚。所以,那几年也是东昱百货职工心情最舒畅的时期。

奚秋潇和东昱百货班子还做了一件令东昱百货员工兴奋不已的事情,决定当年春节前,全体员工一起吃年夜饭。当时东昱百货职工有近1200名,即使分两批,要在东昱省找这样一个能容纳500多人同时就餐的饭店也不容易,奚秋潇责成总办和工会负责这件事,好事必须办好。奚秋潇觉得东昱百货太需要人心了,他深知一个远离员工的企业也就远离了希望,他觉得以这样的成本,做这样一件事是值当的。奚秋潇肖鸥罗忠卫在这两个晚上,几乎都没能吃上饭,连续到50多桌去敬酒,一遍走下来,时间也就所剩无几了。这次年夜饭产生了出人意外的良好效果,许多老职工说这是东昱百货历史上第二次职工年夜饭,第一次还是在文革前东昱百货鼎盛时期,员工们大都从中看到了企业的希望,感受了领导的热情,对这一届新班子寄予厚望,这正是奚秋潇想达到的目的。

罗忠卫其实是东昱百货的老人,他从部队复员后,就一直在东昱百货工作,不到30岁,就担任了东昱百货的人事科副科长,东昱商业公司在发展时,向东昱百货抽调了一批干部,罗忠卫受命组建新公司,由于种种因素,新公司经营业绩不佳后来被兼并了,此时已经担任该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的罗忠卫黯然地回到了东昱百货。这次出任东昱百货副总经理,可以说是他东山再起证明自己的绝佳时机,所以他非常小心,对奚秋潇十分尊重。奚秋潇知道罗忠卫是个有想法的干部,也主持过规模不小的企业,现在屈居在奚秋潇之下,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此刻他最需要的是奚秋潇对他还以同样的尊重,同时他也想要看到奚秋潇这个总经理是否有真材实料。奚秋潇对罗忠卫的日常业务工作相当放手,他对他交待的都是一些关系到企业方向的重大问题。这天奚秋潇交待罗忠卫做一张近三年东昱百货坪效测算表。罗忠卫马上就理解了奚秋潇的意思,很快就把《近三年东昱百货各商场坪效测算表》交给了奚秋潇。奚秋潇看到近三年东昱百货坪效最低的是东昱百货运动城承租的一块地方。

对东昱百货运动城,奚秋潇是略知一二的,这是东昱百货股份投资的一个企业,在东昱百货股份向外发展的每一个新企业,都会在楼层和位置比较好的铺位看到这个运动城。奚秋潇经过慎重思考,觉得这件事只有在神不知鬼不觉时才能办成,他告诉罗忠卫查一下合同,看看运动城的租约何时到期,一查合同两年前就已到期,谁也不敢续租,谁也不敢停租,就这样拖了两年。奚秋潇果断地对罗忠卫说:“这件事你出面不合适,这个恶人我来当,你让商场经理即刻通知运动城撤柜,就说是我说的。”罗忠卫笑了笑提醒奚秋潇:“奚总,别怪我我多嘴,你没听说过领导在运动城有股份吗?”奚秋潇装糊涂了:“没听说过啊,你也别告诉我,不知者无罪嘛。”罗忠卫朝奚秋潇翘起来大拇指:“奚总是模子。”

一个多小时以后,运动城所在商场经理一脸苦相地找到了奚秋潇。他吞吞吐吐地说:“奚总,运动城虽然坪效差了点,但形象还是挺不错的,是否再保留一段时间。”奚秋潇看到这个年轻经理在自己面前显得很紧张:“小刘,我就那么高高在上吗?在我面前你怎么那么紧张啊,你慢慢说。”小刘稍微放松了些:“我们在你面前都蛮紧张的,怕在你面前说外行话。”奚秋潇哈哈大笑:“这话说倒了,应该是我怕在你们面前说出外行话。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零售业务,我当这个总经理,心里其实是不够充实的,怕说外行话,做外行事,怕被你们嗤笑。”小刘被奚秋潇的直率感染了,心情也松弛多了:“奚总,您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是您的学生啊,我是东昱商学院一分院大专班的,您给我们上过《国际金融》课。”奚秋潇想起了这个班级,但没想起这个学生,因为每星期只有半天课,那时奚秋潇已经到了新昱,上完课就离开学校了,与学生交流很少,所以很多学生都不认识。奚秋潇有些歉意地对他说:“不好意思,那时我已经到企业了,没时间与学生交流了,所以对你没印象。”“《国际金融》课是我在整个大专班里收获最大的课,到现在我还很关注国际金融,对你讲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和战后世界经济新格局、货币的安全性流动性收益性、特里芬难题也可以说是特里芬悖论都印象十分深刻。”奚秋潇感慨地说:“你还记得那么结实啊。还记得特里芬悖论?”“考试都背出来的,怎么会忘记呢?罗伯特·特里芬是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在1960年出版的《黄金与美元危机》中提出了这一著名悖论:由于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黄金挂钩,美元是国际核心货币。各国为发展国际贸易必须用美元作为结算和储备货币,这就使美元在美国国外不断沉淀,对美国来说就会发生长期国际收支逆差,就会造成美元泛滥即美元灾;而美元作为国际核心货币的前提是美元币值稳定坚挺,这就要求美国必须是一个长期国际收支顺差国,如果这样就会发生美元供不应求即美元荒,这两个要求就是一个悖论。特里芬悖论就注定了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不稳定性和最终不得不瓦解。”“不错,这是个比较标准的正确答案,但对知识一定要能融会贯通,能简单的一定不要复杂,愈简单就愈见功力。不过我记得特里芬好像是美国耶鲁大学教授,是否在哈佛大学任教过我不清楚,你有兴趣就再查一下。特里芬悖论还可以说得更简单:要使各国相信美元,美元就必须控制发行量,而一控制发行量就会影响国际贸易结算。这是布雷顿森林体系与生俱来的缺陷。”奚秋潇见小刘已经放松了便问道:“好了,言归正传。运动城为什么不能马上撤柜呢?”小刘说了大实话:“奚总不怕您笑话,运动城的背景在东昱百货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您在这里不过几年,几年后就高升了,而我要一辈子在东昱百货,我是以后﹍”小刘没有说出来的话,奚秋潇完全能听懂也完全能理解,可是他还是感到难以名状的悲哀,小刘为职业所迫,年纪轻轻就已经变得那么圆滑世故担惊受怕,某些人在东昱百货的能量还真不可小视:“小刘啊,你想,运动城这么大品牌这么大供应商,你一个小小的商场经理能说了算吗?他们真会以为是你把他们赶走吗?傻瓜都会知道只有我才能拍板;再说你们一直抱怨商场经济效益不好,你那么小的商场养得起那么多效益低下的品牌和供应商吗?现在商店为你们做清道夫,你们何乐不为呢?”小刘无语了。奚秋潇安慰他道:“放心吧,我会把善后事情做好的。不会让你替我受过的。”小刘感激地望着昔日的老师。

罗忠卫来找奚秋潇了,带来了东昱百货股份一位副总的请求:将运动城撤柜时间推迟到五一劳动节之后。奚秋潇问罗忠卫:“你的意思呢?”罗忠卫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面子是应该给的。”奚秋潇:“听你的。可以同运动城再谈判,如果能适当提租,不是不可以续租。底线是不能低于东昱百货平均坪效。”罗忠卫高兴地说:“奚总这是入情入理的做法,我马上去同他们商量。”运动城最后采取了缩小承租面积提高租金的办法解决了这一难题。奚秋潇提出的东昱百货平均坪效的概念从此成为东昱百货对外招商的主要标准。

奚秋潇此举实际上是在东昱百货立了一个公开的规矩,对外招商引厂进店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东昱百货的平均坪效。这个底线也是一道防火墙,防止方方面面对东昱百货利益的蚕食和对东昱百货招商采购人员的侵蚀。

为了使东昱百货的管理人员队伍逐步市场化现代化,奚秋潇决定对干部选拔机制进行重大改革,在东昱百货员工中公开招聘两名中级管理人员,一名是市场营运部副经理,一名是人事部副经理。这在东昱百货50多年历史上是破天荒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在1000多名员工中引起了很大反响,大家都在拭目以待,看看这个公开招聘是否是真正的公开公平公正,看看会不会挂羊头卖狗肉。

奚秋潇在动员会上强调:“1000多名东昱百货员工都在看着我们,他们想要知道这是不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开招聘,我现在代表东昱百货党委总经理室在这里郑重承诺两点,第一党政班子只控制竞聘程序不干预竞聘结果。竞聘分笔试和演讲两部分,笔试成绩靠前的六名进入竞聘演讲。我们对进入竞聘演讲的所有候选人,都会严格按照现行干部管理制度考察。一旦通过考察进入竞聘演讲后,严格按照从高分到低分的程序录用;第二所有竞聘过程向全商店公开。笔试的试卷由我来出,笔试的内容是百科知识。为保证试题不外泄,我也不会在商店办公室打印,也就是说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试卷内容,如果试题外泄就证明只能是我作弊了。笔试是100道是非题,答对1题得1分,不答不得分,答错扣1分,全部试卷职工代表可以查阅。笔试成绩以40%计入总分,最后的竞聘演讲由班子成员和职工代表组成评委打分,由职工代表统计,结果当场公开,总分前两位被录用。这就是我们班子认为在目前条件下能够做到的最公开最公正最公平的竞聘。最后我重申一点,首先大家都要学会守规矩,其次更重要的是对任何规矩的任何修改必须在使用规矩前,也就是说规矩一旦启动就不得改动,要改动只能等待下次了。”

这次公开招聘由三十多名员工参加笔试,最后产生了营运部副经理和人事部副经理各一名。营运部副经理是全日制本科生,为人内向,不善人际交往,但营销创意能力较强,如果不是公开竞聘,很难进入干部部门的视野,被公认为是一匹竞聘黑马,他上任后,东昱百货的营销创意果然新招跌出,成绩斐然。竞聘成功的人事部副经理年仅28岁,她当场喜极而泣。罗忠卫当年是以部队营职复员的,他在29岁担任东昱百货人事科副科长时,已经在这个老企业引起轰动,现在这个还被人称为小姑娘的竟然成为东昱百货人事部副经理了,在企业内外一时传为佳话。

这次公开竞聘的正面效应非常明显,撩开了国有企业干部部门的神秘面纱,让东昱百货的干部员工直接参与了两位中级管理人员的产生过程,提振了员工特别是管理人员职业发展的信心,进一步展示了东昱百货党政班子的自信和公正。

这次竞聘产生的副产品却是奚秋潇始料不及的。任愠芳是东昱百货四楼商场的副经理,她曾担任过东昱百货原总经理的秘书。奚秋潇到东昱百货工作不久,就在家里接到过她的几个电话。任愠芳在电话里对自己作了自我介绍,特别强调了自己担任过总经理秘书的经历,每次电话都要向奚秋潇介绍东昱百货的一些神秘往事、贬损几个时任领导、抱怨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并不吝词语地赞美奚秋潇在干部会议上的一些讲话。

奚秋潇是一个将职业和生活分得比较清楚的人,在新昱时,奚秋潇在家基本没有单位电话,现在到了东昱百货怎么电话变得多了起来,而且是同一个女性的声音。女性在这方面的敏感是惊人的,林蓁蓁尽管相信自己的丈夫不是一个沾花惹草的男人,但她有时也会咕哝几句:“又没什么急事,干嘛非要打电话到家来呀?”奚秋潇本来就不喜欢在家里谈工作,他也压根儿不喜欢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事,很快就对任愠芳的频繁电话开始反感了,他大幅度地减少了同任愠芳的通话内容缩短了通话时间,可令他纳闷的是任愠芳竟然毫不在乎他的冷漠,仍然充满激情地一次次来电话,奚秋潇开始回避了,家里电话都是由林蓁蓁接,至少有一半电话被推说是不在家,另一半电话则基本只听她絮叨而不回答。

奚秋潇对林蓁蓁分析任愠芳的基本意图是取得奚秋潇的好感,争取在东昱百货能搭上末班车跻身中层正职行列,但奚秋潇直言告诉林蓁蓁,他也并没有完全排除任愠芳对他有男女之情方面的想法,因为任愠芳在电话里不止一次地要求奚秋潇将她调到总经理办公室,从常理来分析,一般情况下女性不会这么频繁地在公休日往领导家里打无关紧要的电话,任愠芳也不可能丝毫感觉不出奚秋潇对她的厌烦,不惨杂着情感因素,她坚持不了这么久的。还有一种极端的可能,奚秋潇也想到了,任愠芳有轻微的自恋症和其他病态。奚秋潇和林蓁蓁的共同感觉是必须要远离这个女人。

这天任愠芳的电话又来了,林蓁蓁拿起电话筒客气地说:“他不在家,请您明天到单位找他吧。”“那我等会儿再打来吧。”任愠芳的电话又来了几个,都被林蓁蓁挡掉了。晚上任愠芳的电话依然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奚秋潇一看来电显示只能拿起电话筒,任愠芳令人生厌的声音传了过来:“奚总,我总算是找到你了。不会是你有意不接我的电话吧。”奚秋潇耐着性子:“先说你有什么急事吧。”“听说要公开竞聘了,你说我要不要报名参加。”“报名是你的权利,可公开竞聘的岗位都是中层副职,你已经是中层副职了,还有这个必要吗?”“有必要啊,我可以离开这个商场了。”奚秋潇敷衍着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报名是你的权利,你自己决定吧。”“你同意我就报名了。”奚秋潇对这样的人这样的问题只能是无言以对。任愠芳认为自己得到了奚秋潇的默许就挂断了电话。

所以竞聘人员的笔试成绩出来了,任愠芳的笔试成绩没能进入前六名,连竞聘演讲的资格都没有得到。在竞聘结束的当天晚上,任愠芳又不依不饶地给奚秋潇来了电话。奚秋潇拿起电话筒明显不满地问她:“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我有什么事,你奚总应该知道的,我既然不能上去,你当初为什么还同意我参加竞聘,这不是给我吃药吗?”面对这样的胡搅蛮缠,奚秋潇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报名是你的权利,而且对你明说了竞聘岗位都是中层副职,你已经是中层副职了,没必要。你回答说想通过竞聘离开商场,我还能说什么呢?现在你笔试成绩没能达到规定要求,你怎么能说是我给你吃药呢?”任愠芳在电话里一口咬定竞聘结果都是领导定的,你当初就不该让我报名参加竞聘,你不想让我到总经理办公室就对我明说,奚秋潇觉得任愠芳变得有点像泼妇了,他只能沉默以对,在电话里听她发了十多分钟牢骚,奚秋潇认为任愠芳的表现证明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个病态的女人,他感慨地对林蓁蓁说了一句话:“他的老公怎么受得了她?”

任愠芳后来的表现令她过去的老领导老同事大跌眼镜,令奚秋潇深感后怕。根据东昱商业公司对一些老企业的统一政策,东昱百货中层干部男性年满58岁女性年满53岁要离开岗位内退。奚秋潇对邹正滑主持制定的这一政策内心是不赞成的,他认为企业无权离开法定退休年龄来决定干部职工的退休,即使为减员和干部年轻化需要而制定特殊政策也绝不应该有新老企业之分。但既然上级已经决定了,他也已经向上级反映过这种“一国两制”政策(在东昱商业公司内干部两种退休年龄)的弊端了,作为下级还是应该服从。

奚秋潇交待肖鸥制定相关操作办法,这个操作办法在东昱商业公司政策基础上,根据东昱百货的实际情况和提前内退干部的全部工龄企业工龄任职年限等几个因素给予补偿,奚秋潇提出的基本原则是将这个干部到龄退休和提前退休的总收入差额作为补偿,一次性发放给他(她),如果将来遇到国家企业统一增加工资再如实补足,这个政策使这些干部虽恋恋不舍,却还是满怀对企业的感激内退了,只是他们有一个担心,奚总在,有这个政策,奚总调走了呢?如果遇到统一增加工资他们就吃亏了,奚秋潇听到了这些反映,觉得言之有理,遂决定以东昱百货正式文件的方式将这个政策正式记录下来,东昱百货的正式文件都是有编号存档的,奚秋潇指示办公室将这一文件的编号告诉所有内退干部,以便他们将来维权时有据可查有法可依。

奚秋潇认为自己已经想得非常周到了,然而事实并不尽然。常言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奚秋潇肖鸥罗忠卫他们可能认为自己是智者,所以他们千虑之中仍难免有一失,因为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想到,任愠芳会这么撒泼打滚;任愠芳大概不可能认为自己是愚者,她认为她的千虑之中一定不止只有一得。任愠芳按政策也在这次内退的行列,因为从干部管理部门查下来,她担任总经理秘书的职级没被认定为是副科级,而她坚持认为自己的总经理秘书岗位是副科级,奚秋潇不可能不按照职能部门提供的信息来决策,副科级晚了几年补偿计算下来,要少近两万元。任愠芳找到了奚秋潇希望能按照她的说法给她补足这笔钱,奚秋潇耐心地向她提了两个问题:“干部管理部门查下来的结果你个人就能推翻吗?我能够仅凭你个人的说法推翻干部管理部门的正式结论吗?”任愠芳此时已经毫无顾忌了:“你们领导不能出尔反尔,当初对我说是副科级,怎么说不是就不是了呢?”“问题是现在怎么也查不到任命你为副科级的文件,你再想想找找,或是物证或是人证、或是直接证据或是间接证据都可以,能否拿出证据来呢?”任愠芳一脸愤怒:“你奚秋潇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个小秘书上哪儿去找证据啊?”奚秋潇明确告诉她:“我们会继续寻找相关证据,你也可以提供线索帮助我们寻找。东昱百货是国有企业,现在强调依法治企,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当时的总经理秘书岗位是副科级,那就只能维持现状了,请你理解!”

任愠芳气呼呼地走了,任愠芳的言行在东昱百货引起了一些议论,大多数职工指责她无理取闹,也有少部分职工同情她,认为她当年是受骗上当的。奚秋潇只能采取冷处理的办法。正在事态慢慢平息时,奚秋潇接到了一位老领导的电话,这位老领导是东昱百货原总经理后来被提拔为东昱省财办副主任。老领导在电话里先是表扬了奚秋潇一番,特别称赞了奚秋潇收回饮料摊、职工吃年夜饭、公开竞聘等几件事,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任愠芳的问题,老领导谆谆告诫奚秋潇:“小奚啊,原则同灵活一定要结合好。总经理秘书的岗位是有弹性的,可以是副科级也可以不是副科级,小任在我这儿工作几年,还是勤勤恳恳的。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要不要我给小裘打个电话啊?”老领导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奚秋潇能说什么呢?难得真让他给裘衣钢打电话吗?奚秋潇连忙说:“老领导您放心,我一定处理好这件事情。是我工作没有做好,这么点小事还惊动了老领导,您保重!”

奚秋潇放下电话开始思考解决这一棘手问题的两全之策,即怎样在严肃规范的制度与一言九鼎的老领导两者之间取得某种平衡。奚秋潇强烈地意识到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带来一些后遗症甚至会将东昱百货一些陈芝麻烂谷子都倒腾出来,不利于东昱百货轻装上阵。他终于说服了很不情愿的肖鸥,让她继续寻找总经理秘书岗位的职级依据,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终于在一份东昱百货所有岗位描述的文件中找到了这样一句话:“总经理秘书岗位职级拟定为副科级或相当于副科级。”尽管这个文件产生于任愠芳任职总经理秘书之后,但总算是有了制度依据。奚秋潇事先做通了肖鸥和罗忠卫的工作,东昱百货党政班子原则决定:承认任愠芳的总经理秘书岗位职级相当于副科级并决定由肖鸥找任愠芳谈话通报这个决定,没想到还没等肖鸥找任愠芳谈话,任愠芳就大闹总经理室,演出了一幕有哭有笑斯文扫地的闹剧。

那天正是东昱百货在外面召开年度工作会议,奚秋潇在商场巡视了一圈正准备离开时,被任愠芳堵在了办公室,此时的任愠芳竟然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井泼妇,又像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时而失声痛哭,令人心生怜悯;时而放声狂笑,令人毛骨悚然。奚秋潇告诉她班子已经作出了决定,就在这几天肖鸥会找她谈话的。任愠芳就是要奚秋潇即刻答应她的要求。奚秋潇为赶去参加工作会议,只能违心地告诉她班子已经答应了她的要求,肖鸥会找她的。任愠芳就是不让奚秋潇去参加会议,奚秋潇也有些火了想强行离开,任愠芳公然威胁说:“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到市政府去上访。”任愠芳的这一招可以说是直捅奚秋潇的软肋,奚秋潇只能坐下来继续与她周旋,任愠芳见这一招挺灵的,以为掐住了奚秋潇的命门,便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今天不拿到这近两万元的差价,我一定到市政府去上访,让你们东昱百货在市政府丢脸。”

奚秋潇本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可他确实对任愠芳扬言到市政府上访有些忌惮。他们这些国有企业的把手都知道一个道理——谁家的孩子谁家抱。在有关部门看来只要到上级部门上访就证明你工作没做到位,在他们的圈子里流传着这样一句口头禅:“低调就是腔调,摆平就是水平。”新上任的东昱百货股份党委书记鲁文洋就在会上公开以赞赏的口吻讲过这句口头禅。各级领导任期内一个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维稳”(维护现政权的稳定),无怪乎,中国的财政预算里赫然有着维稳经费这一科目,一个标榜根本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执政党,竟然那么怕失去全心全意服务的资格,真令人啼笑皆非可悲可叹!

这种维稳的导向十分明确,只要有上访就证明你搞不定下面,你搞不定下面就是你的无能、就是你的不是,基层干部真有点里外不是人,苦不堪言。这有点类似于古代民告官先要不分青红皂白挨一顿打,京剧《四进士》有一个情节:青天大老爷毛朋奉旨巡查为民伸冤来了,而贴出的告示居然是拦轿喊冤的先要挨四十棍,真是荒唐!

奚秋潇本能地想到不能让她到市政府去胡闹,不能让一粒屎搅了一锅粥,败坏了东昱百货这几年来之不易的企业美誉度。奚秋潇强压心中的怒火:“你今天是一定要拿到这笔钱吗?”奚秋潇的潜台词无疑就是你任愠芳的人格就只值这近两万元人民币吗?任愠芳居然回答:“就是这样,不拿到钱就到市政府去。”奚秋潇的感觉是这个女人一定疯了,和疯子计较不会有任何是非,更没任何价值。他当即吩咐办公室向财务借了钱,让任愠芳写了收条。任愠芳拿到了钱居然破涕为笑:“谢谢奚总!”奚秋潇苦笑一声:“我不送你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开会呢。”奚秋潇最后看到的任愠芳的脸上似乎写满了愧疚,然而任愠芳最后在奚秋潇的心目中留下了的形象是极其粗俗卑贱的,奚秋潇走出东昱百货大楼时,一阵风迎面吹来,任愠芳三个字随风飘逝了,飘得不知所终﹍

在东昱百货工作的几年,每逢周六周日奚秋潇总会去商场巡视一圈。这天奚秋潇刚从商场回到办公室,温珺就尾随着进来了。

温珺是东昱百货营运部经理,曾经在东昱百货组织科工作过几年。她在中学毕业时被部队选中,当了几年兵后,就入了党提了干,在部队各方面表现都很出色,部队原是想留下她的,可是温珺发现部队首长对她有爱慕之意,而她自己对这位首长毫无感觉,就以母亲身体不好为由,以副营职转业了。转业被分配到东昱百货组织科当干事,在东昱百货组建股份公司时,她就坚决要求到商场第一线去,被安排在营运部担任副经理,以副代正主持了几年工作。

温珺在相同年龄段的女性中属于身材高挑的,她身高1米69,体重55公斤,体型保持得比较好,她肤色黝黑细腻,五官端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是温珺比较明显的标志。奚秋潇比较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的说法,邹正滑贯琪竹两人的眼睛转动频率都很高,说明他俩心思都很活,一刻都没闲着。心思活这本身并无褒贬之分,林蓁蓁就一直批评奚秋潇遇事不动脑筋缺心眼。爱动脑筋无可厚非,但前提是与人为善,绝对不能故意设套有意使绊。保护自己是不该被非议的,陷害他人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为了保护自己只能牺牲别人是可以被理解的,损人不利己是正人君子所不耻的,可惜的是防人过度、害人不止、嫉贤妒能、以邻为壑的人还真是不少,还活得挺滋润的。

温珺的这双眼睛给奚秋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奚秋潇看来这双眼睛明亮清澈:对知识充满了好奇、对友谊充满了希望、对感情充满了渴望、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这些信号,奚秋潇都是在东昱百货干部会议上陆续接收到的。肖鸥和温珺都曾对东昱百货股份不少人说过:“听奚总说话是一种享受。”奚秋潇不是一个爱开会的人,但他对每次会议的讲话发言都精心思考过、都有充分准备,他十分喜欢杜甫的七律诗《江上值水海势聊短述》——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新添水槛供垂钓,故着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奚秋潇认为自己的每次发言讲话都是一次亮相,他很珍惜自己的羽毛。他从不会照稿子念,但每次都有提纲作为腹稿,而且每次都会以历史人物历史掌故来隐喻现实,每次都会留下一些佳句名篇,每次都会有个人的最新思考。

有一次奚秋潇在东昱商业公司的干部会议上代表东昱百货发言,发言后新任公司总裁让秘书找到奚秋潇要看讲稿,奚秋潇无奈之下只能把涂鸦似的提纲交了上去。晚饭时总裁到各桌敬酒,总裁饮酒的海量在业内是小有名气的,他到奚秋潇所在的桌敬酒时大声要求:“每个人自觉地在自己杯子里倒满白酒一口闷,奚总除外。”在座的人都不知道奚秋潇为何有这种特殊待遇,奚秋潇自己猜想是他的发言引起了总裁的关注,也可以说是一次发言使奚秋潇逃过了一杯烈性酒。站在奚秋潇身边的罗忠卫拿着酒杯不知如何是好,罗忠卫的胃不好不敢喝酒,奚秋潇示意他先含在嘴里,罗忠卫果然将满满一口就含在嘴里,总裁一转身就吐在了杯子里:“奚总,总裁怎么单单放过了你?”奚秋潇微笑不语。

东昱百货每次干部会议,温珺都是坐在前排,在奚秋潇讲话时,温珺的一双大眼睛都会注视着奚秋潇,奚秋潇的小眼睛每次在扫视会场时都会与温珺的大眼睛不期相遇,哪怕是一刹那,奚秋潇都或多或少感受到这双眼睛里的清澈、明亮、好奇、希望、渴望、期待;或多或少地被一种热量辐射到。

东昱百货中级管理人员的着装打扮同新昱管理人员的差异很大,这种差异不仅仅是由于收入差异,奚秋潇认为更主要的可能是生活态度差异和审美差异。东昱百货的管理人员普遍被感觉穿着款式老气色彩灰暗,今天奚秋潇发现温珺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的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的身材美,温珺在部队是体育健将,获得过师一级的田赛冠军。尽管已年过30且已生育,但身材还是亭亭玉立,给人一股青春的活力。奚秋潇问身后的温珺:“今天是你值班吗?”“今天我是特意来找奚总谈心的。”奚秋潇回过头看了看温珺:“现在还时兴一本正经地谈心吗?”温珺被奚秋潇看得脸都红了:“是啊,我是鼓足勇气来的。”奚秋潇示意她做在自己对面沙发上:“还要鼓足勇气,我有那么严肃吗?”“您是够严肃的,您去问问东昱百货的中层干部,谁敢跟您开玩笑啊?当然老总太随便了也不好。”奚秋潇拿了一瓶矿泉水给温珺:“你说得也对,主动来找我谈心,东昱百货你是第一个。”“奚总您实话告诉我,欢不欢迎我,如果不欢迎,我以后一定不来了。”温珺注视着奚秋潇,眼神里洋溢着一种异样的情愫,奚秋潇的眼光避开了温珺:“当然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营运部经理可是百货商店的关键岗位。”奚秋潇注意到温珺眼神里的那种情愫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代之以求助和期待了:“奚总,营运部有了副经理之后,我有点失落,专业上我肯定不如他,你干脆把我调走算了。”奚秋潇很喜欢温珺的直爽:“你啊,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事儿来的。你是否认为我不信任你了,要用一个专业人才来挤兑你啊!如果你真这样想,那你想错了,我很信任你,给营运部增加一个副经理职数,正是我对营运部的关心,对你的爱护。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的特长是人际关系协调,营销创意不是你的强项,但你说营运部没有好的创意行吗?我天天逼着你拿出营销创意,你难受吗?现在把创意这块交给专业人员,你可以腾出精力来协调东昱百货和上级营销部门、和大众传媒广告公司、和各商场各部室的关系,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个新任务,两位全国知名的老劳模是东昱百货的两张名片,现在都已过了法定退休年龄,听说他们都不愿意退休,还一直在营业员岗位上工作,长期这样可能对他们健康不利,也有点浪费。我想在营运部下设立一个劳模工作室,让这两位劳模坐堂,接待处理质量投诉,兼做企业介绍商品导购。具体怎么操作你考虑,我说多了会限制你的思路。”奚秋潇的一番话已经把温珺说得脸上阳光明媚:“我老公还劝我别来找您,看来我来找您是对的。我老公就是怕上级给下级做局设套。”

奚秋潇看着眼前单纯阳光外向的温珺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林蓁蓁,林蓁蓁显然要比温珺更单纯更阳光,但性格明显没有温珺外向;奚秋潇也想起了谌静雨,谌静雨比她们俩都要老练成熟,尽管她总体上也是属于单纯和阳光的,但显得更内敛更设防更现实;奚秋潇特别是想起了新昱的一些女同事,总感觉她们过于势利,总感觉她们太工于心计了,也可能是对特殊职场的正常生理反应和自我保护意识吧,可这总让奚秋潇多少有些膈应。奚秋潇十分赞赏的一个词语是情义无价,他认为情义是人类这种高级动物特有的极其珍贵的价值取向,能够被购买到的情义已经不是什么真正的情义了。以性爱为基础的男女之情也是一样,如果能被购买到,那就已经够不上真正的情了。所以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即使不能说绝对正确也一定不能说毫无道理。

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桑德尔曾写过一本书《金钱不能买什么︰金钱与公正的正面交锋》,奚秋潇曾看到中国的大众媒体上介绍过,中国著名学者李泽厚先生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开了几天讲座公开回应桑德尔提出的问题,并在美国完成了一部对话体著作《回应桑德尔及其他》。李先生对“金钱不能买到什么?”的回应是:金钱不能买到人的情感。李先生认为“情”与“欲”相联,“情”却不等同于“欲”。“欲”可以买。“情”未必然。欲望可以在理性原则基础上等价或被等价交换买卖,但“情”却难以或不能等价或不等价进行理性交换。﹍“欲”与生理苦乐和需求直接联结,“情”则有超越生理和个体的方面。桑德尔先生提出的问题和李泽厚先生的回应给奚秋潇极大的启发,促使他深入地思考了这些问题,并将思考的成果体现在了他为东昱百货和新昱设计的企业文化中。。

奚秋潇非常向往十分珍惜不与功利纠缠在一起的情感,他依稀觉得温珺的情感目前还看不出有多少功利色彩。奚秋潇告诉温珺:“这么说,你是怕我给你做局?”温珺的脸荡漾着喜悦:“我知道你不会的,如果我看走了眼,那是我该倒霉!”奚秋潇习惯地伸出了他那只“通关“(手掌中间的纹路是一条相连而不断头的线俗称通关手)的右手轻轻地摆动着:“你可以尽管放心,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也管不了,我绝对不会让你上当受骗的。我在你面前可能无语,但不会说假话。我对你是有期待的,但你的职业生涯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能帮到什么程度?我们两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上下级关系?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尚早,因为我比你年长几岁,我深深知道人能够控制和左右的东西其实非常非常有限,别太相信了自己的强大!”奚秋潇估计温珺大体上能听懂他的话了便戛然而止。温珺的大眼睛释放出了令人陶醉的光泽:“那我们一言为定,您收我做您的学生,我学而不厌,您诲人不倦,好吗?”奚秋潇高兴地望着面前这个不经意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天真烂漫的女学生:“我虽然不是名师,可是个严师啊,你受得了吗?”温珺有点撒娇地回答:“我不怕,不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吗?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在商店干部会议上的讲话我都录了音,只有你第一次讲话,我没有准备。商店里只有肖鸥知道我录音。”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朝奚秋潇投来深情的回眸一笑:“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知识产权的!”奚秋潇觉得温珺的这个回眸一笑美得清澈见底,他蓦然想起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名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邹正滑在东昱商业公司一次工作会议后的晚餐时,在饭桌上对奚秋潇承诺要带他到俄罗斯和东欧去考察,同一饭桌上的东昱商业公司所属企业的其他高级管理人员无不对邹正滑对下级的关心、对奚秋潇至今还受到老领导厚爱感到羡慕。奚秋潇心里很明白,邹正滑是在拉拢他,因为东昱百货的社会影响历史地位和在东昱商业公司的份量都令邹正滑不可小视。奚秋潇对邹正滑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并没把他的许诺太放在心上。过了几个月,席龙告诉奚秋潇,他要跟随邹正滑去俄罗斯东欧考察了,奚秋潇顿时感觉邹正滑的许诺发生变故了,因为席龙告诉他,说明他们出行的相关手续已经办妥,而要为他办出国手续,奚秋潇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在邹正滑席龙应丽一行启程前一天,邹正滑给奚秋潇打了一个电话:“秋潇啊,去俄罗斯考察名额有限,这次你就不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奚秋潇早就有思想准备了:“邹总,谢谢您的好意,这个名额本来就是新昱的,我去也不太合适,以后有机会,我倒确实想跟您出去开开眼界,我记得我还没跟您出过国。”“对的,以后找机会。”奚秋潇事后得知,去俄罗斯东欧考察的机会是应丽的关系客户操办的,应丽知道邹正滑想带奚秋潇同行就表示强烈反对,邹正滑觉得为奚秋潇得罪应丽不值当,就在递交出国审批材料的最后一刻把奚秋潇换成了席龙。

奚秋潇和邹正滑应丽一起有过几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看到过应丽对邹正滑的随便和不屑,也目睹了邹正滑对应丽的无奈和忍让,奚秋潇从内心挺为邹正滑感到惋惜的。一个男人有负于一个女人就可能在她面前失去尊严,在男人尊严和占有女人不可兼得的情况下邹正滑选择的是占有女人,奚秋潇选择的是男人尊严。

这天奚秋潇正在召开东昱百货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办公室递过来一张纸条:邹总来电请您去他办公室,他在等您。奚秋潇简单地说了几句就结束了会议。好在邹正滑的办公室离东昱百货不远,奚秋潇很快就赶到了邹正滑的办公室。邹正滑正式通知奚秋潇,领导已经决定要把罗忠卫调出东昱百货。奚秋潇心里很不满,邹正滑曾在奚秋潇面前非正式地说过几次,要把罗忠卫调离,奚秋潇都表示反对,他向邹正滑表示东昱百货的干部群众普遍反映,他们这届班子是近年来东昱百货最好最强的班子,如果不是对罗忠卫的提拔使用,最好别作这样的调动,现在将罗忠卫与郊区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商店总经理对调,我难以理解。邹正滑有点不高兴了:“你秋潇怎么不支持我的工作啊,罗忠卫有什么好,他一直和职工一起搓麻将你知道吗?”“我知道他爱搓麻将,也提醒过他,最好别与商店职工搓麻将,输了自己不甘心,赢了讲不清楚。你们领导也可以找他谈话提醒他注意,不必非采取调离的办法。”邹正滑觉得奚秋潇有点翅膀硬了,才会这样与他说话,一脸不满地扔下了几句话:“现在已经定了,你必须服从。我可以再告诉你,罗忠卫在你背后没少说你的不是,你的眼睛要擦擦亮。再说这也是支持我的工作啊。”奚秋潇无奈地表示:“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服从。”

奚秋潇回到东昱百货时,罗忠卫正在他的办公室等他,原来在邹正滑找奚秋潇谈话的同时,鲁文洋也在找罗忠卫谈话,正式通报了组织决定。罗忠卫问奚秋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要调我的?”“就在刚才。”奚秋潇见罗忠卫有些不相信:“罗总,你不相信我吗?邹总之前曾与我商量要调你,我说提拔我不拦着,同级调动除非他个人想走,领导如果征求我意见,我明确反对。”奚秋潇看到罗忠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委屈地说道:“奚总,你凭良心说,我配合你怎么样,我做过小动作吗?这几年东昱百货尽管很困难,销售利润指标还是往上走的,去年我老婆动大手术,我也没请过一天假,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奚秋潇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对邹正滑说了,也都已经对罗忠卫说了,面对罗忠卫的责问他只能无语了。奚秋潇大小也是企业负责人,对人员调动的敏感艰难是了解的,但他还是难以理解邹正滑为何非要调走罗忠卫,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罗忠卫过去同他有过节,要么是他要安插人进东昱百货。在这之前核定东昱百货经济指标时,奚秋潇就明显感到,邹正滑已经在故意为难东昱百货也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了,两件事情叠加在一起,使奚秋潇感到后脊梁一阵阵发凉,莫非邹正滑这是在逼我就范?

当天晚上已经提前内退的东昱百货原人事部经理打电话给奚秋潇:“奚总,东昱百货的班子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一届班子真的是很不错的,干嘛非要把罗忠卫调走呢?我觉得对你的工作也没什么好处。”奚秋潇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她:“你同领导现在还有联系吗?”奚秋潇知道这个人事部经理是原东昱百货团委委员,同时任团委书记的裘衣钢非常熟悉。她也确实立即明白了奚秋潇的意思:“有联系的。”奚秋潇:“现在只有领导能改变这个局面了。”“我明白了。”一个多小时后,裘衣钢果然给奚秋潇来了电话:“秋潇,罗忠卫的表现怎么样?”奚秋潇:“裘董,罗忠卫的表现是好的,我们班子合作也是融洽的,这些我都对邹总讲了。”裘衣钢的声音依然是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我知道了。”

奚秋潇后来得知裘衣钢确实找了邹正滑,邹正滑以班子集体讨论的决定成命难以收回为由,拒绝改变决定,裘衣钢此时正忙于组建新的商业大集团,也不想轻易否定一级班子的集体决策,就只能安抚一下罗忠卫,罗忠卫在东昱百货工作时就同裘衣钢产生过交集。

裘衣钢果然是有情有义有信的领导干部,不久以后就对罗忠卫委以重任,将一个总建筑面积达45万平米的购物中心交给了罗忠卫为首的班子筹建。罗忠卫后来告诉奚秋潇:“邹正滑曾对他说‘东昱百货有什么值得你那么留恋,人家根本就不想留你。’”奚秋潇鄙夷地一笑:“他这一套我早领教过了,太熟悉了,没玩出新意来。”

邹正滑也许是为了弥补俄罗斯东欧考察时对奚秋潇的失信,在鲁文洋带队赴英国法国意大利的考察团中有了奚秋潇的名字。

英国法国意大利都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在中国近代史的官修史书曾留有他们掠夺凌辱中国人民的不光彩记录,但是这三个国家都是文明水平较高的国家,对人类历史产生过重大影响,对人类历史贡献了工业革命、议会民主、人权宣言、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维克多·雨果、但丁等,所以奚秋潇对这些国家早就心驰神往。奚秋潇认为就自然风光而言,中国不会比任何国家逊色多少,但人文景观的保护却要落后国际先进水平一大截。奚秋潇一直坚持认为中国历史特别是北京历史,将来一定会正式隆重地对梁思成林徽因等先生说一声:“对不起,梁先生!林先生!我们没能听从您们建议的沉重代价是北京古城永远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现在只能在有识之士的记录和部分见证者的记忆中依稀寻觅到模糊的踪迹。”最大限度地保护人文景观是对先人文明成就的敬仰,也是对自己历史的敬重。从这个意义上,奚秋潇非常想实地触摸一下人类历史留在伦敦、爱丁堡、巴黎、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的痕迹。

奚秋潇在伦敦被市中心誉为城市之肺的海德公园所震撼,这么高的级差地租怎么就没有建筑开发商来开发;被伦敦大英博物馆所震撼;在巴斯被罗马古浴场所震撼;在苏格兰被爱丁堡城堡所震撼;在法国被埃菲尔铁塔所震撼;被巴黎圣母院卢浮宫凡尔赛宫所陶醉;在意大利罗马被罗马斗兽场震撼;在佛罗伦萨被米开朗基罗广场震撼;在威尼斯被圣马可广场和圣马可教堂所震撼;被泛舟在世界著名水城大水道小水道(大街小巷)的奇特感受所沉醉;站在罗马斗兽场的断壁残垣前、穿行在罗马古浴场里,奚秋潇的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他专程瞻仰汉代古长城和玉门关阳关的情形。

玉门关在甘肃敦煌城西北的戈壁滩上,就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泥拱门了,可是唐朝诗人王焕之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仭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却让它千古流传;阳关位于甘肃敦煌西南的古董滩附近,也只剩下刻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阳关烽燧”四个大字,可是唐朝诗人王维的《渭城曲·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菁菁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却使阳关千年留名;汉代长城东起玉门蘑菇滩,沿甘新公路南侧,疏勒河北岸,逶迤向西,与敦煌境内的西碱墩相连。奚秋潇历经旅途劳累到达汉长城时兴奋异常,只能见到茫茫戈壁滩上残留着的低矮的泥城墙遗迹,在满天风沙渺无人烟的汉长城遗址里仿佛依稀映现出了几行斑驳的古汉语字迹,那是唐朝诗人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仰卧在汉长城的残段上、拥抱着汉长城的残段,奚秋潇拍了很多照片,久久不忍离去﹍

在意大利古城佛罗伦萨,奚秋潇坚持要去瞻仰但丁故居。当奚秋潇一行赶到但丁故居时,天色已经灰暗了,故居不接受参观了。站在但丁故居前,奚秋潇立即想起几年前在中国浙江乌镇瞻仰茅盾故居的情形。真是无巧不成书,那天也是天色已晚,在昏暗的灯光下,前后两幢江南一带常见的传统木构架房屋映入眼帘,奚秋潇静静伫立,向这位为中国现代文学史贡献了《子夜》《春蚕》《夜读偶记》等作品的著名作家致敬。

但丁故居位于佛罗伦萨古城的一条小巷中,中世纪塔楼式的房屋豪不起眼,但就在这里诞生了“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奚秋潇久久地徜徉在故居周围亲身感受但丁的巨大气场,他在心中默默地祷告:终于完成了一个积压心头多年的夙愿:在但丁的故居前证明自己情感的神圣纯洁执着!他默默地祈祷,他的这一番苦心但愿能够被远在中国的谌静雨所感知所认同。

走出但丁故居,鲁文洋问奚秋潇:“你坚持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这几幢破房子吗?”听了这话,奚秋潇是真有点哭笑不得,好在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鲁文洋看不清奚秋潇的脸色:“鲁书记,我是来还愿的,这是对一个老朋友多年前许下的愿,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鲁文洋听了这话还是一头雾水,奚秋潇则有一身轻松的感觉,晚餐时胃口大开。

这天晚上,好久没有失眠的奚秋潇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知道他是在思念他心中的贝阿特丽采,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给久未联系的谌静雨发了一条短信:“我心中永远的贝阿特丽采:我现在正在但丁的故乡,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就在刚才,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承诺‘我还一定要到但丁的故乡去拜谒,在那里,我一定会让你感应到我的这份虔诚﹍’”隔了不太长的时间,奚秋潇的手机上出现了谌静雨发来的短信:“信不信由你,昨晚我又梦到了那片美丽纯洁的棉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看着这条短信,奚秋潇的眼眶里湿润了。

这一趟欧洲之旅对奚秋潇来说是穿越历史之旅、是情感朝圣之旅、是浸润文化之旅、是敬畏文明之旅。

奚秋潇同林蓁蓁的婚后生活总体上是平静的,奚秋潇是个性格固执脾气比较急躁的人,林蓁蓁是个性格随和脾气比较和缓的人,应该说两人的性格脾气还是有所冲撞的,好在两人的感情基础较深厚,遇到矛盾时两人都是相当克制的。林蓁蓁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是个美人,所以即便是结婚后,也不断会遇到一些骚扰,林蓁蓁虽然不善言辞但心里是个明白人,她从没有陶醉于此,对这些骚扰一贯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她坚信时间长了骚扰者必定会缺乏耐心了。林蓁蓁对付骚扰她的男人的这个办法还是奏效的,对于有正常自控能力的男人来说,女人的冷漠会使他知趣会使他适可而止。

奚秋潇同林蓁蓁婚后比较大的一次冲突是关于房子装修。学校给奚秋潇套配了一套有煤气卫生设备的房子,奚秋潇想请装修公司承包,总计费用是300元,林蓁蓁则认为应该自己装修,现在不少人甚至一些干部也在自己装修,你奚秋潇身强力壮为何不能自己动手呢?当时奚秋潇对林蓁蓁很失望,认为自己是动笔杆子耍嘴皮子的,动手能力不强,林蓁蓁这是在难为自己,而且那时奚秋潇已经在外面兼课了,认为这300元能够赚回来。林蓁蓁则坚持认为这笔钱是可以省下来的。林蓁蓁虽然不同意奚秋潇请装修公司,但她是一个比较宽容的女人,最后还是默认奚秋潇请装修公司装修房屋。多年以后,奚秋潇才理解了林蓁蓁,林蓁蓁不是要为难自己,而是觉得当时很多人都自己装修,我们为何要摆谱呢?林蓁蓁后来一直对奚秋潇似真非真地开玩笑:她舍得用小钱,在用大钱上比较吝啬;奚秋潇则正好相反,用水电煤等小钱很吝啬,而用大钱似乎有些铺张。奚秋潇在嘴上不承认,但在心里慢慢地认同了妻子的观点,在家务事上,他自觉地更多地听从妻子的安排。

奚秋潇到新昱工作之后,职业生涯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而且几年间进步明显,也会遇到一些女性对他因仰慕才华而生情愫、因攀龙附骥而生遐想的情绪波及。奚秋潇是一个负责的男人,也是一个自我控制能力较强的男人,他在心里认定林蓁蓁是个生性善良老实从一而终的女性,自己必须终身履行婚前对她的承诺,两人虽然一直未能生育孩子,可丝毫没能影响到婚姻生活的稳定。

奚秋潇与林蓁蓁婚姻质量产生飞跃是在奚秋潇罹患腿疾之时。在那些难忘的日子里,奚秋潇看到了一个妻子对丈夫毫无怨言地全身心地投入。那些日子医院就成了他们的家,林蓁蓁白天上班,一下班就匆匆赶到医院精心服侍卧病在床的丈夫,倾注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奚秋潇看到了自己的妻子不仅有美丽的容颜而且有美丽善良的心灵,奚秋潇觉得当年为她的等待坚守是值得的,为她所受的所有感情折磨也都是值得的。奚秋潇终于收获了播撒多年辛勤耕耘已久的爱情的丰硕果实。

奚秋潇知道林蓁蓁对欧美国家的生活一直是神往的,他一直想帮妻子圆这个梦想。他俩的第一个出国梦的目标是比利时,那时搞到一张比利时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非常容易,签证也比较容易。奚秋潇和林蓁蓁当时分别得到了比利时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但无法判定真伪,两人的经济实力尚不具备,奚秋潇想向自己的哥哥借钱,遭到了哥哥的一口拒绝,哥哥的理由也无可厚非,林蓁蓁英语基础尚可,但身体条件不适合打工;奚秋潇的身体条件适合打工但英语基础太差,总而言之,两人不适合出国。哥哥认为弟弟弟媳两人在国内生活过得舒适平静何必出国去受苦。没有经济资助去比利时留学就成了泡影。

几年之后,林蓁蓁托福考试过线了,两人开始谋划美国留学。奚秋潇让在美国的哥哥帮助寻找合适的学校,让林蓁蓁的一个远房亲戚提供经济担保,第一次试图实现美国梦。奚秋潇的哥哥和母亲都极不赞成林蓁蓁去美国留学,他们认为林蓁蓁出国留学会耗尽他们原本就不多的积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林蓁蓁靠自己打工根本无法维持在美国的学习生活,最终奚秋潇只可能落得个人财两空的结局。奚秋潇此时并没有头脑发热,他冷静地表示他有这个思想准备,林蓁蓁最后毅然冲破家庭重重阻拦与他结婚是需要勇气和胆略的,现在他也应该有这种胆略勇气,即使最终林蓁蓁不管以什么缘由离他而去,这说明两人缘分已尽,我奚秋潇也还了欠林蓁蓁的情。假如我因为不相信她而阻止了她,可能会影响她的一生,即使林蓁蓁不怪罪我,我自己也会认为自己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林蓁蓁,我是宁愿她负我,而不愿我负她!人生本来就充满了偶然,我想赌一把!我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成全她的出国梦!

美国在东昱没有设领事馆,留学签证要到广州去办理。当时正值留学潮,每天清晨美领馆门前都会排成长队。奚秋潇凌晨四点不到就去领事馆排队,天微微亮时,林蓁蓁赶来了。在林蓁蓁进去签证时,奚秋潇的心情是五味杂陈的,他既希望签证成功,又不希望签证成功,就这样煎熬了一个多小时,林蓁蓁出来了,脸色不怎么样,奚秋潇知道签证没成功,就安慰了她几句。

回到东昱之后,两人没有灰心。林蓁蓁在托福成绩有效期内又争取到了一次美国留学的机会,夫妻俩再度踏上了去广州美国领事馆签证的征程。领事馆排队签证的人越来越多了,已经发展到有排队“托儿”(代为排队收取酬劳的人)了。奚秋潇凌晨三点不到就去排队了,却不料领事馆门前早已人头攒动了,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天色大亮以后,奚秋潇把林蓁蓁送入领事馆。这次奚秋潇的心情比上次好了些,他似乎更相信两人的姻缘未尽,他以拿破仑的一句名言激励自己:“我已做了所有的打算,其余就交给上帝了。”这一次林蓁蓁从领事馆出来得比较早,奚秋潇看她的脸色不像有惊喜,果然又被拒签了。林蓁蓁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两人有说有笑地回东昱了。奚秋潇认为这是林蓁蓁对两人婚姻生活满意度上升的一种标志。

尽管林蓁蓁的美国梦两次被惊醒,但奚秋潇还是下决心帮助林蓁蓁圆她的出国梦,而且不是那种洋插队(出国后靠辛苦打工挣学费生活费勉强维持生活,被认为有点像文革时期到农场插队落户时的情形)似地出国,要堂堂正正地有尊严地移民出去。奚秋潇移民国外的想法就是萌芽于那时。

这几年,奚秋潇对媒体上的移民信息很关注,他逐渐把移民目标锁住在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等几个国家。奚秋潇的哥哥早已是美国公民了,可是他一直不认为奚秋潇有去美国生活的必要,当然这里面有他对奚秋潇国有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地位薪酬的羡慕和对失去这种地位薪酬的惋惜,但更主要的还是不希望弟弟到美国后找他的麻烦,因为他在美国生活本已十分不易,你们到美国后,人地生疏语言障碍不可能不麻烦他,他也推卸不了责任。奚秋潇的母亲去世后,在这世上,他的亲人其实只有林蓁蓁和兄长了,相隔万里之遥,几年兄弟俩才能见上一面,这一生能见上几面呢?奚秋潇是了解自己兄长有难言之隐的,所以林蓁蓁美国留学被拒签之后,他再未向哥哥提起过出国之事,随着奚秋潇家境的改善,他哥哥回国时,反而更多地得到了弟弟的多方关照。直到后来他哥哥才给弟弟办了费用低廉的亲属移民,只是等候期是10至13年,奚秋潇自己出了相关费用,他哥哥替他办理了亲属移民担保手续,而这时的奚秋潇夫妇已经在办理移民加拿大的手续了。

奚秋潇夫妇最先是想以投资的方式移民加拿大的,后来与中介公司沟通后,他们觉得以林蓁蓁的条件可以选择技术移民。林蓁蓁准备了所有材料并通过了雅思考试,按照中介公司的说法只要把材料准备齐,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等待加拿大移民局批准,奚秋潇林蓁蓁竟然幼稚地相信了中介公司天花乱坠的许诺。到中介公司交材料的那天正是奚秋潇要赶去参加景点百货装修开业仪式,奚秋潇来不及把林蓁蓁送学校了,只能把她送到地铁站,奚秋潇赶到景点百货时已经迟到了,他在景点百货开业仪式上见到了令他喷饭的一幕:邹正滑在致辞,他一边在念稿子,右手在衣兜里掏着什么,可像是没有掏到想掏的东西,这时,他不得不中断念稿,专心致志地在衣兜里寻找什么东西,最后总算是从衣兜里拿出了要拿的东西——一副老花镜,全场等待着邹正滑的那副老花镜,足足有几十秒时间,当邹正滑戴上老花镜重新开始念稿时,全场发出了一阵哄笑。奚秋潇在喷饭之余萌发出一系列感慨:邹正滑终于也没能掩饰住“老眼昏花”了,一开始就戴上老花镜又会怎么样呢?中国大陆官场职场那些人要顾及的杂事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了根本无暇顾及正事儿的地步!就景点百货老店新开这么个场合,这么点事儿,你就脱稿讲几句,又会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

可这个意外插曲丝毫没有破坏奚秋潇的心情,他像还清了多年的房贷一样,此时感到无债一身轻,他幼稚地认为自己已经把心爱的妻子和自己送到了加拿大的国门口了。

《东昱商业》杂志主编是奚秋潇的好朋友,奚秋潇曾在杂志上发表过试论企业家境界的系列论文。《东昱商业》拟在西藏拉萨举办商业现代化的培训班,邀请奚秋潇在培训班任课。

青藏高原是中国大陆的屋脊,奚秋潇曾坐车从四川九寨沟到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再到兰州,一路上见证了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天壤之别。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是青藏高原东北部与黄土高原西部的过渡地带。奚秋潇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在即将穿过甘南藏区时,驾驶员告诉奚秋潇前面有一个标志性建筑——土门关,被认为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地理分界线。甘肃土门关,藏语名为霍尔藏香告,曾是茶马古道的重要关口,位于临夏县马集乡关滩村190米处,东距临夏市33公里,西距夏河县拉卜楞镇75公里,海拔高度2170米。它位于黄土高原向青藏高原过渡地带。213国道上,扼守大夏河峡谷,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和临夏回族自治州的分界线,以北为临夏县,以南为夏河县。它是从兰州经临夏去甘南、四川、青海青藏高原地区的必经隘口。汽车到达土门关时,大家纷纷下车拍照留念。上车后,整个车上人们都因旅途疲乏而迅速昏昏欲睡,奚秋潇却不愿错失认识大自然的良机,他贪婪地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在青藏高原是满目青翠郁郁葱葱;而到了黄土高原立即变成了一眼黄土尘埃不定,区区几公里的距离,就有着如此鲜明的区别,这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啊!

西藏一直是奚秋潇心中中国大陆的圣地,也是中国大陆所剩无几的处女地,奚秋潇欣然答应了去西藏培训班任课。凑巧的是这次西藏之行与焦惠闵贯琪竹同行。

西藏的自然景色给奚秋潇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用沁人心脾震撼不已来形容毫不为过。但是在旅途中奚秋潇被问及离开新昱的心情时,胸无城府的他还是没能掩饰住对邹正滑的不满。

回到东昱后,邹正滑把奚秋潇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气呼呼地责问他为何对他心怀不满,而且还在他背后发泄对他的不满。奚秋潇明白他又被人告密了,西藏同行者中有邹正滑的“卧底”。奚秋潇对此没有讳言,只是有气无力地辩解了几句便告辞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给焦惠闵打了电话,责问他为何要告密,焦惠闵矢口否认。在奚秋潇的记忆里,有一次因为贯琪竹等人高原反应强烈卧床不起,他只能和焦惠闵两个人出去吃饭,在饭桌上当焦惠闵问奚秋潇离开新昱是否为了给应丽腾位子时,奚秋潇说了自己的一些分析,流露了对邹正滑的不满,所以,奚秋潇认定是焦惠闵告的密,焦惠闵则暗示是贯琪竹告的密。奚秋潇对焦惠闵说了一句比较重的话:“我将来再也不敢在你面前说实话了。”冷静下来之后,奚秋潇想到了贯琪竹告密的可能性和两人都是告密者的可能性,他只能怪自己不够老到,邹正滑肯定非常想了解自己在离开新昱问题上的内心真实想法,而自己偏偏“送货上门”。一个真正成熟的人永远不会怪别人太坏、永远不会怪世道太艰难,而只是怪自己太不会保护自己、而只是怪自己太不懂这个世道。

温珺在上次和奚秋潇谈话之后情绪好了许多,在营运部和副经理配合得很默契,劳模工作室也很快成立起来了,整个营运部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那天奚秋潇接到了温珺的一个电话:“奚总,我参加了成人高校的统一招生考试,已经被录取了,在东昱师大夜大学政史专业。选择这个专业,主要是因为我想努力缩短在这方面与您的差距。另外也能经常得到您的辅导。”奚秋潇差点笑出声来,心中暗想缩短差距谈何容易,再说有这个必要吗?“你还有选择别的专业的自由吗?你如果喜欢政史可以多看书,但作为专业不合适。我的建议是你如果数学基础还可以,应该选择会计或统计专业,如果不喜欢可以选择公共关系学,企业管理也可以,据我知道,东昱师大这几个专业都比较强。”温珺在电话里有点撒娇:“不,我还是喜欢政史。”奚秋潇认真地告诉她:“你读的是专升本(成人高校中以大专学历或大专同等学历考取的本科班)吧,至少也得两年吧,如果你真想学点真才实学就听我的,别忘了我当了11年老师,在这方面肯定比你内行,听我的。”“好吧,听你的。”温珺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无奈。奚秋潇关心地问她:“学费蛮贵的吧。你拿来吧,可以报销。”“要报销我也不找你签字,肖鸥是分管教育的,我再看看,其他中层干部有没有报销学费的,如果有,就找她签字。我心里早就暗暗想过,我不会要你帮我任何忙,我追求的是一尘不染。”奚秋潇被电话里温珺带着感情的声音感动了。

一个多星期以后,地区商业联合会有个会议,奚秋潇想让温珺去参加,能够熟悉地区其他商家营运部的同行,以便将来的沟通协调,他打电话给温珺,温珺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低沉:“奚总,我病假了,大概要三天后才上班。”奚秋潇有点吃惊:“生病了?”温珺怕奚秋潇担心连忙解释:“没什么大病,您不用担心。”“那你照顾好自己。”奚秋潇挂断了电话,正好肖鸥走了进来:“奚总,中层干部读书的学费都给他们报销吧,应该鼓励他们学习。”奚秋潇:“我的意见是让人事部制定一个统一的办法,我们按职工工资总额比例提成的教育经费应该有规范的使用办法,职工符合条件的也可以报销学费,关键是要事先汇报得到批准。”“好的,我这就让人事部起草办法。已经在我这里的几个中层干部的学费报销我就签掉了,噢,温珺病假了,你知道吗?”“我刚才打电话给她才知道的,不是什么大病吧。”肖鸥笑了:“做了个人流。”奚秋潇也笑了。

那天下午,温珺来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秋潇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上班了?如果身体吃不消就再休息几天。”温珺坐在奚秋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奚秋潇:“您都知道了?”奚秋潇知道她指的什么,微笑地点点头。温珺脸有些泛红,她不知对奚秋潇说什么好。奚秋潇宽慰她:“正常的事,干嘛呀?”温珺鼓足了勇气:“你别以为我和他很要好的,我们很少在一起﹍这次真是不巧了。”奚秋潇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下去:“我们不谈这个。”温珺好像有点着急:“您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不高兴,答应我。”奚秋潇点点头:“好的,我答应你,自己好好休息。”温珺:“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当然可以。”“您同她要好吗?你们为什么不要孩子?”奚秋潇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她有严重的偏头疼,定期要发作,发作时只能躺在床上,我看她很难受的,刚结婚时我还挺不耐烦的,现在想想还真不应该。”温珺同情地看着奚秋潇:“可以去看病啊,我也帮您注意一下,哪个医院有这方面的专家门诊。”“几年来,我带她遍访名医,都没有明显的疗效,我开车还带她去过外地,说什么是祖传秘方,吃了也不见好。”“好男人!”温珺脱口而出。奚秋潇看着眼前的温珺怜惜地说:“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温珺高兴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奚秋潇娇媚一笑:“你知道吗?我的专业换成了公共关系学。”温珺说完就推开门出去了,奚秋潇注意到温珺对他的称呼从“您”变成“你”了,他感到有些许暖意。

周六上午,奚秋潇照例到商店巡查了一圈,回到办公室时,听见总经理办公室室对面小会议室里,几个人正在争议什么,奚秋潇想回自己办公室,可听见里面声音越来越大了,于是就走到门口去看,是哪些人在喧哗?奚秋潇在门口站了一会,听出个大概来了。原来是外地几个消费者在商店买了摄像机摄影机等器材,说钱已经汇给了商店,商店却不让提货,他们一行今天下午就要离开东昱了,所以有些着急。

奚秋潇见事情有些复杂就走进门去,那几个外地顾客告诉奚秋潇:他们是河南某县公安局干警,到东昱出差顺便购置警用摄影机摄像机,按照商店给的名片上的账号汇款,商店却说没有收到,他们打电话到单位,单位的回答是汇款被退了回来,他们今天下午就要离开东昱了,商店不见到货款就不让提货,到大名鼎鼎的东昱百货买几样东西怎么这么难,请商店无论如何想办法解决。奚秋潇让人到财务去查后,商店确实没收到货款,奚秋潇问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单位把账号搞错了,外地公安局干警掏出了一张名片,这是一楼商场一位业务员的名片,奚秋潇一看名片就发现了一个关键的错误,东昱百货的开户银行全称是中国工商银行东昱省分行芷河路支行,可名片上的“芷”字印成了“芏”字,难怪对方的汇款被退了回去。奚秋潇此时已经知道错误完全在东昱百货。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妥善地解决,货款不到发货是违规的,是商店的原因造成消费者不能提货也是不能允许的。奚秋潇想了一下,询问他们:这次出差是否与东昱警方有联系?他们的回答是没有,又问他们能否找到东昱警方熟识的同行?他们的回答也是不能。奚秋潇只能告诉他们说:“原来我想如果你们有东昱警方熟识的同行,可以先将商品带走。现在只能这样,你们下午按原计划离开东昱,继续你们的行程,只要给我们留下通讯方式,下周一你们单位按正确的账号户名,把货款汇过来后的第一时间里,我们派人与你们联系,将商品送到你们指定的地点,这样可以吗?”这几位河南警察听奚秋潇这么讲,觉得入情入理高兴地表示:“这个办法是好,可是您能做决定吗?我们当然相信你们这种大店不会失信于这几样小商品,但如果迟迟不给我们发货,还是会影响我们工作的。”奚秋潇身旁的财务部文员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们老总在这里,你们还担心什么?”河南警察一听说奚秋潇是总经理,便有些感动:“您是老总?那我们放心了。谢谢您!”他们向奚秋潇要了一张名片,就放心地离开了,奚秋潇感慨地送走了三位外地警察。

周一早上,奚秋潇走进办公室就吩咐办公室立即通知,召开高中级管理人员临时会议。这天奚秋潇在会上少有地动了怒,讲了很长一段话严肃批评了相关责任人员:“我们一直在说现在做生意有多难多难,一直在抱怨生不逢时,没赶上什么商品都不愁卖的年代。抢购风盛行时,仓库里的残次品被一抢而空,我们有些人是多么怀念那个时代啊!我可以告诉你们,别再想了,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了!包括你们有些人津津乐道的,东昱职工只要穿着标志服进电影院都不用买票、到小吃店消费都不需付钱的时代,也永远地成为过去式了!我们已经进入了买方市场,就是进入了大部分日用工业品过剩的时代,就是消费者可以任意选择购买的时代,所以生意越来越难做是常态了。一个摄像机一个摄影机一个广角镜头现在哪里买不到呢?河南一个县的公安干警居然到东昱百货来购买,这不是对东昱百货的高度信任是什么呢?这是东昱百货几代人留给我们的天价财富!可惜我们有些人辜负了这种信任糟蹋了这些财富。你印一张名片就不该好好检查一下吗?既然人家汇款汇不进来,肯定是有问题了,商场为什么不跟踪,财务部为什么不与商场核对?周五下班前已经发生这件事了,相关人员为什么不及时解决?值班人员坚持款到发货是对的,可是为什么不能站在消费者的角度考虑问题,尽最大可能为消费者排忧解难呢?这么多的一道又一道工序都未能守土有责,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东昱百货在这些外地消费者心目中的正资产变成了负资产!你们说说可惜不可惜?心痛不心痛?在这里,我要郑重其事地介绍世界顶级营销理论专家菲利普·科特勒的一个观点:顾客是价值最大化者。顾客最关心的是企业为他们创造什么样的价值。我再加上一句话:顾客也永远是成本最小化者。顾客成本包括货币成本,时间成本,体力成本和形象成本。企业创造的价值必须大于顾客成本才能吸引顾客。我希望东昱百货的全体干部职工每时每刻都思考东昱百货为顾客创造了什么样的价值?东昱百货给顾客带来的成本有多大?东昱百货为顾客创造的价值是否大于东昱百货给顾客带来的成本?现在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希望商场部室同心协力做好善后工作,我会盯住这件事不放,直到有完满的结果为止。”

散会之后,肖鸥告诉奚秋潇,会上奚秋潇讲话时,一楼商场经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个商场经理是由采购部经理兼职的,他也是东昱百货资历颇深的老业务,事后足足有一个月没到奚秋潇办公室来,看到奚秋潇也尽量避开。

当天中午,东昱百货就收到了河南那个县公安局的汇款,商场与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正在东昱周边省公干,东昱百货派员工将几件商品送到了他们手上。这几位干警被东昱百货事后的补救措施感动了,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奚秋潇收到感谢信后,提示总办将感谢信交给了《东昱晚报》,《东昱晚报》的几个记者编辑都同奚秋潇相当熟悉,结果这封感谢信和记者调查附记在《东昱晚报》头版刊登了出来,当时是《东昱晚报》的全盛时期,日发行量160万份至多,阅读《东昱晚报》是东昱省会许多家庭晚饭后的必修课,这样就为东昱百货争得了较大的荣誉,奚秋潇阅读报纸后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奚秋潇在读报时,手机显示了短信,是温珺发来的“同一件事情从顾客投诉到媒体表扬的距离是何等地遥远,你居然就这样举重若轻地跨越了过去。我要把这经典案例记载在东昱百货经营服务案例中。并注明此案例版权属于奚秋潇总经理。”奚秋潇回了一条短信“职务行为不能申请版权,希望不久的将来,你温珺也能有此类职务行为。”温珺又回了一条“好想到你办公室来请教顾客成本理论,又怕影响你!”奚秋潇也回了一条“实验室只能产生伟大的设计,但是伟大的产品只产生在市场营销当中。----菲利普·科特勒”。温珺过了好久又发了一条短信“东昱百货遇到你是幸运;我遇到你是缘分。”奚秋潇看了这条短信好久,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温珺,终于什么也没有回。

自从在邹正滑办公室与乔本不期相遇之后,乔本抓住一切机会接近奚秋潇,碍于邹正滑的情面,也因为乔本的盛情,奚秋潇偶尔也答应他一起吃个饭,但对他吃饭以外的任何邀请,奚秋潇都婉言拒绝了。在奚秋潇的内心里,始终想同乔本这样的老板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他知道人抵御诱惑的能力是很有限的,这些老板为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一旦陷进去就很可能难以自拔,这里面的分寸非常不容易把握,奚秋潇只能采取避而远之的消极办法来抗拒诱惑。

乔本虽然年轻却颇有心计,奚秋潇曾听说当年他为了能在东昱百货获得一个位置很差的柜台,在商场经理办公室外足足等了三天。有一次乔本正在奚秋潇的办公室时,温珺进来了,乔本同温珺打了声招呼,奚秋潇觉得他们显然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乔本离开之后,温珺对奚秋潇说:“你同乔本很熟吗?”“认识不久,是领导青年企业家联谊会的朋友,领导的面子不能不买啊。”“怪不得,乔本在外面到处吹嘘他同奚总是好朋友,原来有这层关系啊。”奚秋潇问温珺:“你同他好像也挺熟啊。”温珺不屑地说了句:“他呀,认为有钱能搞定一切。”温珺的这个表情奚秋潇似曾相识,钱玫过去在说起邹正滑时,也曾有过完全一样的表情,但后来钱玫在奚秋潇面前只字不提邹正滑了,她可能是怕在奚秋潇面前不经意地表现出对邹正滑感觉的前后巨大反差。奚秋潇由此断定乔本一定是曾经试图染指温珺。温珺见奚秋潇陷入思考怕他误会:“你不会是认为我对他有过什么想法吧。”奚秋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温珺。温珺一脸委屈地说:“他曾经猛追了我一段时间,我对他毫无感觉。只是我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你不睬人家就算了,何必再满世界张扬呢?毕竟他没对我做过什么。”奚秋潇其实很喜欢温珺这种为人处事的性格,你可以不爱人家,也可以拒绝人家,但不要伤害人家,尤其是不能亵渎人家的一份真情。他认为男人喜欢这个女人、女人也喜欢这个男人;男人喜欢这个女人,而女人不喜欢这个男人;女人喜欢这个男人、男人也喜欢这个女人;女人喜欢这个男人,而男人不喜欢这个女人这些都是人之常情,男人和女人只是在作为丈夫和妻子时,这种喜欢是有道德边界的,这个边界就是性。也就是说男人和女人在作为丈夫和妻子时,再同婚外的异性或同性发生情爱没有不道德,而发生性爱则是不道德的;男女之情还有一个接近终极的边界就是人性和兽性的边界,有真情实感的男女之情是符合人性的,完全是出自于动物本能或是以金钱权势买进来卖出去的男女之情是无限接近兽性的。温珺看奚秋潇还在沉思,又进一步解释道:“现在外面传说乔本忙坏了,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又同公司一个小会计搞上了,小会计怀孕了,听说是个儿子。他就和老婆女儿一起投资移民到加拿大,移民成功后就与老婆离婚了。现在已经与小会计结婚了,更离奇的是乔本还在外吹嘘他这个小会计是‘买一送一’。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奚秋潇朝温珺摇摇头。温珺笑得很神秘:“自己去猜吧,我可不想毒害你这种纯洁的青少年。”温珺站起身来又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你最好离乔本远点!”

乔本对外的吹嘘并没有言过其实。乔本的本旺贸易公司是他和老婆共同创业的,在公司起步阶段,乔本管外,老婆理内,两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乔本对移动通讯在中国大陆市场的迅猛发展,有着先见之明,牢牢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使本旺贸易公司扩张迅速盈利颇丰。“一阔脸就变”似乎已经是一条真理了;“饱暖思淫欲”也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古训;饥虎逢羊苍蝇见血更是动物界的普遍规律。

金薏是乔本公司的会计,她毕业于东昱财经学院,身材高挑,青春靓丽。几乎分不清是谁主动,反正是各取所需,金薏同乔本很快就出双入对了。为了金薏肚子里的儿子,乔本以差不多半个本旺公司的代价,同老婆离了婚并把前妻女儿送到了加拿大。乔本获得自由身之后就与金薏领了结婚证一起住进了乔本的别墅,可是金薏以怀孕保胎为由拒绝与乔本同床,开始几次乔本尽管心怀不满,但还是克服了。没过多久金薏就发现乔本开始晚归了,有时还能闻到低劣的香水气味,金薏由此断定乔本在嫖娼,就以打掉孩子要挟他,乔本只能违心屈服。可是一段时间后就又故态复萌了,金薏知道乔本此举不仅是男人的动物本能,还是对自己的报复,时间长了可能危及两人的婚姻。金薏其实并不喜欢乔本,她认为乔本身材矮壮,尤其是两条腿显得太短,身材比例不协调。乔本是性欲特别旺盛的男人,金薏是非常自恋的女人,她认为过频的性生活有损于她的身材容貌,乔本嫖娼以后就让金薏更加反感,夫妇俩开始了一段冷战。

金薏就是金孝义和陈晓凤的女儿,金孝义和陈晓凤离婚后,金薏不愿跟随红杏出墙的母亲,就选择与父亲一起生活。陈晓凤离开鸿雁厂后,裁缝铺生意一直红火,她经常给女儿买这买那,以聊补对女儿的亏欠,金薏则东西照拿,而对母亲还是爱理不理。金薏读大学期间的所有费用都是母亲支付的,金薏酷爱名牌,陈晓凤几乎是有求必应,母女俩的关系渐渐趋向缓和。当陈晓凤得知女儿结婚怀孕时相当高兴,可是最近与女儿相见时却发现她愁容满面,再三追问才知道事情原委,陈晓凤自告奋勇表示,她愿意出面找女婿谈谈。

第二天陈晓凤电话告诉金薏,已同乔本联系上了,今天下午就去他们家,金薏决定要回避一下,中午吃过午饭后,就对保姆说要到医院去检查,开车逛商店去了。

乔本听说岳母要来,在公司匆匆吃过午饭也赶回了家。因为陈晓晓凤同金孝义早已离婚,乔本只在他同金薏的婚礼上,见过陈晓凤一面,他对陈晓凤的徐老半娘风韵犹存印象颇为深刻,他认为陈晓凤其实比金薏更有味道只是年龄稍大了点。乔本知道陈晓凤是为了挽救女儿的婚姻而来,他现在对金薏并不十分在意,只对她肚子里儿子在意。他深知天下女人多得是,有钱什么样的女人不能搞到,在他眼里女人的所有高雅都是装出来的,只是价位没到。乔本的心中一直未能放弃对温珺的追求,他对比自己温珺这样高大丰硕的漂亮女人有一种特别的征服欲,对不能轻易征服的女人更是欲望强烈,他自信不是一个毫无品味的男人,只是在金薏一再拒绝的情况下才偶尔嫖娼,而且也要的是价位最高的小姐。他决定今天下午要把自己的性饥渴告诉岳母,让她来主持一下公道。

乔本有意不在一楼的大客厅里等候陈晓凤,而是在三楼的大卧室里的沙发上看色情碟片,正在乔本被影片赤裸裸的男女交媾搞得血脉贲张时,陈晓凤一袭旗袍款款地走了进来:“乔总悠闲啊。”陈晓凤显然也看到了电视屏幕上的一切,乔本本能地把遥控器关了。陈晓凤在乔本对面坐了下来。在乔本看来,陈晓凤怎么也看不出年近五旬,身上好像看不出有一丝赘肉。乔本在看美国电影《本能》的介绍时,曾看到过一篇报道,说影片中的一位演员,曾拿着手枪对摄影师开玩笑地说:你如果把我的身体拍出一丝赘肉,我就一枪崩了你。而眼前的这位岳母的皮肤依然那么紧绷那么富有弹性,完全可以同任何年轻女人媲美。她今天为什么要穿旗袍,旗袍是最能凸显女人线条美的服饰,陈晓凤一定是对自己的身材有十足的自信,才敢在女婿面前穿旗袍。陈晓凤刚才坐下时顺手将旗袍下摆一捋的姿势真是太性感了,露出的一截白皙细嫩的大腿肌肤令乔本浮想联翩,坐在沙发上时丰满结实的两个乳房一颤一巍撩拨得乔本春心荡漾。

陈晓凤见乔本看着自己的样子觉得有点滑稽:“有你这样看着自己的丈母娘吗?”乔本反应挺快的:“我这是审美啊,我早就对金薏说过,你母亲比你性感多了。她就是要瘦身要骨感。”乔本说着叹了一口气。陈晓凤老于世故地回应说:“自古环肥燕瘦,各有喜爱。不过你们结婚了,而且金薏有孕在身,你得多体谅她吧。”“我怎么不体谅她呀,她一个月也不让我碰她一下,您说我这样三十几岁的男人怎么受得了啊,偶尔出去发泄一下也是被她逼的。”“你这样有身份的人到这种地方去确实有失体统,就不怕染上病吗?”“这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安全第一。”陈晓凤笑了:“那你就不怕伤害金薏吗?”“反正我觉得,金薏怀孕之后变了,变得性冷淡了。”“这主要还是男人的问题,你难道没有办法让她不冷吗?”乔本心里非常想和陈晓凤谈性方面的话题:“那您是过来人,教教我。”“我是说在夫妻生活中男人始终是主动的,夫妻生活的质量高低主要还在于男方。”乔本委屈的说:“可她现在不给我机会,我怎么去提高质量呢?”“你们之间过去怎么样?还是一直都不是太好呢?”“开始挺好的,结婚后就不太好了,她一直埋怨我时间太长,一直催我,搞得我很扫兴。”陈晓凤被乔本说得脸色泛起了微微红晕,她转过了头企图掩饰。乔本:“我只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就不会到外面去寻花问柳。”乔本的眼睛盯着陈晓凤,陈晓凤不敢抬头:“金薏可能怀孕反应比较强烈,过一段会好的,她很在乎你,你不能对不起她。”乔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就坐到了对面沙发,紧挨着陈晓凤,陈晓凤本能地往边上移了移,乔本索性就拉过陈晓凤的一个手,抚摸起她的手臂:“那么你代替她吧,我在同金薏高潮时几次喊过你的名字,你信吗?”陈晓凤惊异地望着乔本:“你别胡说,我是你岳母。”“不信,你问金薏。”陈晓凤这才想起金薏一再对自己说起婚姻生活触礁,可能并非是无意而是有心,难道她真想牺牲自己的母亲来保全自己的婚姻吗?想到这里,陈晓凤心中一阵酸痛和苦涩,她隐隐觉得这里现在是个是非之地虎狼之地,绝不可久留,猛然站起身来要离开,没想到人尚未站稳,就被乔本一把拉到自己身上,陈晓凤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倒在了乔本怀里,乔本撕扯着陈晓凤的旗袍,陈晓凤用力保护着自己裸露的身体,旗袍扯碎了,胸罩被拉掉了,霎时间,陈晓凤洁白丰满的上身完全裸露在乔本面前,乔本像一头发情的公牛,撕扯掉了陈晓凤身上最后的遮羞,一把就把全身赤裸的陈晓凤扔到了宽大的床上,在乔本脱自己衣服时,陈晓凤试图逃出去,被乔本一把拖住:“你这样出去被保姆看见算什么?乖,宝贝,满足我,为了你的宝贝女儿﹍”乔本肆无忌惮地揉搓着陈晓凤的肉体,他十分痴迷她的乳房臀部,嘴不停地啃着,手不停地抓着,在两人的翻滚之中,陈晓凤的乳房和臀部上已经满是压痕和抓印了,陈晓凤坚持着趴在床上,乔本一次次把她翻转过来,陈晓凤见乔本一松手,又背对着乔本趴在床上。乔本一直在抓陈晓凤的手想让她抚摸自己,陈晓凤一直在躲避。乔本见陈晓凤的羞涩样和光滑细嫩的背部浑圆翘起的臀部大为兴奋,就不再强行把陈晓凤翻转过来:“宝贝﹍宝贝妈﹍你喜欢这个姿势就这个姿势吧,你的肌肤比金薏性感多了,还有﹍”乔本实在忍不住了,就从陈晓凤身后直接强行闯了进去,陈晓凤没想到乔本会这么粗鲁如此直截了当,痛得她失声大叫,乔本一只手伸向陈晓凤的乳房使劲揉捏,另一只手伸向陈晓凤的身下,用力抬高陈晓凤的臀部以便自己的冲撞更为有效﹍乔本的辛勤努力逐渐奏效了,陈晓凤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喘息声越来越大﹍

陈晓凤两只手紧紧抓住床架床沿,尽力躲避着乔本的进攻,她躲一分,乔本就进一寸,陈晓凤的头已经顶住了床架,她还想从两侧迂回躲避,可是乔本太粗壮了,他的整个身躯将她前后左右控制得严严实实,趁陈晓凤两只手抓住床架床沿时,乔本的左手伸到她的身下揉搓着她的两个乳房,他的右手也伸到了她的身下,刺激着她﹍陈晓凤将整个脸紧贴着席梦思,她在尽力克制自己,不想让乔本听见她愈加强烈的喘息声,可是乔本毕竟是这方面的老手高手,陈晓凤身体的任何细微变化都没能逃过他身体的感觉,陈晓凤越是想躲避他,他事实上就进入得越深入,现在他感觉已经进入到终点了,他在牢牢地固定住这个姿势的同时,身体的节奏慢了下来,他的嘴和他的手却加快了节奏加大了幅度﹍他在等待陈晓凤的响应﹍陈晓凤终于放弃了抵抗:“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让我翻﹍翻过身﹍来﹍”乔本知道此刻的陈晓凤已经成了他手中可怜的羔羊了:“你的身体已经出卖你了,听话,我会好好服侍你的!”乔本用两只手撑在席梦思上,陈晓凤终于翻转身来了,乔本身体马上准确地压了下去,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乔本壮硕的身躯,用双手抚摸他厚实的脊背,并主动抬高身体迎合着这个男人﹍乔本没想到身下的这个女人反应这么强烈:“妈,你太刺激我了﹍”乔本企图一下子冲进去,没想到不断受阻,这种意外受阻使他兴奋异常,他只能寻求陈晓凤的帮助,在陈晓凤呻吟声的刺激下。在陈晓凤双手的导引下,乔本终于完全占有了这个觊觎已久的女人。陈晓凤配合着乔本的不断进攻,乔本愈战愈勇,陈晓凤的呻吟声渐渐变得无所顾忌了,她睁开迷离的双眼望着乔本有气无力地央求道:“我不想在金薏的床上,到﹍沙发上去﹍关上门﹍”乔本:“那你乖点。”陈晓凤点点头把自己舌头伸进了乔本的嘴里并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乔本,乔本把身下陈晓凤一把翻到自己身上,抱起陈晓凤走到沙发边,自己躺在沙发上,此刻他才发现在他身上的陈晓凤两个乳房尽管有些微微下垂,但这对乳房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乳房,丰满而不肥大,白皙又细嫩,乔本抚弄陈晓凤乳房的手感比他玩弄过的任何女人都要美妙,他一边随意地上下左右揉搓抚弄陈晓凤的双乳一边挑逗她:“妈,金薏不喜欢我抚摸这个,她怕被摸坏了,其实她比你差远了,噢﹍”陈晓凤的动作幅度突然加大,没几个回合,乔本终于瘫软了﹍

陈晓凤从乔本身上下来,走到淋浴房打开淋浴龙头,将淋浴龙头调到水量最大温度最高,任由小瀑布般的水冲刷自己刚刚被女婿玩弄过的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陈晓凤失声痛哭着,她恨自己命运多舛:先是抱怨丈夫性能力弱,企图通过录像片来增强性生活乐趣,没想到被自己徒弟勾引;离婚后虽然裁缝铺生意红火,但失去了女儿;碰过自己的男人看上去都对自己爱不释手,却似乎没有可以终身相托的人;好不容易同女儿言归于好了,千方百计想讨女儿欢心,却不料被女儿当作了维持婚姻的工具;原想随便敷衍一下乔本的,却被自己的身体出卖了,她恨自己到了这个年龄还这么喜欢男人,乔本看上去毫无男人的阳刚帅气,可床上功夫确实了得,自己似乎已经有点喜欢他的身体了;如果为了女儿对乔本违背人伦顺水推舟的话,就会对不住尚雄的一片痴情了,自己这辈子怎么会尽和徒弟纠缠不清。

尚雄是东昱纺织工学院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的,后来又在职攻读了硕士研究生。在一次东昱省服装设计大奖赛时认识了获得银奖的陈晓凤,执意要拜她为师,陈晓凤从内心也喜欢这个青春活泼的小伙子。同陈晓凤一样,尚雄在服装设计方面也颇有天分,他对陈晓凤很崇拜,他同陈晓凤一起设计了不少服装得奖作品,几年后被日资服装公司录用为设计师,年薪诱人。尚雄不忘师恩,逢年过节必定要到师傅这儿来。一次两人在西餐馆吃牛排,尚雄正式地向陈晓凤提出要认她为干娘,陈晓凤一口答应了。陈晓凤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尚雄的不少设计作品都是以陈晓凤作为模特儿的,在为陈晓凤量度身定制时,两人经常会有一些身体接触,开始陈晓凤没当回事儿,因为尚雄有一个大学女友正在谈婚论嫁,但有几次陈晓凤发现尚雄有意地摸捏自己的胸部臀部,凭着女人的直觉,陈晓凤知道尚雄喜欢自己的身体,陈晓凤也有点自豪,她一直控制着两人的身体接触,后来尚雄对陈晓凤变得更随便了,每次相见和分别时都要拥抱陈晓凤,而且拥抱得一次比一次紧,在拥抱时,陈晓凤明显感受到尚雄的青春力度。刚开始拥抱时,尚雄只是同陈晓凤脸颊轻轻贴一下,后来尚雄慢慢地变成了用嘴唇吻陈晓凤的脸颊,而且不断地向陈晓凤的嘴唇方向移动,有几次似乎无意间两人嘴唇会接触到,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陈晓凤会有震颤的感觉,她看见尚雄一脸甜蜜。陈晓凤答应认尚雄伟干儿子也是为了提醒他两人有辈分之差,可是陈晓凤同尚雄一样天真。尚雄认陈晓凤为干娘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和陈晓凤常来常往,也确实有要约束一下自己的考虑。尚雄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尚雄实际上已经同女友领证结婚了,陈晓凤也知道,尽管尚雄同妻子的感情基础不错,夫妻生活也还差强人意,他就是割舍不了对陈晓凤的恋情,他变得难以自拔,经常心里想着陈晓凤硬拉着妻子做爱,搞得妻子十分感动。终于有一个周日的下午,尚雄在午睡时例外地同妻子做爱了,可是他满脑子想的是陈晓凤,做爱后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对妻子说他去看看干娘,晚饭就在干娘那儿吃。让妻子回娘家去,妻子也确实好些天没回自己家了,在尚雄走后就回了自己家。

尚雄火烧火燎地赶到了陈晓凤家里,一进门就紧紧抱住陈晓凤,在陈晓凤脸色一阵狂吻,陈晓凤觉得尚雄抱她的时候越来越激动了,她也被尚雄拥抱得有些激动,她感觉到两人这样下去早晚会有事,今天必须和这位徒弟也是干儿子好好谈谈了,她第一次轻轻地主动吻了尚雄的嘴唇,刚张开嘴想说话,没想到尚雄火辣辣的舌头就伸进陈晓凤的嘴里,两人的舌头很快就纠缠在一起了。尚雄把陈晓凤抱离了地面,走向陈晓凤的床,倒在了床上,陈晓凤挣扎着,尚雄堵住了她的嘴,陈晓凤的气逗喘不过来,尚雄已经伸进陈晓凤的羊毛衫里面在她的胸罩外抚摸着并试图解开她的胸罩,可怎么也解不开,就硬把手伸进胸罩摸捏,陈晓凤疼痛得叫出声来,尚雄根本顾不得了,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陈晓凤的臀部摸捏起来,并试图转到前面,陈晓凤本能地扑在床上保护自己,尚雄用力在翻陈晓凤的身体,他刚把陈晓凤翻过来就被陈晓凤打了一巴掌:“小雄,你疯了!”这一巴掌把尚雄打醒了,他趴在床上莹莹抽泣到放声大哭,陈晓凤见状觉得有些不忍,她把尚雄抱在自己怀里:“别哭了,干娘不怪你,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呢。”尚雄趁势倒向陈晓凤:“干娘,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我不做你干儿子了,要做你的情人,或者只做一次情人,以后还做你干儿子。”尚雄语无伦次的说着,手却在抚摸陈晓凤的全身,陈晓凤被摸得全身发烫,她自己脱下了羊毛衫和外裤掀起被褥钻了进去:“好吧,让摸个够,说好了就一次,只能摸。”尚雄破涕为笑愣在那里,陈晓凤推了他一下:“还不快脱衣服进来呀。”尚雄得寸进尺地说:“我要你帮我脱。”陈晓凤娇嗔地拍了尚雄一下就帮他脱衣服了,看见尚雄充满青春活力的身躯,陈晓凤用手抚摸着尚雄的胸肌:“身材真好,快进来。”尚雄已经只剩下一条三角裤了还是不肯进被窝:“还没脱光呢。”陈晓凤深情地看了尚雄一眼:“还脱呀,那你答应我,不许乱动。”“我保证老老实实,绝不乱说乱动。”尚雄说着挺起臀部让陈晓凤脱,陈晓凤眯缝着眼睛脱下了尚雄的三角裤,尚雄自豪地让陈晓凤看到了自己的雄壮,陈晓凤假装没看见把被子盖在了尚雄身上。尚雄一把抱住陈晓凤:“不行,你也要脱掉,否则不公平。”边说边脱陈晓凤的内衣,陈晓凤抚摸着尚雄的弹性十足的肌肤看着他脱自己衣服,尚雄不知因为紧张还是什么,怎么也解不开陈晓凤的乳罩就央求陈晓凤:“你快帮帮我。”陈晓凤笑着自己解开了乳罩,紧绷着的乳房弹了出来被尚雄一口含住了一个,另一个被他的手使劲捏着,尚雄的另一只手想去脱陈晓凤的内裤,被陈晓凤制止了:“今天老朋友来了,只能摸后面,乖点,以后再给你。”“你不是说就一次吗?”“你只要表现好,以后再给你摸,只能摸,好吗?”尚雄还是爱惜这个女人的,他就尽情地抚摸陈晓凤的全身,啃咬她的乳房和臀部。陈晓凤毕竟是性生活经验很丰富的女人,她一直没有触碰尚雄的敏感处,尚雄几次将陈晓凤的手拉向自己都被陈晓凤滑掉了,陈晓凤喜欢尚雄结实的身躯,她的两只手熟练地抚爱着尚雄,尚雄的喘气生越来越粗重:“晓凤﹍我要你﹍要﹍你﹍”陈晓凤赶紧掀开被子,两只手爱抚尚雄:“小雄,我的小宝贝,晓凤也喜欢你,这么强壮,女人都会喜欢的。”尚雄不听了陈晓凤这几句话,被陈晓凤娴熟地抚爱着再也坚持不住了:“凤…凤…我的凤…我都给你了…”陈晓凤第一次看着一个年轻男人为自己疯狂…她心满意足地抱紧了尚雄:“好样的,雄,过几天我也给你…”两人相拥共眠,晚上醒来,陈晓凤推醒尚雄催他回去,尚雄一句话也不说紧紧抱住了陈晓凤。第二天早上,陈晓凤烧了早点,两人一起吃早点,陈晓凤发现尚雄羞涩得不敢正眼看她,她越发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陈晓凤看过一部色情片,讲一个大学教授终身未娶,服侍着母亲,在母亲很老时还推着母亲的轮椅散步。不少人都认为教授也许是有男性生理疾病,不能行男女之事。母亲去世后不久,教授也去世了。人们在整理教授遗物时发现教授的一本日记。在这本日记里,教授坦露自己不仅没有任何男性生理疾病,而且性欲很强。只是他在父亲去世后恋上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迟迟不肯,教授痴心不改。最后母亲被感动了,在教授生日那天,母亲把自己给了教授。那一次两人都是难忘的,竟然都没有拘谨,身心交融到酣畅淋漓的程度。母亲把教授培养成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男人;教授把丧偶后因为要抚养儿子而对男女情事心灰意冷的母亲还原为一个性欲旺盛的女人。两人就这样过起了旁若无人的幸福生活。两人的性生活质量一直很高,一直维持到母亲高龄。在外面母亲已经坐在轮椅上了,可是在夜间,教授帮老人洗漱沐浴之后抱到床上,两人还是紧紧拥抱互相抚摸,还有着规律性的成功的性生活。教授害怕影响老人健康想终止性生活,可母亲执意不肯。她质问教授:“是否我老了,你没有性趣了?”教授真诚地告诉老人:“对天发誓,真的不是那样,您的身体还是让我痴迷不已。”教授没有说假话,两人一起慢慢地老去,教授确实是十分痴迷母亲的身体。所以当老人无疾而终之后不久,教授也去世了。这部片子陈晓凤百看不厌,她为这对母子的真情深深感动。陈晓凤没有想到的是,她在被感动之时也可能是她受蒙骗受毒害之时。

陈晓凤起身收拾碗筷时,尚雄从陈晓凤的衣领里清晰地看见了雪白饱满的乳房,她没戴乳罩,他一把抱住了陈晓凤,隔着衣服吻着她的乳房,陈晓凤爱抚着尚雄头发,尚雄起身去洗了碗筷正要穿衣服时,看见陈晓凤坐在床上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陈晓凤脱下了裤子又进了被窝,尚雄好像看见陈晓凤在被窝里脱下了内衣,尚雄顿时兴奋起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走向床边,陈晓凤迷离的眼光盯着尚雄雄起的身躯,在尚雄走近床边时,陈晓凤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尚雄:“年轻真好啊,我们再抱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好吗?”尚雄掀起被子,果然陈晓凤只穿了一条三角裤,两人又拥在了一起。陈晓凤最终还是拗不过尚雄,用自己过去从不接受的方式让尚雄再次为她疯狂﹍

陈晓凤没有对尚雄践约,几天之后的一个周末晚上,她把尚雄约到了自己家。尚雄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一刻终于来临了,两人几乎疯狂了一夜,第二天白天睡觉,饿了就吃﹍饱了就昏天黑地﹍累了就睡﹍一直到周一早上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两人都认为是补了一个高质量的蜜月。

尚雄后来为了陈晓凤净身出户,同妻子离了婚,与陈晓凤同居了。陈晓凤一直想为尚雄生一个孩子,并作了极大的努力,好不容易怀了一次孕又流产了。陈晓凤心里很矛盾,她喜欢尚雄但又不想耽误他,还怕女儿金薏再次冷落她,所以她把赌注压在怀孕上,如果能生个孩子说明她同尚雄是真有缘分,那就毫不犹豫的领证结婚。流产之后,陈晓凤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她正彷徨着是否要同尚雄结婚,因为尚雄催得很紧,在此同时,她又获悉金孝义要同一个外来妹(外地农村到东昱来打工的女青年)奉子结婚了,这样的话,就要出现绝迹多年的妻妾成群时才能常见的奇观了:父母亲同子女差不多时间怀孕生儿育女,金薏的孩子比金孝义的孩子年龄还大。现在女儿处心积虑地把自己推向乔本并已出现了这样一幕,这是陈晓凤始料不及的,她已经不知怎样来收拾这个残局了﹍

陈晓凤正在陷入沉思,乔本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揉着她的乳房,用自己结实的身体摩擦着陈晓凤:“小宝贝,我的小凤,在想什么呢,把我一个人晾在那里,你好狠心啊。”陈晓凤不由自主地把头靠在乔本身上:“不叫妈了?”“叫啊,在床上叫你妈最刺激。”陈晓凤手伸到背后摸了摸乔本:“又蠢蠢欲动了,你还不够啊。你看看我身上到处是你的痕迹,让我怎么办啊。你真那么喜欢我吗?”乔本用身体顶着陈晓凤:“你不觉得吗?你是让我最舒服的女人。”陈晓凤被乔本顶得很舒服下意识地配合着乔本,乔本又一次攻占了陈晓凤的身体:“今天别走了﹍不,你住进来,正好可以﹍照顾﹍女儿﹍我会照顾你的﹍会补偿你的﹍在淋浴房里,乔本终于彻底征服了陈晓凤的身体。陈晓凤这时觉得她的身体和乔本的身体是旗鼓相当的。

在沙发上,陈晓凤又终于把乔本压在了身下并让他再次叫自己“妈“了,此时陈晓凤已经认同乔本的说法,在两人交媾高潮时听到乔本叫“妈”确实是十分刺激的,陈晓凤在这一刹那竟洋溢着幸福感:“我住进来金薏会同意吗?”“我的小傻瓜啊,你不会不知道吧,金薏就是怕我把他甩了,才用你来勾住我的,他在我们婚礼那天就知道我喜欢你,我在玩她时一定要提你的名字,一提起你我就特别兴奋,她知道我一直把她当作你了。”“对老婆也用‘玩’字,一不小心说漏了吧。”乔本知道自己说漏了,打着自己的嘴巴:“对你真不一样,你的身体会把任何男人的魂勾走的。”陈晓凤爱怜地抚摸着疲惫不堪的乔本:“我知道你很喜欢我的身体,否则也不会搞得这么狼狈。可是我男朋友怎么办呢?他为我可是净身出户的,你得给我时间处理好。”“当然可以,但我不会和任何别的男人分享你的身体。”“半年时间处理好怎么样?”“半年太长了,最多三个月。”“五个月吧,到年底,我保证。”“那你答应我今天别走了。”“你还想要啊,不要命了!”“我保证乖,但要搂着你休息。”“你现在穿好衣服,把被扯碎的衣服放到我车上去,后备箱里把我另一套衣服拿来。”“准备工作那么充分啊,开的什么车啊?”“丰田”“我给你换一辆好车,你自己挑牌子。”陈晓凤的手一直在抚摸着乔本的全身,她觉得乔本身材不好,皮肤还是不错的,她的手最后一直停留在她最喜欢的地方:“我下周一就搬进来,听着,你有了别的女人,我就会不辞而别的。”乔本淫邪地问:“金薏算不算别的女人?”“金薏不算,但你老是上她的床,说明我的替代作用也到头了,我也会不辞而别的,你信吗?”乔本吻住了陈晓凤的嘴﹍

金薏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时,看到母亲的脸色,就知道两人今天的投入程度,因为小时候休息天中午,父母亲经常把金薏打发出去,一个多小时回家,总是要敲很长时间才会开门,父亲是披着衣服来开门的,母亲则是满脸潮红地躺在床上。后来金薏索性很长时间再回家,她看到的母亲的脸色就像今天看到的差不多,金薏自己有了性生活经历后,才知道这样的脸色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她明知故问:“妈妈,今天你们俩谈得好吗?”乔本连忙插话:“我们俩谈的好极了,今天她就不走了,下周一搬过来照顾你。你和你母亲的两辆车都去换了,牌子你们自己挑。”金薏的心里既美滋滋的又是酸溜溜的。

陈晓凤下周一如约搬进了乔本的别墅,晚上吃饭时,乔本坐在上首,右手边是陈晓凤,左手边是金薏。金薏边吃饭边在玩着手机,乔本一边喝着酒,一边用挑逗的目光扫描着自己的岳母,这是个在一袭剪裁得体的丝质衬衣包裹着的丰满身躯,陈晓凤显然注意到了乔本的神情,她竭力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只顾低头吃饭。桌子底下,乔本壮实的右腿渐渐地伸向陈晓凤的左腿,乔本用右脚掌在摩擦陈晓凤穿着拖鞋的左腿,并顺着她的脚背往上,在裸露的小腿不停地摩擦﹍陈晓凤无动于衷地吃着饭,眼睛都没有瞟一下乔本。乔本不仅没有感到扫兴,反而觉得十分刺激,他一口饮下了满满一杯红酒:“妈,小薏,你们慢慢吃,我先上去了。”

陈晓凤洗漱后穿上了睡衣躺在了床上,想到了几天来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一切,她已经从最初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情不自禁的燥热中渐趋冷却:如果说已经做的和将要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女儿而不得已的屈辱付出,那总还能用天生的母爱母性和对女儿母爱缺失的补偿来平衡自己的道德良知;而如果自己也真的倾情投入了,那就不仅是道德良知的撕裂,而且对人伦的挑战,每每想到这里,陈晓凤就觉得通体不寒而栗。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了乔本的召唤:“宝贝,快来!”陈晓凤没有理会,她翻过身去,又翻过身来刚想关了手机,手机上却顽强地显示着乔本顽强的要求:“妈,你不来,我就来了,你选择吧!!!”陈晓凤的眼眶里眼泪涌了出来,她无奈地起床向三楼乔本的卧室走去﹍

乔本和陈晓凤金薏母女达成了一个协议:每逢周二周四由陈晓凤“照顾”女婿;每逢周六由金薏陪伴丈夫。在一段时间里三个人确实是都严格地履行了协议,表面上似乎是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可实际上却是静水深流暗涛汹涌,几个月后,三个人的心态都在慢慢发生着嬗变。

金薏自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乔本的心回来了,再也不用担心他会休了自己或是把脏病传染给自己,妈已是半老徐娘,用不了多久,乔本就会玩腻的,她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到那时自己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是谁休了谁还说不好呢!再则,由妈妈顶替一下,正好可以省得乔本经常纠缠自己,真可谓一举多得。

乔本是个十分喜欢女色的男人,一直以来都觊觎岳母的风韵,现在越发觉得自己占有这个女人是值得的,他在陈晓凤身上得到的快感和享受超过了其他任何女人,他现在大大隐匿了自己作为男人的霸气,也一改在玩弄其他女人时一贯只顾自己感受的习性,在玩弄陈晓凤时,时时在关注陈晓凤的感受、处处在寻找陈晓凤身上的兴奋点。他的感觉是陈晓凤尽管从不睁开眼睛,除最初几次交媾之后,也从不同他接吻,但同他是越来越默契了,两人几乎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动作,怎样做才能达到最佳状态。从陈晓凤身体的反映来看,以乔本对女人身体的熟悉程度而言,应该是每次都能达到新的高潮。乔本没想到这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会成为自己迄今为止最好的性伴,乔本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有些离不开陈晓凤了。

陈晓凤无论如何没想到乔本会强奸自己,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婿是玩弄女人的高手,而且身体强悍久战不疲,是能让自己充分享受性爱的那种男人,可从金薏那儿论,陈晓凤又难以接受母女共侍一夫的不伦局面。为挽救女儿的婚姻,为补偿对金薏缺失母爱的愧疚,陈晓凤可以不惜自己不再年轻不再金贵的身体,可她不相信这个荒唐的明显是错误的选择会产生正确的结果,女儿的不放手让她只能是进退踟蹰倍感苦恼。令陈晓凤深感不安的是她发现乔本是真喜欢上自己了,他在床上已经逐步放弃男人的自私蛮横和粗野主动,一切的动作都在暗暗迎合陈晓凤,陈晓凤稍一皱眉,乔本就会慢下来以致停下来,而陈晓凤稍一鼓励,乔本就会愈战愈勇,这是陈晓凤同所有男人交往中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陈晓凤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是无比美妙的。更令陈晓凤感到不安的是,在经过了一段不太长的时间之后,自己对每周二每周四晚上开始变得向往和期待了,而对周六晚上开始变得感觉怪怪的,有时竟翻来覆去难以入睡。陈晓凤有些害怕了﹍

这是一个周二的下午,陈晓凤走进了女儿的房间。金薏正在为晚上的饭局挑选服装:“妈妈,正好,来给我参谋参谋。”陈晓凤在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向女儿提出了建议,金薏对母亲在服装方面的眼光向来是折服的,她高兴地听从了母亲的建议,拿着套装去让保姆熨烫了:“妈,您随便坐,我马上就来。”陈晓凤坐在了床边的一个小沙发上,一会儿,女儿就进来了。陈晓凤自豪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心想:这么一个美丽性感的女孩怎么会是性冷淡呢?怎么就征服不了乔本呢?“妈,您想什么呢?还盯着我看。”金薏奇怪地望着陈晓凤,陈晓凤回过神来笑了笑:“你比妈妈当年漂亮多了!”金薏诡异地笑了笑:“可我不如妈妈性感啊。谢谢妈妈,你帮了我大忙。乔本现在也不出去应酬了,偶尔应酬也是着急赶回家来,我看得出,他的心在家里了。”陈晓凤接过了女儿的话茬:“那就好!那就好!那你看我什么时候走呢?”金薏大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妈,你怎么能走呢?你一走,乔本的心也走了。”陈晓凤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这算怎么回事儿啊?”金薏满不在乎地说:“这就是我们两代人价值观念的差异,想那么远干嘛呢?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对啊。”金薏看了看陈晓凤继续着她的高谈阔论:“我真佩服你,都这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能让一个小鲜肉,和你相比,乔本勉强能算是小鲜肉,对你神魂颠倒。告诉你吧,乔本很喜欢你的身体,他对我说,从没一个女人让他这么舒服。”陈晓凤惊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说什么好。金薏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妈妈,我反复想过,您也不吃什么亏,他比你小了十几岁,他就身材差点,可那方面太厉害了,很能讨女人喜欢,听他说,你们在一起一次比一次好,那您就再住段时间,也许他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就放了你了。再说,我不太喜欢那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你不在,他要么盯着我,要么盯着保姆,要么出去乱搞,那多脏啊!”陈晓凤惊讶地问:“他和保姆也﹍”金薏像说别人家的故事一样轻描淡写地答道:“他招这个保姆时,就对人家说,他招的是全职保姆。”陈晓凤此时才明白,那个保姆为何一开始就对自己怀有敌意,原来是把自己当成情敌了,金薏性冷淡,保姆正好趁虚而入,她正想提醒女儿,金薏却毫不避讳:“不过我能证明,你来后,乔本就没让她上过他的床,他要卯足了劲儿,全用在你身上。每周六在我这儿也是草草了事,我呢,也正好可以借此休养生息。”金薏的这一席话已经把陈晓凤噎得说不出什么来了,金薏却还没能打住:“妈,您放心,只要你们开心,别管我。”陈晓凤望着自己的这个女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想想办法改善一下你们的夫妻生活,假如一时不让我回去,那就你一周两次﹍”金薏粗暴地打断了母亲的话:“您帮帮我吧,那还不把我折腾死啊,我可不想让他在我身上发泄,可喊的是你的名字。他明确告诉我,只有想到你,他才会性趣大增。他已经通知我了,以后除了每周六,我到他那儿去一个晚上,其他时间,你就住在他的房间里了。这样就可以省得他白天还跑回来加班。”陈晓凤被女儿赤裸裸的话语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可金薏依然不管不顾:“乔本发现你的例假还正常,欣喜若狂,你不是也答应他顺其自然,不再吃避孕药了吗?”陈晓凤忍不住打断了女儿:“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呢?我这个年纪还可能吗?再说即使有了,算什么名分啊?我不是为了你,在哄他高兴吗?”金薏毫不示弱:“这倒还真不一定呢?要真有了,乔本决定会把你送到美国生下这个孩子的,现在只要有钱,什么事情办不了啊?再说,你仅仅为了我而哄他,至于每次都把他弄得那么精疲力竭吗?至于给他买那么多补品吗?至于还会对我们夫妻床上那点事儿感兴趣吗?至于答应他不再吃避孕药了吗?乔本已经承认了,你们两人在床上如胶似漆,在床下含情脉脉。这也都是为了我而哄他吗?”金薏每句话都像锋利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在剜陈晓凤的心窝,她觉得和这个女儿继续对话已经毫无意义,她缓缓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停了下来,后面传来了金薏的声音:“乔本过去从不午睡的,可现在没逢周二周四,只要没什么急事,他都会回来养精蓄锐,现在正在呼呼大睡呢,你得有所准备,还有,搬到他房间后,悠着点,千万别让他腻了﹍”陈晓凤第一次打断了女儿的话:“对这件事情的发展,你有多少心理准备呢?对男人女人的那点事你又了解多少呢?这样下去,你,乔本和我都会控制不了事态发展的﹍”陈晓凤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可金薏似乎想听明白母亲到底想说些什么,陈晓凤用复杂的眼神望了女儿一会儿,终于不再说什么了,转身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晚上,陈晓凤呆呆地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沙发上,按照惯例,每周二周四20︰00左右,陈晓凤应该到三楼乔本的卧室去,现在已经快21点了,乔本也没来电话催,陈晓凤知道他是怕自己不高兴,陈晓凤迟疑地看着钟,终于起身打开衣橱,把以往去乔本那里一直穿着的性感睡衣脱了下来,换上里一套薄绒衫裤,拉开房门向三楼走去。

陈晓凤推开房门,就看见宽大的床上,乔本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毯跃起身来,上身是赤裸的,他张开双臂迎接着陈晓凤:“今天怎么这么晚,可把我想坏了,快来!”乔本掀开毛巾毯全身赤裸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陈晓凤,陈晓凤也有些激动,她用手轻轻地拍打乔本的后背:“快上床去,别着凉了。”同时轻轻推开了他:“我想同你好好谈谈。”乔本现在在陈晓凤面前变得很乖巧了,他顺从地松开了陈晓凤,自己回到床上:“有什么事不能上床说啊?怎么今天你穿这么一身啊?看上去老气横秋。”陈晓凤平静地回了一句:“你说对了,我是不年轻了!”乔本连连打着自己的嘴巴忙不迭声地道歉;“我这张臭嘴,我是开玩笑的。你是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的。”陈晓凤在床边坐了下来,乔本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一双手:“多美妙的一双手,让男人神魂颠倒的一双手﹍”陈晓凤知道乔本说这话的意思,脸上出现了一阵绯红:“男人都喜欢随便说床上的事吗?你怎么能把我们床上的事都告诉小薏?”“是她追问我的,再说,不说你,我兴奋不起来。你要不高兴,我以后只字不提了,好吗?”乔本想把陈晓凤拉上床,陈晓凤却坚决地拒绝了,乔本不解地问:“你眼睛怎么像哭过,到底怎么了?我没得罪你啊,上周四我们在一起那么好,你忘了?”陈晓凤也抚摸着乔本的手,乔本把陈晓凤的手拉向自己身上,让她在毛巾毯上感觉了一下,陈晓凤这次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乔本受到了鼓舞,将她的两只手放进毛巾毯里面,陈晓凤脸上一阵潮红,她轻轻地抚摸了乔本一会儿,使劲抽出了自己的手:“乔本,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身体,而且不是一般地喜欢,说实话,我也越来越喜欢你的身体,可是﹍”乔本打断了陈晓凤的话:“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像你让我有这样的高潮,我也从来没见一个女人出现你那样的高潮,我不能没有你!”“可我是你的岳母,我们之间隔着辈儿。每次我从你这儿得到了很大很大的快乐,可下楼去经过金薏的房间,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就会陷入很大很大的痛苦。我一直怕自己离不开你,现在真的离不开你了。我想天天拥有你,可你每周六是不属于我的,你会搂着别的女人,你也会让别的女人有我同样的舒服。我心里难受极了,你知道吗?每周六我都迟迟难以入睡,吃安眠药都没用﹍”陈晓凤说得声泪俱下。乔本睁大着小眼睛,惊愕得看着陈晓凤,心中一阵狂喜,他没想到陈晓凤痴迷他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他痴迷陈晓凤的程度:“你这样讲,我很感动。你知道吗?我每次半个小时左右就让她走了,我的身和心都在你这里。”陈晓凤看着乔本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扑通一下跪在乔本的床前:“乔本,你和我都知道我们之间曾经好到什么程度,哪怕是孽缘,这也是缘啊!到此为止吧,彼此留个好念想。趁现在还没有出事,你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但一定要善待金薏,看在我们俩的情分,代我补偿我欠金薏的母爱!”乔本双手扶着陈晓凤:“快起来,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今天我们最后一次亲热亲热好吗?”陈晓凤抬起了朦胧的泪眼:“你的话是真的?”“当然,快上床,我们之间什么不好说呢?还跪在那里,我只认为你是替你女儿跪的。”乔本帮陈晓凤脱光了衣服,陈晓凤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乔本心领神会一把抱起了陈晓凤,在床上,陈晓凤向乔本的嘴里伸出了滚烫的舌尖,乔本渴望已久地同陈晓凤深吻着,乔本感到陈晓凤丰满的身躯很热很热,两人相互热切地抚摸着,乔本感到陈晓凤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期待,但今天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响应陈晓凤,他任由陈晓凤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自己只是轻轻地抚摸他最喜爱的陈晓凤身体的某些部位:“我讲一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吧。”乔本和陈晓凤以往的做爱过程中,每次都是由乔本说些A片的情节,陈晓凤从不插话但觉得很是刺激,他以为今天乔本又是故伎重演,便点了点头,趁他讲故事前,又给了他深长的吻﹍乔本的话就像他手上的动作一样比以往迟缓多了﹍

这是一件真人真事。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表哥,现在是东昱第一医院的副院长,我们就叫他林院长吧。林院长是东昱省屈指可数的心内科专家,今年才40岁,可谓才貌双全风华正茂。十二年前医科大学博士毕业后,分到一院心内科实习,带教老师是心内科当时的朱副主任,凑巧的是朱主任还是是林院长的校友学长,两人的关系相处得非常好,朱主任当年40岁,我见过朱主任,身材五官皮肤都非常好,是一个没有什么明显缺点的美人。林院长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带教老师并直言不讳地向她表白了,朱主任听后微微一笑只是说了一句话:“莫里哀说过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被人爱,我很感激你!可我不值得你爱!”从此以后两人的关系却越来越亲密,朱主任对林院长频繁的肢体碰触既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也没有积极的响应。两人一起吃饭后分别时会轻轻地相拥,看电影戏剧时,两人的手一直是紧紧握着的,后来发展到亲吻脸颊,林院长有时隔着衣服抚摸朱主任的胸部,可是朱主任坚决地制止了林院长进一步的任何亲昵动作,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五年。这中间,只要朱主任知道林院长在谈恋爱了,就拒绝与他单独外出了。只有确认林院长没有恋爱对象时,朱主任才会恢复与他约会。五年后林院长终于结婚了,朱主任回避了林院长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两人的关系就又恢复到从前的那种亲密同事关系了。只是朱主任会尽量避免与林院长单独相处,当然更不可能答应与他约会。可林院长对她的爱却还是与日俱增,但这种爱只能体现在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帮助,朱主任婆婆的乳腺癌手术,朱主任儿子的心外科手术,朱主任丈夫的胰腺癌手术都是林院长亲自安排的,朱主任的副高级正高级职称也是林院长鼎力相助的结果。又过了五年,林院长也离婚了,朱主任的丈夫也病逝了。林院长以为他对朱主任的爱可以得到理想的回报了,可是朱主任也只是让他们的关系回复到林院长结婚以前的水平,这一对中年恋人又渡过了两年的恋爱生活以后,终于开花结果了,林院长终于等到了朱主任的邀请,来到了朱主任的家。

朱主任的家坐落在东昱省会中心城区的西南部,在总高七楼的公寓楼的二楼,由于处在二楼,栋距又太近,所以采光比较差,很多时候白天也必须开着灯,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主卧室15平米左右,次卧室12平米左右,厅25平米左右,一半用作用餐,一般用作会客。林院长手里提着一大包滋补品敲开了门,朱主任一身居家服显得非常随意,十二年来,林院长从来没看到过居家打扮的朱主任,他有些激动还没等门关上,就把礼品放在了地上,抱紧了她,由于朱主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套衫,林院长能明显感觉到朱主任微微发福的浑圆的肉体,这正是林院长渴望已久的,林院长在朱主任的脸上狂吻,朱主任转了一个身用后背关上了房门,林院长的手伸进了套衫内,隔着胸罩揉捏着朱主任的胸脯,在他想进一步伸进胸罩内时,朱主任挣脱了他,林院长也只能稍稍冷静了下来:“我第一就要参观你的闺房。”林院长走到主卧门口,看见了一张宽大的床,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朱主任:“你老公真性福啊!”随手在朱主任的胸前捏了一把,朱主任微微一笑:“先吃饭吧。”两人来到餐桌前,显然朱主任已经做好了准备,朱主任在两个杯子里都倒了红酒,自己拿起了一个酒杯:“叫你林院长我们显得生分了,我还是按照十二年前的称呼,叫你小林,好吗?”“绝对是应该叫小林,朱老师。”朱主任柔情地说:“你也别叫我老师,我不习惯师生恋。感谢你十二年对我始终不渝的爱、感谢你十二年对我和我家人的所有帮助,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52岁不再年轻的身体,如果你还想要的话,今天就给你﹍”已经等了十二年了,现在林院长一秒钟也等不及了,他没等朱主任说完就抱起了她,走向那张他想象了许多年的床﹍

林院长十分满足地把朱主任从自己身上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右侧,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觉得自己没有白白等待,年过半百的朱主任在性交中丝毫不逊色于30岁40岁的女人,只是他隐隐感觉到他并没能使朱主任达到应有的高潮,而且凭着他的经验,朱主任似乎不缺少性生活,他丈夫去世也有两年了,难道她也有其他男朋友,但林院长心中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深深了解朱主任,这是一个眼界很高的女人,一般男人根本无法进入她的法眼,难道还有其他神秘的男人?林院长知道,东昱省一医是很多市级领导的保健医院,现在有些领导年纪也像他一样,不过40来岁,朱主任是一医心内科首席医师,保健医生同被保健者的关系会非同寻常,林院长实在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朱主任推了推林院长:“不早了,快起﹍”林院长把自己的舌头伸进了朱主任张开的嘴里,不让她说下去,同时又开始抚摸她的全身,朱主任避开了林院长的嘴:“你想在这里过夜吗?”林院长用肢体语言回答了她,朱主任也还以肢体语言:“那就快睡一会儿吧,我公公婆婆就住在隔壁一个门洞里,他们有钥匙,有时早上很早会送早点来。”

很快,林院长就呼呼大睡了,凌晨时分,林院长弄醒了正酣睡着的朱主任,他想要以自己的力量,使这个让他梦影魂牵了十二年的女人出现他所期望的高潮。这一次,朱主任显然比上一次更投入,林院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也明显听到了朱主任失声的呻吟,他认为他使朱主任享受了真正的男人。

天还没亮,林院长只能有些仓皇地离去了,他回头瞥了瞥这幢楼房,自信地认为这个女人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也已经俨然成了这里的男主人了,他得意洋洋地开车走了。

第二天,林院长想向朱主任打个电话献献殷勤,手机关机了,第三天第四天手机仍然关机,林院长坐不住了,开车来到朱主任的家,家里没人。回到医院,林院长终于忍不住了,他一个电话到心内科要找朱主任,得到的消息是:朱主任休年假了。林院长吃惊不小,如果是正常的休假,她为什么对自己只字不提呢?三个星期后,林院长终于在朱主任发给自己的电子邮件里朦朦胧胧地找到了答案。

小林: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怕和你说了,就走不了了,而我又不得不走,别无选择。

我出身于普通的工人家庭,哥哥至今还是个工人,妹妹也是个工人。我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医科大学,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实现儿时的梦想,穿着白大褂,从事着救死扶伤的高尚职业。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的丈夫,应该坦率地说,不是这个年长我9岁的男人吸引了我,而是他的家庭吸引了我。我丈夫的爷爷外公辈儿都是东昱省的著名企业家,家境殷实。我的公公是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是在当时的国家煤炭部挂上号的高级专家,煤炭部系统的许多重大项目都是他主持通过的。我的婆婆是1958年毕业的我的校友学长。我的丈夫是三房隔一子,这看起来应该是一个令人无限羡慕的家庭。可我从进入这家起,就感到我同这个家庭是多么的格格不入,用我丈夫后来对我说的话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的第一个重任就是必须生一个儿子,可是偏偏丈夫不争气,婆婆当然只是责怪我不争气,我后来终于忍不住告诉了婆婆,你儿子根本完不成事。她还不信,并从此与我接下芥蒂。后来丈夫遍访名医,两年后,我终于怀孕生下了这个延续香火的种子。我生下了儿子,似乎在他们家就毫无价值了,为了不让体弱的丈夫被我这个年轻强壮的女人透支,婆婆开始规定每两周儿子才能同媳妇同房一次,而且同房以后不能睡在一起,其他时间必须睡在父母那套住房里,一年以后,变成每月一次,这些我都忍了。可是不知怎么婆婆就是不待见我,当然,我也不是旧时的小媳妇,而且那时年轻,说话也不知轻重,丈夫又毫无原则地站在公婆一边,所以家里是三日一小吵,无日一大吵,终于闹到了离婚的地步,我坚持要带走儿子,公婆丈夫坚持不能带走儿子,后来还是丈夫单位的一个领导对我婆婆说了两句关键的话:“第一句是你儿子儿媳到底是出现了什么问题,非要离婚不可,据我知道你儿子儿媳都没有第三者,所有的矛盾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第二句是您也是个母亲,您想过没有,爷爷奶奶父亲给孩子的所有爱就一定能够取代母爱吗?”丈夫单位领导的话提醒了我的婆婆,我的婚姻被保住了,可这个婚姻也死了。

从此以后,我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确实很优秀,这种优秀一直保持到高一以前。高一时他生了一场心脏病,病因至今匪夷所思。可作为心内科医生,我心中的内疚是巨大的,我一直觉得是我耽误了他。病后,他的学习成绩就此一落千丈,他的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爷爷奶奶爸爸的话都一听就炸,他所有的作业都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后来儿子看他爸爸在,就发脾气,只要有儿子在,我丈夫也就不来了,我和我丈夫仅有的夫妻生活,只能是在公公婆婆那一套房子里匆匆完成。儿子似乎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我和他爸爸都会在爷爷奶奶那里做什么,就会找茬同他父亲吵架。这样,我同丈夫在一起就更少了。每天在公公婆婆那里吃完饭,我和儿子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可是这样平静的日子没过多长时间,丈夫因病去世后不久,儿子学校里传来的一个消息几乎把我击垮,儿子趴在女厕所偷窥被当场抓住,领了个共青团留团察看的处分。几个月后,儿子又故态复萌,再次被学校抓住,这次被开除了团籍,这个学校是呆不下去了。我给他转了一个私立学校,不久对我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儿子盯梢女性被扭送到派出所,当我把儿子领回来时,在路上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的回答让我几乎晕倒:“妈妈,我难受,我憋不住,你让他们把我关起来吧。”这时,我才猛然醒悟到国外对中学生就普及避孕套知识,对青年男女的性事采取疏而不是堵是多么地高明啊!可目前,我怎样才能使这个儿子不再误入歧途呢?我苦苦地思索着良策,可当我轻而易举地猜出了密码打开了儿子的电脑,看到了儿子藏在电脑中的那些片子和在电脑中的几段文字后,我才恍然大悟了。

经过一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还是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我和儿子做了一次长谈,这已经很难说是母亲与儿子的对话了,基本上就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的对话了,儿子的性早熟让我惊讶、儿子对性的渴望和被无性的折磨让我心疼、儿子对我的依恋让我感动,于是我做出了一生中最为错误最为荒唐的决定,我自认为能够控制自己的儿子、能够控制一切,自认为有时错误的途径也能到达正确的目标,儿子爽快地接受了我的约法三章。从此,儿子确实不再惹事生非了,学习成绩也很快在班级年级学校里名列前茅。那天,儿子像往常一样搂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妈妈,我如果考上了东昱大学,你怎么奖励我?”我吃惊不小,东昱大学是全国闻名高校,里面的高才生基本都能进美国常春藤:“你真能考进东昱大学,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儿子高兴的搂着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废除不平等条约。”“什么不平等条约?”我一脸狐疑。“那个约法三章啊。”儿子一脸平静,可我的脸却红了,现在的这一代独生子女真是了不得。

儿子真的考上了东昱大学录取分数线最高的医学院本硕博连读,他精心地选择在他的生日那天,让我兑现承诺,我也在那天终于彻底地迷失了﹍

儿子在东昱大学医学院本科硕士博士的学习生活是紧张而有序的,东昱大学离开家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他听我的话,选择了住校。可能是遗传了他爷爷和我的基因吧,他的理解能力记忆能力卓尔不群,学习成绩在班级医学院一直遥遥领先,每次都评上一等奖学金,而且并没有变成一个书呆子,还当选为学校学生会副主席兼医学院学生会主席,与那个曾经偷窥女厕所盯梢女性的问题少年简直判若两人。我开始深深的为自己的儿子骄傲,我过去印象中的那个病怏怏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成熟持重、风趣幽默、体贴温情、圆熟老练的男子汉了,当我把我所熟悉的对男子汉的溢美之词都用在我儿子身上时,我觉得自己已经迷失到一个很远很远很陌生很陌生的地方,于是周六周日渐渐成了我们共同的期盼﹍

现在想想真可悲,在那几年里,我的同事和朋友竟异口同声地认为我变得光彩夺目了,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女同事纷纷向我索取养颜的秘诀。我清晰地记得,这几年里,你追我追得很紧。曹雪芹说他的《红楼梦》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想我对此有很深很深的认同感。这几年的所有欢乐都是包裹在巨大的痛苦之中的,这种痛苦是令人窒息般的痛苦、是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是觉得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还永世无法解脱的痛苦!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神性,对我是遥不可及的;那我现在这个状态究竟是望子成龙不爱其躯的人性?还是恬不知耻滥情纵欲的兽性呢?“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儿子用8年时间获得了东昱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学位,并获得了美国常春藤大学作博士后研究的全额奖学金,可是他不想离开中国,只有我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知道自己必须从迷失中回归了!一定要让这个可能成大器的医学界后起之秀迅速摆脱阴霾,通过正确的途径到达光明的目的地。一直以来,我一个病人十分优秀的女儿对我儿子一往情深,我创造了各种机会,使用了各种办法,包括那些羞于启齿的办法,让儿子逐渐接受了她,儿子终于与这个阳光女孩结婚了。当我从媳妇的口中知道,他们的夫妻生活很和谐时,我如释重负了!可儿子却还是有很深的情结,他一直担心我孤单,隔三岔五就回来看我,尽管有了正常夫妻生活的儿子正在逐渐趋于理性,母子关系的钟摆也正趋于重新正常,可儿子眼神中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愧疚和温情,却使我食不甘味寝难安眠。有一次,儿子来看我,他说他都安排好了,今天不回家了,要好好陪陪我,说话时,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我过去很熟悉的光芒,可这光芒现在令我战栗。我和我儿子不得不进行了一次非常严肃的谈话,我明确告诉他,有社会的因素,更有我们自身的因素,我们母子都染上很深的毒瘾了,吸毒时有多少愉悦,清醒时就会有多少痛苦。而且你现在成家了,作为男子汉,对妻子对家庭有许多的责任,一定得把这个毒戒了,再难戒,也必须得戒,彻底戒掉。我必须陪你促使你彻底戒掉。心灵毒瘾比生理毒瘾更难戒,可我相信我的儿子,不会一直是个瘾君子,他一定是个正人君子,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你把这个毒戒了,也就能把青年时代的所有阴霾一扫而光!儿子尽管很不情愿,可还是依依不舍地回家去了。由此我惊醒了,我清晰意识到了,自己存在的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罪恶的渊薮,我必须快刀斩乱麻了,否则儿子不可能彻底戒掉毒瘾,那样我们母子可能就万劫不复同归于尽了!我必须拯救我的儿子,也必须拯救我自己!于是我启动了筹划已久的计划,答应了加拿大UBC医学院一个华裔教授的邀请,做他的助手。我当然知道他邀请我的真正目的,先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吧。

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了,我当年为何对你说:“我不值得你爱吗?”你尽管是值得我爱的,可是我留在你的身边,我儿子那里也许还会藕断丝连的,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你。现在我希望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答应我两件事,一是对我儿子严格保密,至少五年内别告诉他,我究竟去了哪里?我只对儿子讲是出国了,他当然知道我这是在回避他。当然即使他找来,我也不可能让他能轻易找到我;其二是,帮我办理医院内退或者停薪留职手续,还有三年不到我就到法定退休年龄了,中国的养老金对我还是必须要有的,寄人篱下的日子是难以想象的。

十二年的情分,一夜的夫妻,我会时时为你祝福的!

乔本拿着电脑让陈晓凤看朱主任的电子邮件,陈晓凤早已是泪流满面:“等会再说,好吗?”乔本领会了陈晓凤的意思,两人忘情地在床上翻滚着﹍

乔本瘫在了陈晓凤的背上,两人都在喘息着。乔本轻轻咬着陈晓凤的耳垂:“你真的每次都让我有不一样的感受,太爽了﹍压在你身上,你累吗,要不我下来。”陈晓凤摇摇头:“你知道吗?我要是那个朱主任,我也很可能会那样做,这可能也是我们这种女人的宿命。你讲下去啊。”“讲完了啊。”“你讲这个故事给我听,不会是像往常那样仅仅是增加点刺激吧。”乔本吻着陈晓凤的背部:“你的皮肤保养得真好,男人都会喜欢。我是想告诉你,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不必太较真,人家有血缘关系都那样了,我和你又没有血缘关系,何必想得太多。”陈晓凤叹了一口气:“那我这个女儿怎么办呢?你们男人毕竟和我们女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路径归宿都有很大的距离。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意思。先不说这个,你那个表哥怎么会把朱主任那么私人的电子邮件给你看呢?他怎么能这样敷衍朱主任的重托、亵渎朱主任的情感呢?”乔本从陈晓凤的背上下来了,为的是把陈晓凤翻过身来,以便他下一步动作的方便:“你们女人还真爱较真,我想我表哥是因爱生嫉妒、因嫉妒生恨。朱主任的重托他还真没有敷衍,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利用一次学术交流会的机会去了次加拿大。”

林院长和朱主任在温哥华五帆广场边一个高雅的咖啡馆见了面。半年多不见,朱主任在林院长的眼中已是别有一番风韵,那种不经意间经常流露出来的忧郁恐惧荡然无存了;那种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的宿命情绪烟消云散了;那种对亲情友情爱情的刻意控制感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灿烂清澈见底。以林院长作为男人的眼光,朱主任一定是同那个华裔教授同居了,而且还很和谐。林院长久久地注视着朱主任,他似乎在努力寻找他所熟悉的那个朱主任。朱主任见林院长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竟然哈哈大笑:“怎么了,小林,我有变得那么老吗?”林院长喃喃地回了句:“早知道你这么美,我怎么也不会放你走。”朱主任显然不想继续停留在这个话题:“我先把该签的文件签掉吧。”“不急。”“还是先办正事。”林院长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朱主任,竭力在回忆着那天晚上全身赤裸的朱主任:“也不到我酒店去签?”朱主任瞟了林院长一眼,这个眼光是林院长熟悉的,这是林院长被女人拒绝时经常能看到的眼光。林院长想可能自己太心急了,于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文件,朱主任很快就签好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终于结束这一切了,谢谢你,小林!”林院长伸手抚摸了朱主任的手背,朱主任竟然像是痉挛了一样。林院长有些不高兴地说:“连感谢的程序都免了吗?我可是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朱主任抬起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我们之间该有的不该有的都已经有过了,不是吗?”林院长很执着:“到我酒店去,就算是最后一次,好吗?”朱主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小林,别难为我了,拒绝你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你要鼓励我,别再犯错误。”“这怎么是犯错误呢?两个成年的有情人在一起怎么了?”林院长好像有些愠怒了。朱主任平静地回答道:“我不习惯同时拥有两个男人。”林院长愤怒的脸胀红了扭曲了,好一会儿竟蹦出了这么一句话:“你那死去的老公和你儿子不是两个男人吗?”话刚出口,林院长就后悔了,他看见朱主任的脸由红泛青,许久才听见朱主任的声音:“你说的这话不是人话。北岛那首诗写的是真好啊!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林院长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些诗这些价值观念属于你们这一代。”朱主任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了,她扬起了手示意埋单,侍应生走了过来,朱主任付了钱,就站起身来:“是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就别再勉强了,今后你做出任何事情,我都不再会感到惊异,悉听尊便!我还想正式通报你一件事,我儿子已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作博士后研究,媳妇也在医学院找到了工作,儿子也周岁了,他们现在生活和工作得非常好,有劳您惦记了!你好歹也算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我最后送你一句英国著名诗人奥斯卡·王尔德的名言‘爱能原宥一切罪恶,除了对爱的罪恶;爱能谅解一切人,除了没有爱的人!’”朱主任挺起胸膛款款地消失在林院长的视野中,林院长起身想离开,侍应生拦住了他,示意他埋单,他尴尬地掏出钱来。

陈晓凤还沉浸在乔本说的像小说一样的故事情节里:“十二年的守望,就迎来这么一个结果吗?真让人透不过气来,这两人究竟爱不爱,爱得深不深?如果是真爱怎么会这样?”

乔本告诉陈晓凤,他认为林院长确实是喜欢朱主任的,可是离婚却另有隐情,他离婚的真正原因是为了娶小他十二岁的一医整形科副主任。他的如意算盘是朱主任已经是单身,成为他长期情人没有任何障碍了,而且那一夜的肌肤相亲使他有点离不开她了,所以当朱主任不辞而别尤其他知道其中的隐情后,强烈的嫉妒就生出了强烈的恨!因为我表哥一直非常自我,家庭情感事业又都是顺风顺水,他从心底里认为,朱主任当他的情人是高攀了他,对十二年后朱主任的拒绝,他毫无思想准备,因此一时冲动才会出口伤人,也因为一时冲动,我才能看到这个邮件,事后他好像真的有点后悔。陈晓凤若有所思地说:“这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靠得住的男人。”乔本用力把陈晓凤拽到自己身上:“我就是!”两人又一次陷入疯狂﹍

陈晓凤趴在乔本的身上喘息着:“这样吧,我还是回去。只要你好好待小薏,你想我了,就到我家来吧。”“遇到你男朋友怎么办?”“我会慢慢同他断的,再说,我们可以去另外的地方啊。你吃得消吗?要不我下来吧。”“别下来,我不想让你走,让我想想,等会儿我们再商量。”两人不一会儿都睡着了。

天已大亮,乔本已经醒了,见陈晓凤还在酣睡,动作很轻地上了洗手间,在洗手间抽了两支烟,回到床上时,陈晓凤正睡眼惺忪地用手摸乔本睡的一边,乔本一跃而上正好被陈晓凤抱住:“你跑哪儿去了,知道人家醒来要抱你的。”乔本特别喜欢陈晓凤这样对他发嗲,他很惊讶,以陈晓凤这个年纪这样发嗲,竟然一点不使他腻歪,这说明了她的魅力。乔本热烈地迎合着陈晓凤的亲吻,一直吻到陈晓凤有点透不过气来才松开,陈晓凤起身背对着乔本在自己睡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瓶,捏在手里走到了洗手间,一会儿出来时把小瓶藏在身后,趁乔本不注意时悄悄塞进了睡衣口袋。爬到床上:“怎么了男子汉,瘫倒在床上了?”乔本抚摸着陈晓凤:“怎么会呢?要不,再来一次!”陈晓凤笑笑说:“我们裁缝的品牌是特别讲究质量而不是数量。”“你还背着我,一直在吃避孕药吗?你不是答应我顺其自然吗?”陈晓凤知道她的这些小动作都没能逃过乔本的火眼金睛:“我是怕﹍”乔本搂紧了陈晓凤:“怕什么?像你这样女性性征都还这么好,雌激素肯定也很旺盛的,卵巢功能一定也还很棒,,应该能怀孕。怀上了,就是我们俩的一个奇迹,就到美国去生。”陈晓凤撒娇地打了他一下:“懂得还不少,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乔本脱口而出:“我们俩已经这么好,问你不成了多此一举吗?”陈晓凤被乔本在她面前的直率逗笑了:“真坏,我也在想,我们一直这样好,兴许还真能有奇迹。可现在你还告诉了金薏,我还怎么为你怀孩子啊?”乔本好像早就想好了:“这样,我提出三个方案,第一,我同金薏离婚,给他一笔钱,这笔钱足以让她衣食无忧,公司的股份也可以考虑给她一点,当然这要你同意。她肚子里的孩子要不要随她。我同你结婚;第二,我同金薏还是离婚,但考虑她的感受,短时间我们不结婚;第三,我暂时不同金薏离婚,但另外买个房子,让金薏去住,或者我们去住。我选第一个,你选哪一个吧!”陈晓凤真有些被感动了:“你能这样想这样说出来,我就已经很感动了,你不愧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值得我爱。可是我不能这样做,那样做,我的后半生会不得安宁的。我还是走吧,你想要我了你就来;我想你了,会想办法告诉你,好吗?”乔本和陈晓凤又紧紧相拥在一起,还是陈晓凤清醒些:“噢,不早了,快下去吧,一定要被他们笑了,这可比新婚还新婚啊!”乔本一脸真诚地说:“遇到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欢女爱,和你相比,以前所有的女人都不存在了,这些我都告诉过金薏和保姆了,她们都知道。”

陈晓凤把离开的想法告诉女儿后,遭到了女儿的激烈反对:“妈妈,不是都说好了吗?您再坚持一段,我知道,乔本无休无止地要你,就算是为了我,您再忍忍。我怀着孕,你一走,他怎么会忍得住,这你太知道了,钱被其他女人拐跑了,这还不算,把病带进来怎么办?妈,现在只有您管得住他,我知道他有多喜欢你的身体,你就多满足满足他,替我好好管住他,我今生今世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求您了,要不,给您跪下,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说着金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真的做出了要下跪的姿势,陈晓凤怕怀孕的女儿有所闪失只能先应付稳住她:“好好,我就再住几天。”金薏立即就破涕为笑了。

对这样的局面,乔本是乐观其成的,陈晓凤是勉为其难的,金薏是工于心计的。可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真正控制事态的发展,只能任由这种不伦家庭生活的漩涡裹挟着,各自浮沉飘流﹍

乔本的别墅是三层的,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客房保姆房;二楼有两间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客厅;三楼是主卧室。金薏怀孕后就住在二楼卧房内,今晚陈晓凤就住在二楼另一间卧房内。凌晨时分,金薏清晰地听见乔本进了母亲的房间,金薏有点变态地走到母亲的门口,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你不是说今晚老实了吗?你今天太累了,乖,我们就好好抱着。”“我要你,这次快一点,谁让你的手碰到我了,你说奇怪吗,你的手只要碰到我,我就控制不住了,快速战速决。”金薏听见了母亲叫了一声,凭着对丈夫的了解,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丈夫的喘息声和母亲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旋律低俗的乐曲,搅得金薏心神不宁。房间里又传来了声音,这是陈晓凤的声音:“这么快,你舒服了吗?”乔本:“太舒服了,金薏有你的一半就好了。我总有一天要累死在你身上。”“别瞎说,乖,好好睡吧。”“你不要穿衣服,一件也不要穿,我就喜欢你赤身裸体,以后也一直不要穿,我也不穿。”“我是心疼你,不穿衣服容易激动啊,好好,今天不穿了,别动了,再动我受不了了。”“我就是喜欢看你受不了的样子,我要好好疼你,我真是离不开你。让我睡几个小时,再看你受不了的样子”金薏听到了两人热吻的声音﹍金薏感到很奇怪,平时乔本让自己看色情片,自己没什么反应,今天听见的毕竟是实况,效果到底是不一样啊,她的身体有点异动了,可是丈夫在母亲的房间里,她恨恨地失望地转身离去。

陈晓凤还是没有搬走,堂而皇之地搬进了乔本三楼的主卧室,只有在每周六才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可是每到周六金薏进了乔本的卧室后,他就直奔主题,金薏还毫无感觉时,乔本就结束了,自己倒头就呼呼大睡了。金薏有时就会扫兴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每次回卧室时,总会发现母亲卧室的灯还亮着。临近午夜时,只要金薏没有睡着,都会发现,乔本会蹑手蹑脚地进入母亲的卧室。

金薏越来越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和丈夫的眼神相交时的那种柔情蜜意,她经常发现,陈晓凤自己开车到商店买了许多滋补品,自己在厨房做,叮咛监督乔本按时服用。

这天晚上23点30分过后,金薏飘然地走进了三楼乔本和母亲的房间,见母亲正在收拾床铺,陈晓凤见女儿进来愣了一下:“小薏,这么晚了,有事吗?”金薏见母亲穿着宽松的睡衣裙,显然没有戴胸罩,乳房清晰可见,她神秘地一笑:“关心妈妈呀,最近您别劳累过度了,上年纪了,当心自己身体。”陈晓凤听懂了女儿的话外之音:“如果你真心疼我的话,那我明天就搬走吧。”金薏酸溜溜地说:“现在人家正在兴头上,我怎么能做这种缺德的事呢?再说他会饶了我吗?”陈晓凤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她强忍愤怒和屈辱说道:“小薏,你别这样,过去我确实对不起你,可是现在已经这样补偿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金薏不屑地哼了一声:“补偿,现在假戏真做了吧,我看你挺享受的,我算什么?”陈晓凤见女儿如此薄情也就无所谓了:“你也是结过婚的女人,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你很清楚,要怪只能怪你当初自作聪明,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有权利赶我走。”“谁有权利赶你走啊?”乔本推门进来了,他实际上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妈,你不能走,金薏。你想走倒是悉听尊便。”金薏被乔本的话噎得说不出话,眼泪挤了出来。陈晓凤走到乔本身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我们娘儿俩说几句话,今天就别﹍”乔本没等陈晓凤说完就一把搂住她,一只手在她胸前抚摸着:“金薏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就是她成全我们的,对吗?我们要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金薏的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奔出房间。乔本若无其事地抱起陈晓凤走向床。陈晓凤今天没有了以往的反应,她任凭乔本在自己身上发泄,像完成任务一样帮助着乔本,乔本把陈晓凤抱到自己身上停顿了下来,陈晓凤见他这样怕他不高兴,就主动起来,可是乔本制止了她:“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别勉强了。”这一刻,陈晓凤真有些感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凌辱自己,而女婿却真有点疼爱自己:“告诉我,你是否真喜欢我。”“真的,我现在对其他女人不感兴趣了,只想天天晚上和你在一起。”陈晓凤抱紧了乔本:“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你知道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告诉你,我现在也离不开你了,我也没想到到我这个岁数,还会被你弄得神魂颠倒,在你面前丑态百出,你的本事真不小啊!‘大开发商’!”陈晓凤抚摸着乔本:“有时真心疼你。”“你心情好了?”“想让你舒服啊,你别动,好好躺着…”乔本享受着陈晓凤的抚弄:“我也被妈…你…弄得神魂颠倒了…”

乔本心满意足地依偎在陈晓凤的怀里昏昏欲睡,陈晓凤在他耳旁柔声地说道:“答应我,对金薏好点,过去我对不起女儿,想不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补偿,真是作孽。还有,我那个男友也不能一下子甩了人家,跟你商量一下,下星期回去住一个晚上好吗?”乔本用嘴轻轻咬了一下陈晓凤的乳头:“你也可以让人家这么舒服的,不能回去,要回去,只能快去快回。”“乖,宝贝,人不能没有良心,人在做,天在看。相信我,我能慢慢地了结这件事。”

尚雄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陈晓凤在一起了,这天他发现陈晓凤对他格外体贴温顺,两人缠绵了很久﹍陈晓凤在高大的尚雄怀里像小鸟依人一样极尽媚态:“可惜上次流掉了,没能为你生一个孩子。”尚雄感动地说:“一个女人肯为一个男人不顾一切地生孩子说明这个女人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男人,你的心意我早就收到了。”陈晓凤的眼圈红了:“我要到女儿家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不能见面了。”“噢,她快生了吧,没关系,我等着你。”陈晓凤扑在尚雄怀里,眼泪掉在了尚雄的身上,尚雄摩挲着陈晓凤:“这么离不开我啊,我都要醉了。”陈晓凤抬起头:“我想再要你一次﹍”“我也想再要你﹍”陈晓凤和尚雄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觉,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发泄不完的精力…

陈晓凤知道乔本根本不可能同别的男人分享她,她没有为尚雄再去刺激他,她把心全都扑在了乔本身上。金薏似乎也没心思管陈晓凤和乔本了。乔本和陈晓凤住在三楼,保姆和金薏住到了一楼。乔本也不再避讳什么,吃饭时金薏刚转过头去,乔本会摸一下陈晓凤的脸蛋和胸部,晚饭后和周末午饭后,两人还会在小区散步,进了别墅后,两人经常会手搀着手进卧室。乔本正式关照过保姆,他和陈晓凤在卧室时无论什么事都不准去卧室敲门,只能打手机。

可是,陈晓凤渴望的平静生活很短暂。这天晚上,乔本和陈晓凤和平时一样手拉手回到了卧室,现在乔本已经越来越听陈晓凤的话了,陈晓凤规定每周只给乔本两次,乔本开始还有些不愿意,可是慢慢觉得陈晓凤确实是爱他,为他健康着想,而且乔本也觉得陈晓凤的“饥饿营销”策略效果很好,于是他对陈晓凤就更言听计从了,今天是两人约定的好日子,乔本觉得陈晓凤今天特别性感,在吃晚饭时好像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挑逗,两人走向卧室时,陈晓凤的手还碰了乔本一下并妩媚地笑了,乔本也心领神会把陈晓凤的手拉向自己,在她耳旁说了句:“都是被你饿的。”两人几乎是相拥着进来卧室,进了卧室,乔本用脚关上了门,就和陈晓凤接吻了…乔本的手机响了是金薏打来的,乔本听后对陈晓凤说:“她说有事,我过去一趟。”陈晓凤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快点来,我等你。”乔本和陈晓凤从来都是裸睡的,对陈晓凤的裸体,乔本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今天,乔本还是有些迫不及待:“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金薏是在乔本三楼的卧室门口打电话给乔本的,乔本走出卧室见见金薏斜站在门口,两个即将哺乳的乳房裸露在若隐若现,她撒娇地扑向乔本:“本,我有点难受,你陪我一会儿。”乔本也好长时间没和金薏在一起了,他只能轻声对她说:“别在走廊里,有什么事到你房间去说吧。”两人下楼进了金薏的房间。金薏一进房间,就把披在身上的睡衣扔在了地上,全身赤裸地上了床:“上床来说。”乔本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过金薏的裸体了,而且是即将临产的女人裸体,乔本一阵激动,就脱下了身上的睡衣,躺在了金薏身边,抚摸起她的身体。金薏过去和乔本在一起不太肯裸体,即使是两人做爱时,她只是在乔本再三恳求下才肯裸体,完事后立即穿上衣服,使乔本很是扫兴。今天看到金薏这样挑逗她,乔本有些意外和激动,金薏一把把他拉进被子:“还不快进来,我冷了。”金薏不由分说就抚摸起乔本,并用了乔本一直喜欢而她一直不肯接受的方式取悦乔本,使乔本很快就几乎失控,金薏嗲声嗲气地说:“我想死老公了,你一点都不想我吗?”乔本惊异地问:“你现在还行吗?”“你不懂,现在没事,来吧。”乔本情不自禁地与了妻子亲吻拥抱…

陈晓凤在被窝里等候了许久,眼眶里溢出了两滴泪水﹍这一夜,乔本没能回到陈晓凤的身边。

第二天,陈晓凤见到乔本时,乔本一脸愧疚:“金薏昨晚身体不舒服,我怕…”陈晓凤用手在嘴边做了一个动作,示意他什么也别说。金薏见到母亲时,得意之情难以自已:“妈,你说他怎么那么喜欢和怀孕的女人做爱,而且愈战愈勇,别提有多棒了,真是名师出高徒。”陈晓凤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似乎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如此地丑陋卑鄙。

陈晓凤从未在乔本面前谈起过那晚的事,乔本也从不解释。陈晓凤依旧和乔本在约定的时间做爱,可是她的心渐渐冷却了,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勉强了,乔本也渐渐觉察出来了,好像两人怎么也回不到过去的状态了,但他实在太喜欢与陈晓凤做爱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还会使陈晓凤梅开二度的。

自从那晚之后,金薏经常会出其不意地叫走乔本,乔本也似乎有点鬼使神差,金薏一叫他就会去,陈晓凤渐渐地习以为常了,由于降低了做爱的频率,陈晓凤的气色也好了不少。那天乔本在陈晓凤床上有心无力,陈晓凤既宽慰又揶揄他:“近来实在是太累了吧,今天就算了!”乔本一脸尴尬:“对不起。”“看来妻妾成群也不一定是件多么美的事!”乔本把陈晓凤搂在怀里:“我正在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这是给你的。”乔本说着递给陈晓凤一张银行卡。陈晓凤没有接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再说,你知道的,我不缺钱。”“我知道,你那点钱如今真不算什么。别误解,男人给心爱的女人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听说杜月笙临死前家财已经散尽了,可还是嘱咐儿女千万不能让原是京剧演员的妻妾再登台唱戏,这是男人的面子,杜月笙常说人生最难吃的是三碗面:‘人面、场面、情面’,还是蛮有道理的,这是我作为男人的一片心,你接受了我会很高兴的。”乔本把银行卡塞进了枕头底下。陈晓凤看着乔本有点心疼地说:“睡吧,明天早上就好了。”乔本抚摸着陈晓凤的全身,他搂紧了陈晓凤:“我知道你现在很想要我的,明天早上好吗?”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乔本果然觉得神清气爽,他看见陈晓凤正看着自己,便把她抱到自己身上,两人又颠鸾倒凤起来﹍

金薏生育以后,加紧了对自己丈夫的看管,也加大了对乔本陈晓凤的干扰,陈晓凤在乔本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陷入了进退两难走留不是的境地。她对乔本愈是投入真情,乔本就愈是离不开她;乔本愈是离不开她,女儿的地位就愈是岌岌可危;女儿地位愈是岌岌可危,女儿就愈是同母亲过不去;她对乔本愈是冷淡,乔本就愈是迁怒于金薏。以陈晓凤对乔本的了解,如果自己一走了之,暂且不论自己对乔本还有多少留恋,乔本对自己有多留恋,陈晓凤是一清二楚的,乔本很可能把金薏逐出家门;如果苟且偷安下去,自己的颜面尊严将荡然无存。陈晓凤真是后悔极了,她此刻非常想念纯情专一的尚雄。

金薏开始对乔本陈晓凤实施防守反击了,她到本旺公司偷偷地查过帐,老板娘又是会计出身,公司财务部只能将账本拱手相让。金薏查到了乔本给陈晓凤的那笔支出。这笔庞大的支出是以广告费的方式打出去的,金薏估计是给陈晓凤的。金薏回家后,在乔本面前不露声色,在陈晓凤面前大哭大闹,埋怨母亲不仅抢了她的人,还抢了她的钱,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啊?陈晓凤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只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声不吭。金薏看到母亲的态度更加证明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下决心与乔本摊牌。

金薏闯进了乔本陈晓凤的卧室。乔本已经知道金薏去公司查账的事,他冷冷地对金薏说:“我早告诉过你,我喜欢陈晓凤,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们两人有多和谐多甜蜜,我的钱给自己喜欢的女人很正常,你现在同我离婚,我马上娶她。”“不要脸,娶自己岳母,亏你说得出口!”啪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金薏的脸上:“说谁不要脸,你再说一遍。不是你自己把她送给我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不要我这个人,而不想放弃我的钱,用你母亲的姿色把我稳住在家里,是这样吧!我是不要脸,可最不要脸的还是你!”金薏嚎啕大哭一头撞向乔本,乔本一闪身,金薏摔在了地上,陈晓凤上前去想扶女儿,被金薏一把推了个踉跄:“滚开,谁要你扶,都是你勾引了我男人、拆散了我家庭。你给我滚!”陈晓凤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乔本冲上去打金薏,陈晓凤用身体护着金薏央求道:“乔本,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打她了。”乔本心疼地抱住了陈晓凤,一边在她脸上狂吻一边说:“我答应你不打她了,你也答应我,别离开我。”陈晓凤在乔本的怀里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点头,乔本一把抱起了陈晓凤走了出去。保姆做的晚饭没一个人来吃,金薏在房间里哭着给金孝义打电话,乔本则在劝慰着面如死灰的陈晓凤。

陈晓凤披着浴巾从淋浴房出来,已经一扫刚才羞愧愤怒的脸色显得妩媚动人,她走到床边一抖浴巾,浴巾滑落在地毯上,丰满白皙细嫩的身体展现在乔本眼前,乔本眼睛一亮,他想不到陈晓凤的情绪这么快就恢复如常了。陈晓凤娇媚地问乔本:“女婿,你今天还要我这个岳母吗?”乔本一跃而起:“要,每天都要。”“还不快去洗洗,我都等不及了,快来!”这天晚上乔本和陈晓凤是几乎通宵达旦的,他们两人都认为是他们俩最疯狂最回味无穷的一晚…

第二天早晨乔本醒来时,陈晓凤已经不知去向,手机关机了,她也没回家。乔本怎么也找不到陈晓凤了。

乔本同金薏离婚了,金薏没要孩子,由于婚前财产公证过,金薏只拿到了为数不多的钱,金薏回到了金孝义的家,那已经是金孝义新婚的家,金薏的弟弟比她自己的儿子还要小好几个月,正是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年龄。

金孝义趁现在的妻子不在时,交给了女儿一张银行卡,金薏一看就是乔本给母亲的那张银行卡,卡上的数字与金薏查到的公司打出去的数字一分不差:“这卡怎么到您手里了?”金孝义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是你妈妈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她人呢?她说了些什么?”“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原来的房子好像也卖掉了。”金薏的眼睛湿润了。金薏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新归宿,一个大她25岁的德国人在她怀孕后娶了她,金薏不久就移民去了德国。金薏在自己第二个孩子稍稍长大之后,一直在回想自己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母爱…

这是东昱省会中心市区边缘一个高档的住宅区,小区没有高层建筑,只有别墅和大平层公寓,建筑物之间栋距开阔,大片的草坪上有修剪整齐的灌木,樟树是这个小区的标志树种,整个小区掩映在樟树丛中。陈晓凤离开乔本之后“大隐隐于市”,就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一天从舞蹈队回来,发现尚雄在家门口等着她。尚雄告诉她:“心诚则灵,即使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能找到你。”陈晓凤冷冷地回应他:“你回去吧,我不配你这样找我。我的心已经死了!”尚雄不由分说拥住了她:“不就是和女儿较劲嘛,这有什么?我能让你死而复生。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想离开我,我离不开你!我会让你离开我吗?”他低下头去吻住了陈晓凤的嘴,陈晓凤犹豫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两人忘情地热吻着﹍

陈晓凤把尚雄领进了自己的家,这是一套200多平米的大平层,装修简洁现代。陈晓凤径自走进卧室,脱得一丝不挂,换上了一套睡衣,躺在了床上看着尚雄。尚雄也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一系列动作,他走到床边脱下了外裤坐在床上,他知道陈晓凤爱清洁:“你这是干嘛?”“你不就是想要我吗?”“我是想要你,非常想,可此刻我想说几句话,说完了,看看你还想要我吗?我想你也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听了尚雄的一席话,陈晓凤的眼泪涌出了眼眶:“我是个不幸的女人。我喜欢男女性爱有错吗?男人喜欢我的身体也是我的错吗?我被自己徒弟勾引背叛了丈夫是错的,可是我为此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女儿,已经受到惩罚了!为什么还要对我不依不饶?我是真想挽救女儿的婚姻啊,我错就错在自己也陷进去了,我真是颜面丢尽了!你不来,我还有勇气隐姓埋名重新生活,你的再次出现让我无法与过去彻底切割了,看到你,我就无地自容!”陈晓凤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尚雄拿着毛巾为陈晓凤擦拭眼泪:“哭吧,说吧,把所有的苦闷委屈耻辱都倾吐掉,然后听我说。”陈晓凤从被窝里伸出手臂抱住尚雄:“我不想听你说,只想你再要我一次,然后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尚雄吻着陈晓凤,手伸进被窝抚摸了一会她的乳房,他直起身子,自己的手也挣脱了陈晓凤的手从被窝里拉了出来:“你不该自轻自贱,这不符合你自强自爱的性格。你喜欢性,喜欢男人这都没有错。男人喜欢你不仅不是你的错,应该是一个女人的财富和自豪,关键是如何消费这份财富和自豪。朝三暮四玩弄男人就是过度消费,你有过吗?没有!自我封闭远离男人就是拒绝消费,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是你有这方面的倾向。我很同意西方的一个观点,能够消费掉的财富才是自己的财富。你想想应该怎样对待自己的财富呢?”陈晓凤从来没听尚雄讲过这么多有生活哲理的话,她听得入神了。尚雄见自己的话引起了陈晓凤的高度关注信心大增:“你离我而去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我大概猜出来了。这些天来,我也想了很多很多,也做了很多功课,恶补了相关的知识。现在说出来,看看能帮到你什么?你说你错就错在在自己陷进去了,这话是心里话,也是大实话。但在我看来,常人都难免陷进去。我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吧,拐卖妇女是法理情都不容或者说是天理难容的罪恶吧,可为什么有不少妇女在被有关部门、被自己家人找到后,还不愿回去呢?仅仅是不愿回到更贫穷的家吗?你能说这里面丝毫没有为人母为人妻的情感因素吗?不是说捆绑不成夫妻吗?为什么有些捆绑买卖的夫妻又会难舍难分呢?你能说这里面丝毫没有因性生情因情生爱的因素吗?所以我认为大可不必过于自责!据说管理学上有句名言——管不住的就不管。我们过去就是太相信人的力量,管了许多根本不该管又管不住的事儿,恰恰又放弃了该管又管得住的事儿!”陈晓凤没想到这个过去沉默寡言的徒弟原来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这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情人,毕竟是服装设计专业的本科生在职研究生,自己过去真是小看他了,陈晓凤的眼睛里柔情似水。尚雄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正在被自己的话打动,想到了自己可能对这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重新塑造一番,他的状态就更好了:“我记得鲁迅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女人的天性中只有母性,有女儿性。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鲁迅先生在晚年还一再强调‘母爱的伟大真可怕,差不多盲目的。’看过梁朝伟汤唯的《色戒》吗?原作就是张爱玲写的,张爱玲也写过非常辛辣的话‘自我牺牲的母爱是美德,可是这种美德是我们的兽祖遗传下来的,我们的家畜也同样具有的,我们似乎不能引以为傲。’在鲁迅先生和张爱玲的笔下很多母性都不幸地被‘精神凌迟’了。这些天来,我把这几句话抄下来了。”尚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给陈晓凤:“中国大陆的这一代‘独生子女’是有十分严重的基因缺陷的,我可能是最早的一代独生子女,我也不例外。但那些更小的独生子女,把这种基因缺陷表现得更为集中更为突出,他们的言行也就更加恣意妄为无所忌惮。中国的血缘宗法情结太浓郁了,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父母在把所有的家族繁衍重任,都倾泻到一个人身上的同时,也把所有的物质精神溺爱,都倾注到了一个人身上。任何一个人对任何重任、任何溺爱的承受都是有限的,不能正常消化就只能上吐下泻、不能正常生长就只能扭曲生长。你看差不多所有的独生子女都认为他们所有的接受都是应该的,他们所有的付出都是超值的,再加上你女儿很小就与你分开了,她很容易滋生一种情绪,认为她有权利要求对这种缺失多年的母爱加倍补偿,正好又遇到了比较特殊的家庭环境,于是就出现了这种畸形的补偿。”陈晓凤抚摸着尚雄的手:“这些话你准备了多长时间?”“认识你多长时间,就准备了多长时间。”陈晓凤:“我知道你一直是爱我的,也知道你现在还是很爱我。可是我知道,我对男人的吸引力也就两三年了,不会超过五年。那时我怎么办?”尚雄也在抚摸陈晓凤的手并抬起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管不住的事情就别管。生老病死都是管不住的事情,好在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都是‘向死而生’。你想不想知道好多男人为什么都喜欢你吗?”陈晓凤点点头。尚雄的手从抚摸陈晓凤的手掌向她的手臂延伸:“别的男人我不知道,我只能表达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感受,你很性感,你的性特征很吸引人,你的皮肤天生丽质,又特别会保养,这些男人都很喜欢,但还不是最主要的。你对男人宽容,不贪财,男人在你面前很松弛。我知道我在我们的性爱中有时表现并不好,可你从不抱怨我,你给我的感觉是你每次对我都很满意,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且你很会控制节奏,根据男人的体力情绪调整强度和时间,让男人感觉你每次都有高潮,这对男人的性能力是一种肯定、对男人的尊严是一种维护。相反,我的妻子就要么抱怨我太快,要么抱怨我太慢,使我觉得我难以尽丈夫的义务。”陈晓凤感动了:“小雄真懂我﹍”她用手轻轻抚摸尚雄的脸庞。尚雄两只手也一直在抚摸陈晓凤的手臂:“前面说的是一个男人的感受,最后要说我的感受。”陈晓凤捏捏尚雄的脸:“男人的感受和你的感受还有区别吗?”尚雄的手从陈晓凤的手臂伸向她的肩膀:“这个区别大了去了。你知道吗?你对服装设计有很了不起的天赋,别看我是名牌大学服装设计研究生,与你相比差远了!这种灵气、这种感觉、这双巧手、这种点化都是老天爷恩赐于你的,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的所有得奖作品,都是在你指导下取得的。我统计过,我没有经过你点拨的作品,几乎都是平庸之作,经你指导过的作品,几乎都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说我怎么离得开你?我怎么不会与你厮守终身呢?我心里很清楚,你早知道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我利用一切机会对你动手动脚,我看得出你也是动心的,可是你克制住了,你始终没有主动碰过我一次,却忍受了我对你的挑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你的巨大痛苦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这段时间我知道有不少男人追求你,你却无动于衷。我知道因为你心里有我。我离婚后,在我的再三恳求下你才给了我你的身体,但你并没有真正接受我,一直在等待我找到新的归宿,这样的女人还不正派吗?晓凤,你在我这里是有巨额的情感储蓄的,这些情感储蓄就是一份天价的情感保单,保单的有效期与你生命的长度相始终,至于你生命的高度厚度宽度,我们两人一起来创造,好吗?”陈晓凤从床上一跃而起,睡衣滑落了,依然挺立的一对乳房颤动着扑向尚雄:“你真该去写小说,而不是搞服装设计。”陈晓凤在脱尚雄的衣服:“现在是我要你,可以吗?”“我就是你的,想要就要;你也是我的,我也是想要就要!”尚雄吻着陈晓凤享受着陈晓凤帮他脱衣服:“对不起,你没衣服让我脱。”尚雄搂着陈晓凤的裸体想逗陈晓凤乐。陈晓凤瘫软在尚雄身上:“那你把我抱进被窝。”刚刚裸体的尚雄抱着已经裸体的陈晓凤:“你能﹍再给我点﹍灵感吗﹍”

陈晓凤意犹未尽地吻着尚雄:“我是不是让你太累了?”尚雄热烈地回吻着陈晓凤:“我是怕累着你了。”“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老了?”“你可不是一个不自信的人,想知道我刚才的感觉吗?”陈晓凤抱紧了尚雄:“想啊,太想了。”那你也要告诉我你的感觉。”“好的,你先说。”“你是师傅,你先说。”“你是徒弟,你得听师傅的。”尚雄想了一下:“那这样吧,我们学《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和周瑜,各自把感觉写在纸上。”陈晓凤笑得答应了,尚雄起身在床柜里找纸和笔,陈晓凤抱着尚雄的后背:“别着凉了,快点。”

尚雄和陈晓凤各自都写好了,两人把纸拿出来交换一看就热吻在一起了。两张纸上都写着4个字——“新婚之夜”。

陈晓凤挣脱了尚雄的热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买这房时你还带别人来看过吗?”陈晓凤摇摇头,尚雄的回答提醒了她,她恍然大悟了,她只带尚雄来看过这个小区的房源,那就是说实际上只有尚雄能轻松找到她陈晓凤,这种无意识的冥冥之中的巧合不就是所谓的缘分吗?尚雄此时也突然恍然大悟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陈晓凤在等他,因为只有尚雄知道她可能在这里买了房,只有尚雄能轻而易举找到她;另一种可能是陈晓凤确实是无意识的,她当时只想着远离尘嚣,可是她只带尚雄来这儿看过房,客观上只有他尚雄能很快找到她。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尚雄都感到这是神灵在关键时刻把自己引领到这个女人身边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男女之间的缘分真是神奇无比啊!他猛地抱住了陈晓凤:“我们在一起是神的安排,我们再也不分开了!”陈晓凤热泪满面地回应他:“再也不分开!”陈晓凤热烈地吻着尚雄:“有件事,你还得听我的。”“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说吧。”“我们先同居一段,你我都是自由身,没什么障碍,这样,你还可以有选择机会。可是,万一我怀孕了,你得对我对孩子负责,马上娶我,能答应我吗?”“我已经说了,什么都听你的,但你放一百个心,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你也被怕,我这个年纪怕是不能为你怀孩子了!”“谁说的,你不是为我怀过吗?再说,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努力做吧!”陈晓凤一把抱住了他:“好,为你努力做,希望能感到老天爷!”尚雄笑了:“别给我压力太大,也别给自己压力太大,你不是一直喜欢顺其自然吗?”“好,顺其自然,那你快来呀!”

奚秋潇在上班的车上接到了温珺的电话:“奚总,东昱商业公司在招聘管理人员,你说我要报名吗?”“这我知道,我也正想动员你报名呢!你告诉我,想报哪些岗位?”温珺在电话里说了一些岗位,奚秋潇听了以后告诉温珺:“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赶紧报名。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可是我不想离开东昱百货,再说我心里也没有把握,报名了,又没被录取,那多难堪啊。”“你听我说,经济学有一个重大命题就是供给与消费的关系,我们过去对消费比较关注,可对供给太缺乏关注。以我对商业业态发展规律的了解,百货业态的发展空间相当有限了,因为它只能供给购物消费,而无法供给综合消费,百货的这个短板是与生俱来的,很难在短时期内改观。所谓综合消费就是吃穿用玩一体化,这同生活方式的发展密切相关,换句话说,百货业态的供给目前跟不上消费者生活方式的发展,你说一种零售业态如果被消费者的需求淘汰,那它面临的将是什么呢?所以不能过度沉湎于对企业的情感,在职业选择上要勇敢的喜新厌旧!现在只有大型购物中心才能供给综合消费。赶紧抓住机会,一定要报名啊,准备得差不多时,我可以帮帮你。”温珺没想到此时会在电话里,奚秋潇会对她说那么多话,对她前途的关怀之殷溢于言表,她很感动:“当然要你帮的,否则我肯定被淘汰,你可不能看着我出洋相。”

温珺听了奚秋潇的话,报名竞聘东昱商业公司投资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总助的职位。温珺知道奚秋潇不喜欢应酬,再说为避嫌,也不会答应两人单独在外面吃饭,所以她单独与奚秋潇在一起的机会很少,经常到奚秋潇的办公室也太扎眼,所以两人的交流仅限于电话和短信,为了创造机会和奚秋潇在一起,温珺有时就与别人换值班,每月的值班表出来后,看到奚秋潇哪几天值班,温珺就把自己的值班也调到那几天。这个小秘密不久就被奚秋潇发现了,也被细心的肖鸥发现了,也就一定会被其他心细者和好事者发现。好在值班的人也不止两个,编不出什么离奇古怪的故事情节来。

为了竞聘成功,温珺也顾不得其他了,在周日,把奚秋潇约到了公司。温珺坐在了奚秋潇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温珺的气色好像欠佳。奚秋潇关心地问她:“这些天,准备得有点累吗?”“心累!”奚秋潇笑了:“你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像个九斤老太似的,滑稽吗?告诉你,我在国外的餐厅,见到过一些老太太领位员,就是在餐厅门口专门将顾客领到指定餐桌的服务员,那些领位员都七八十岁了,还威风八面地在那里指挥若定呢!”温珺嗔怒地眼光瞟向奚秋潇:“你一点都不关心人家,乔本最近又盯住我了,这个人真是…”奚秋潇有些惊讶:“这个人这么没有绅士风度吗?老板做得挺大,不懂尊重女性吗?”“他最近离婚了,妻子岳母都离他而去了,一下子空虚了。”“噢,要我出面找他吗?”温珺急着忙摆手:“你千万别掺合进来,不然会把你拖进去的。他也不可能把我怎么样,就是老是电话短信,烦!要不是他每年在我这里做几个大的灯箱广告,我早就屏蔽掉他了。”奚秋潇表示理解:“说到底你是为了工作在敷衍他,我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实在有困难就告诉我,灯箱广告不做也罢,千万不能让你纯洁的情感被敲诈。”温珺高兴得转怒为笑了:“就是要你的这些话,我还以为你对我无所谓呢?”奚秋潇同温珺在一起时,总是在涉及敏感的感情问题时,点到即止。奚秋潇岔开了话题:“准备得怎么样,有信心吗?”“没有,你就准备我第一轮就遭淘汰吧。”奚秋潇鼓励她说道:“实话告诉你,我在新昱竞聘时,笔试的成绩很差,主要输在英语上,我就是在最后竞聘演讲时反败为胜的,而且还有一个竞聘者仅仅是因为怕与我狭路相逢,转到竞聘业务助理了。”温珺缺乏自信地回答:“你的表达能力,你的学识是大家公认的,我怎么能与你相比呢?”“我是说你要有一种自信一股气势。像有些老艺术家说的那样,在台上要心中有人(观众)目中无人。你看过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吗?”“没看过。”“有机会最好找来看看,这不是以情节取胜的小说,而是以精神立足的小说,看过小说,你就知道什么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也知道海明威笔下的美国精神是什么了。小说讲一个古巴老渔夫圣地亚哥,一连84天没有打到一条鱼,仍然坚持着,直到第85天,他终于钓到了一条大马林鱼,经过两天两夜的搏斗,他终于杀死了这条鱼,当他把战利品拴在船边,准备享受胜利成果时,一群鲨鱼游过来抢夺他的胜利成果。圣地亚哥又同鲨鱼搏斗并战胜了它们,但是马林鱼还是被吃得只剩下一副鱼骨头,最终,圣地亚哥只能精疲力竭地拖着一副鱼骨头回家。正是在这篇小说里,海明威留下了那句名言‘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奚秋潇想起了什么,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几张纸:“我看过一部美国电影,是我很喜欢的黑人影星丹泽尔·华盛顿主演的,这是部纯粹的动作片,好莱坞惩恶扬善的老套路,可人家真会在动作片里玩深沉,而且要玩,就玩出境界来,他们竟然让美国两个具有世界声誉的一流作家陪着一起玩。影片里讲到了海明威和马克·吐温。影片开始的字幕就引用了马克·吐温的一段话‘人生最重要的两天,就是你出生的那天和你明白自己为何出生的那天。’影片中有一段关于《老人与海》的对话十分精彩,这是一个身经百战饱经风霜的老男人和堕入风尘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之间进行的,小女孩问:‘他抓到那条鱼了吗?’老男人答:‘他抓到了。’小女孩说:‘看来是个美好结局。’老男人说:‘也不尽然,他把鱼绑在船上,鱼血流进海里引来了鲨鱼,把鱼吃得只剩下一副鱼骨架了!’小女孩感叹到:‘真是浪费感情!’老男人说:‘这就要怎么看了,老头在自己已失去当年之勇时,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他在鱼身上看到了自己,鱼越是挣扎,他就越敬重鱼。’小女孩不解地问:‘那他为何不放了这条鱼?’老男人答道:‘老头就是老头,捕鱼就是捕鱼,该是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角色。’这段朴素而有精彩的对话,我是百听不厌咀嚼再三,待会儿拿去,也好好玩味玩味!”温珺最喜欢听奚秋潇讲话,她的大眼睛里荡漾着钦佩和爱慕:“我明白了,你是要我任何时候都不认输。”“不是不能认输,而是不能被打败。认输是一种自知之明,也是一种自我保全,但认输后,可以总结经验教训重整旗鼓再展雄风啊,而被打败就退出竞技场了,失去卷土重来一决雌雄的资格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界,我要你的是永远不能被打败!”温珺有些被振奋了:“那你教教我。”“竞聘时,一定要掌握主动,要先发制人,评委不可能是百科全书,你要扬长避短,尽量发挥自己准备好的,尽可能别让他们有时间提及你不熟悉的知识。这是技术技巧方面,更主要的还是在思路和知识。评委主要看你对那个岗位的认识和知识准备。比如说总助的角色定位就是总经理的助手和总经理岗位的实习生,从知识和经验来看无非是经营和管理。我们先说经营,商业就其本质而言就是把商品卖出去,它不涉及商品本身的技术问题,怎么才能卖出去呢?你必须讲清楚两个概念营销和促销。促销是把商品推销出去,营销是根据市场需求引进商品再推销出去。市场化程度不高的国家和地区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是信息不对称,生产加工企业不知道零售企业(市场)需要什么?零售企业不知道加工企业有什么、消费者需要什么?消费者不知道零售企业有什么?所以大家都是瞎猫碰死耗子,所以顾客成本很高,说到这里你就可以引入菲利普·科特勒的顾客成本理论,评委不可能去挑战世界营销大师的。我再给你一个营销工程概念作为储备,美国宾州大学的盖瑞·利连安教授是营销工程学创始人。菲利普·科特勒曾高度评价利连安营销工程学——营销的科学系统终于得到了完美的展示,而且从基于概念的决策变成了基于数据的决策,这将使市场营销形成一种新的规则。他对利连安《营销工程与应用》的出版非常推崇——我对这部书的出版非常激动,营销学终于能展示自己科学的肌肉了,并且开始从基于意见的决策转向于基于数据的决策。利连安自己也有一个形象的说法—— 菲利普·科特勒创造了房屋和造房屋的概念,但是我发明了如何造房屋的工具。营销工程学就是将营销的概念数字化,也就是说从定性到定量,运用一个个数学模型来决策营销实施营销。逐步杜绝‘基本上’‘差不多’之类的模糊概念,进入精准营销精确营销的高级阶段。我再告诉你海尔CEO张瑞敏先生的一段话——营销不是卖,而是买。买进来的是用户的意见,改进以后达到用户满意,最后买到的就是用户的忠诚度。用户买的不是产品,而是享受、是满足、是需求。我把这些都打印出来了,你拿去参考一下吧。”奚秋潇把几张纸交给了温珺。奚秋潇见温珺还沉浸在刚才讲的营销大师描绘的营销境界里,他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温珺望着奚秋潇的背影:“你怎么不说了?还有管理没说呢。”奚秋潇回转身来:“让你消化一下也好,你对知识对大师的敬畏,我很喜欢。”温珺笑得很甜很调皮:“你就喜欢我这些吗?”奚秋潇回到座位上坐下,他没有正眼看温珺。温珺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东昱百货的中层干部都说怕你,怕在你面前表现得无知,可我不怕。反而我觉得你有点怕我,这只能说明你还是有点在乎我,这使我有点自豪。”喜秋潇看着情绪明显变好的温珺:“不仅是有点,我很在乎你。好了,我们说说管理吧。”温珺知道奚秋潇也只能欲言又止:“好的,洗耳恭听。”奚秋潇:“营销已经讲了两个世界级的大师了,管理就不要再引经据典了。就讲讲自己的理解。在新昱中层管理人员竞聘时,我曾向竞聘人员提过一个问题,用一句话来概括管理的本质,我认为管理的本质就是优化配置资源。现在觉得还不完整。优化配置资源只解决了效率的问题,没有涉及到公平。你在竞聘时可以这样表述:从狭义理解管理的本质就是优化配置资源;从广义理解管理的本质就是在公平的环境下优化配置资源。不营造公平的环境、缺乏市场监管就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和趋势,这是很可怕的。对‘劣币驱逐良币’不要狭义理解了,只讲竞争只讲效率,人品不好的人也很可能不断淘汰人品好的人,这就是所谓的逆淘汰!这样淘汰的结果就是:人越坏,成功机率就越高,成功人士坏人的比例就越高,由他们来选择的接班人就会更坏,所谓没有最坏,只有更坏!一个效率很高完全竞争的环境里坏人多于好人强于好人,有多别扭啊!当然好人坏人的判断标准很重要,标准不能停留在中世纪,这是一个人品不那么好的人提醒我的。不能因人废言,人不怎么好,不等于话一定不怎么对,这就是世道的复杂。好了,有点扯远了,你再自己琢磨琢磨,变成自己的语言,祝你技压群雄马到成功!”温珺觉得奚秋潇的指导拓宽了她的视野、廓清了她的迷茫、提升了她的境界。温珺此时信心满满,她认为只要自己正常发挥,应该有八九成取胜的把握,想到这里,对竞聘之事,她觉得没必要再多说了。可机会难得,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奚秋潇,因为奚秋潇刚才一句话“我很在乎你。”鼓舞了她:“外面有传说,说钱玫是你的情人。”奚秋潇没想到这个谣言竟会传到温珺的耳朵里,更没想到温珺会如此直白到问他。奚秋潇反问道:“你相信吗?”温珺眨巴着大眼睛:“传的人不少,无风不起浪吧。”奚秋潇无奈到摇摇头:“怎么对你说呢?”“噢,还蛮复杂的。”“一点都不复杂,她在新昱企业报工作过一段时间,她普通话说得好,不怯场,所以新昱的不少公开活动和大部分员工大会都是她主持的,有些主持词还是我帮她润色的,她后来到进出口分部,也是我奉命安排的。说实话,我对她有过好感,是因为某一件事,后来还是因为这件事,彻底消除了我对她的全部好感,到底是什么事,我不能告诉你,你也别问。我不想违背‘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古训。这就是我和她关系的全部真相。”奚秋潇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在办公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把纸交给温珺:“每每想到新昱的某些事某些人,我就经常想起两幅著名的挽联。一幅是徐懋庸在鲁迅先生逝世时送的挽联,徐懋庸曾是鲁迅帮助过的文学青年,后来与鲁迅政见不同,受到了鲁迅非常激烈的批评;另一幅是张学良在蒋介石去世时送的挽联。这两幅挽联都写得情真意切含义隽永。”温珺看到纸上写着两幅挽联:敌乎,友乎?余惟自问;知我,罪我?公已无言——徐懋庸挽鲁迅。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如仇雠——张学良挽蒋介石。温珺看着纸问:“宛如仇什么?”“雠同仇恨的仇一样读音,一样意思。”温珺离开奚秋潇办公室时有些不舍,奚秋潇则一直望着温珺的背影,直到这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奚秋潇一直觉得自己在罗忠卫调动的事和西藏之行时的失言都得罪了邹正滑,又找不到恰当的补救办法。正在此时奚秋潇的哥哥回到了东昱,在东昱百货看望奚秋潇时,对东昱百货周一早上的客流之多感到不可思议,他现正在台湾老板的健身器材公司做中国大陆的销售,他走到东昱百货健身器材柜台旁看了一会儿,问奚秋潇:“我们的产品能不能进店销售?”奚秋潇也来了兴趣:“可以啊,我们可以谈谈细节。”

经过一番详谈,奚秋潇给哥哥一个建议:东昱百货做他们健身器材品牌的中国大陆南方地区的总代理。

奚秋潇哥哥回美国后即向老板作了汇报,老板也很有兴趣。奚秋潇及时向上级分管领导邹正滑作了汇报,邹正滑也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创意,指示奚秋潇努力推进这件事。

双方都紧锣密鼓地推进着健身器材总代理的相关事宜,不久奚秋潇就接到了哥哥寄来的邀请函,去美国考察并落实健身器材总代理具体事项。

赴美国的一切手续很快就办妥了,东昱百货方面是奚秋潇和一个商场经理,邹正滑还指定了另一个并不相关的人同行,他告诉奚秋潇:自己和那个人的出国费用都由新昱承担,并特地叮嘱奚秋潇,他所有的飞机票必须是商务舱,整个行程都必须是四星以上的宾馆,他还必须住单间。此时奚秋潇对飞机的商务舱的概念还比较模糊,便一口应允了。

据奚秋潇得到的信息,邹正滑在出任东昱商业公司副总经理之后,裘衣钢等人就想免去他在新昱的任职,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上级公司领导兼职下级公司,会造成下级公司之间的竞争不平等,也难以避免其他一些不正常情况。邹正滑刚到东昱商业公司时有些不适应,这是小国之君突然成为大国之臣时的不应期,所以这段时间他只要有空就回新昱,而且邹正滑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都需要打点,打点的成本都要由新昱来承担,离开新昱还真是有诸多不便。

为了保住新昱总经理的位子,邹正滑再次巧妙地利用了佟瑞兴的关系,佟瑞兴欣然答应出面请裘衣钢吃饭。在佟瑞兴面前,裘衣钢绝对是晚辈。在饭桌上,佟瑞兴直言不讳地告诉裘衣钢:“新昱的总经理还是小邹吧,新昱正在关键发展时期,如果东昱商业公司一定要临阵换将的话,东昱发展公司也要对新昱的人事重新慎重考虑。我们也考虑过这样的处理办法,现在新昱是东昱发展控股的,是否可以董事长由东昱商业方面推荐,总经理由东昱发展方面推荐啊,我们也可以考虑,在香港推荐职业经理人出任新昱的总经理。裘衣钢完全听懂了佟瑞兴一番话的真意,便转圜地表示:佟董的意思我明白了,新昱的总经理还是先让小邹兼一段时间再说吧。新昱的总经理人选我们双方要从长计议。这件事情说过也就做过了,裘衣钢没有对新昱总经理的位子轻举妄动,他毕竟要考虑佟瑞兴的影响力。于是,邹正滑上面坐在了东昱商业公司副总经理的位子,充分享受着省管干部的体面荣耀;下面坚守在新昱,一边“垂帘听政”,一边受用着合资企业的一切待遇。

奚秋潇一行踏上了美国加拿大之行。这是奚秋潇第二次美国之行,第一次加拿大之行。邹正滑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告诉奚秋潇商务舱是如何如何舒适,这让奚秋潇感到不太舒服。奚秋潇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尽管我没坐过商务舱,但商务舱的机票价格是经济舱价格的至少三倍我会看不懂吗?你邹总这是干嘛呢?这种显摆、这种得瑟,对你邹正滑来说是掉价的,而不是增值的。

这次美国之行有两点给奚秋潇留下了较深的印象。第一点是哥哥驾车从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到休斯顿的一路上,饱览了美国西部风光。蓝天白云下,空旷的大地向前无限地延伸着,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苍穹大地一线相连,不断印证着地球是个圆体。德州的最南部濒临墨西哥湾,奚秋潇感觉墨西哥湾潮湿闷热的气候,同中国南方夏初的黄梅季节很有些类似。第二点是在纽约世贸中心遗址前,奚秋潇第一次去美国时,曾兴致勃勃地登上世贸中心,还在顶楼顶着寒风鸟瞰大西洋,而今天面对的世贸中心已经是一片废墟,真是世事无常啊!那天在纽约正遇上高温,汗流浃背多多少少有点浇灭游兴,奚秋潇没去自由女神参观,在一些曾经游览过的地方也没有下车,在车上孵起了空调。

奚秋潇不是一个十分怕热的人,而是一个游兴很高的人,真正影响他情绪的是,这些天邹正滑不阴不阳的几句话。奚秋潇明显感到邹正滑心底里对自己是不满意的,其根源就在于,邹正滑认为奚秋潇现在这个位子不是自己赐予的,所以他现在翅膀硬了,他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嫡系了,而且他也深知在奚秋潇在离开新昱、罗忠卫调动、东昱百货经济指标等一系列事情上,对自己有了一些成见,邹正滑也知道奚秋潇策划北美之行是想缓和两人的关系,可是在邹正滑看来出国考察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就凭自己多年对奚秋潇的提携,他为自己出国买一次单也并不为过。而奚秋潇仅仅是想提供两人一起出国的机会来调节两人已经不那么和谐的关系,他压根儿没有想过要为邹正滑出国买单,同时奚秋潇内心里觉得,自己对邹正滑是扪心无愧的,反认为两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邹正滑有负于自己,我为缓和关系尽力了,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如此这般,奚秋潇和邹正滑两人的想法是南辕北辙的,或者说是两条平行线永远难以相交。奚秋潇已经隐隐感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北美之行,很可能会是无功而返。正好邹正滑忙着去见自己在美国念高中的女儿,奚秋潇也就让另外两个没有到过美国的同事下车去游览,自己可以节省体力迎接久已神往的加拿大。

加拿大这个国家,在奚秋潇这一代人的孩提时代就如雷贯耳。毛泽东1939年写于延安的文章《纪念白求恩》,他们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奚秋潇对文中的两段印象特别深刻:“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做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列宁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世界革命才能胜利。﹍﹍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随着年事的增长,尽管奚秋潇对这两段话产生了别样的感受,但一直记忆犹新、常忆常新。

梁启超先生曾在《新大陆游记》中对北美的自然风光留下的美丽动人文字,给奚秋潇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二月初六凌晨,舟入加拿大属温哥华岛之海口。两岸青山如送如迎,左英属,右美属,山皆秀丽,灌木如莽。舟行于朝曦融曳之间,颇极快游。”现在终于要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了,奚秋潇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当飞机在有北美巴黎之称的蒙特利尔降落时,加拿大给奚秋潇的第一个印象是大而空旷,第二个印象是凉而清新。从炎热难耐的纽约一下子到了一个清凉世界、从故乡东昱、美国第一大都市纽约这些人口稠密地区,到国土面积大于中国,而全国人口仅稍稍多于中国人口最多的一个城市的这个国家,奚秋潇的感觉是清爽松快的。林蓁蓁的同学早年留学加拿大,后来定居在加拿大草原三省之一的艾伯塔埃德蒙顿市,她丈夫曾对奚秋潇说过一句话:“加拿大地广人稀,人与人的距离比较远,每个人的空间都比较大,所以人际关系相处相对比较简单。”这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引起了奚秋潇很深的思考。这次的加拿大旅途是行色匆匆的,在几天时间里,从东部魁北克蒙特利尔多伦多到西部的温哥华,几千公里鞍马劳顿,但加拿大给奚秋潇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美好的,尤其是最后一站温哥华。

夏天的温哥华是最迷人的,远处皑皑白雪依稀可见;山峦叠嶂烟雾缭绕;市中心随处可见大片的原始森林;灌木草坪在大街小巷中弯弯曲曲地顽强地延伸着;鲜花绿叶簇拥着一栋栋设计别样的民居;温哥华岛是温哥华的天然屏障,为她挡住了太平洋的阵阵巨浪,使温哥华市内的海湾,像一个恬静温顺情窦初开的少女,也像一支浪漫的情歌、一首舒缓的舞曲,轻歌曼舞波澜不惊;湛蓝的海水,轻轻地有节律地拍打礁石,产生了令人无限遐想的共鸣声;微风过处卷起层层细浪,港湾内的密匝匝帆影摇曳婀娜,港湾外星星点点影影绰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时值七月底八月初的盛夏季节,北美的阳光毫无障碍地泼洒在大地上,使游人皮肤中不断渗出细汗,但你只要在树荫下站立片刻,细汗就会乖乖地钻回游人的毛孔,使游人肌肤滑爽如初。整个温哥华就是一个天然的氧吧,游人大都贪婪地大口大口吸进新鲜空气,然后使劲地大口大口吐出陈旧浊气,似乎想让自己辛苦的肺部美食饱餐一顿,这情景奚秋潇在西藏纳木错旁、新疆甘南的大草原上、青海湖边、九寨沟里、黄龙洞前等地都有亲身体验,可在温哥华这样的大都市还是生平第一遭体验。奚秋潇相信所有到过温哥华的人,对沁人心脾赏心悦目这两个词语,都会从此有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理解。

那天早上在温哥华西区的伊丽莎白女王公园,奚秋潇看到三五成群的中国老年人在晨练,晨练结束后,奚秋潇听到这些操着一口粤语的老人们相约去饮早茶,他心中对这些老人能有这样高质量的晚年生活充满着羡慕,他越发觉得自己决定移民加拿大是绝对正确的,这个念头是这次北美之行的最实在的收获,这个念头和不久以后地付诸实施,不幸地成为奚秋潇最终承受牢狱之灾的渊薮之一。

在温哥华的最后一天,也是邹正滑奚秋潇他们北美之行的最后一天,邹正滑出人意料地提出要请他们吃一顿饭。在这次和邹正滑第一次出国的过程中,奚秋潇对邹正滑的消费观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以前,奚秋潇一直认为邹正滑的收入比较高,他的消费观念也是比较超前的,或者说他是比较舍得花钱的。可是一路上他看到的和他曾经认为的竟然是大相径庭的。邹正滑一路上一直在怂恿同行人买这买那并批评嘲讽人家不懂消费不会享受,他自己却什么也不买,要么是邹正滑和他的亲人什么也不缺,要么是他精明吝啬,反正奚秋潇觉得有点别扭,你自己什么也不买,干嘛老是撺掇别人呢?忘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了吗?想来想去奚秋潇终于认为自己想明白了,邹正滑被人看到的大方是公款消费;被奚秋潇看到的吝啬是私人消费。几年以后有人告诉奚秋潇,邹正滑花钱给钱玫买房子,奚秋潇将信将疑,那人却说千真万确,奚秋潇只能相信是钱玫身上的巨大魅力创造了邹正滑的这一消费奇迹!或者这正是钱玫邹正滑情感交易的一个砝码!所以,奚秋潇对邹正滑掏钱请大家吃饭不感到意外,因为吃饭完全可以是名正言顺的公款消费。

在晚餐的最后时刻,邹正滑用突如其来的方式说了一句久经思考的话:“秋潇,这次北美之行安排得不错。所有的费用就东昱百货承担了吧。”其他的人都可以若无其事,一笑了之,或者是说几句廉价的道谢言语,可奚秋潇却像活吞了一个苍蝇一样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你邹正滑一路飞机都是商务舱还多带了一个人,这个费用竟然要东昱百货承担,而且成行前,你邹正滑有言在先,自己和那个带去的人的费用由新昱承担,为什么要出尔反尔,新昱的经济效益远好于东昱百货,这个举动在奚秋潇看来是极大的不负责任,然而,奚秋潇不可能不顾及邹正滑的面子,他实在不便当面拒绝,只能吞下这一苦果。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颗苦果会有如此之大?苦味竟然是久久地难以散尽!

奚秋潇在东昱百货做的一系列工作,使这个老企业渐渐有了生机,销售额和利润总额止跌微升了,员工的收入提高了。奚秋潇刚到东昱百货时,东昱百货中层干部的年收入不到新昱中层干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几年之后,东昱百货的几个年收入最高的中层干部已经接近新昱中层干部的平均年收入了。奚秋潇曾让东昱百货的一个商场经理承包团购业务(对机关企业事业单位的团体销售),与他单独签了一份合同,规定了他的年收入与团购销售额利润挂钩的计奖办法,这个商场经理竟然不相信奚秋潇会履行这份合同,他声称东昱百货过去从来没有说话算话,你奚总在,可能会兑现,可你调走了呢?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奚秋潇在东昱百货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郑重其事地发了一个声明:“且不要说我刚调来不久,即使我真被调走了,我也一定会在调走的前一天履行这个合同的,你尽可以放心。”这一年的年底,这位商场经理得到了合同规定的所有奖励,这也是他从业以来年收入最高的一次,不善言辞的这位商场经理,当时并没有对奚秋潇说过任何溢美之词,可是在奚秋潇被调离东昱百货时,他送了奚秋潇一件珍贵的礼物,这是用紫檀木做成的一辆微型自行车,匠心独具,制作精良;小巧玲珑,巧夺天工;令人爱不释手。奚秋潇一直珍藏着这件礼物。

东昱百货的企业形象和社会效益都有明显地提升,这一切裘衣钢都一直密切关注着。相邻的景点百货换了几茬班子却始终矛盾重重,企业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下降、员工人心浮动,裘衣钢曾考虑将奚秋潇调入景点百货,后又担心东昱百货没有合适的接替人选,毕竟东昱百货的社会影响要比景点百货大许多。奚秋潇在裘衣钢的心目中是一个能挑重担的人,尤其是能挑国有老企业大梁的领军人物,如何将他放在更合适的岗位,一直是裘衣钢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当时裘衣钢正奉命组建国内最大规模的国有商业集团,奚秋潇早就在他的视野之中了。裘衣钢的想法是在东昱百货股份的基础上组建集百货购物中心于一体的航空母舰式的商业上市公司,奚秋潇是副总经理的人选之一。当裘衣钢获悉奚秋潇随同邹正滑去美加考察时,颇感意外,他知道奚秋潇在离开新昱的问题上,对邹正滑是有很深看法的,怎么两人又会搞在一切呢?

邹正滑在担任东昱商业公司副总经理之后深感有职无权,便不肯放弃新昱总经理的职务,在新昱发展、罗忠卫调动等一系列问题上,邹正滑的意见每每与裘衣钢的意见相左,最严重的一次冲突是两人在会议上就新昱的问题各执一词相持不下,邹正滑急令赵言翻出新昱历年董事会文件,试图推翻裘衣钢对新昱发展的意见,赵言被搞得左右为难。从这次事件之后,裘衣钢和邹正滑都认为两人难以在一起共事了,邹正滑在积极活动能通过调离获得升迁,裘衣钢则乐观其成冷眼旁观,在这个节骨眼上,奚秋潇的这个动作令裘衣钢迷惑了,奚秋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同邹正滑的关系究竟有多深啊?他究竟是不是认同我裘衣钢对他的一路栽培啊?正在裘衣钢举棋不定之时,从东昱百货股份方面传来的消息,更是让裘衣钢怒不可遏。奚秋潇邹正滑这次北美之行,竟然花去差旅费四十多万,裘衣钢本来就是一个清廉节俭的人,他对企业管理人员挥霍公款向来深恶痛绝,没想到奚秋潇也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东昱百货刚刚走出困境,你就如此大手大脚,怎么能堪大任呢?裘衣钢对奚秋潇的看法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对奚秋潇的使用也搁置了起来。

罗忠卫当时给奚秋潇打来过一个电话:“奚总,要恭喜你高升了,外面都在传你要担任新股份公司常务副总了,以后多多关照啊!”奚秋潇早就从几个方面得到消息,自己要到新股份公司去任职了,可是这毕竟都是些坊间传言:“罗总,那都是非官方传言,最好别信!”“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我再告诉你一个半官方的说法,裘衣钢的太太不久前碰到我问我‘奚秋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这说明裘董在考察你啊。”奚秋潇知道罗忠卫不会骗他,可是他又确实没有从任何官方得到任何正式的消息,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奇怪。奚秋潇的感觉没有错,罗忠卫也确实没有对奚秋潇撒谎,裘衣钢太太向罗忠卫提出的问题,其实是裘衣钢在太太面前流露出的困惑,经过多方面的考虑平衡,裘衣钢最终决定暂时放弃提拔奚秋潇,他还要再考察他一番。

奚秋潇旨在与邹正滑修复关系的北美之行,最终的结果是修复关系徒劳无功,却使他同新股份公司副总经理擦肩而过,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情况看,这次并不仅仅是没能升任公司副总经理,而且成了奚秋潇职业生涯的一个拐点。在外人面前,奚秋潇一直表现得十分坦然,他表示自己宁可在下级企业当把手,也不愿去上级公司当副手。其实在奚秋潇的内心里,他还是有很大的失落感的,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将很可能止步于基层企业的总经理了,特别是当他看到他认为的那些无德无才之人不断地被提升时,他的失落感就更加巨大深重了,职业理想的幻灭、职业前途的渺茫,使奚秋潇转而更为看重企业总经理手中实权能带来的利益,奚秋潇对一些公关对象手头更松了、出手更大方了。奚秋潇在新昱担任总经理时,房媛动了一次妇科小手术,奚秋潇让冒菁菁去看望她,大笔一挥批了一万元钱,让房媛自己购买营养品,这个数目大大出乎冒菁菁的意料。

奚秋潇过于看重企业总经理手中实权能带来的实际利益,是奚秋潇最终难免牢狱之灾的又一渊薮。奚秋潇离开新昱时,在新昱体验商场买了300多元的品牌真皮钥匙夹作为礼品报销了,心里还小有一阵紧张。

当年,奚秋潇在鸿雁厂时因参加学习需要买一张公交月票(有效期为1个月的全市公共交通车通用票),当时不过江的月票是7元,过江的月票是10元。奚秋潇每次将月票保险凭证拿到厂长那里去签字时,总是有点忐忑不安,在得到了厂长的签字,在财务科报销后,拿回了自己垫付的钱后,总会感觉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有一个月的交通费可以省下了。

二十多年后,奚秋潇每次私人购买的飞机票在新昱的财务报销后,总会想起当年报销月票后的心情,当年报销公交月票是因工作需要,其实大可不必这么紧张,而现在尽管没有认识到这也可以被认为是贪污犯罪,但毕竟他还是清楚地知道,这种因私机票报销肯定是违规的,但他却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忐忑不安,而代之以心存侥幸、心安理得,将这种行为视之为国有企业司空见惯的普遍行为、视之为是国有企业高级管理人员职务消费的一部分、视之为是对国有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市场价值未得到充分体现的一种补偿。这种心态滋长膨胀下的所作所为,不仅抹掉了奚秋潇职业生涯的所有光环和色彩,而且最终把他送进了监狱,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一个难以擦拭的污点,这不能不令人扼腕痛惜!他十分喜爱的京剧艺术家李少春先生扮演的《野猪林》中的林冲被诬陷后有一句唱词:“辱清白金印刺脸上!”可他奚秋潇这算什么呢?就为了这些机票款,这些难以明言的公关支出款,两项相加也抵不上他一年的年薪,仅仅为了这些,他生生地把辱清白的金印刺在了自己的脸上!

奚秋潇在检察院找到他时,对检察员说了一句话:“我的一生毁了!”但他的意识深处还是心有不甘的,他熟悉中共党史上的一件公案。中共早期领导人瞿秋白被捕后,没有背叛组织出卖同志,他在去世前写了一篇《多余的话》,文中剖析了自己的一生“不幸我卷入了‘历史的纠葛’﹍而且。因为‘历史的误会’,我十五年来做着政治工作。﹍一出滑稽剧就此闭幕了!﹍总之,滑稽剧始终是完全落幕了。舞台上空空洞洞的。有什么留恋也是枉然的了。好在得到的是‘伟大的’休息。至于躯壳,也许不能由我作主了。”因为这篇《多余的话》,瞿秋白曾经被认为是“晚节不忠”,是应该“一笔勾销”的,奚秋潇也认为自己是晚节不保的,可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应该被一笔勾销的,奚秋潇还是幼稚地深信人生的终极价值,最终还是会有人生的历史的度量衡来综合考量,但这恰恰显现了他的书生气,在中国大陆,像他这样因贪污罪接受过刑事处罚的人,哪还有资格奢谈什么人生的终极关怀终极价值?像他这样因腐败而被中国共产党清除出党的人,只会是功不抵过,而哪还有可能是过不掩功呢?奚秋潇后来一直在想,他的晚节不保究竟是源于神性的滑落塌陷?还是人性的失控泛滥抑?抑或是兽性的回归肆虐?奚秋潇还一直在进一步思考:神性人性兽性究竟有没有清晰的边界?如果有,这些边界究竟在哪里能找到呢?

奚秋潇自我调节心态的能力还是比较强的,用林蓁蓁的话说就是奚秋潇是一个什么都往好处想的人。在林蓁蓁批评丈夫把一切都想得太好时,奚秋潇就会引用电视剧《大宅门》里二奶奶的一句台词来回敬妻子:人在困难时要往好处想,在好的时候就要往最坏处想。林蓁蓁知道丈夫是一个不容易改变的人,她除了不断地提醒他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奚秋潇听着听着余叔岩先生《摘樱会》里醇厚略带沙哑的云遮月般声音:“劝梓童把此事休挂心上,劝梓童把此事付与了汪洋…”不久就将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不愉快忘掉了!对邹正滑将自己出国费用硬摊派给东昱百货的不愉快、坊间关于他升职传言流传甚广时,不少人纷纷向他示好献媚,传言尘埃落定之后,一些人对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所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统统付与了汪洋。奚秋潇牢记着被誉为美国“黑人民族的桂冠诗人”兰斯顿·休斯说过的一句话:能对应有而未有的东西一笑了之,就是幽默。

这天接近中午时分了,奚秋潇刚从外面开会回到办公室,温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走了进来:“奚总,今天的《东昱日报》你看了吗?”“我刚进办公室啊,怎么了?”“东昱百货被曝光了,羊绒衫羊绒成份虚假。”奚秋潇看着温珺着急的样子,笑了笑:“别急,先坐下,让我看看。”温珺在奚秋潇办公桌前坐下了,奚秋潇看着报纸,温珺看着奚秋潇。温珺很仰慕奚秋潇遇事沉着冷静的风格,她似乎感觉到没有什么事能真正难倒奚秋潇,有奚秋潇在,就好像有一种稳如泰山的依靠。但毕竟商品质量以及与质监部门联系的这些工作都是自己在负责,这次曝光事件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她像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在等着挨批评。奚秋潇看完报纸抬起来头问:“区质监部门事先一点也没透露过什么吗?”“没有,我问了。这是市质监部门的统一行动,他们可能事先被通知必须要保密的。”“被抽检到的商场应该是知道的啊。”奚秋潇想了一会儿,嘱托温珺即刻要办的几件事:“马上通知商场,将这批羊绒衫下架;有消费者来投诉一定要接待好,不要在柜台上多讲,把他们请到营运部的顾客接待室,由劳模来接待,调换退货都可以,但不要轻易谈及赔偿,这和假货性质不同;马上与质监部门取得联系,征求他们对善后处理的意见,争取他们的支持;你马上到商场,找出这批羊绒衫进货的所有手续,特别是商品质量检验证书;最后,怎么对你和相关责任人员批评处理,这要等到事件处理完之后才能进行。现在你赶快去办。”温珺焦急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你尽管处理,否则人家要说你包庇我了。噢,你对乔本说过什么了?他对我怎么突然变得彬彬有礼了。”“我说有领导托我要照顾好你。”温珺开心了:“乔本好像根本不相信有什么领导托你照顾我,他认为我是你的﹍”温珺一脸羞涩。奚秋潇看着她的目光移开了,他为温珺能够摆脱乔本的骚扰而倍感欣慰。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有不少人在议论东昱百货羊绒衫被曝光的事情,奚秋潇听见有一个人说了句:“能像汽车售后处理那样就好了,有问题就召回。”奚秋潇闻此言顿时计上心头,他匆匆吃完了饭回到了办公室,把温珺再次找来告诉她,他决定对这批已售出的羊绒衫实行召回,你马上去落实召回的所有事宜并将这个事通报质监和媒体,后天就是周六,周六周日两天我在商店总值班,负责羊绒衫召回。温珺觉得奚秋潇的这个做法很新奇:“奚总,你是否又想把曝光变成对企业形象的一次正面宣传啊?”“当然,我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机会。企业的危机也是机会,危险中孕育着的机会,就看我们有没有本事把握住了。你赶快去落实,有事情来找我。”温珺朝奚秋潇甜蜜地一笑,奚秋潇很喜欢温珺的这种笑容,他觉得温珺自然流露出的这种笑容是她最美的状态。

东昱百货的那批羊绒衫一共售出了12件,消费者已经全部联系到了,只有两名消费者要求退货,其余消费者只要求调换。周六那天,东昱百货很热闹,东昱电视台的摄像机来了,《东昱日报》《东昱商报》的记者来了,奚秋潇在摄像机前侃侃而谈,与文字记者更是详细地谈了东昱百货的企业之魂就是让消费者放心。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和第二天的报纸上,东昱百货赚足了观众读者的眼球。东昱百货的这次羊绒衫召回事件在东昱商界产生了很大的反响,业界似乎已经淡忘了这个昔日的东昱商界老大曾经创造过的辉煌,业界似乎只记得东昱百货近年来每况愈下惨淡经营的囧境。这次媒体的高密度宣传唤起了供应商、消费者、员工对东昱百货的美好记忆和热切期待,为东昱百货55周年的庆典作了很好的铺垫和预热。

正在奚秋潇考虑怎样看待温珺在羊绒衫事件的责任和怎样处理温珺比较合适时,东昱商业公司人事部正式通知东昱百货:温珺已经被任命为新开业的大型购物中心总经理助理。肖鸥来到奚秋潇办公室通报:“奚总啊,温珺被录用了,这是东昱百货近年来第一个竞聘成功的中级管理人员,值得庆祝啊!营运部经理的人选怎么办?”奚秋潇笑了:“我倒在想要不要给温珺带个处分走。”肖鸥听懂了奚秋潇的意思:“噢,这个事情我了解清楚了,这批羊绒衫的所有进货手续都是完备的,商品质量检验证书都是东昱省商品质量检验权威部门出具的,严格说温珺和商场都没有责任,而且他们的善后工作做得还是挺有成效的,所以,我认为再给她处分是不太合适的。”奚秋潇同意肖鸥的一番分析:“这是个问题,商店既没有商品质量检测机器和也缺乏检测资格,却要承担商品质量的全部后果,昨天在商店媒体采访现场,我遇到了市质监局局长,我也把我的困惑向他倾诉了,他也表示理解,可暂时还没办法彻底解决。这也许就是市场监管的一种不成熟不完善吧。那么就不处理温珺了。”

温珺一定要请奚秋潇吃饭,奚秋潇执意不肯,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奚秋潇允诺和温珺喝一次咖啡。在奚秋潇的提议下,温珺和奚秋潇到奚秋潇与从林喝过咖啡的那个古色古香的咖啡厅。

温珺今天显得光彩照人,进了咖啡厅之后,温珺脱下了风衣,一件短袖的紫色羊绒衫,很好地衬托了她上身的玲珑曲线,一条牛仔裤很好地展现了她修长的双腿,一头秀发随意地飘落在两肩。温珺只在奚秋潇面前有过一次浓妆艳抹,那是一次正月初一的团拜时,奚秋潇见到温珺微微地皱了一下眉。春节之后,温珺问过奚秋潇是否不喜欢她那样化妆,奚秋潇的回答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温珺说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化妆了。奚秋潇真诚地告诉她,你一定要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生活,不必太在乎别人,哪怕是自己爱的那个人。有个作家好像说过女人越是独立,男人越是喜欢。我只是觉得你不要忽视了自己清纯淡雅恬静的美。温珺听了非常兴奋。此刻温珺想起了奚秋潇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你对我的化妆点评过一番吗?”“当然记得。”“你这个人就是坏,明明是在提升我的美学品位,却偏偏要以赞美我的方式,什么不要忽视自己清纯淡雅恬静的美。”奚秋潇心里很高兴,温珺对那句话记得那么清楚,说明她对自己的话是很上心的:“我可以不说,但我一般不会说假话,尤其是对你不会说假话。在我看来你确实是清纯淡雅的,只是恬静还不足。所以你根本无需浓妆艳抹。我在新昱时,曾接待过一个著名美籍女华人,那个浓妆艳抹可真让我受不了,可能是外国女人的化妆习惯吧,也可能是她老了,不想被人遗忘吧!总之,说难听点简直是惨不忍睹。我也不喜欢林蓁蓁化浓妆,这也许是审美的一种自私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还没有恭喜你呢?”温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就要离开东昱百货了,也要离开你了,高兴不起来。”奚秋潇深有同感地回应道:“这点,我们很相像,我每离开一个地方都很伤感,学校搬迁后,晚上还去过几次。离开东昱农场后回去过几次,还带着林蓁蓁去,那里实际上已经找不到过去的任何踪迹了,可还是想努力寻找﹍离开新昱后难过得不敢回去,你说怪不怪。”温珺认为怀旧的男人是比较重情义的男人,温珺读书时背过白居易的《琵琶行》,她记得里面有一句“商人重利轻别离。”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并不像一个真正的商人:“你这样多愁善感不像个商人。”“说得太对了,我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商人,商业是我的职业,商人总经理只是我的工作服。记得龚自珍有一首《咏史》诗,我来背背看‘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梁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奚秋潇拿起桌上的纸,写出了这首诗给温珺看:“我现在是经商都为稻梁谋啊。”温珺看了看诗:“看不懂,你说说吧。”奚秋潇感叹地说:“龚自珍的这首诗你可能不太熟悉,你可能熟悉他的另一首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温珺点点头:“这首诗听说过。”奚秋潇沉浸在了对龚自珍这首诗意境之中:“好诗的境界有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我也不一定能讲清楚。牢盆是煮盐的器具,牢盆狎客是指盐商泛指有钱人。团扇代指美人,团扇才人是指专事创作淫艳辞章的无聊文人。田横是秦末起义英雄,刘邦建立汉朝后,田横拒绝降汉而自杀,其500名部下也随他悲壮自尽。龚自珍的生卒年月大致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这首诗实际上是对鸦片战争前中国社会堕落的一种悲愤谴责。这首诗与唐朝杜牧的七绝《泊秦淮》有异曲同工之妙‘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无聊的文人和不知亡国恨的商女是需要谴责的,那么更应该谴责的是谁呢?龚自珍和杜牧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他们只是不敢明言罢了。有钱人无聊文人都成了这个社会的成功人士、主导着这个社会的风气。因为在封建专制之下有文字狱,会因言获罪,所以写文章只是为了应景为了能养家糊口,多么悲凉啊!像田横那样的英雄都到哪儿去了?难道都已经成了王公贵族在享受荣华富贵了吗?这就是龚自珍向鸦片战争前中国社会发出的呐喊!”奚秋潇见温珺听得入迷了,便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习惯不太好,说说就扯远了。我只是想说明经商当总经理只是我谋生的手段,只是为了稻梁谋,总有一天是要从超我向自我本我回归的,可惜现在还太留恋这些稻梁,但愿这种回归能够是自然平静的主动回归,而不是身败名裂后的被迫回归。”

温珺难得看见奚秋潇这么动情,但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今天奚秋潇的这一番话会一语成谶。几年以后,当温珺得知奚秋潇出事之后,才蓦然想起他们俩在咖啡厅的这一席谈话,温珺不得不惊叹人生无常世道无情,不得不承认人对悲剧的预感有着神奇地灵验。

温珺觉得两人的谈话有点过于沉闷了:“奚总,你今天怎么了,是否有点伤感。”奚秋潇也感觉自己在温珺面前过于伤感了:“是啊,这可能也是文人的无聊吧。”“不能这样说,每次与你交谈挺长见识的,只是你平时太强悍了,我们感受不到你的真情实感。当然从我内心来说,还是希望你开心点的。你活得太真了,那样很累,也容易受伤。”奚秋潇朝温珺点点头,他觉得温珺越来越懂得他了:“林蓁蓁也这样说我,可是人要改变自己是很难的,要根本改变自己几乎是不可能的。”温珺想活跃一下气氛:“不过我看到过你的狡猾,一次大狡猾。”奚秋潇有些不明就里地望着温珺。温珺笑着告诉他:“你忘了,那次营销活动,你在获悉了对面商店在刺探我们五一营销方案时,你果断在会上用公开撤销原方案来迷惑对手,暗地里嘱咐各商场经理做好搞营销活动的一切准备,折扣力度的真正谜底要在最后一天才能揭晓,嘱咐我在《东昱晚报》上预留广告版面,但迟迟不将广告内容送报社,对面商店真以为我们没有什么大型营销活动了,就组织商场经理五一期间出去旅游了。我记得是4月29日下午,你才把折扣力度告诉商场经理和我,4月30日广告见报的,对手大呼上当,可无论怎样做,也来不及应对了,这一次真是过瘾极了,我们的客流明显多于对面,对面的商场经理纷纷说中了东昱百货的奸计了。”奚秋潇也想起这件事了,他看着温珺得意洋洋的神情补充道:“业界都知道,这个奸计的始作俑者是我。那次区里批评对面商店老总了,我和他都是区人代会代表,平时见面客客气气的,那次见了我,虎着脸一声不吭,而且从那次以后,就不再与我打招呼了,像孩子一样,想想真可笑。”温珺有些惊讶:“还有这个故事啊。那他也太小家子气了。其实我们的中层干部同对面的中层干部,我们的营业员同对面的营业员都挺熟的,只是那次你话说得很重的,大家都怕引火烧身,所以都不敢向对面透露消息,对面的营运部经理见到我,还一直抱怨我不够朋友,把她卖了。”奚秋潇若有所思地说:“这种招数也只能偶尔为之,像边际效用一样,逐步递减,无限趋向于零。根本的出路还在于总代理和买断经营,可惜现在招商采购权已经不在我们商店了,这些重要的事情我们想做也做不了了。这也是我现在比较严重的职业迷茫。但是,你才刚刚开始,而且上面还有副总经理总经理替你挡着,好好干,一定会不负众望的。”温珺此时显得有点伤感:“以后见到你的机会就少了,这样谈话的机会就更难得了。”“现在通讯手段那么发达,交流机会很多的。”温珺有点责怪奚秋潇了:“那种交流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样轻描淡写的,真让人失望。”奚秋潇心里不想让温珺难受,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说老实话,我对你的感觉丝毫也不亚于你对我的感觉,可怎么办呢?”“你这样说话累不累啊?说你也爱我不亚于我爱你不就完了吗?”奚秋潇苦笑着作答:“那就不承认朦胧美了,也不承认抽象美了。再说一个‘爱’字哪能那么轻易说出口啊!”温珺爽朗地说:“我这个普通学生,再怎么也不可能说得过你这个优秀老师的,反正我离开东昱百货,离开了你,心里不踏实。”奚秋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面的草坪上的一对对恋人:“我很理解你,刚才我也说了,你离开东昱百货了,我的心里也很不平静,你是走进我心里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可是我们还能继续朝前走几步呢?我总在想为什么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爱情是以情或者说是仅仅以情就足以支撑了,而情是可以覆盖住很多东西,换句话说,就是很多东西与男女之情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而婚姻就远远不是情能够支撑了,家长里短油盐酱醋都不是情能覆盖得了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爱情走到婚姻后,人际关系的距离就变得很近了,这起码的美学经验人人都有,审美与距离有很密切的关系,太远了依稀渺茫;太近了放大失真,都毫无美感可言。”温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这个我同意啊。我没有要求改变什么呀。”奚秋潇耐心地继续说道:“我还没说完呢,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一个完整的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担心的是,你有朝一日,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我之后,就悔不当初了。”“那有什么,有句话现在不是挺流行吗?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奚秋潇不以为然地一笑:“我不认为你是那样的人,师生恋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要等学生长大成人之后,才会得到社会的承认和亲友的祝福,也就是说需要时间和耐心。”温珺的脸色呈现了更多的理解:“你说的道理是对的,可我还是担心你以后会渐渐冷落了我,我们会渐渐疏远了。”奚秋潇听懂了温珺此话的真正意思,他哈哈大笑:“你还真以为我周围热闹得很吗?告诉你,我的周围实际上从来就是冷冷清清的,我还担心你冷落了我呢?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承诺,我在精神出轨之前一定先告诉你,好吗?”温珺高兴地呼应:“好的,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现在这样对我,算不算精神已经出轨了呢?还有,对别人有没有精神出轨呢?”奚秋潇有些为难了,他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心照神交,唯我与子。且历少长,逮观终始’”随手在桌上的刚才写有诗句的纸上,写下了这16个字:“这也是成语‘心照不宣’的出典。这算不算是回答呢?”温珺久久地看着奚秋潇,她知道,他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奚总,难为你了,陪了我这么长时间,你的心,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你就允许我在你面前撒撒娇吧。你在一次会议上引用过苏轼的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奚秋潇望着温珺的目光闪闪发亮。

晚上回到家里,林蓁蓁告诉奚秋潇,母亲余雯茜最近一直心事重重,因为拆迁的事整夜睡不着觉,产生了轻度的幻觉。奚秋潇了解余雯茜,她对老屋的拆迁有着巨大的期望。那次听说拆迁组要进来了,忙着催促奚秋潇和林蓁蓁在一个上午,把整个书橱里的书全部搬完,这个书橱搬完后十多年过去了,也不见拆迁的任何动静。

余雯茜居住的老房子是三层楼的那种石库门房子。余雯茜嫁给林蓁蓁父亲时,林家租住的是整幢楼。这幢楼坐北朝南,底层朝南是30平米左右的会客室,前面还有一个天井,进门是十多平米的厨房。二楼主卧有30平米左右,是林蓁蓁父母的卧室,底楼和二楼之间有一个亭子间约10平米,是林蓁蓁和妹妹的卧室,三楼主卧室是林蓁蓁叔叔婶婶的卧室,二楼三楼之间也有一个亭子间,是林蓁蓁的奶奶和姐姐的卧室。林蓁蓁的叔叔西安交通大学毕业以后被分配在外地工作,余雯茜和妯娌之间矛盾不断,余雯茜自告奋勇地出面在房管所(住房商品化之前管理居民租赁住房的机构)帮妯娌找到了一处住房,怂恿她搬出去,林蓁蓁婶婶看到那处住房煤气卫生设备一应俱全,又想到妯娌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于是就搬了出去。余雯茜是个十分精明的女人,在妯娌搬走的当天,就在厨房里砌了一堵墙,这样一来,这个厨房就变成她家独用的了。三楼新搬进来的住户,只能以三楼走道作为厨房间了。就这样,通过长期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地蚕食,余雯茜占据了从底楼到二楼的全部空间和二楼到三楼的部分空间,在那些空间里塞满了舍不得丢掉的种种垃圾。

只可惜余雯茜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过那个时代。底楼的那间会客室先是被借给地区办食堂,食堂散伙以后也迟迟不见归还,林蓁蓁的祖父是原工商业者,在那个年代是大气不敢喘的,再加上这幢房屋是租赁的,所以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催讨,时间久了,这间底楼30平米的房屋就不翼而飞了。即便如此,余雯茜一家的住房面积在东昱省会城市普通百姓中也算是比较宽敞的。

余雯茜结婚后,两年生了两个女儿,隔了四年想再生一个儿子,天不遂愿,又生了一个女儿,当时余雯茜非常扫兴失望,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幸亏余雯茜生了三个女儿,如果是三个儿子哪怕是一个儿子,以余雯茜的性格,也是会整天以泪洗面的。因为余雯茜是实在太精明的女人,在她的法眼里从没出现过她满意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她的领导、还是同事、还是邻居、还是朋友、还是保姆,她从不当面说一个人的坏话,她也从不在一个人的背后说他(她)的好话,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她在一个女儿面前,会不断说另一个女儿怎么怎么对她好,买了多少多少东西给她,她的目的是鼓励女儿们良性竞争,争先恐后地给母亲送钱送物。女儿毕竟是出嫁的,而且总是让着母亲,如果是媳妇还真不好说会发生什么呢?

余雯茜曾一再声称三个女儿一个不留,全部嫁出去,可当三个女儿如她所愿都嫁出去之后,余雯茜开始感到寂寞了,她心里矛盾极了,既盼女儿女婿来,又怕他们来,既想到女儿家去又怕去。想去是怕寂寞,怕去是怕承担家务;想他们来也是怕寂寞,怕他们来是怕又出力又出钱。于是余雯茜就一直在这种矛盾中挣扎着过她的小日子。老屋拆迁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财的机会,她早早地就在满世界打听拆迁政策,是按砖头还是按人头(按原住房面积和按户籍人口计算拆迁补偿),按砖头,她家的面积是不算小的,如果按人头,那她就亏大发了,想到这里她按捺不住了,像一台走了多年的老钟,上足了发条一样,分分秒秒精心筹划着操办着怎样增加“人头”。余雯茜先是把最老实的二女儿林蓁蓁的户口转了回来,然后催促林蓁蓁把奚秋潇的户口也转过来,林蓁蓁征求奚秋潇意见时,奚秋潇大大咧咧地表示同意妻子的一切做法,余雯茜还想让当时还健在的奚秋潇母亲的户口也转过去,被林蓁蓁阻止了;余雯茜第二步是做大女儿林蕾蕾的工作,林蕾蕾终于同意把户口迁回娘家,余雯茜进一步提出要将女婿和外孙的户口也迁过来,林蕾蕾不容分说地回绝了母亲的要求:“人家那里也有老房子可以拆迁,户口都到你这里了,他们那儿怎么办?”余雯茜只关心她这里老房子拆迁人头的数量,她没想也不愿想其他的事情,所以她不屑回答林蕾蕾的这个问题。最后,在无奈中她把最后的兴趣最后的希望转移到了小女儿身上。余雯茜的大女儿是她婆婆带大的,二女儿是她父亲带大的,唯有这个小女儿是自己带大的,她从来都认为这个小女儿是对她最亲的。她对小女儿说想把他们的户口迁过来。小女儿回去与丈夫商量后,立即同意把全家户口都迁过来,余雯茜大喜过望,又增加了两代人三个人头,她的算盘里,补偿款已经增加到了她过去想也不敢想的数字,小女儿一家的户口迁过来之后,余雯茜还在继续兢兢业业地盘算着,她的眼睛盯上了最后的一个人头候选人,就是小女儿的婆婆。余雯茜在小女儿耳旁不断地嘀咕着,小女儿经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便告诉了丈夫,丈夫一听欣然同意了。小女儿的丈夫当时正在房地产公司打工,对拆迁相关政策烂熟于心。小女儿婆婆的户口很快也迁到了余雯茜这里,余雯茜此时心里既庆幸自己生了三个女儿,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一鼓作气再生几个。

就在余雯茜美滋滋地在纸上计算着拆迁款数字时,小女儿向母亲提出要分户,就是既要分户籍,还要单独租赁住房,理由是根据政策将来可以多得拆迁补偿款,余雯茜一听可以多得拆迁补偿款,就再一次上足了老钟的发条,分秒必争地运用了自己全部的人脉关系,从街道居委会到公安派出所到房管所全部搞定,从余雯茜租赁的房屋中把一间亭子间单列出来由小女儿租赁,他们一家三代四口人的户籍与租赁住房卡都对应办妥了,余雯茜像一个班师凯旋的统帅一样,接受着女儿们的轮番祝贺。

正在余雯茜像久旱逢甘霖那样,张开大嘴准备一口吞下那块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时,居委会负责动迁的一位余雯茜的熟人提醒她,户籍和房屋租赁卡分开后,就是两户人家了,她已经单列出去的那个亭子间就不被统计在她房屋面积之内了,按政策,这间亭子间的所有动迁事宜,动迁组将直接同房屋租赁人和户主谈判,没余雯茜什么事了。总体上说分户在拆迁时是可以多得的,但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过很多,分户后,子女就背着父母自己与动迁组谈了,实际上分出去的这间房子的动迁收益是悬着的,您女儿可能不会要你的钱,可是女婿就难说了,您还是要多长一个心眼早作准备为好。这个提醒犹如已经从即将到嘴边的那块馅饼上狠狠地撕下一大块一样,撕扯着余雯茜的心,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出现了精神恍惚,林蓁蓁和姐姐分别陪同母亲就医,医生判断老人得了轻微精神分裂症,希望子女们多关心老人,千万别去刺激她。余雯茜的病使林蓁蓁和她姐姐很是着急,经反复询问才得知真情,全是那间被妹妹分出去的亭子间惹的祸。姐妹俩只能反复安慰母亲,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您再着急也无济于事了,别因此把身体搞坏了,那就什么也没有了。两个女儿的劝慰不见任何成效,姐妹俩商量的结果是把妹妹找来,解铃还须系铃人,由妹妹来安慰母亲可能比医生和药物更见奇效,姐姐把妹妹找来了,她们就分别回家了。

小女儿一见母亲的病容立即掉下了眼泪:“妈,您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病成这样了,姐姐听医生说这病难以除根,那怎么办呀?”小女儿说着说着泪如泉涌了。余雯茜拿起毛巾替女儿擦拭眼泪:“孩子,别担心,我这么大年纪了,头疼脑热的没什么奇怪。”小女儿追问道:“妈,这病到底是怎么得的?医生还说了些什么呢?药给我看看。”她从桌上拿过药瓶,看到都是治疗精神疾患的药物:“怎么都是这些药啊,别吓我!”小女儿拿起手机询问大姐,大姐在电话里的回答让她沉下了脸,她起身走到房间外:“是她要我把一家三口都迁过来的,也是她再三催促我把婆婆也迁过来,也是她咨询我老公,觉得分户可以多得拆迁款,是她自己找派出所房管所的熟人还给他们送了礼才办妥的,怎么变成是要照顾我单位分房呢?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呢?人家户口都进来了,凭什么要把钱都给她呢?好吧,我回去再和老公商量商量。”小女儿阴沉着脸走进房间后,脸还是有些不高兴,余雯茜见状问道:“你姐对你说了什么?”“没说什么。”“是不是说了房子的事?是她们担心你们家拆迁款拿多了吗?”小女儿惊异地看着母亲,她不清楚母亲和姐姐之中到底是谁说了假话:“姐说,您的病是由于担心我们独吞了那笔拆迁款引起的。”余雯茜嗔怪地说:“她怎么能这样说呢?不管怎么样,你是不会独吞的,但女婿毕竟是外来人,更别说你的婆婆了。”小女儿从母亲的话中得到了基本的判断,她缄默了。余雯茜见女儿不再说话,就主动找话:“分户后,他们说过什么没有啊?”小女儿没回答,余雯茜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小女儿终于忍不住了:“妈,我们先不谈这个事儿,您还是把病养好再说吧。”小女儿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余雯茜又陷入胡思乱想之中了。

林蓁蓁带着奚秋潇看望母亲回来,在回家的车上就担心地对丈夫说:“妈这样有点让人担心啊。”奚秋潇笑着回答:“相思病的解药是相思对象的爱,你母亲这种病的解药是你妹妹一家拆迁后的钱。”林蓁蓁被奚秋潇逗乐了:“没跟你开玩笑,要你拿主意呢。”“这不难办,三姐妹在一起立个字据:母亲健在,所有老房子的拆迁款都归母亲所有,如果已经进入的户口中也有拆迁的,要么是让他们迁出去,要么是给予补偿,可补偿的数额不容易确定,全部按拆迁政策补偿,你妈要这户口不是白搭吗?我还是倾向把户口迁出去。”林蓁蓁听着奚秋潇的话:“那你的户口不是白送给我妈了吗?”奚秋潇反问林蓁蓁:“难得你妈不是这样想的吗?再说,我是送给你的,不是送给你妈的,如果我的户口再迁出去,你妈的病情加重了,你能饶得了我吗?”林蓁蓁打了丈夫一下。

林蓁蓁把奚秋潇的这个建议告诉了姐姐,两个女儿再次来到母亲家,汇报了她们的计划,余雯茜默认了。两个姐姐再次找到妹妹,说明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小女儿执意不肯只是在那里哭,两个姐姐只能建议她回去和丈夫婆婆再好好想想,要么迁户口,要么签字据。

小女儿回家后直接打了电话给余雯茜:“妈,是您让姐姐找我立字据的吗?”余雯茜连忙解释:“我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不过,你也想想,你姐姐有点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反正以后我这里的一切都由你们仨姐妹平分。”小女儿还算是了解自己母亲的:“那么,我们把户口迁回去算了,免得被人家说闲话。”余雯茜着急了:“那不合适,现在分户多难啊,房屋租赁卡更难办。”小女儿没话说了,三姐妹中小女儿是最像母亲的,主要不是相貌长得像,而是性格行为举止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小女儿深深知道母亲的铁算盘是怎么扒拉的,也知道母亲生性胆小,她这辈子的所有算计,都只用在了几个女儿身上。母亲既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也是有利不早睡的人,更是一个要利不要亲情的人,不然父亲病重离不开人之际,三姐妹苦口婆心试图说服母亲放弃在工厂返聘,母亲硬是不肯,硬是把奄奄一息的父亲一个人留在家中,还振振有词地对女儿们说:“你们要是真可怜你们的父亲,就多回家看看,你们要请保姆,就自己出钱请,反正我一个人现在还忙得过来。”林蕾蕾林蓁蓁的心目中一直认为,如果母亲不上班在家照顾父亲,父亲极有可能还可以多活几年。

听了母亲电话里的一番话,小女儿心想:您会这样算,我就不会这样算吗?我老公早说了,户籍房屋租赁卡办好后,我们就是受法律保护的独立户,打官司也不怕,到时候怕您不仅金钱也捞不着,连亲情也丧失殆尽了。余雯茜期待小女儿向她做出承诺,小女儿却只是委屈地直掉泪,而对余雯茜期待的承诺,却只字不提。母女俩在电话中不欢而散,小女儿将近一个月对母亲不理不睬,余雯茜的病情又有加重的迹象。

林蓁蓁又着急地与姐姐商量,于是两个姐姐又找来了小妹妹,大姐训斥小妹,二姐劝导小妹,小妹的泪水就像中国江南黄梅天的雨水说来就来,而且水量充沛。两个姐姐这次没有被小妹的泪水迷惑,坚决地让小妹在拟定好的字据上签了字,余雯茜终于拿到了女儿们的承诺,她小心翼翼地把字据收藏好了,她认为这就是她余生的一张保单,可以确保她衣食无忧丰衣足食。

暂且不论这张字据是否真能确保余雯茜余生的生活质量,自以为聪明过人精于算计的她,只知道精确计算拆迁款的数字,恰恰忽略了无价的亲情。小女儿签过字据之后,对母亲心灰意冷了,有一次在二姐面前不经意地露出了一句话:“动迁?那时还不知道她(余雯茜)在不在呢?”林蓁蓁听后大为惊讶,这不是分明是在咒母亲吗?她把这话告诉了奚秋潇,奚秋潇叹了一口气:“在拆迁问题上,你母亲得罪你妹妹了。你母亲非常可能在这个她最珍爱的小女儿那里受到报应。你姐现在对你母亲是敬而远之,坚决不要母亲住在她家,母亲现在住在我们这里,你将来不在国内居住时,你母亲如果要住到小女儿家去,会很困难的,即使让她住进去了,也会相当别扭的,好在你母亲这方面的涵养功夫还是一流的。”

余雯茜的老房子从最初提及拆迁开始,十多年过去了,还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余雯茜已是耄耋之年,但仍然对自己的长寿信心满满,她坚信那张巨大的馅饼,最终还是会完整地准确地落在自己的嘴里,哪怕那时她已经咬不动了,吞不下了,可闻闻那香味,舔舔那馅饼,也算是天遂人愿了!

裘衣钢是一个有追求有理想的企业领导干部,他以自己对现代商业的理解,在重新组建后的东昱商业集团公司做了两件对东昱商业长远发展有重大意义的大事。第一件大事是把东昱商业所属企业,按业态分成百货购物中心和超商(大卖场标准超市便利店)两大板块,并用行政手段将招商采购权全部从企业收到股份公司这一层面上来。奚秋潇以自己对现代商业的理解,认为裘衣钢将超商板块的招商采购权收上来是正确的,因为超商不仅经营的是规格化标准化商品,而且其卖场也是标准化规格化的,超商经营的商品主要是满足消费者基本生活需求的,个性化需求和审美需求的比例相当小。高度集约管理不仅需要而且可能;而百货购物中心经营的商品是满足消费者个性需求和审美需求的,商品的很大一部分不是规格化标准化的,最好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最好是数量有限的、卖场也最好是各具风格特色的,所以,百货购物中心的招商采购权的集中和分散要十分慎重,最忌讳的是在集约管理中泯灭了企业的个性。奚秋潇曾当面向裘衣钢陈述过自己的想法,可惜,裘衣钢有自己成熟固定的想法,奚秋潇也只能望之兴叹了。

裘衣钢做的第二件大事在奚秋潇看来更有远见卓识的,他联系了一家急于进入中国大陆市场的美国著名企业,与他们签定了培训合同,将东昱商业公司的在职高级管理人员和后备高级管理人员分批送到美国参加培训,在职的高级管理人员在美国为期40天,后备高级管理人员在美国为期六个月。奚秋潇有幸被作为在职高级管理人员的第一批被送到美国参加培训。培训地点在美国田纳西州的孟菲斯。

这段时间,余雯茜正好身体有恙,林蓁蓁经常住在母亲那儿,奚秋潇出国培训,也可以省去林蓁蓁在母亲家和自己家来回奔波。奚秋潇接到要去美国培训的消息非常高兴,他天真的以为他这一级的管理人员都能去,于是给新昱的现任总经理左再兹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出一次国了,左再兹接了电话立即去询问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参加培训的干部都50岁以下的中青年干部,而左再兹已经57岁了,左再兹感到非常失望,他甚至认为奚秋潇是否有意在自己面前炫耀,奚秋潇后来得知培训对象有年龄限制时,很有些后悔,自己太莽撞了,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打这个电话,至少是说明想与左再兹一起出国,这没什么不好。可惜的是,左再兹不是这么想的,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奚秋潇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显得十分幼稚。

左再兹是奚秋潇在学校任教时中专班的学生,后来他妻子也是奚秋潇的学生,她是中央党校函授本科班的学生,奚秋潇与左再兹夫妇俩都很熟悉。左再兹在席龙稍后也被调到了新昱担任副总经理,奚秋潇应丽担任总助之后,应丽先是从茅悦兰手中接过了业务管理权,后来邹正滑就任东昱商业副总经理一段时间后,在裘衣钢的亲自干预下,新昱董事会作出了一个决定:左再兹任新昱常务副总,这样,应丽手中的业务管理权被左再兹拿去了一大半。对于新昱业务管理大权的旁落,邹正滑岂肯善罢甘休,经过邹正滑一段时间的精心艰苦运作,左再兹以新昱副总经理兼任了新昱最大子公司的总经理,而且新昱董事会明确,左再兹的大部分时间要在子公司坐镇,这样,左再兹手中的这一大部分新昱业务管理权又被应丽夺了回去,邹正滑又能完整地遥控新昱了。

左再兹到子公司后心中很是郁闷,认为自己是被外放了被边缘化了。新昱的这个子公司当时刚刚成立,经营还很艰难,新昱班子每周都要去那里现场办公,奚秋潇清楚地记得,这个子公司开业一周年时,销售出现了新高,左再兹抱着奚秋潇激动得涕泪双流。

奚秋潇担任新昱总助后分管总办和行政总务部,左再兹的子公司要制作标志服,向奚秋潇打了一张请示报告,左再兹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呈奚总阅批。奚秋潇见到报告后,马上给左再兹拨去了电话:“左总,你还是新昱的副总,你这样给我打报告不妥。你让你们办公室重新打一份报告,你签一下同意就可以了。我们约定,你们子公司呈给公司的所有涉及我分管的报告,只有有你的签字同意,我就会签的,好吗?”“谢谢奚总!”左再兹高兴地挂了电话。

邹正滑在离开东昱商业公司前的最后一刻,终于让出了新昱总经理党委书记的职务,由于新昱的领导班子和中层干部中对应丽的评价较低,也是为了有效抵御邹正滑对新昱的继续遥控,裘衣钢最后决定由左再兹担任新昱总经理,席龙担任新昱党委书记。左再兹终于趾高气昂地从子公司回到了新昱,奚秋潇也为左再兹在新昱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感到很欣慰。

奚秋潇踏上了去美国培训的旅途,这是奚秋潇第三次去美国。田纳西州地处美国的中部,孟菲斯地处田纳西州阿肯色州和密西西比州的三州交界处,孟菲斯是全球著名快递企业美国联邦快递的总部所在地,也是美国影响力最大的歌手之一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被称为“雅园”的故居所在地,还是美国著名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遇刺身亡的地方。就凭着这几点已经使奚秋潇对这场美国培训充满着期待。

可能是由于语言障碍的缘故吧,奚秋潇认为这次整个培训内容是普通的,仅仅培训方式是可圈可点的。在翻译翻过来的内容中,奚秋潇没有听到什么新的内容,奚秋潇曾向有关方面提出,可以和美国教授开展几次对话,事先拟定好题目,大家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样可能比学员只坐在课堂听教授满堂灌,效果会更好些,奚秋潇的建议没有被有关方面采纳。奚秋潇想到这可能就是西方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已经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更改,要改得等到下次。尽管对讲课深感失望,但奚秋潇对培训的某些方式还是赞叹不已的。

这一天,教授进教室说今天的培训内容是学员自己动手,他将学员分成四个组,每个组发了一捆冰淇淋棒和粘胶纸:“道具就这两样,大家充分发挥想象力,做什么东西都可以。”

各组学员们纷纷动起手来,有一个组学员创意奇特,搭建了一个教堂,还用冰淇淋棒在教堂四周搭建了一圈木栅栏,他们为自己的作品自豪,同时讥笑其他组的作品不登大雅之堂,特别是讥笑奚秋潇所在组的作品有点四不像。奚秋潇这个组的正职总经理比较多,也许是受“君子动口不动手”潜移默化的影响,动手能力明显偏弱,奚秋潇自己动手能力也不强,尤其是不擅长做这种东西,他看到组内的情况也有些着急,毕竟他是这次这期培训班的秘书长,又是东昱百货的现任总经理,出手的作业不能太掉价,他思考一番后心生一计,对其他组员说道:“这样,我们分一下工,你们负责把作品做出来,我负责来解释这个作品,你们只要做出来,剩下的事,由给我来做。”小组内其他学员不知奚秋潇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这样讲了,就开始做起来。奚秋潇通过翻译向教授提了一个建议:“每个组作品完成后都要有推介自己的作品的环节。”教授听了以后,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当场表示采纳。

四个小组各自完成了任务。美国教授决定让每个组派一名代表来推介各自的作品。那个搭建教堂的小组代表在豪情满怀地介绍了自己作品之后,还没有忘记嘲笑奚秋潇小组的作品:“奚总那个组的作品我怎么也看不懂,真想听奚总好好解释解释,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奚秋潇微笑着走上讲台,一本正经地介绍起自己小组的作品:“刚才柳总说我们的作品看不懂,我说,粗粗一看,看不懂,这就对了。写意的抽象的现代的作品,确实是难以一下子看懂的。毕加索梵高的某些作品也不是一下子就能看懂的,中国著名画家吴冠中的油画《似花非花》,我到现在也没看懂,只能怪自己少见多怪了,这是第一点;第二,我们这个作品是反传统不规则的,颠覆了传统规则的长、直、方、圆等概念,这些新概念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时尚,所以你不能简单套用传统的审美观念来判断,这里不直,那里不圆,这里不方,那里不长;第三,你看我们作品的主体部分外部似乎是圆的,里面似乎是方的,这正好暗合了中国古已有之的美学概念,外圆内方;第四,请大家仔细看,这上边有一个近似于英文字母大写的A,这就标明了我们这个作品的产地,是America的第一个字母;第五,这个作品从不同的角度看,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审美暗示,听说美国在肯尼迪总统遇刺后,保卫工作提倡广角思维,我们也在暗示一种广角审美。如果使大家产生了审美疲劳,我们十分抱歉,介绍完毕,谢谢大家!”教授在听了翻译之后带头鼓起掌来:“这个小组的作品也许不是第一流的,可是他们对自己作品的理解和推介是第一流的。这个案例我一定要保留下来,但我会声明:这个案例的版权属于奚先生!”

奚秋潇一直认为自己毫无音乐感觉,他被林蓁蓁认为是五音不全的人,可他对京剧音乐京剧的声腔,却有着酷爱和很强的辨识能力。林蓁蓁说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个新奇的观点,人对某种旋律的接受喜爱程度与生理构造即心脏的节拍有关。不管奚秋潇在家里听多长时间的京剧,也不管丈夫怎样培养自己对京剧的兴趣,她说自己对京剧怎么也喜欢不上,可是对轻音乐小提琴演奏,却会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奚秋潇对此是深信不疑的,他曾陪恋爱中的林蓁蓁看电影,正在被电影情节吸引时,身边却传来莹莹抽泣声,回头一看,林蓁蓁已被剧中情节感动得满脸泪痕。而奚秋潇的全部音乐世界就是皮黄的声腔,他连简谱都目不识丁,五线谱对他来说就,简直就像一串串糖葫芦,他学会的所有京剧唱段,都是跟着电台录音机CD机死记硬背的,所以,他对中外鼎鼎大名的音乐家歌手知道的寥寥无几,过去只在书报上偶尔见过“猫王”的大名。这次要到孟菲斯去了,奚秋潇便大致了解了孟菲斯的概况,才知道那里有猫王的故居。

那是夏初的一天早晨,在北美阳光的直射下,人身上已经会渗出汗珠了,奚秋潇来到了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故居。故居位于孟菲斯市以猫王名字命名的大道,这是建在一个斜坡上的一幢白色廊柱式别墅,占地面积很大有13.6英亩,被选入美国国家史迹名录和美国国家历史名胜。故居后面还停着猫王生前的私人飞机。现在每年有超过60万游客前去参观,向这位一代流行音乐领路人致敬。据统计猫王故居每年的参观人数仅次于白宫,可见流行音乐对人们的影响之大。奚秋潇在参观猫王故居时,并没有被故居的豪华气派所震撼,也没有被猫王奢侈的生活所吸引,而是反反复复地想着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似乎美国人不那么崇拜政治家,而是特别崇拜企业家和文化人,雅文化人和俗文化人都崇拜,美国人敬仰经过自我奋斗的成功人士。曾经有一段网络幽默段子:中美都有穿越剧,中国人大都向过去穿越,美国人大都是向未来穿越。中国人因历史太复杂而无暇面向未来,美国人因历史太简单而只能面向未来;中国人姓在前名在后,美国人是名在前姓在后,中国人看重的是列祖列宗显赫家世,是一种过去式;美国人崇尚的是个人奋斗目前状态,是一种现在时。对这种段子虽然只能一笑了之,却颇能从中窥视中美文化之间的某种差异。

奚秋潇曾在国内视频网站上看到过美国电影《SALT》(国内视频网站上的电影名称是<特工绍特>)的首映式盛况,很长的一段马路两旁站满了人群,为的就是一睹好莱坞明星安吉丽娜·朱莉的风采,当安吉丽娜·朱莉的车到来时,人头攒动万众沸腾了,安吉丽娜·朱莉像女王般地向人群优雅地挥手致意,并不时地停下脚步,像接见子民一样同观众握手。看到这个场景,奚秋潇想到的是美国总统到一个地方,可能远不会有如此轰动效应。这种情形在中国也出现过一次,20世纪40年代末,伶界大王梅兰芳回北京时,也出现过万人空巷一睹梅兰芳风采的盛况,据说这引起了一位领袖的感叹,似乎他进北京时没有享受到如此的殊荣。可悲的是,没过多长时间后,中国人对政治领袖的顶礼膜拜就达到或超过了宗教式狂热的程度,中国人后来为这种对政治领袖的愚忠和个人崇拜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第二个问题是猫王是1977年去世的,直到现在仍然有相当可观的版权收入,这应当归功于美国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坊间曾有传说,中美之间在入世(中国大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谈判时,美方代表义愤填膺地说:我是在与小偷谈判;中方代表反唇相讥:我是在与强盗谈判(美方指的小偷就是中国人不重视保护知识产权,中方指的强盗就是美国曾作为西方列强之一参与过对积贫积弱中国的掠夺)。传说毕竟是传说不足为凭,但保护知识产权确实是十分重要的,这涉及到对人类知识创新成果的尊重保护和鼓励。奚秋潇在东昱百货工作时、到新昱工作后在新昱体验商场都遇到过一个棘手的问题,商场的背景音乐都被指责为侵犯知识产权,奚秋潇尽管也心疼那笔不菲的支出,但每当想到参观猫王故居时的感慨时,奚秋潇总是要求营运部门严格按保护知识产权的规定办,所以东昱百货和新昱一直都被有关部门评为东昱省保护知识产权的先进单位。这也算是奚秋潇到美国参加培训,向国际零售业先进水平学习的一个小小的收获吧。

1963年8月28日,美国著名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在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发表了演讲《我有一个梦想》,这篇演讲的原件和翻译件曾被分别编入中国高中的英语教材和语文教材,奚秋潇对此非常熟悉。到了孟菲斯,一定要去马丁·路德·金遇难处瞻仰,向这位享誉世界的民权主义者、1964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表达敬意。

1968年4月4日黄昏,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市洛兰汽车旅馆二楼他卧室的阳台上被枪杀。杰姆斯·厄尔·雷在1969年5月10日被孟菲斯法院判处99年监禁。马丁·路德·金的夫人科列塔·金在获悉孟菲斯法院的判决后说:“决不能让认罪掩盖犯罪过程,也不能以认罪来终结对谁帮助扣动枪机的侦查。一切对这起凶杀案并非无动于衷的人,都应该要求田纳西州和联邦政府继续侦查,直到查清所有参与这件罪行的人,”在金被害十年后,美国国会对这一案件重新进行专门调查,最终作出了金死于密谋的新结论,却无法查明密谋的具体参与者。马丁·路德·金的被害真相可能像许许多多的历史真相一样,永远不能大白于天下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金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地位却越来越高大,1986年开始,联邦政府正式宣布每年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为马丁·路德·金纪念日,全国放假一天,在美国历史上,金是继开国元勋乔治·华盛顿之后,第二位享有这一盛誉的人物。从1989年起,金的生日被定为联合国纪念日。马丁·路德·金被暗杀和暗杀真相的扑朔迷离,实际上映现着美国实现种族平等的艰难步履。2008年非洲裔美国人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当选为美国第44任总统,奚秋潇曾写过一篇短文,抒发了对从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到他被暗杀,再到非洲裔美国人首次当选美国总统的感慨,这段漫长的里程印证着美国历史的巨大进步,但看到某些媒体某些专业人士对非洲裔政治家、华裔政治家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对美国政治浅薄天真的认知,只能摇头叹息,为此感到深深的悲哀。

2000年5月,中国台湾领导人选举的前一天,奚秋潇听了一次讲座,主讲人是某省台湾事务办公室负责人,他在讲座中言辞凿凿地声称:他们的分析结果是某某某不可能当选,第二天传来的选举结果恰恰是某某某当选了。奚秋潇看到选举结果后,对昨天的那个讲座感到不可思议,政治确实是波谲云诡的,但作为专业部门专业人士,对如此重大的专业问题,竟作出了与事实完全相悖的判断,这实在有点令人慨叹不已。奚秋潇由此想到,作为中国政府台湾事务决策的咨询部门,作为中国官方的台湾事务专业部门,究竟对台湾的真实情况有多少了解?他们到底有意无意地掩盖了多少真相?他们做出的判断中有哪些是政治判断?有哪些是价值判断?有哪些是是非判断?还剩哪些是事实判断?

在美国培训的日子里,奚秋潇还有幸参观了克林顿图书馆。威廉·杰斐逊·克林顿是美国第42任总统,克林顿是阿肯色州人,克林顿图书馆就建在阿肯色州首府小石城。在一个周末,奚秋潇一行驱车前往小石城。为卸任总统建立图书馆是美国的惯例,奚秋潇将此理解为是对历史人物的尊重和对历史资料的保护。在参观克林顿图书馆的过程中,奚秋潇看着克林顿的一件件资料,脑海中却老是想起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是莱温斯基,一个堂堂的美国总统竟然会为出轨事件,在大众传媒上向全国人民声泪俱下地道歉,竟然还在国会众议院遭到弹劾,这就是法律制度和道德舆论的巨大力量。奚秋潇站在韩国前总统金大中送给克林顿的手书汉字条幅前久久地伫立,那条幅上写着四个大字“敬天爱人”。

在这次培训班的最后阶段,奚秋潇得到批准前往德克萨斯州哥哥家中探望,这一年的6月10日适逢奚秋潇哥哥50岁生日,奚秋潇正巧在6月10日那天赶到了达拉斯,与哥哥嫂嫂侄女一起为哥哥庆生,50岁是整寿,奚秋潇在当地最好的一家西餐厅,请哥哥吃牛排。美国德克萨斯州的牛排也算是世界闻名的,兄弟之间平日里远隔千山万水难得相聚,今天的聚会实在珍贵。在为哥哥过完50岁生日之后,奚秋潇觉得这次美国之行不仅是圆满的,而且是超值的,他在旧金山与在美国西部观光旅游后的培训班同学会合,一起踏上了归途。

奚秋潇从美国回来之后,就一心扑在了东昱百货开业55周年的庆典筹备之中。奚秋潇从到东昱百货履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苦苦思索东昱百货五十多年历史中,能够使消费者、供应商、员工众望所归的“魂”是什么?能够支撑驱动东昱百货走向未来的“本”在哪里?奚秋潇将这几年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结合对国内外先进零售企业的观察思考,开始对东昱百货的企业文化进行总结整理提炼。奚秋潇在东昱百货企业文化动员大会上形象地说:“我们要在企业55周年庆典之际,向社会隆重推出东昱百货企业文化的文字成果。东昱百货的企业文化应该是既好看又好吃的。所谓好看,就是有理论的高度深度厚度宽度和美学价值,是经得起历史和实践检验的;所谓好吃就是对企业的经营、服务、管理、人力资源开发配置管理有实际的促进作用。企业文化可以被吹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也可以是朴实无华言简意赅的,我们东昱企业文化就应该是后者。我对企业文化最通俗的理解就是理念加规范。理念就是企业的价值观价值取向,企业的真假善恶美丑是非观念;规范就是这种理念指导下形成的制度规定标准惯例。我会认真学习东昱百货的历史、我也会虔诚接受东昱百货宝贵的历史馈赠、我还会广泛听取企业内外有识之士的意见建议、我更会以敬畏之心,殚精竭虑集思广益地把东昱百货的企业文化,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文字成果。唐代大诗人杜甫说过‘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完成这项工作,是我对东昱百货的一个历史交待,我贡献了自己迄今为止全部的认识和理解,至于质量到底如何,自有后人评说。我曾说过,一个企业的把手应该而且只能做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别人不能做的事情,企业方向、企业文化、企业战略就是别人不能代劳的事情;第二件是别人做不好的事情,当然这不包括专业技术,是指一般的经营管理。别人做不好,把手就应该做个示范。我要在这里声明的是东昱百货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所以我这个把手还是务虚的多,务实的少。起草东昱百货的企业文化,就算我的一个务实之举吧!免得被认为我这个总经理既空虚又空闲。”奚秋潇最后一句话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经过慎重地思考并请示了上级,奚秋潇将东昱百货企业文化的核心理念概括为“放心为魂,大众为本。”放心既是一种生理现象,更是一种价值取向。放心才能开心,开心才能幸福。提心吊胆忧心忡忡,毫无幸福可言,而幸福才是人生的终极关怀和终极目标。东昱百货放心的外延是企业让消费者、供应商、员工放心;员工相互之间放心等;放心的内涵有对商品质量价格全过程服务放心、员工对自己体面又有尊严的职业放心、对企业管理的公正公平公开放心、企业作为地区守法公民让执法者放心等。大众是东昱百货的目标消费者群,东昱百货是大众的目标消费企业。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消费者的需求可分为三大阶段生存(温饱)阶段归属(小康)阶段和成长(富裕)阶段。在生存阶段主要是满足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在归属阶段主要是满足社会需要和尊重需要;在成长阶段主要是满足自我超越需要。马斯洛需求理论的另一种表述是“需要层次论”,即人都潜藏着七种不同层次的需要,依次是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社交需要→尊重需要→认知需要→审美需要→自我实现。这七个层次的需要是依次递进的,不是跳跃式的。从市场细分化来分析,东昱百货追求的企业方向是只能选择满足其中的部分需求,如果奢望满足全部需求,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任何一个层次都无法成功满足。奚秋潇认为东昱百货的历史和现实形成的强势商品大类、强势商品品牌的目标消费群体是工薪阶层,东昱百货最准确的企业定位是选择主要满足消费者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部分满足社交需求和尊重需求,放弃满足认知需求审美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换一种表达方式就是,东昱百货主要是满足消费者基本需求,适当兼顾享受需求。消费者对企业的消费期待与企业对消费者的满足需求是互为因果的。企业方向决定了企业定位、企业定位决定了企业特色、企业特色决定了企业的价值、企业的价值决定了企业的持续存在持续盈利、企业的持续存在持续盈利决定了企业员工的持续就业、企业员工的持续就业决定了企业员工的有尊严的生活、企业员工体面而有尊严的职业和幸福美满的生活又会持续地支撑和推动员工不断调适企业的方向,使之不断地与时俱进,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和良性循环。

在“放心为魂,大众为本。”的企业文化核心理念的基础上,在国家宪法法律企业规章制度的指导下,奚秋潇执笔完成了《东昱百货企业文化纲要》,纲要从核心理念、企业经营、企业服务、企业管理、企业人力资源开发配置、企业发展战略等六个方面确定了理念加规范的文字表述,共6章55条,在东昱百货55周年庆典时正式发行,员工人手一册,并向消费者代表、供应商代表、执法者代表赠送了一部分,在企业内外取得了良好的反响,许多退休多年的老职工、离开企业多年的老领导原职工,都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来索取《东昱百货企业文化纲要》,希望通过这本小册子来抚今追昔展望未来,寄托自己对东昱百货的深情怀念和殷切期待。所有这些,都让奚秋潇深深感受到了他辛勤劳动的巨大价值。

这一天奚秋潇正在商场巡场,一个员工朝奚秋潇喊了一声:“奚总,店庆55周年能不能搞全场5.5折促销活动啊?”奚秋潇回头朝这位员工笑了笑:“有道理,我们会好好测算一下,注意保密!”这位员工立即领会了奚秋潇的意思。

东昱百货的员工对奚秋潇是比较随便的,有个儿童商场的老员工曾在商场里当面对奚秋潇说:“奚总啊,我们的收入太低了,逢年过节时,连给小外孙的压岁钱都拿不出啊。”奚秋潇事后经过调查,这位老员工距离退休已经不满一年了,收入确实比较低。奚秋潇将这一情况转告了肖鸥和人事部,请他们与商场共同想办法逐步解决。在总经理员工恳谈会上,部分员工也是出语直率言辞犀利,常常使奚秋潇脸上火辣辣的,有些商场部室经理向奚秋潇表示歉意并要批评这些员工,奚秋潇不以为然地表示:“你们看是让他们在会上当面说好呢?还是让他们在外面在背后议论好呢?说句自我安慰的话,这也说明东昱百货员工没把我这个合同工总经理当外人。”奚秋潇的感觉是对的,部分员工尽管当着奚秋潇的面有时不给面子甚至有些不敬,但他们从心里对这位总经理是拥戴的,用后来东昱商业公司一位年轻副总经理的话来说就是:“奚总在东昱百货没有任何负面新闻。”

奚秋潇召集营运部和各商场经理开会专题研究东昱百货55周年店庆促销活动,经反复测算在大部分供应商的全力支持下,最后决定在店庆55周年当天全场高毛利(进货价和销售价的差价)商品5.5折。这一天成了东昱百货老顾客的盛大节日,他们奔走相告扶老携幼来到东昱百货,这一天的销售额创下了东昱百货历史上单日销售的新高。东昱百货的原总经理,后来担任东昱省财办领导的离休干部,特意从干部病房给奚秋潇打来电话:“秋潇啊,东昱百货搞力度这么大的促销,你怎么不告诉我呀?害得医生都在责怪我,看病要找她们,东昱百货搞促销,怎么就不想到她们啊,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促销就搞一天吗?”奚秋潇只能安慰老领导:“领导啊,商店一个促销活动都要告诉您,我这不是在打扰您吗?您不怕烦啊。要不这样,您让这些医生来找我,我说什么也要照顾好领导的医生,您把我的手机号给她们,让她们直接找我吧。”这几位医生后来还真是来找了奚秋潇,奚秋潇让她们既满意而归又满载而归。

东昱百货55周年店庆的这次大力度促销活动,在东昱商界引起了强大反响,客观上形成了东昱商界的一个惯例,商店在店庆这一天的促销力度是最大的。可是奚秋潇心里却是明镜似的,这种促销行为有着很大的局限性,在售后结算的体制下,商家没有定价权,经常性的大力度的降价,有可能使部分供应商在定价时,就将促销因素计算在内,实际上既冲击了物价又误导了消费者,还会引发恶性竞争,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残酷局面。所以,成熟的市场经济强烈地呼唤真正的商业现代的商业!只有当商业与房地产业适度分离;商业向自己原本的属性回归;商业自觉地实施买断经营、总代理总经销;错位竞争;细分市场;全员营销;全程服务;精细管理之日,商业才可能还原成真正的商业、才可能真正走向现代商业。

这天下午刚上班,奚秋潇正在研究东昱百货新建北楼的布局图,肖鸥走了进来:“奚总,你听说了吗?温珺正在闹离婚。”奚秋潇吃了一惊:“没听说过啊,为了什么?”“夫妻关系不好啊。”“闹到什么地步了?还有挽回余地吗?她新单位知道了吗?”肖鸥是知道奚秋潇同温珺关系比较好的,她有些担忧地告诉奚秋潇:“他老公和一个外地人好上了,温珺气坏了,非要离婚不可,我已经劝过她几次了,现在还没让新单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老公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他想要找你谈谈,我说要去看看奚总在不在。”奚秋潇为难地说:“找我?我能说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说的也是,可是,温珺可能在老公面前说起过你,他老公认为温珺挺崇拜你的,你的话,温珺也许会听得进去。”奚秋潇笑了笑:“我在新昱企业报时,倒确实挽救了一个同事的婚姻。丈夫是企业报编辑,妻子是儿科医生,挺好的一对,可是婆婆就是不待见媳妇,为了琐碎小事,婆婆一定要把媳妇赶出家门,公公受了妻子的影响也对媳妇有了看法,一次见不得媳妇和妻子吵架,失手打了媳妇一记耳光,媳妇因此对这个家庭也失望至极同意离婚,双方在孩子抚养权上相持不下,爷爷奶奶执意要留下孙子,母亲执意要带走儿子,搞得我同事左右为难。我后来对同事的父亲说了一句话‘你们给孙子的所有爱,真能够全部替代孩子渴望的母爱吗?你孙子将来是会感恩你们呢?还是会怪罪你们呢?’,后来同事母亲还真是逐步冷静下来了,现在他们的生活倒也安宁快乐。可是现在温珺老公出轨了,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呢。你的意思呢?”奚秋潇知道肖鸥同温珺的关系也比较好,他估计肖鸥还是想让奚秋潇听听温珺老公说些什么,看看是否还能挽救这个婚姻。果然不出所料,肖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奚总,我认为,尽管温珺已经调走了,但毕竟在东昱百货工作多年,你也知道我们俩关系很好,我也知道温珺很钦佩你,很听你的话,不妨试一试,你听听她老公说些什么,再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你看好吗?”奚秋潇点了点头:“好的,听你的,让他来吧。”“我替温珺谢谢你,奚总。”肖鸥高兴地说着走了出去。

温珺的老公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走进奚秋潇的办公室就拿出了中华牌香烟,奚秋潇摆了摆手:“请坐吧,我早戒烟了。贵姓?”“奚总,姓楚。”“小楚,有什么事就说吧。”小楚有些紧张不知从何说起。奚秋潇见状就试图让他放松下来:“小楚在哪里工作啊?”“在汽车公司做销售。”“那挺好啊,现在汽车市场方兴未艾,生意很好做吧,是朝阳行业,不像我们零售商店,现在是夕阳产业。”“是的,生意很好,经常出差。”“怎么了,你经常出差,温珺有意见?”没想小楚一听到温珺的名字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不光是有意见,奚总,她要和我离婚,我不想离婚。他一直在我面前提起你,她很听你的话,你帮帮我!”奚秋潇的眼睛盯着小楚:“就因为你经常出差,她就要同你离婚吗?”小楚低下了头:“我是错了,可我不想离婚啊,我确实离不开她啊。我们是部队的战友,她先提了干,她拒绝了首长的追求要求转业,我那时快要提干了,为了她,我只能复员了。结婚以后我们关系一直很稳定的,可是前几年,她开始对我明显冷淡了。两人在一起的次数大大减少了,所以我才会在外面有人了。我很喜欢温珺,她对我好点,我绝不会出轨的。大家都是男人,奚总,你能理解我吗?”奚秋潇心里已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妻子不尽义务,男人只能用其他方式满足生理欲望,作为男人我必须同情你理解你,是这样吗?”小楚脸红了,他无言以对地又一次低下了头。奚秋潇没有继续严厉地责问而是换了一种语气:“作为男人,我想,我是知道女人最反感什么的,她们绝不愿意同任何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迫于生活迫于权势她们可能忍受一时,但丝毫不等于说她们心里是愿意的。你现在做了一件她最反感的事情,就必须在她面前忏悔,取得她的谅解,这是最根本的。其他事情统统都要放在后面,让她相信你是一时冲动偶尔为之﹍”“奚总,你说对了,我真是就这一次。”“问题是你怎么才能使温珺相信。”小楚吞吞吐吐的说:“我喜欢温珺到什么程度她其实心里是清楚的,我们结婚快10 年了,一直是每周两次,后来突然变成每月一次,后来每月一次都不固定了,每次都是我再三恳求才肯给我,真不是滋味啊。”小楚的脸涨得通红,把头埋在双手之中。奚秋潇此时不知说什么好:“你在外面的事情会有后遗症吗?”小楚抬起了头:“不会,不会,那是逢场作戏,她是我们公司在外地的销售代表,是我徒弟,马上要结婚了,男朋友还是富二代,她才不会缠住我呢,还怕我缠住她呢。”奚秋潇严肃地看着小楚:“那你与徒弟有经常的工作联系会不会旧情复发呀。”小楚一脸苦笑:“我哪还敢啊,奚总,我不骗你,我是真喜欢温珺的,我那徒弟同温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奚秋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记住,我下面说的话,我们这是两个男人的对话,也是我对自己为人处事的基本要求!你知道乾坤两个字吗?男人为乾,女人为坤,乾就是天,坤就是地。男人就是天,就该顶天立地,就该爱护使之立足的大地,就该百般呵护要承受比男人多得多的人间种种苦难的女人。以后每做一件事,都要对得起这个乾字,对得起天!”小楚认真地听着奚秋潇的一番话,他过去从未认真想过乾坤两个字的确切含义,也没有想过男人这两个字竟然蕴含着这么神圣的责任:“奚总,我会永远记住乾坤和男人责任的,不然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小楚离开奚秋潇的办公室之后,在肖鸥的一再邀请下,奚秋潇和肖鸥驱车前往温珺的家。

温珺的家在东昱的正北面城乡结合部,是一个新建的小区。温珺的家位于小高层的八楼,两室一厅的房间布置得简洁干净,温珺穿着一袭睡衣,一脸憔悴,见到奚秋潇肖鸥颇感意外,她把两位老领导引到了沙发前,忙着为他们倒水,替他们剥水果。肖鸥制止了她:“温珺,快坐下。奚总这几天很忙,正在考虑新楼布局,你离开东昱百货之后,我们还没有看望过你,今天我把奚总也拖来了,只是看望你,你毕竟是近年来东昱百货第一个输送出去的高级管理人员。”温珺的笑容有点勉强:“肖书记,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你们两位老领导都对我有恩,你们来看望我,我很感激。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你们是为了我离婚的事来的,那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这事情太复杂了,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再说,我也不想再提起这些事情。”奚秋潇打断了温珺的话:“温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离开东昱百货有一段时间了,那该刮几次目才能相看了?说话厉害多了!”温珺听奚秋潇叫她温总,就知道这是对她不满意了:“奚总,你叫我温总比骂我还厉害。”奚秋潇笑了:“我第一次听别人叫我奚总也有类似的感觉,习惯就好了。”温珺有些歉意地说:“是我不对,对老领导不敬,肖书记别怪罪我,这些天心情不好。”坐在温珺旁的肖鸥抚摸着她的后背:“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怎么会怪罪你呢?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糟心透顶的,你还算是坚强的。”肖鸥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肖鸥站起身到一边接电话,温珺深情地望着奚秋潇,奚秋潇爱怜地看了温珺一会儿把脸转了过去。肖鸥走过来告诉奚秋潇:“奚总,真不巧,市总工会副主席来东昱百货了解职工维权情况,我得赶回去接待。”奚秋潇奇怪地问:“怎么没有事先通知啊?”“说这个领导就是喜欢微服私访,他还说不要一个领导陪同,你说事实上可能吗?那我去了。温珺,我只能告辞了,你一定要听奚总的话。”奚秋潇对肖鸥关照道:“车跟你回去吧,这会儿路上很堵的,让驾驶员别再过来了,我坐地铁回商店。”肖鸥回答:“那怎么可以呢,我叫出租回去。”温珺把肖鸥送下楼去。

不一会儿,温珺回来了,温珺关上了门,还上了门锁保险,她走到坐在沙发上的奚秋潇前,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泪花,突然猛地扑到奚秋潇怀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奚秋潇对温珺的这一举动有点不知所措,他只能轻轻地拍打温珺的脊背,没想到奚秋潇这一充满感情并有歧义的动作引起了温珺的更大反应,温珺把他抱得更紧了:“奚总,我好想你啊!我的委屈没处去说。当初我父母坚决反对我嫁给他,直到现在,他还只是个工人,我为他坚守着贞洁压抑着感情,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与一个外地人好上了,这让我怎么接受得了啊?”奚秋潇的手早就停止了拍打动作,僵硬地抬着手不敢接触温珺的身体,现在,温珺这个仅穿着薄薄睡衣的成熟女性的身体紧贴着奚秋潇的身体,使他的身体出现了反应,奚秋潇的脸涨红了,全身由里而外涌动着一种雄性的冲动,奚秋潇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怀中的这个女人,温珺迅速感受到了奚秋潇的回应,她将自己的嘴唇移向奚秋潇的嘴,就在温珺的嘴唇将与奚秋潇嘴唇接触的这一刹那,奚秋潇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我﹍要上个洗手间。”奚秋潇快速地走进了洗手间,不断用冷水洗着脸,浇灭着即将成燎原之势的星星之火。奚秋潇足足让冷水冲了将近一分钟,直到感觉丝丝的寒意才抬起了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冻得有点扭曲的脸、还看到了林蓁蓁清纯的脸、还看到了谌静雨失望的脸、还出现了小楚祈求的脸,这些脸部的特写,像电影镜头一样不断地交替闪现,奚秋潇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了,他擦干了脸,走出了洗手间。

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温珺不见了,奚秋潇叫了一声:“温珺,在哪儿呢?”“在里面。”温珺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奚秋潇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地走进了温珺的卧室,温珺斜躺在床上,满脸期待地注视着奚秋潇,奚秋潇拿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温珺伸出手握住了奚秋潇的手抚摸着:“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奚秋潇没有抽回手而是积极地响应着温珺:“我不是圣人,我也很想要你。”温珺的手一用力想把奚秋潇拉上床:“那就从心所欲一次吧。”奚秋潇对此早有准备,他坐得很稳:“是因为想报复你老公吗?”“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温珺既失望又气愤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奚秋潇看着温珺,觉得自己的这一招已经奏效:“我就知道你温珺不是这样的女人,我没看错你。”温珺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她责怪的眼神望着奚秋潇:“你如果真那样想,那是太伤我的心了。”温珺又伸出了手摸着奚秋潇的手,奚秋潇的表情显得有点复杂:“你知道吗?小楚来找过肖鸥,也来找过我?”温珺的脸上大为吃惊:“是吗?他说些什么,真是不怕丢丑,我已经离开了,还要丢丑丢到东昱百货去。”“我不这样看,小楚至少给我的印象是他真喜欢你,真离不开你。这对一个女人绝对是应该感到自豪的。小楚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的出轨掩饰,但他一直有着很大的委屈你知道吗?就像你现在有很大的委屈一样。”温珺警觉地问:“他对你说了什么?”奚秋潇反问她:“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吗?你和他不常在一起。”温珺的脸红了,她低下了头。奚秋潇觉得自己开始掌握主动权了:“你知道,我对他说了什么吗?”温珺抬起来头:“我想知道。”“我说这是两个男人的对话。我告诉他,乾是男人,坤是女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要顶天立地,要呵护使之立足的大地,他答应我从此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会再做那些苟且的事情了。你说要是我今天从心所欲了,那不是趁人之危吗?那不是口是心非吗?那不是比他的出轨还要卑鄙一百倍吗?不是你缺乏吸引力,也不是我有多么正人君子?多么刀枪不入?我刚才的失控状态,你也都看到了!而是今天、而是现在这种情况下,确实不是时候!”温珺的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奚秋潇握着温珺的手:“你对我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几年来,我几次都创造机会让你国内外出差,你都拒绝了,你说过你渴望的感情要一尘不染,这使我非常感动,这也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在中国这样的工业化阶段,要找一尘不染是非常难的。恩格斯说过‘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现在到处是尘土飞扬,你让我看到了一片清静天地世外桃源,我只宁愿远远地默默地久久地欣赏她,而不敢走近她走进她,生怕损折她、践踏她、污染她﹍”奚秋潇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林蓁蓁曾反复地说我是对温度感觉有问题的人,我知道我的嗅觉是有问题的,可不知道是我对冷热的忍受力比较强大还是我对温度的感觉真有问题,相对而言我确实既不太怕冷也不太怕热。现在想想也许我的感觉真是有障碍的。我受热慢散热也慢,对男女之情的感觉也有类似之处。我现在把我曲折的感情经历告诉你,好让你更深地了解我。我在农场里有过一次初恋,我们两人连手都没有拉过,后来她离开我了,在回到东昱的将近半年时间里,我总是在梦里见到她,我无法彻底忘掉她,直到一次在马路上与她偶遇,我发现她对我非常冷淡,这才慢慢地冷却下来。我在学校时,她曾邀请我与她在她妹妹家相聚,我没有勇气去拒绝了她,后来又邀请她和她妹妹一同去了趟农场,也算是对她一番盛情的回报。我们现在联系很少,但我一直没有忘记她。有时还会梦见她,你说神奇不神奇?尤其是她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深信,我爱过的奚秋潇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么多年了,一直像一面镜子一样时时照着我,使我不敢越雷池一步。你说灵验本灵验?我在学校也曾对一个女同事动过心,她丈夫出差时,我去过她家,真是就相差那么一点点,我还是没有那个勇气,后来像逃离一样地离开了她家,回家后,在公用电话亭前徘徊许久,想打电话给她,想再去她家,可最终还是没有打出这个电话,第二天,她问了我一句话‘昨天,我打电话给你,你还会再来吗?’我的回答是‘会来的,我昨天一直在电话亭前徘徊。’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位同事变了,变得我已经不再认识她了,我不知道究竟是我的眼光适应得太慢,还是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反正我挺庆幸自己同她没发生过什么,不然会感到自己很脏的。有一个同事曾评价我说,我是个有洁癖的人,我确实很爱干净。我的妻子林蓁蓁是个美丽清纯善良的女性,但她一度也没能顶住父母的压力和同学对她的追求,差点与他同学结婚。这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的父母和所有的朋友同事都劝我放弃她,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后来林蓁蓁顶着父母的巨大压力同我结婚,她与我结婚像是逃婚一样。我们俩的结婚没有婚礼、林蓁蓁没有婚戒、她也没有披过婚纱,可她一直无怨无悔,结婚以后对我非常宽容非常相信,我觉得这是一个既可同富贵又能共患难的妻子,结婚时我曾对她承诺过要使她幸福,你说我能背叛自己的承诺吗?你会喜欢一个背叛自己承诺的男人吗?”温珺的眼睛里掉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奚秋潇用纸帮她擦拭:“温珺,我这个人虽是一介草民,但别人确实也很难走进我,而走进之后呢,我又是很难割舍的。你已经走进我了,也不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有些人生的难题就留给时间去解决吧!但不管怎么说,师生之情没有过去式﹍”温珺连连点着头:“对的,我理解了!奚总,永远是现在进行时!”

东昱商业公司为了做大做强东昱百货,在东昱百货的北面新建了一幢楼,南楼和北楼在三楼以上实现无缝连接,由于容积率的要求以及大型购物中心的审美要求,南楼和北楼之间有一个较大的共享空间,可是留下了一个较大的设计缺陷,即南楼北楼的二楼没有连接,造成了客流在南北楼二楼之间的断流,消费者要从南楼的二楼到北楼的二楼,只能从一楼和三楼绕道前往,这对零售商店客流动线设计来说,是犯一个大忌。奚秋潇没能看到设计图纸,他看到是一个建筑成品,只能采取适当补救措施了。奚秋潇经过实地察看,想出了一个主意,在南楼北楼之间架一座廊桥,设计部门经过论证,技术上是可行的,于是奚秋潇正式向上级打了一个请示报告,希望正式立项,东昱商业公司立即批准了这个报告。

奚秋潇知道要现在这个施工负责人来架这座廊桥,可能会使他有点为难,就准备在北楼基本竣工,由东昱百货接管以后再施工。这天奚秋潇正在北楼现场和有关商场商量布局,工程部经理打电话告诉奚秋潇,在南北楼二楼,将来廊桥的接口处正在安装空调外机。奚秋潇赶紧到安装现场察看,发现工人正在做安装前的准备工作。奚秋潇马上给北楼施工负责人打了电话,请他暂停施工,这个地方将来是廊桥的接口,那个负责人口气生硬地表示:“廊桥是将来的事情,我现在按原设计图纸施工。”奚秋潇耐心地向他解释:“空调外机装好后,廊桥就无法建了,以后再拆掉空调外机建廊桥,建桥成本和空调另行安装成本就都会很高。”那位负责人完全听不进去:“你要建廊桥时再拆吗?就向修马路一样,谁要安装什么,谁就把马路挖开。所以不是有在马路上装一根拉链的说法吗?我只听领导的,你让领导来告诉我怎么做。”奚秋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我不先对你说,就去找领导那是告状,现在你让我去找领导,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奚秋潇找到东昱商业公司的分管领导陈述了利弊得失,那位分管领导觉得奚秋潇的及时提醒很必要,否则就劳民伤财了,这位领导当即阻止了空调外机的施工。

赶在新楼开业前,南北楼的廊桥建成了,不仅大大方便了消费者在东昱百货南楼北楼之间的穿梭往来,而且成了东昱百货新楼老楼之间的一个新景观,在廊桥上可以俯瞰新楼老楼一楼漂亮的柜台、陈列的商品以及摩肩接踵的客流,消费者纷纷在此拍照留念。那时,奚秋潇已经离开了东昱百货,他后来专程去参观过那座廊桥,对自己的创意还很有些得意。但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美国电影《廊桥遗梦》,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梅丽尔·斯特里普倾情演绎下的那座廊桥,因沉淀了情感沧桑而别具风韵,这是东昱百货那座廊桥所无法比拟的。﹍可转而一想,谁知道呢?十年二十年或更多年份之后,兴许这座廊桥也会留下别样的遗梦﹍

奚秋潇根据他对东昱百货准确定位的理解,向东昱商业公司招商采购部门递交了一份拟引进或更新的商品品牌清单,可惜的是招商采购部门无暇顾及也无力顾及,最后的商品品牌配置使奚秋潇大失所望,使奚秋潇对东昱百货的未来深感担忧,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像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笔下的那个不顾一切撞向风车的堂吉诃德,执着迂腐而又无奈可笑。

东昱百货新楼竣工在即,奚秋潇尽管对商品品牌配置很担心,对新楼的销售业绩很担忧,但他还是沉浸在对新楼开业主题的苦思冥想之中。营运部门给了奚秋潇不少草拟的主题,诸如:商店新面貌商品新形象、老中有新新中有老、新老结合融为一体、商品新品牌服务老传统、营销新举措放心老传统等。奚秋潇觉得这些都不错,至少说不出有什么不好,但都不能使人眼睛一亮为之一震。奚秋潇对营运部门说,他心目中理想的主题是要让消费者供应商员工都耳目一新又难以忘怀,奚秋潇离开营运部后,这些员工相互吐了吐舌头,一脸无奈相。

奚秋潇这种要求,其实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他深深知道自己必须勇敢面对这道难题,真正接近这种要求,才能不污染了自己这身羽毛。他更知道必须得有神灵的帮助才可能比较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这个神灵就是古今中外经典艺术家的经典艺术作品。最后,他终于在他十分喜欢的唐朝诗人李商隐的诗中找到了灵感: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东昱百货是一个老企业,怎样利用新楼竣工这一契机,使老企业焕发青春重现生机,这个主题不是很有意境吗?凤凰每500年就要背负痛苦恩怨自焚,在熊熊火焰中欲火重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这样的义无反顾不断提升,正是奚秋潇想要表现的东昱百货的新形象。那怎样将凤凰涅磐浴火重生这一意境,在开幕式中表现出来呢?奚秋潇和同事们作了一个总体方案。开业典礼由时光隧道和凤凰涅磐两部分组成。在时光隧道里,将东昱百货55年历史的浮光掠影都浓缩在一张张相片里。奚秋潇了解到,有的国家的战争纪念碑,设计成一条逐渐向下的通道,隐喻着战争是人类走向深渊走向地狱。东昱百货设计的时光隧道是渐渐向上的通道,寓示着企业的蒸蒸日上。开幕式台上的横幅是东昱百货新楼开业庆典。两旁的直幅分别是“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背景板上的底色是东昱百货的企业色,丹山的漫山遍野盛开着桐花,一老一雏两只凤凰正在展翅翱翔,给所有参加开业庆典的人以强烈的隐喻:东昱百货在历经艰难之后正在浴火重生,自焚是需要巨大勇气的,敢于认识自身既包括肯定自身也包括否定自身,只有这样才能轻装前行,不负众望。东昱百货也只有这样才能开创现代百货崭新的历史。

东昱百货新楼的开业式成了东昱百货新老职工的盛大节日,不少退休职工都奔走相告纷至沓来。开业仪式结束后,奚秋潇回到办公室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端庄的老年妇女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一杯茶,显然这是一个与总经理办公室比较熟识的人:“您是?”老年妇女见奚秋潇走进来便站起身来:“是奚总吧,是办公室让我在这里等你的,有点不礼貌了。我是东昱百货退休的,原来在宣传科工作。”一听说是在东昱百货宣传科工作过,奚秋潇的记忆深处很快跳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周丝芬:“噢,您就是谌静雨的妈妈。多年不见,我没认出您来,失敬!失敬了!您请坐。”周丝芬坐了下来:“没关系,我们没见过几次面,又过去这么多年了。”奚秋潇热情地说:“我还是称呼您周老师吧,您看上去气色很好。今天也来看看新楼的开业典礼?”周丝芬见奚秋潇态度很真诚便开始放松了:“是啊,其实我经常来东昱百货,只是不想打扰你,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以后来的机会可能会越来越少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上来看看你。”奚秋潇边喝着水边说:“我知道周老师是东昱百货的老前辈,只是东昱百货的退休干部都归上级公司退管会统一管理,所以我一个也没有去拜访慰问过,当然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周丝芬摆摆手:“我理解,你客气了。能不能打听一下,开业典礼的主题是你们请策划公司搞的,还是自己创意的?”“没请策划公司,是我们自己搞的。”“那一定是你的创意吧。”奚秋潇笑了笑:“主要是我的,也不全是我的。李泽厚先生在他和刘纲纪先生共同主编的《中国美学史》后记中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我只能任此书之过,不能掠刘公之美。’我是总经理,有任何问题都要负责,但不能把别人的成绩归为己有。”周丝芬看着眼前的奚秋潇,她在努力寻找当年奚秋潇的影子:“李泽厚我知道,这本书我也读过。用李商隐的诗‘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来点化你们的开业典礼真是妙啊;用老凤隐喻老楼、用雏凤隐喻新楼真是绝啊;用凤凰涅磐浴火重生来隐喻东昱百货的现代化真是意境深远啊!你是很用心的!”奚秋潇觉得眼前的这位老妇人真不亏是中文专业的高材生,还是宝刀不老啊:“您是老前辈,点化这个词用得太专业了,我一直担心我们这个主题是否有点太晦涩?是否有点孤芳自赏?”“对文化很低的消费者可能会有点认知障碍,可凤凰涅磐还是比较通俗的,反正我认为这次创意奇特新颖高雅。”奚秋潇给周丝芬的杯子里续了点水:“谌静雨,她还好吗?”周丝芬没想到奚秋潇这么轻松地就提到了谌静雨:“还好,饮食男女嘛,就那样。”“对,都是饮食男女,家长里短,一样的。”周丝芬看着奚秋潇:“看到你今天的成功,我很感慨!你同静雨﹍你们很少联系吧。”奚秋潇诚恳地告诉周丝芬:“是的,谌静雨回避过我,我也回避过她,一晃我们有近二十年没见面了!不过我们都是为对方着想。也许过了一定年纪后,就可以多走动走动了。”周丝芬叹了一口气:“真是难为你们两个人了。静雨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对我是有埋怨的。”奚秋潇低下了头,他不知该怎么样回答周丝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奚秋潇抬起来头:“周老师说实话,当时我确实感到有点委屈,也抱怨过谌静雨和您。可是不久我就想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命运,也是我和谌静雨两人的缘分。现在我更能理解谌静雨,也更能理解您了。我当时的家境根本不可能有条件同谌静雨结婚,她又比我大两岁,让她等到何时呢?我后来是32岁才结的婚,如果让她等到那个时候,这对谌静雨是太不公平了。再说,我们俩最终没走到一起,不全是她的责任。我那时太年轻了,根本不会谈恋爱,对女性的需求一无所知,那时农场的环境也比较特殊,我又一心想着要以身作则,丝毫不顾及静雨的感受。静雨用两天时间在东昱和农场打了个来回,为了什么,她要知道我对她的一颗心,她在倍受选择煎熬时,需要我作她坚强的后盾,可我客观上确实是辜负了她。作为母亲希望女儿婚姻幸福,那是无可厚非的天理人情,而且您做的一切都极有分寸感,真是有理有利有节的。”奚秋潇说这话时,周丝芬微微低下了头,其实周丝芬并没有真正理解奚秋潇的意思,奚秋潇实际上是在拿周丝芬同余雯茜比较,在对待奚秋潇的同样问题上,周丝芬确实要有分寸得多。周丝芬是一个能勇敢面对过去的人:“奚总,这么说,你好像对我还有点耿耿于怀啊!”奚秋潇知道周丝芬误解了:“周老师,您真误解我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的恋爱婚姻以后遇到了更为棘手的难题,我这是一不小心说了真心话。您知道,我是经历了爱情长途跋涉的人,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一切是为什么?后来元稹的那首诗《离思五首(其四)》让我稍稍有些释怀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因为有过谌静雨,我的初恋起点太高了,以后我遇到的所有女性都会不自觉地以静雨作为参照,一比较,她们就都黯然失色了!”周丝芬对奚秋潇有点似信非信。奚秋潇诚恳地告诉周丝芬:“谌静雯来约我和谌静雨在她家中相聚,那时我矛盾极了,其实我很想去,我当时和女朋友的恋爱也是一团乱麻,可是我怕我去了会把持不住自己,两个人在一起确实可能会有很大的幸福欢乐,可这种短暂的幸福快乐会很快过去,以后怎么办呢?对所有相关的人都怎么交待呢?谌静雨表面上对我虽然冷淡,可是我离开农场的那个十分寒冷的早晨,我在公交车上看到了她,她是坐着拖拉机迎着凛冽的寒风一路颠簸匆匆赶来车站的,没见到我时,那副失魂落魄哆哆嗦嗦的样子我至今历历在目,这还不够吗?我还想要她怎么样呢?实话告诉您,周老师,我到现在还时常在梦中见到谌静雨,而且梦中的一切都是很美好和谐的,没有丝毫的怨恨,这真奇妙!我如果真是拆散了静雨的家庭,也在我女朋友最需要我为她坚守时,突然离开她,那样做,我和静雨将来真的就会很幸福吗?以后的婚姻生活中就真的不会留下任何心理阴影吗?”

周丝芬喝了一口茶,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因缘和合而生,因缘和合而灭啊!”奚秋潇听了这句话,低下头去,久久地无语。周丝芬声音也有些异样:“嗨!有些姻缘却是被人为地生生地改变了,甚至是破坏了!”奚秋潇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炯炯发亮:“周老师,我是这样想的,我奚秋潇和谌静雨的姻缘是以另一种形态一直顽强地存在着,而且很可能是更高级更美好的形态,至少有三件事可以证明这种形态。第一件事是,当我准备严厉处分一个以假电报骗取假期,逃避开河的职工时,是静雨及时点醒了我——最好不要以这件事影响了她的一生,这不仅很大程度上改变了那个职工当时的命运,而且促进她后来在农场的发展进步,她现在成了我和静雨共同的好朋友,这个点醒更是帮助我树立了一个观念,做人一定要与人为善,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人更要与人为善,否则,这个世界是很可怕的;第二件事是,当我俩即将分手时,她对我说过——我深信,我爱过的奚秋潇永远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些年来,这句话一直迴响在我的耳边,使我数度转危为安奋力前行,这些年来,我‘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第三件事是,我和静雨静雯一起重返农场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们一直将我送到家门口,静雨再三嘱咐我,教师是最适合我的岗位,不要为了一时的诱惑,再度辍学,可我还是没能抵御诱惑,再度黯然辍学了。现在回过头去想,越来越觉得,还是静雨有先见之明啊!还是静雨对我了解得入木三分啊!教师职业才是我最能扬长避短的职业,也是风险系数最低的职业。离开农场快三十年了,可我觉得静雨和我始终如影相随,静雨这个影子一直伴随着、引导着我、激励着我、帮助着我,这一切,难道还不是冥冥之中的因缘在安排吗?这难道还算不上是人世间最高意义上的因缘吗?”

周丝芬静静地听着奚秋潇的诉说感慨地说了句:“我女儿没看错你,是我看错你了!”奚秋潇明亮的双眸看着周丝芬:“周老师,您千万别这样说,我这个总经理就是一张A4纸(中国大陆国有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大部分是上级任命的,任命通知一般是采用A4大小的纸张)的事儿,那都是过眼云烟,再说现在不是流传一种说法吗?总经理也是高危职业,腐败高发的职业。”周丝芬微笑地望着这个当年青涩的小伙子今天东昱百货的总经理,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感慨:“你希望我把今天我们的见面告诉静雨吗?”奚秋潇看着周丝芬,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周老师,不瞒您说,我直到现在,想起谌静雨,心里还是有些不平静的,我想…她可能也会是那样。所以,您还是别告诉她了,别再去打扰她的平静了…”周丝芬微笑地点了点头。奚秋潇的倾诉似乎还没完:“我与静雨认识和相爱时,只有18岁,现在我已经50岁了。我们俩分手后,三十年来,我总共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在马路上,一次是在教室里,最后一次是和静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趟农场,第一次是静雨的痴情守候,第二次是不期相遇,最后一次是两人盛情相约的。但这段青涩短暂的初恋,为什么在我心中会久久地挥之不去呢?我想是因为太纯洁了,纯洁得甚至让人觉得不真实,这样的纯洁以后怕是很难再有了。京剧艺术大师李少春先生的学生叶蓬先生为恩师的一篇传记写过序言,标题就是‘前无古人,难有来者’每次看到这八个字,我就会想到谌静雨和我曾经的爱情,我真是希望后人不会再有我和静雨的这种奇特的经历了,但又虔诚祈祷他们能够相信并保持爱情的纯洁。李泽厚先生有一个观点:情和欲是有原则区别的,欲望可以买卖,情感不能买卖。我和静雨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欲,只有情,所以我们之间的情是无价之宝。这次我到欧洲去,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原来的安排是没有参观但丁故居的,可我坚持要去。因为在我心里是带着静雨一起去的。我最后一次见到静雨时,对她说了但丁和贝阿特丽采的故事,当时我就告诉她,我一定会设法到但丁的故乡去拜谒。可我没告诉她,我在心里的一个暗暗的夙愿,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在心里带着她,一起去但丁故居还这个愿!在但丁故居外,我们同行的一个领导问我:你坚持了半天,为的就是看这所旧房子吗?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但心里却十分踏实——我终于还是实现了这个夙愿!我想,在外人尤其是后人看来,我和静雨的故事也许带有某些神秘色彩,我们之间的这份深情应该是介于神性和人性之间,但肯定与兽性无涉﹍”奚秋潇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也真得感谢那个时代造成的这一揪心的磨难,使得我和静雨相互才能够保留着最初最纯最美的念想,我和静雨还有一个更大约定一直深埋在我的心头,那就是我一定要用文字将这一切还原出来保存下去,因为这一段是我们俩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周丝芬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已经人到中年的奚秋潇,还会对当年与谌静雨的短暂初恋如此怀念、还会像一个失恋者对她那样如泣如诉,她被深深感动了﹍奚秋潇深情地告诉周丝芬:“周老师,谢谢您的倾听,我心里的这些话积压了几十年了,在这个世界上,这些话只能告诉您一个人听,也只有您能理解。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谢谢您给了我这个宝贵的机会!”周丝芬频频点着头,她的眼睛湿润了:“奚秋潇,你的这番话我都记下了,我也非常理解,但还有一个人更应该知道,我想她不仅能够承接得住,而且还会感到很自豪很幸福的,会给她一种直面人生各种难题的力量!因为只有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奚秋潇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心!所以,我很想让静雨知道这些,你同意吗?”奚秋潇看了周丝芬一会儿:“我相信您这个母亲!”奚秋潇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称她母亲,是周丝芬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的,但她深深知道这份浓浓的亲情是通过谌静雨那儿辐射过来的,尽管如此,她还是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好的,希望我能早日读到你的美丽文字。”奚秋潇爽朗地答道:“我不敢确保文字的美丽,但一定保证情感的美丽!”周丝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老娘家——东昱百货

东昱百货新楼的开业庆典给消费者商界大众媒体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这也成了奚秋潇在东昱百货的收官之作。开业庆典后一个星期,奚秋潇被东昱商业公司一纸调令,调到了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担任党委书记副总经理。

在此之前,东昱商业公司的领导曾非正式地征求过奚秋潇的意见,暗示左再兹将近退休,想让奚秋潇回新昱工作。对于回新昱工作,奚秋潇心里是高兴的,所以即使是先要屈居为企业老二,奚秋潇也觉得没什么不可承受的。可是奚秋潇还是太单纯了,他丝毫没有想到左再兹会如此忌惮他回新昱;也没想到贯琪竹会给他造成工作上的很大困难,直至两人分道扬镳反目成仇;当然奚秋潇更不会想到第二次回到新昱工作后,他一直为之依依不舍的新昱,居然最终成了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奚秋潇很早就知道自己将要回新昱工作,但他除了告诉过林蓁蓁以外,没有对其他人吐露过半个字。奚秋潇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再说以东昱百货的总经理去担任新昱的党委书记副总经理也不值得大肆炫耀。以前,左再兹就几次对奚秋潇说过,在东昱商业所属一类企业中只有他奚秋潇一个人是正职总经理,其他的一类企业总经理都是由上级公司副总经理兼任的,奚秋潇是这一级别企业中最资深的一个总经理。

这天晚上,奚秋潇接到了冒菁菁打来的一个电话:“奚总,听说您要回新昱工作了,恭喜你啊。”奚秋潇早就知道冒菁菁是个消息灵通人士:“消息挺灵通的,你欢迎吗?”“当然欢迎,求之不得。”“是吗?”冒菁菁听了奚秋潇的话有点奇怪:“怎么,奚总好像不相信我的话了?”“没有没有,开个玩笑。”“以后要请奚总像以前一样多多关照。”奚秋潇听着冒菁菁的这句话,好像是在看一份格式合同,他也同样格式化地回答了她:“互相关照。”

在奚秋潇离开新昱的这段时间里,奚秋潇与冒菁菁没有多少接触机会,偶尔相遇也只是礼节性的互相打个招呼。奚秋潇听说邹正滑在离开东昱商业公司前,曾神速地提拔当时新昱的总办经理为新昱的总经理助理,奚秋潇在新昱时就知道邹正滑对此人印象不佳,他还为此人在邹正滑面前美言过几次,现在怎么会仓促提拔他呢?应丽知道奚秋潇要回新昱工作了,特意请奚秋潇吃过一顿饭,席间向奚秋潇透露了秘密,提拔这个总助是为了给冒菁菁让位,这才使得奚秋潇恍然大悟,邹正滑对冒菁菁非常关照,奚秋潇是知道的,能关照到临离开前仓促安排的程度是他始料不及的,直到奚秋潇到新昱工作之后,才知道邹正滑如此安排的玄机。因为这些因素,奚秋潇始终与冒菁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东昱商业公司领导找左再兹正式谈话后,奚秋潇在公司遇到了左再兹,左再兹给奚秋潇的感觉是怪怪的,似乎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好像并不欢迎他回新昱工作,这有点出乎奚秋潇的意料。回家后,奚秋潇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林蓁蓁,林蓁蓁批评他老是把人想得太好,老是把结果想得太好。奚秋潇嘴上虽然与妻子辩解着,心里却佩服既不敏于行又讷于言的林蓁蓁眼光其实还是挺锐利的。

东昱商业公司领导到新昱正式宣布奚秋潇职务任命的当天,左再兹邀请奚秋潇参加了新昱的年度工作会议,已经离开新昱五年多的奚秋潇回到新昱还是有些激动,他给新昱的见面礼是在年度工作会议上提出了传统商业现代化的课题,他从思维方式、经营、服务、管理、人力资源开发配置等五个方面提出了现代化的方向性问题。思维方式现代化的命题,使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大开眼界、其他方面的现代化命题,使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新昱中级管理人员倍感压力。

奚秋潇在思维方式现代化的思考上,向大家一口气提出了八个命题:二元思维→多元思维;主体思维→客体思维;从众思维→立异思维;首先敬业思维→首先敬人思维;有界思维→无界思维;义利对立思维→义利平衡思维;官本思维→民本思维;垂直思维→水平思维。所谓多元思维就是要从简单的二极对立穷尽的思维方式中解放出来,无论是人还是事,都无法用真假美丑善恶对错来简单对立和人为穷尽,这中间存在着广泛而开阔的中间地带;所谓立异思维就是不要把战争状态时、军事组织中、政党制度下、民主政治里的“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服从上级”,“少数服从多数”等观念和规则随意移植无限放大。既要尊重大多数,又要保护绝少数,也许正是关键的绝少数人的灵感喷发,才开始了一次意义非凡的伟大创新;所谓首先敬人就是价值观念的最高法则是一切为了人,为了人有尊严的生命。所有的事业都是人的事业,所有的财物都是人创造的,都是身外之物,都是有价的,只有人是无价的,离开了人,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决不能本末倒置;所谓客体思维方式就是以他人、以竞争对手、以市场为出发点和归宿的思维方式;所谓无界思维就是在国家宪法法律的框架内,思维应该纵横驰骋天马行空,而具体操作则应中规中矩有板有眼,从这个意义上讲,操作有界就是尊重现实,思维无疆就是超越现实;所谓义利平衡就是承认“逐利”是历史前进的巨大杠杆,承认“逐利”在国家民族现代化的艰难进程中会产生一种不可替代的强大的本能推动,问题不在于可不可以逐利而是怎样逐利?要通过法律的规范和道德的感召促使社会公平正义,呼唤人类的良知、感恩、助人,从而实现义利平衡;所谓民本思维就是人民本体论的思维,中国官本位有着深厚的积淀,思维围着“官”转的结果是越来越狭窄闭塞,久而久之很可能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所谓水平思维就是指不多考虑事物的确定性,而是多考虑多种选择的可能性、关心的不是总是修正完善老观点老传统,而是如何提出新观点、不仅仅追求正确性,也要追求丰富性;

在从新昱年度工作会议回来的路上,奚秋潇的驾驶员对他说了一句话:“奚总,看来新昱的干部还是捧着左再兹的。”奚秋潇的回答是:“这很正常,现在的企业中是总经理排在第一的,你也得替人家想想啊!这也是我没有带你走的主要原因,我得对你负责啊。”驾驶员只能苦笑,他不知该怎样回答朝夕相处了五年多的领导。

新昱的年度工作会议结束后,奚秋潇向新任东昱百货的总经理移交了所有工作,静静地等待着离开东昱百货的那一天。奚秋潇知道他自己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离开东昱百货后,再回来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东昱百货总办负责保洁的中年妇女见奚秋潇周六周日都来上班奇怪地问他:“奚总,你最近怎么周六周日都来啊,而且很晚才回家,一天也不休息了吗?”这位保洁女工可能确实难以理解奚秋潇的心情,他实际上是在默默地向东昱百货告别啊!这种告别尽管同徐志摩《再别康桥》没有任何可比性,但奚秋潇当时确实时时想起徐志摩留下的那几行情深意切的文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奚秋潇到新昱上班的日子在即,已经把东昱百货的小车钥匙交还给了驾驶员,可是还不见新昱方面有任何动静,驾驶员想送奚秋潇到新昱上班,可奚秋潇执意不让,他担心的是影响东昱百货新总经理用车,不想让驾驶员为难。于是奚秋潇做了两件令左再兹心里不爽的事,一件是打电话询问冒菁菁上下班接送的事宜,冒菁菁在请示了左再兹之后为奚秋潇落实了这件事;另一件事是打电话给贯琪竹,请行政总务部储运组帮忙将自己的部分私人物品搬到新昱。事后,奚秋潇得知,左再兹和冒菁菁都很不高兴,认为这些事是应该找总办解决的。奚秋潇心想上下班接送的事还是我自己打电话才落实的,搬物品的事我自己找人解决也并不为过呀,你们之间并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忙啊,如果我拒绝了你们的帮助而去找贯琪竹,那是不妥的。尽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奚秋潇还是预感到自己在新昱的职业环境不会很顺畅、职业路途不会很平坦。奚秋潇不是一个喜欢找事的人,但他也不怕事,果然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

就在奚秋潇料理母亲后事时,奚秋潇过去在新昱的驾驶员小凌给他打来电话诉说委屈。小凌在奚秋潇离开新昱之后,已经被调离总办小车班,现在行政总务部储运组驾驶卡车送货。小凌告诉奚秋潇:贯琪竹通知他被借到总办,可他到总办后仅过了一天,又被通知回储运,这不是玩人吗?同事还以为自己因表现不好,被总办淘汰了呢。奚秋潇只能告诉小凌,这一切情况他都不知道,等他过几天到新昱上班以后,了解了情况才能回答他,现在只有委屈他先回储运组再说。奚秋潇尽管安慰了小凌,可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左再兹不是不知道小凌是我过去的驾驶员,这样做不是明显地向我挑战吗?这是干嘛呀?

奚秋潇上班以后,从冒菁菁贯琪竹等人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因奚秋潇上下班需要接送,总办要向行政总务部借一个驾驶员,冒菁菁让总办副经理去找贯琪竹商量,并指定了要借小闻。贯琪竹说那位副经理只是说要借驾驶员并没说要借谁,贯琪竹认为借的这个驾驶员就是为奚秋潇开车的,于是就将小凌借到了总办。冒菁菁一看借的驾驶员不是小闻而是小凌,就向左再兹作了汇报。他们两人的一致判断是:贯琪竹是在奚秋潇的要求下指名小凌的。左再兹认为这是对他总经理人事调配权的侵犯,在新昱,决不能开这个先例,就下令人力资源部将小凌退回储运组,仍然要借小闻。总办副经理去找了贯琪竹,贯琪竹认为你借人事先又没有指定,我当然可以推荐,刚上来一天,就把人家退回去不太合适。而那位副经理坚持说,他当时就是指定要借小闻的,是贯琪竹听错的,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还是左再兹把贯琪竹叫到了办公室询问:“到底是怎么一会事,你何必要代人受过呢?有很多事情还不明朗呢,你现在就不把我这个总经理当回事儿了?”贯琪竹很快就听明白了左再兹的话外之音:“我怎么会不把你左总当回事儿呢?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啊!小凌又不是我的朋友,左总,曹营的事难办啊!原谅我们这些小干部吧。”贯琪竹这种模棱两可的表述指向、明确的暗示让左再兹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新昱的传统是人事权在总经理,小凌还是回储运,小闻借到总办,就说是我定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贯琪竹向左再兹信誓旦旦地保证:“左总,我当然是听您的,我会做好小凌工作的,您放心!”

贯琪竹从左再兹的办公室出来,在办公楼转了一圈后,才敲开了奚秋潇办公室的门:“奚总,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奚秋潇站起身来示意贯琪竹到沙发上坐:“没什么事,坐吧。小凌的事是怎么回事啊?”“总办向我借一个驾驶员,我估计是给你开车的,就把小凌借上来了,没想到总办非要借小闻,你指名要小闻,那就早说呀,小凌刚借上来一天,就让人家回去,也太不把人家当回事儿了吧,冒菁菁一贯是眼睛里只有领导的。左再兹怎么也一点不给你面子呢?玩小凌不就是冲着你的吗?”奚秋潇看着贯琪竹,心里却在判断着贯琪竹在这件事情上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奚总,反正你要当心点,他们早防着你,听说前几天,左再兹一直在找中级管理人员谈心,要他们眼睛擦擦亮,站好队。”“他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吗?”“他对我不会这么说,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他也防着我呢?”奚秋潇随口用韵白哼了马连良先生在京剧《十老安刘》里的一句念白:“小小淮河营,抖什么威风杀气!”奚秋潇知道京剧有一句行话叫做“千斤念白四两唱”,虽有些夸张,但也道出了念白在京剧表演程式里的重要地位,马先生的这句念白有着很强的艺术张力,临危不惧蔑视权贵的凛然正气溢于言表。由于奚秋潇念的是湖广音,贯琪竹没听明白就问道:“奚总,你说什么?”奚秋潇笑了笑:“这是一句京剧念白,我开玩笑呢!”奚秋潇轻轻叹了一声:“洞里老虎太多了!我不会主动挑事儿,但也不怕事儿,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贯琪竹附和着奚秋潇:“他左再兹的水平比你可差远了,那天你在年度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大家反应好极了,让左再兹一个星期不睡觉也想不出来。”贯琪竹说话的夸张是奚秋潇早就领教过的,对此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贯琪竹追问道:“奚总,小凌的事怎么办,你可以再去找左再兹谈谈,你也是正职,点名要一个自己熟悉的驾驶员也在情理之中。”“这个问题我再考虑一下,你先让小凌回去吧。”贯琪竹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

奚秋潇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噢,是左总啊。好的,我过来。”奚秋潇放下了电话,他知道这是官场也是职场的规矩,只有把手具有随时随意召集会议、随时随意招呼下属到他办公室来的权力,左再兹这是在提醒自己,他才是新昱的老大。奚秋潇在东昱百货当了五年多的把手,他对于被别人任意差遣已经有些不适应了,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敲开了隔壁左再兹办公室的门。

左再兹热情地招呼奚秋潇在沙发上坐下:“怎么样,母亲的后事都料理好了?”“都好了,谢谢左总的关心!”“那天正好要陪妻子去医院看专家门诊,是早就约好的。所以没能去参加葬礼。”“你心意已到,谢谢了!”“新昱工作上有什么事吗?党委书记的工作你是驾轻就熟的。有什么事要办,你就直接找我,我们两人没什么不好商量的。”奚秋潇听出了左再兹的意思:“左总,你可能有些误会,小凌的事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甚至连总办要向贯琪竹那儿借驾驶员这事儿都不知道。”左再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奚秋潇。奚秋潇觉得左再兹显然是不相信自己的话,他有些失望,他和左再兹的物理距离是近在咫尺,可心理距离却似乎隔着很远很远:“左总,我说的是实话。我再说一句大实话吧,我不来新昱也有人会来新昱,你退休了也不一定是我接班。”左再兹完全没有想到奚秋潇会这么直白这么轻松地挑明了这个非常敏感的话题:“派你来,就是接我班的,这个大家都看得明白。”奚秋潇摇摇头:“别说你还有将近两年才退休,就是下个月退休,人事上的事情也是说变就变的。你说两年会发生多少事情啊。”左再兹这时也觉得奚秋潇说得有些在理:“那倒也是,承诺不能兑现的例子多了去了。”左再兹的心态明显好了些:“那么,班子分工上你有什么想法吗?”“领导没对你说过我的分工吗?”奚秋潇奇怪地反问左再兹。左再兹摇摇头。奚秋潇笑了笑:“噢,他对我说了,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可别去分管后勤啊。”左再兹也笑了起来:“怎么会让你去分管后勤呢?分管政工部怎么样?”奚秋潇知道左再兹的真实意图了,他在心里讥笑着左再兹,你这点小伎俩难不倒我,想通过分工来限制我,那太小看我了:“可以,你是总经理,你说了算。”左再兹见奚秋潇同意了便高兴地说:“我可不是搞一言堂的人,新昱的事咱们商量着办。还有一件事,新昱班子成员都已经实行车改了(国有企业高级管理人员从配置公务用车改为取消公务用车,每年发放若干补贴的办法),我们上下班已经没有公务车接送了。”奚秋潇知道新昱的车改是把高级管理人员原先的用车做一个简单的市场估价,然后折价卖给他们成为私车,上下班就开着私车,而公司的停车费仍然免费,行政总务部储运组还会把领导私车的用油计算在他们的年度汽油预算内,定期把油卡送到领导们手中。领导们上班以后的所以活动,都仍然由总办派公务车。奚秋潇还在东昱百货时就听到新昱职工对这种车改的种种非议。所以在东昱商业公司领导找他谈话时,特意请示了领导,他到新昱工作后的用车问题,领导的回答是两句话,你目前还是公务用车,正职配专车。奚秋潇把领导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准确地传达给左再兹,左再兹的脸色有些尴尬。其实车改对奚秋潇是有实际意义的,他家离新昱只有三公里距离,即使不买车,上下班也十分方便,数目可观的补贴就成了固定的收入。可奚秋潇没有向领导要求享受车改待遇,他就是图用车方便,距离退休时间也不长了,不想再去买私车了。他想不通的是,左再兹干嘛要在这个问题上难为自己呢?公务用车在实际利益上明显逊于车改,你左再兹难道是为我的利益着想吗?人有时候真的难以对自己和他人的所有言行都作出令自己真正信服的解释。

在一月一次的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例会上,左再兹宣布了班子的分工,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会后私下纷纷议论,这不是明摆着只让奚总管党务吗?左再兹的目的达到了。可惜仅仅过了两个星期,左再兹在一次临时召集的例会上宣布了班子新的分工:“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班子成员分工再做些调整,由奚总分管公司日常业务工作。”与会者纷纷如坠五里云雾,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是什么?有的人来问奚秋潇,奚秋潇的标准答复是:“我也不知道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是什么,你如果真想知道只能去问左总。”

后来奚秋潇了解到的情况是,东昱商业公司领导在知道了新昱班子分工状况后,专门找了左再兹,明确告诉他,奚秋潇应该分工主管新昱的日常业务工作。

对于左再兹采取的一系列不友好举动,奚秋潇没有一味地忍让退却,你既然不仁,那也休怪我不义。奚秋潇决定要适度反击,经过慎重考虑,奚秋潇选择的反击措施是在所有正式会议上正常发挥,基本不再顾及左再兹的任何感受。奚秋潇的这一招其实也挺厉害的,不少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私下议论: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奚总讲完之后,左总实在是讲不出什么了,干脆散会算了。但是奚秋潇的反击还是有底线的,面对贯琪竹等人别有用心的挑唆,奚秋潇还是不为所动,而且随着左再兹退休时间地临近,奚秋潇与左再兹的关系反而在渐渐好转。奚秋潇心里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在外界看来左再兹是个老实人而且是将近退休之人,你奚秋潇是强悍之人正值盛年,两人相争时,舆论同情的天平无疑会偏向左再兹,奚秋潇不想给外界留下不仁不义的印象。

奚秋潇从东昱百货调到新昱遇上了一连串的烦心事,而从林这一阶段也是颇不顺心。东昱省机构改革的力度很大,东昱省商委被并入市经委,市经委秘书长搬进了从林的办公室,领导来布置工作和工作人员来请示工作,都是先到经委秘书长那儿,再到从林这儿,这使丛林感觉非常不好。没过多久,从林就被安排到东昱省民主党派创建的一个股份公司担任监事长,虽然年薪长了几倍,可这毕竟是给临近退休之人安排的闲职岗位,从林刚到知天命的年龄,在省管干部里还算是年轻干部,就这么捱到退休吗?从林不敢往下想,正在苦闷之时,他接到了奚秋潇的电话,邀请他到新昱去聊聊天,从林欣然答应了。

两个职业生涯都到了瓶颈口的人惺惺惜惺惺,相互抒发了事业艰难的无限感慨。从林突然说:“奚秋潇,用北方人的话说,我们两人是不是有点矫情啊?”“有点,相比于事业更坎坷的人,我们无疑是矫情的,另外精神世界丰富的人都是有点矫情的,不然为什么人们那么羡慕抱朴守拙大智若愚呢?”从林由衷地说:“你从总经理变为党委书记,我从秘书长变为监事长都算不了什么,我们心中不爽就是因为我们看得太重,什么事儿你看得重了,这个事儿就是对自己的绳索,在有些人手里就成了控制你的手段。我忘了是在哪里看到过的著名作家冯骥才先生的高论:‘人间有三根绳子。它们是权力、感情和金钱----权力的绳子用捆绑的办法,感情的绳子用缠绕的办法,金钱的绳子常常是个圈套。’”奚秋潇赞叹道:“说得太好了,大作家就是大作家,眼光特别犀利,表达异常准确。他的《啊》《神鞭》都是挺不错的。”“这样好不好?今天我不谈我那窝囊的监事长工作,你也不说你那糟心的党委书记工作,我们谈点能使人兴奋的话题。你看过电影《朗读者》吗?”“看过啊。”“怎么样?”“相当深刻,深刻到使人窒息的程度。”从林感叹到:“我也有同感,如果把这部电影看作是忘年恋,那是太浅薄了,可自始至终又是忘年恋推动着人物的言行,他们对人性的理解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档次上。”奚秋潇击节称赞:“你说得太精彩了。两人都投入情感了。汉娜的离开我认为是忍痛割爱,因为她不愿被迈克抛弃。”“你这个看法是有深度的。”从林呼应道。奚秋潇继续侃侃而谈:“影片的精华在对汉娜的审判,这触及到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即纳粹暴行的参与者是否有罪如何定罪,这和柏林墙案审判时,那个枪口有抬高一厘米自由的著名案例是类似的,培根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一次不公正的审判比多次不平的举动危害更严重。因为这些不平的举动不过脏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审判则败坏了水源。’汉娜同事的推卸责任嫁祸于人就是人性的丑恶;迈克因不敢面对自己少年时的那段感情,而不为汉娜作证也是人性的卑鄙;汉娜为了掩饰文盲,而认下不属于自己的罪确实是为了可怜的自尊,但毕竟仍是人性的浅陋。这一切不能不成为公正审判的遗憾!”“说得好,我完全同意!但你引用培根的话是想说明什么呢?是说审判的公正还是不公正?”从林继续发挥着:“公正不公正都是相对的,我只是想说明审判的重要性。枪口抬高一厘米的审判和《朗读者》中的审判在当时都只能是相对公正的,问题在于历史和后人会怎么看?现在年轻一代的某些价值观会让你瞠目结舌,你信吗?”奚秋潇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信!”“迈克想去看望汉娜,最终又止步在监狱门口,想为汉娜作证又害怕暴露那段与汉娜的感情而终于选择了沉默。当他在法庭上看到法官判处汉娜终身监禁时泪如泉涌,可能那时迈克就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像汉娜同事一样,参与了对汉娜的陷害,所以迈克就有了将近二十年对自己灵魂的救赎,像那个夏天与汉娜热恋时为她朗读一样,将自己朗读的音带寄给了狱中的汉娜,这一盒盒录音带其实是汉娜顽强生存的动力,当她在监狱里向迈克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而没有得到迈克的热切回应时,汉娜最终醒悟到过去的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永远都过去了,出狱后的自己只能仍然是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时,她彻底绝望了,这时结束生命才是最好的解脱。汉娜的自尽客观上是对迈克严厉的惩罚,迈克的完整人性才慢慢地复苏了。他做了两件事完成了自己灵魂的救赎,第一件事是完成汉娜的遗愿,将汉娜在狱中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几千马克,转交给集中营死难者的后人,迈克在死难者后人的追问中,没有再掩饰自己同汉娜的关系;第二件事是将自己的女儿领到汉娜的墓前,向女儿坦露了自己少年时代的一段忘年之恋﹍”从林还沉浸在剧情之中难以自拔。奚秋潇也被从林条分缕析地观后感打动了:“集中营死难者后人对迈克说的那一番话,实际上是表现了那场浩劫之后留在不同人群中的心灵裂痕依旧是难以弥合的,这个很深刻,不像我们有些人老是忘却!”从林问奚秋潇:“同样是反思性质的作品,我们有的作品为什么质量那么差?”奚秋潇想了想回答说:“远因是哲学思考的高度深度广度宽度的差距,近因是现实政治的考量,这种现实政治又被简单粗暴地局限在政权稳定上,任何对政权合法性稳定性的反思质疑都会无疾而终。中国人可千万别为了那点GDP数字而忘乎所以,感觉自己已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了,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是要让人家钦佩你政治的稳定成熟、仰慕你文化的深厚雄浑、羡慕你平民百姓生活的体面尊严。”从林夸奖道:“奚秋潇这个说法有点经典的味道,看来我们需要经常相互刺激撞击才能蹦出火花来。彼此珍重!”“那就经常相互刺激撞击吧,彼此珍重!”

奚秋潇把从林送到了他的汽车旁,回到自己办公室时见冒菁菁在门口等他:“找我?”冒菁菁的脸有些微红:“奚总回来以后,我还没向您汇报过思想呢。”奚秋潇将冒菁菁领进了办公室:“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客气啊,把我当公关对象了?”“哪里啊,党支部书记找党委书记汇报思想不是很正常吗?”奚秋潇觉得被她逮住了说话地不严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她,冒菁菁对自己终于能够使口若悬河的奚秋潇一时无语显然有些得意。可奚秋潇在很短时间里就找到了合适的回应:“有人告诉我,不带脏字的骂人也是一种境界。你这是对我很优雅的批评,因为我这个党委书记来了一段时间,却还没有找你这个党支部书记谈话。”冒菁菁被逗乐了:“与奚总对话不可能占上风,这个我有思想准备。”“邹总曾经对我有一个评价,准备好的讲话还可以,没有充分准备的讲话不怎么样,我觉得他看得很准。我即兴讲话质量都不太高,尤其是接口令很差。”“我倒没有这个感觉。奚总,你从东昱百货往新昱搬东西,怎么不找办公室而去找贯琪竹呢?”“这个问题很敏感吗?我倒是没有觉得什么。我五年前,从新昱搬到东昱百货时,就是贯琪竹他们帮忙搬的。”冒菁菁笑嘻嘻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应该让总办来办。”奚秋潇警觉地问:“是否有什么议论?”“就是认为你同贯琪竹关系不一般呀。小凌的事,贯琪竹是怎么对你说的?”“总办没指定要借谁,他认为是帮我开车,就推荐了小凌。”“可是,外界怎么会有是你指定小凌的说法呢?”“我向左总解释过了,我连总办要借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指定谁呢?”“这就有点奇怪了,这种说法是哪来的呢?”冒菁菁在等待奚秋潇的回答,奚秋潇知道冒菁菁是指贯琪竹在捣鬼,但他现在不愿意在冒菁菁面前轻易流露对贯琪竹的看法,他过去就知道冒菁菁与贯琪竹明争暗斗的种种传闻,作为他们的领导他不想卷入他俩的矛盾之中:“各种可能性都有,喜欢议论就议论吧。”“我是担心你同左总之间会产生误会。”奚秋潇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能使左总和我产生误会,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谢谢你!”看着冒菁菁欲言又止的样子,奚秋潇笑了起来:“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你。”冒菁菁鼓足了勇气说道:“奚总,我觉得你对贯琪竹要防着点。”奚秋潇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冒菁菁问奚秋潇:“听说贯琪竹有个小三吗?”“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小三就是总办前台的毛卉,毛卉的老公吵到公司来,还是我处理的呢。那些天,贯琪竹紧张极了,叫一个安保二十四小时保护他。”奚秋潇眯起眼睛说道:“看不出啊,还挺有魅力的。”冒菁菁轻蔑地插话:“什么呀,还不是用钱包装起来的所谓魅力啊。”奚秋潇没有接她的话,冒菁菁起身要走了:“奚总,那我不打扰你了。噢,听说你在国资委系统有一次发言,领导挺欣赏的。”“你消息够快的啊。”“国资委那个领导是邹总的朋友,我陪他们一起吃过饭,就是昨天他打电话给我,问起了你。”奚秋潇知道那个领导一直对冒菁菁关怀有加,他也知道冒菁菁在离开办公室前,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他的发言和这位领导评价的真实用意:“不容易,领导亲自给你打电话。”冒菁菁眉头轻微地一皱:“领导嘛﹍”冒菁菁的这个言犹未尽意味深长的神态和奚秋潇看到过的钱玫应丽的神态完全一样,奚秋潇内心为她们感到惋惜、也为那些领导感到悲哀。

新昱公司的总部办公楼正门前有一个接待台,接待员都是些年轻容貌端正的女性,毛卉就是接待员之一。这些接待员在工作一段时间后,都会由人力资源部进行分配,表现较好的分配进办公室当文员,也有些分配在进出口分部担任业务组长业务员,表现一般的就可能分配在体验商场当营业员。毛卉在接待员岗位上已经工作了几年,她目前正在为自己的前途作着精心谋划,贯琪竹适时地进入了她的视野。

贯琪竹已经在行政总务部经理岗位上有些年头了,他看着一个个年轻人后来居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能得到升迁,想了也实践了各种办法,可是邹正滑太了解他了,一个进出口分部都搞得踉踉跄跄,真是不敢再委以重任了,眼看着年龄一年年上去,机会一年年降低,贯琪竹内心心急如焚。病急就可能乱投医,他孤注一掷地报名去援疆。按当时的政策,援疆批准后,就会立即被提拔。然而机遇并不垂青他,贯琪竹援疆的一腔热血没有被领导感动、强烈要求没有被领导批准,这个重大打击几乎把贯琪竹击倒,从此他对于职业生涯的发展变得心灰意冷了,逐渐开始把注意力放在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对行政总务部的资源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开发,新昱每年行政总务部的预算有几千万,行政总务部下属有总务采购、职工食堂、内部仓库、外部仓库、储运组、安保等,是新昱公司最大的一个部室。由于长期固守岗位按兵不动,贯琪竹此时已经是新昱资历最深的中级管理人员了。

现在,在贯琪竹的眼里,似乎全世界都欠着他很多帐。他原本就有些古怪的脾气变得更加暴戾恣睢,在行政总务部里唯我独尊恣意妄为,俨然像一个太上皇。左再兹知道他的脾气,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息事宁人,这种忍让客观上助长了贯琪竹的骄横跋扈,给新昱中级管理人员和部分职工造成了一个错觉,领导都因为自己能力欠佳而惧怕贯琪竹,势单力薄的自己就更不要去惹这个刺头儿了。贯琪竹乘势在中级管理人员和部分职工中大造舆论,他对领导有多么多么大的影响力,他在新昱是怎样地一言九鼎,他贯琪竹差不多就是一个影子总经理了。贯琪竹早就对毛卉垂涎三尺跃跃欲试了,经过了几次的试探之后,贯琪竹决定果断出击了,他邀请毛卉晚上吃饭,毛卉一口应允。

晚上下班后,贯琪竹不仅毫无避嫌的意思,还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把毛卉约在了车库他的车旁,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的车基本都停在车库里,贯琪竹有意姗姗来迟,使很多人都看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毛卉站在贯琪竹车旁等待他的一幕。贯琪竹想显摆这个年轻美貌的小三,毛卉又何尝不是想昭告天下,我终于傍上新昱最牛逼的中级管理人员大佬了。贯琪竹作了充分的准备,毛卉则鱼翅鲍鱼海参燕窝一应俱全,哪个贵点哪个,知道哪个好就点哪个。晚餐后贯琪竹还塞给毛卉一叠消费预付卡(在指定商家可以消费的代币购物券)。尽管席间毛卉只让贯琪竹抚摸了手臂脸颊,贯琪竹还是大呼过瘾。

第二天开始,新昱坊间就有传闻,毛卉现在俨然是新昱行政总务部老板娘了。每天上班,站在新昱总部接待台旁的一个经常与毛卉开玩笑的年轻安保轻声地问毛卉:“你真跟上他了,那我就真没有什么希望了?”毛卉一反常态板着脸回答:“你这个位子还想不想要了?相信吗?我一句话就可以把你弄到露天去站岗,让你从此经风雨见世面。”安保从此吓得再也不敢吱声了。

贯琪竹被毛卉撩拨得抓耳挠腮火烧火燎的,他觉得不来点真格的,恐怕很难引毛卉上床,在这天晚上餐桌上,庄重地承诺要把毛卉调到行政总务部任文员管理内勤,贯琪竹暗示行政总务部的小金库都由内勤保管。毛卉一阵兴奋,解开了胸罩,让贯琪竹摸了个够,贯琪竹得寸进尺,又摸又啃又舔又咬,在毛卉的胸前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迹。贯琪竹并不是让情欲冲昏了头脑,他心里就是想让毛卉的老公看到这一切,从而把她赶出家门,贯琪竹暗中已经为他和毛卉准备了“香巢”,他为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但正像贯琪竹一向不能准确估计自己一样,他对自己这个行政总务部经理的权限估计过高了,这个自己沾沾自喜的影子总经理的帽子,充其量也不过是画饼充饥而已。按新昱管理流程,行政总务部要调进一个人,必须经过人力资源部,还必须有总经理签字,人力资源部坚持行政总务部的文员编制职数已经超编了,不能进人,左再兹见人力资源部如此坚决也正好顺水推舟,劝贯琪竹再等一段时间。贯琪竹在毛卉面前颜面丢尽,只能用大把的金钱来填补。在贯琪竹准备的“香巢”里,他用行政总务部小金库的钱,买到了毛卉的两个小时。贯琪竹终于得到了毛卉年轻的肉体,他满足地趴在毛卉身上只喘粗气;毛卉睁着眼睛毫无表情地看着身上的贯琪竹,平时中气十足满面红光的这个男人,原来真是个银样镴枪头,她失望地推开贯琪竹,自己去冲洗了﹍

毛卉的丈夫终于吵到新昱来了,由于毛卉是总办的员工,冒菁菁出面接待了她的丈夫,她丈夫拿出了一长条电讯记录,以此证明妻子同贯琪竹有着不正常的通话记录,冒菁菁只能劝说他,仅凭电讯单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要指责贯琪竹破坏他家庭,必须有进一步的真凭实据。

毛卉的丈夫在新昱办公楼前大吵大闹影响非常坏,却使一部分平时对贯琪竹敢怒不敢言的职工出了一口恶气。贯琪竹在获悉毛卉丈夫来公司的第一时间就溜之大吉了。可是真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毛卉的丈夫冲到了贯琪竹的家发泄了一通,贯琪竹又闻风丧胆逃之夭夭了。贯琪竹的家被搞得鸡犬不宁;贯琪竹的妻子被搞得又羞又恨狼狈不堪。贯琪竹是个非常自信的人,他判断毛卉丈夫上他家是冒菁菁暗中使坏的结果,由此他对冒菁菁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贯琪竹的风流韵事搞得如此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当时还在东昱百货的奚秋潇耳中,奚秋潇认为这种事情还是不传为妙,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也没问过任何人包括贯琪竹本人。这件事情对贯琪竹在新昱的形象还是有很大伤害的,他在一段时间里稍稍有了一些收敛。

毛卉最终还是与丈夫离婚了,住到了贯琪竹租的那套房子里,定期接待贯琪竹,这段时间,新昱行政总务部的小金库现金数额急剧下降,贯琪竹的私房钱也急剧减少,可贯琪竹认为物有所值,他还是乐此不疲。

奚秋潇分管新昱的业务工作后,向职能部门提出了加大新昱企业形象创意策划力度的要求。一年一度的新昱音乐节就要来临了,开幕式的创意早就在奚秋潇的反复思考之中了。这一年正逢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周年,奚秋潇认为创意不能离开这个国家的大主题,但又不能离开音乐,还不能过于政治化,怎样才能让顾客近悦远来流连忘返呢?奚秋潇喜欢电影熟悉老电影,他想到了电影音乐,一个灵感诞生了《甲子迴响》——建国60年经典电影歌曲回顾。奚秋潇要求有关部门与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联系,让那些观众熟悉而又难得一见的电影演员来演唱观众耳熟能详的电影歌曲。一台由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和新昱职工合演的电影音乐会成了新昱音乐节的开幕式。那天真是盛况空前,耄耋之年的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和正值盛年的电影演员都亲临现场,许多顾客不顾盛夏高温前来观看开幕式。音乐会高潮时,引得附近的公交车都停了下来,车上的乘客探头观看,马路上的行人驻足观看,开幕式台上大屏幕里一个个精美的镜头和舞台上一个个观众喜爱的演员的演唱交相辉映,人们沉浸在旋律优美的电影音乐世界里,新昱音乐节的这次开幕式,让所有前来观看的观众充分享受了一次电影人电影观众演绎电影经典音乐的饕餮大餐。

新昱音乐节开幕式结束后的一天下午,奚秋潇正从体验商场经过,迎面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钟欣驰和杲维幀,他连忙迎上前去:“两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钟欣驰高兴地说:“奚秋潇,你怎么会在这儿呢?”杲维幀重重地拍了奚秋潇的肩膀:“都说你这个人不爱交际,这么多年不通音讯,今天怎么突然出现这个商场里了?”“我又调回来了,我就在楼上的新昱公司上班啊,你们来购物啊。”杲维幀脱口而出:“结婚20周年了,想买点礼物慰问自己。”钟欣驰轻轻地推了杲维幀一下,杲维幀则不以为然地说:“你别推我,奚秋潇是老朋友了,没关系。”奚秋潇感慨万分地说:“一晃就是20年了,真是不容易啊,赶得早还不如赶得巧,真让我赶上了,林蓁蓁正在放暑假,我马上把她叫来,如果你们没什么事的话,今晚就在我这里吃饭,钟厂长愿意的话,让林蓁蓁陪你购物,小杲陪我聊天。”奚秋潇的建议得到了钟欣驰和杲维幀的热烈响应。林蓁蓁很快从家里赶来了,她陪着钟欣驰在周围的商场游逛购物,杲维幀到奚秋潇的办公室,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有聊不完的话。

钟欣驰和杲维幀结婚以后过了几年很幸福的生活,钟欣驰不久就产下了一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可是不久以前,两人的婚姻经历了一次较为严峻的考验。

杲维幀此时已经是东昱省质监局质量监督处处长,并已列入副局长的后备干部人选,质监处副处长游茵茵是年龄刚过三十的女干部,她是以偏远地区高考状元被东昱大学录取的,大学毕业后考研,硕士毕业后又考博,这个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文学的女博士生是作为人才引进东昱省的,她进入质监局就一直跟着杲维幀,她对杲维幀的人品才干十分钦慕,她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终于因为女博士和男中专生之间的差距太大而不得不劳燕分飞。离婚以后,游茵茵一心扑在工作上,进步神速,很快就被提拔为副处长,眼看杲维幀如果高升了,游茵茵就可能会接掌这个被号称质监局第一处的质量监督处。在杲维幀的眼里,游茵茵是个事业型的女子,才华有余柔情不足。杲维幀对游茵茵一次次的情探都假装愚钝,他认为男女间的这层窗户纸还是以不捅破为好,捅破了,彼此的面对就少了一份轻松、多了一些尴尬。可最近不知何故,游茵茵对杲维幀的攻势忽然猛烈了许多,令杲维幀频频招架叫苦不迭。

钟欣驰和杲维幀婚后生活的甜蜜程度超出了他们自己的预料,钟欣驰曾幸福地告诉杲维幀,是他给了她生命的第二春,只是委屈了他这个小伙子找了个她这个半老徐娘,杲维幀的回答是任何男人娶了她都会为之神魂颠倒不离不弃的。他俩的女儿出生后,尽管钟奚驰中年得女,非常珍爱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可是似乎没有减少和降低同杲维幀夫妻生活的数量和质量,而且还会经常在周末下午邀请丈夫一起甜蜜午睡。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杲维幀心里非常清楚,钟欣驰这是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延长夫妻生活的甜蜜期。杲维幀也非常疼爱妻子,有时婉言相劝认为老夫老妻了,她不必勉为其难,钟奚驰却不太爱听这些话,反倒怀疑杲维幀嫌自己老了。杲维幀明显感到钟欣驰比过去更在意杲维幀的感觉,她远没有年轻时那样自信了,尽管表面上很坦然,但杲维幀看得出,钟欣驰担心两人的年龄差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久的将来逐步显现出来,杲维幀又想不出合适的方式来为妻子减压,两人在夫妻生活上开始出现了不和谐。钟欣驰不想因为自己的年龄,而使夫妻生活的次数减少质量降低,她特别在意杲维幀在夫妻生活中的细微变化,这使杲维幀觉得这没有必要,也使他颇感不自然,有时杲维幀明显感觉钟欣驰没有兴趣却还是刻意逢迎他,心里有些内疚,大部分男人的心理因素与性能力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杲维幀的表现让钟欣驰频频失望,我完全是为了满足你的生理需求,你却对我敷衍了事。钟欣驰由此认为杲维幀对自己的性趣正在急剧下降,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性,她对杲维幀的热情也开始减退。

钟欣驰和杲维幀的婚姻生活尽管没有出现冷战,更没有出现热战,而是更加相敬如宾,可是两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因为两人多年感情的惯性在发生着某种中和作用拖延作用。终于有一天,钟欣驰正式地向杲维幀提出想到美国去探望儿子。杲维幀奇怪地问妻子:“去美国探亲你讲了好多次,我都是支持的,今天为什么这么正式呢?”钟欣驰的语气很平静:“这次去和以往提出去有本质的区别,这次去是与你分居一段,来测试一下我们的婚姻还有多少张力和弹性。我如果在美国住得惯,可能会留在那里,住不惯就回国,但即使回国,也暂时不想回到你身边了,女儿想跟谁,她自己决定。我说清楚了吗?”杲维幀尽管觉得最近与妻子的关系出现了问题,但绝没有想到分居更没有想到离婚,他一把把钟欣驰抱在怀里不断地吻着她:“你胡说些什么呢?女儿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你尽管去探望儿子,我们等着你回来。”钟欣驰没有挣脱丈夫的拥抱也没有回应丈夫的亲密:“你看你像小伙子一样那么大的劲,我这个老太婆怎么受得了啊,快松开,我气都透不过来了。”杲维幀放开了妻子:“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钟欣驰和颜悦色地对丈夫说:“你别以为我生气了,真没有。这些年我过得很幸福,我说过是你给了我生命的第二春,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男人。可是我现在老了,当初我迟迟没答应你,并不是因为我的婚姻,我其实早就离婚了,我是担心我们的年龄差距使我们的婚姻不能善终。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我们两人都幸福过甜蜜过,这就足够了,一定要好聚好散。你现在正值盛年,事业上还会有发展,还能找到合适的伴侣,我呢,听说儿子的父亲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前兆,也可以去照顾照顾他,这也是我应当应分的,毕竟我是欠了他情债的,当初离婚是他成全的我…当初我们离婚时,我向他和他父母庄重承诺过——他永远是我的大哥!他和他的父母是我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是我必须用一生去回报的恩人!他父母临终前都一直放心不下孑然一身的儿子,我又一次分别郑重承诺——一定照顾好我的大哥。现在每年清明冬至,我都会在二老的坟前亲身地强烈地感受到他们的殷殷嘱托┄你说,我能够我应该违背我的承诺,辜负老人的重托吗?”钟欣驰激动地哽咽了。杲维幀听了妻子的一番表白深为感动:“你真是个善良女性,你尽管去照顾他,可我不能失去你,离婚的事免谈。”钟欣驰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丈夫:“你说我们现在夫妻生活都已经名存实亡了,这样下去还有意思吗?”“中国人夫妻生活都停止得很早,那他们都过不下去了吗?”“我们与人家的情况不同,我们是因为年龄差距造成的,我们这些年的夫妻,我还不知道你吗?”杲维幀无奈地说:“又来了,又说我对你没兴趣了,要怎么说才能使你相信我呢?”“我不相信你说了什么,我相信我看到的事实!”杲维幀无言以对了,他承认他最近在夫妻生活中的表现大失水准,他又找不出任何能够让钟欣驰信服的理由:“女儿已经长大了,我们可以以性格不合来搪塞她,那我们两人怎么来说服自己呢?就是因为我在夫妻生活中表现失常吗?”钟欣驰看见丈夫痛苦的样子,用手抚摸了他的脸:“我是个要强的女人,我不想被人可怜,我也不想有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我是过来人,我在杭州向你坦白过。正因为这样,我要防患于未然。再说,成全别人就是成全自己,我的前夫是我的榜样,他成全了我,我现在成全你,相信你以后也会成全其他人,这才是一种富有诗意的生活。”杲维幀见一时半会说服不了妻子,就不再与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杲维幀与钟欣驰的婚姻生活陷入了尴尬,两人虽然还睡在一张床上,但被窝早已分开。钟欣驰在其他方面对杲维幀还是一如既往,两人在女儿面前还是有说有笑,钟欣驰也没有催促杲维幀离婚,但随着钟欣驰去美国探亲日期的临近,杲维幀的心事越来越重,这一切没能逃过一直很注意他的游茵茵的眼睛。

在一次与临近省份质监同行的对口交流活动中,游茵茵终于获得了一次与杲维蓁单独出差的机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杲维幀一直尽力避免与游茵茵单独在一起,更是尽量回避与游茵茵单独出差。这一次的活动是邀请他们两个人的,游茵茵有意隐瞒了自己也被邀请的事实,与杲维幀一前一后来到了对口交流活动的现场。杲维幀见到游茵茵非常惊讶:“你也接到通知了,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啊?”游茵茵神秘地微笑着没有回答。杲维幀:“我们两个人其实来一个就可以了,你来了,明天我就回去了。”游茵茵好像料到杲维幀会这样说一样:“那你明天就回去吧,我替你盯着。”

晚上杲维幀和游茵茵在一起吃饭。游茵茵:“杲处,近来我看你心事重重,单位里好像没什么事啊,是不是家里有烦心事啊?”杲维幀喝了一口酒:“喝酒,不谈不愉快的事。”“和太太闹别扭了,不是都说姐弟恋异常甜蜜的吗?”杲维幀有点不耐烦了:“你这是怎么了,我不想说什么你就偏要说什么,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啊?”游茵茵了解杲维幀,她不怕他发火,依旧慢条斯理地说:“一说就跳,这不像你杲处啊。”“我去一下洗手间。”杲维幀想通过离开的方式让游茵茵转移话题。在杲维幀到洗手间去的时间里,游茵茵把一大杯白酒倒进了雪碧的杯子里。杲维幀回来后,拿起雪碧的杯子一饮而尽,没过多长时间,杲维幀就趴在了桌子上。游茵茵把杲维幀搀回了酒店的房间,帮他脱掉了衣服,帮他盖好了被子。

第二天凌晨,杲维幀醒来发现游茵茵坐在自己床边吓了一大跳,打开了床边灯,见游茵茵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昨天我怎么了?你怎么睡在我这儿呢?”“你昨晚喝醉了,是我把你驮回来的,还真挺沉的。”“那你怎么睡在我这儿呢?”游茵茵惊讶地反问:“你还像个男人吗?这要问你啊?你不会是认为我强暴了你吧!”杲维幀被问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游茵茵从床上一跃而起:“你现在没事了,那我回自己房间去了。”她走到门边,回头给杲维幀扔下了一句话:“昨晚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杲维幀被游茵茵一连串的话和一连串的动作搞得耳鸣目眩不知所措。

第二天,杲维幀找到机会问游茵茵:“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游茵茵不冷不热地回答:“你是失忆了还是断片了?怎么老是来问我?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一个交待。”杲维幀听游茵茵这样回答,估计自己昨晚是失控非礼了她:“你想怎么办?”“你知道我想怎么办?”“我不可能离婚的,我离不开钟欣驰。”“那钟欣驰知道了,她会离开你吗?”“她会不辞而别的。”游茵茵笑得有些神秘:“你还算头脑清楚,自己做决定吧。”杲维幀怒形于色了:“你这样逼我,将来真会有幸福可言吗?”游茵茵见杲维幀愤怒了,她反而笑了起来:“你没听说过先结婚后恋爱吗?”杲维幀只能摇头叹息。

杲维幀无精打采地提前离开了对口交流会场,回到了家里,晚上睡觉时,他钻进了钟欣驰的被窝,从背后楼这妻子,抚摸着她的乳房,用自己的牙齿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欣驰,我想要﹍”钟欣驰被这熟悉气息熟悉动作感染了,她没有想往常那样拒绝丈夫,而是询问他:“你是不是做好决定了,今天想完美谢幕啊。”“是的,我可能是真留不住你了。”说着就拉下了钟奚驰的睡裤,钟欣驰发现杲维幀今天突然变得反应出奇地强烈,好像回到了杭州﹍钟欣驰克制了自己的兴奋转过身面对着丈夫:“发生什么事了?”杲维幀没有回答很快脱下了钟欣驰的睡衣,也脱下了自己的睡衣,紧紧地抱住了妻子,在钟欣驰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想起了杭州﹍”“我也是﹍”钟欣驰刚张开的嘴被杲维幀的舌头钻了进去﹍

狂风暴雨之后,杲维幀爱怜地从钟欣驰身后搂抱着她,他最喜欢这样搂抱妻子:“都是我,让你累了吧。”钟欣驰:“杲维幀,你对我说实话,你还像以前那样喜欢我的身体吗?”“你还不相信吗?”“将信将疑。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老了。你不会是为了哄我吧。”杲维幀:“不知我说什么你才能信。这么说吧,东昱的四季还是挺分明的,人经历春夏秋冬没觉得特别不适应,但假如让一个有正常感知的人从天寒地冻的北方一下子来到高温酷暑的南方,他肯定会有一段不应期,人的变老也是一样道理,这是一个缓慢发展的过程,作为生活在一起的最亲密的夫妻,每时每刻都在相互适应中,对这种优雅地老去,我们的生理心理都在不断地自我调节;另外你钟欣驰是一个整体,你的兴奋点遍布全身呢!你的眼神声音语言动作、你身体的各个部位,对我来说都还充满着性感,都还令我兴奋不已。”“真的吗?”钟欣驰忍不住又翻转身去抱紧丈夫:“都说人是回不到过去的,我们刚才确确实实是回到了杭州了,多少年过去了,还这么好,真不容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今天的变化怎么看都有点突兀。”杲维幀的眼眶湿润了:“我不担心你会离开我时,我回不到过去;我真意识到你会离开我时,我们却回到了过去,这算怎么一回事呢?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现在只能接受不得不失去你的现实。”

杲维幀把那个晚上他能记起的和游茵茵的一切,都告诉了钟欣驰。钟欣驰制止了杲维幀抚摸着她的手:“游茵茵我见过,她不像这种人啊,你没对我隐瞒过什么吗?”“对杭州发誓,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那你准备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现在是你想怎么办和游茵茵想怎么办。”钟欣驰翻转身来:“你是一个男人,不能这样。在杭州我告诉过你,我可以理解一个男人的性冲动,但决不原谅一个男人的薄情。你不能无视在酒后失忆状态下发生的一切,你必须要承担道德责任;但只要你没有使用暴力强迫她,就不必承担法律责任。我们俩的事先放一放,现在你要想清楚两件事:第一件是你是否想因为这件事同游茵茵结婚?第二件是你要做好为这件事断送仕途的思想准备。”杲维幀坚毅地回答钟欣驰:“士可杀不可辱,思来想去,我绝不能同这样卑鄙的女人结婚,仕途嘛就只能听天由命了。”钟欣驰问杲维幀:“你真没对游茵茵动过心?”“真没有,我真是爱你,我离不开你!我是怕游茵茵来骚扰你。”钟欣驰:“我不怕,她不来找我,我还想去找她呢。关键是你想好了没有?你害怕她会对我说些什么吗?”杲维幀:“我想好了!她能对你说的,我都对你说了。”“那好,我这个中专生倒真想会会这位博士生。”

游茵茵应约来到了钟欣驰家附近的咖啡馆,钟欣驰已经坐在那里。见游茵茵到来,钟欣驰起身招呼。钟欣驰一身套装,身材保养得非常好,皮肤细腻光洁,脸上略施粉黛,浓密的头发盘了起来,黑发中夹杂着的些许银丝见证了岁月留给这个女性的沧桑。游茵茵则一袭现代女性装束,上身一件ZALA的绒衫,下身一条TANGMI牛仔裤,脚上一双耐克运动鞋,一头秀发随意地披着:“钟老师吧,让您久等了。”钟欣驰招了招手示意游茵茵在自己对面坐下:“我家就在附近,我也是刚到。”“钟老师,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优雅啊,岁月真是眷顾您啊,怎么就不留下点痕迹啊。”钟欣驰微微一笑:“游博士是真给我这个中专生老太太留面子啊,知道我们最怕老字,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说我老,愣是不出现一个老字。”游茵茵一脸真诚地说:“钟老师,这您就误会我了,我有必要这样吗?我是真羡慕你。”钟欣驰眼光犀利地问道:“羡慕我什么呢?是有一个比我年纪小的老公吗?”游茵茵惊愕地看着钟欣驰,她没想到钟欣驰这么快这么直接地凸显主题,但她反应很快:“不是羡慕您有一个比你年纪小的老公,而是羡慕这个年纪比你小的老公还这么爱您。”“真的吗?”钟欣驰的眼光没有离开游茵茵:“可我知道杲维幀冒犯你了。”游茵茵看上去有点意外:“他是这样对您说的吗?”“他怎么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做过什么。”游茵茵被钟欣驰的眼光盯得低下了头。钟心驰的手微微指了指游茵茵面前的咖啡杯:“趁热喝吧,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游茵茵喝了一口咖啡。钟欣驰的眼光变得柔和了些,语气也和缓了:“这是我们两个女人的对话,我相信你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性,不会有传播别人隐私的嗜好。我可以把我的一些经历告诉你,看看是否有助于你进一步了解杲维幀,也进一步了解我和杲维幀的婚姻,你想听吗?”游茵茵抬起了头:“我想听的,钟老师。”钟欣驰喝了一口咖啡,在咖啡的飘香和热气中,历历往事涌上了心头:“我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老公非常爱我,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可是老公有严重的性功能障碍,我本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这样了此一生的。可是在我被提拔为副厂长的前夕,那个提拔我的领导以爱我和他妻子性冷淡他已经多年没有夫妻生活为由想占有我,在感恩同情本能的多重作用下,我没有拒绝他,发生了一夜情。可是第二天我从那个领导的眼神中,没有找到点滴的柔情更没有找到丝毫的爱情,我这时才恍然大悟,我被这位道貌岸然薄情寡义的领导玩弄了,我从此就没有再拿正眼看过他一次,即使上班时间我们经常近在咫尺。这次一夜情对我的一生产生了重大影响,既摧残了我的感情也唤醒了我的性意识,我已经有一次对不起丈夫了,我不能再次对不起丈夫,于是我同丈夫悄悄地离婚了。杲维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是质监科新来的大学生,和我这个副厂长隔着好几层,可他全然不顾这些,毅然地同多年的女朋友分手了,开始了对我苦苦的追求,开始的时间里,杲维幀只能几天十几天才能同我说上一句话,后来的几年间,我也只是同他一起看看电影,我连手都不允许他拉,这实际上是我对他的考验,杲维幀坚持下来了,他赢得了我对他的爱。在他进一步要与我亲热时,我对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婚内欺骗丈夫,也不想婚外有性生活。’可惜杲维幀没有听懂,还是他的一个好朋友点拨了他,他才如梦初醒,提出要与我结婚。我把他带到了我最喜欢的杭州,把我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全部向他倾诉了,他接受了我的全部,这才有了我们的婚姻。这么对你说吧,我们婚后生活甜蜜的程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也一定超出了外人的想象。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自信心下降了,我认为总有一天,杲维幀会对我失去兴趣,与其让他抛弃我,不如我现在就离开他,我开始冷淡他,给他许许多多的压力,我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就像你前不久看到的那样。杲维幀从你们质监系统对口交流会回来后,他认为我不可能会原谅他,他真的要失去我了,所以他反而没有任何压力了,我们又和好如初了,又回到了杭州的那种境界了﹍”钟欣驰在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时,游茵茵用桌上的纸巾轻轻地擦拭自己的眼角。钟欣驰问游茵茵:“你真的很喜欢杲维幀吗?”游茵茵点点头。“那你知道杲维幀喜欢你吗?”游茵茵想了一想:“我认为他也是喜欢我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杲处同您是凑合夫妻,他没有勇气也不忍心抛弃您,可我发现我错了,并不仅仅因为今天您说了这些,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一直在呼唤您的名字,我的硕士学位就是心理学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钟欣驰疑惑地说:“那你们还﹍”游茵茵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钟老师,您能告诉我这么多,说明您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女性,我在您面前简直无地自容。实话告诉您,那天晚上杲处和我什么也没发生,杲处喝醉是我捣的鬼,但我不是下三烂的女人,我也没必要卖身求婚,我只是想为自己创造一个与您平等竞争的机会,我的感觉是杲处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那天晚上,当我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杲处时,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阵深度的悲哀,我这是在做什么?理智告诉我,即使那天我和杲处真做了什么,也是在他失去正常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我既没有得到杲处的心,也会长久地被自己的人格良知所不耻,所以我放弃了。我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都是在试探刺激杲处。现在我郑重地向您道歉,不是为我追求杲处道歉,而是为灌醉杲处道歉,看在我辛辛苦苦把又高又大的男人搀扶到房间里,并照顾他大半夜的份上,钟老师,您能原谅我吗?”钟欣驰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那天杲维幀告诉我时,我就说游茵茵不像那样的人啊,你不用道歉,你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珍贵的感情,杲维幀会记一辈子的,我也会自豪欣慰一辈子的。我还是相信好人终会有好报的,只是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游茵茵像是要告别了:“钟老师,我不会再同杲处谈及此事了,我也很可能很快就离开质监局,离开东昱,请原谅不仅仅是为这件事,我一直不走就是为了等待某种机会,现在一切都明朗了,我想我现在该走了。您能把这张纸交给杲处吗?您来约我,我就知道与这件事有关,这是我对杲处、对您钟老师的忏悔!”游茵茵把一张纸递给了钟欣驰:“钟老师,您的经历、你们的爱情是我丰厚的阅历,谢谢你们的宽容,多多保重!”游茵茵站起了身伸出了手,钟欣驰也站起身来同她握手:“多保重,小游,我们会一直为你祝福的。”钟奚驰看着游茵茵的身影飘出了咖啡厅后,才低下头看那张纸条: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在俄罗斯文学史上是堪与列夫·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并列的伟大作家,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他说过一段话太精彩深刻了“善与恶的界限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穿过。这条线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摆动,在最善的心中也存在着恶的阵地,在最恶的心中也存在着善的角落。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不同地方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有时接近圣人,有时接近魔鬼。”杲维幀处长钟欣驰老师留念 游茵茵。

杲维幀和钟欣驰的生活钟摆又回到了从前正常的状态,连他们的女儿都时常妒忌父母的甜蜜。那天是周六,杲维幀和钟欣驰午睡刚醒,杲维幀从身后抱着妻子并抚摸着她的身体,钟欣驰还在撒着娇。杲维幀的手机却响了:“是我,你是谁?噢,我知道,你已经到了?那好,我也马上到。”杲维幀轻轻地咬了咬钟欣驰的耳垂:“欣驰,我出去一下,和朋友约好的,去喝杯咖啡。”杲维幀不说这个朋友是谁,钟欣驰就从来不会追问,钟欣驰也从不会察看杲维幀的手机,钟欣驰有一句口头禅:“是我的,别人夺不去;不是我的,留也留不住。”杲维幀非常喜欢妻子的这种大度自信:“回来我就告诉你是和谁一起喝的咖啡,也是你的一位老朋友。”钟欣驰用臀部向后撅了一下:“快去吧!”钟欣驰的这个动作是令杲维幀无数次陶醉的动作,杲维幀兴奋地说:“我快去快回。”

杲维幀走进了他家附近的那家咖啡厅,一个男青年正在向他招手。这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是瘦高个,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他大方地向杲维幀伸出了手:“是杲叔吧,我就是肖驰。”杲维幀握着他的手:“几年不见,真认不出你了,刚从美国回来?”肖驰:“是的,这次是专程来找您的,我没告诉我妈?”杲维幀笑着责怪他:“干嘛要瞒着你妈呢?神神秘秘的。”肖驰的脸色开始严肃了:“您先坐下,我有话说。从我妈妈那儿论,您是我的长辈,但我更想把我们之间的谈话看作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您同意吗?”杲维幀爽朗地笑出了声:“小驰真是个男子汉了,我同意,这是我们两个男人的对话。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肖驰低下了头,好像在下什么决心,当他抬起头时显得面容坚毅成熟:“我想让您把妈妈让给我和我爸爸。”杲维幀在接到钟欣驰儿子电话的那一刻把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美国名牌大学的研究生还说这种孩子话,你妈妈可以随便出让的吗?再说我有出让你妈妈的权利吗?”“杲叔,我没跟您开玩笑,我这是慎重考虑过的。”“你同你妈妈说过吗?”“还没有。”“那我建议你先同你妈妈商量商量,好吗?”“您同意了,我再去同妈妈说。”杲维幀见肖驰这样坚决,觉得似乎搪塞不过去了:“那好,我们谈谈,但不是谈你的这个话题,因为我无权转让你的妈妈。你同意,我们就继续谈。”肖驰只能同意:“好的,我同意。”“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你想到了这个问题呢?”肖驰像是早有准备:“我知道,你会把问题抛还给我,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曾经怨恨过妈妈,认为是她抛弃了我和爸爸,在我长大以后,我才从爸爸那里知道妈妈一直在关心着我,母爱一直通过父爱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我出国以后直至结婚以后,一直生活得很平静,无忧无虑。可是爸爸在确认自己罹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之后,怕自己有一天会突然讲不清楚了,所以他才告诉了我,妈妈和他当年离婚的真正原因,我这是才如梦初醒:熬过这么多年的无性婚姻,母亲当年是多么地艰难不易啊!我为我对她的冷漠感到羞愧,现在她渐入老年,我不能再让她缺失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前几年我就为她办了移民手续,现在排期到了,她的移民申请被批准了,我要把她接到美国去。”肖驰一口气说了这些话,他停了下来,想了解杲维幀的反应。杲维幀没有显出太多的惊异:“你可以随时把你的母亲接到美国团聚,为什么一定要我转让呢?”“妈妈去了就不再回来了,夫妻怎么可以不在一起呢?”“那你为什么不能也为我办理移民呢?”肖驰被问住了,他眨巴着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杲维幀。杲维幀微笑着说道:“还是由我来替你回答吧,因为我不是你的生身父亲,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只要你的母亲,没想到过要我,对吗?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错,可你想过你母亲的感受吗?”肖驰不服气地回答:“妈妈不愿意,我不会强求的,关键是您同意不同意。”杲维幀和颜悦色地开导肖驰:“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先不说我能不能离开你妈妈,你就一定能确定你妈妈能离得开我和她女儿吗?”“妈妈舍不得我妹妹我相信,可她现在还舍不得您吗?”杲维幀:“这是我们两个男人的对话,你能保守秘密吗?”肖驰不解地点点头。杲维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和你妈妈,我们还像刚结婚时那样,我们的性爱好极了,你相信吗?不信,你可以去问你妈。”肖驰感动了:“那她身体吃得消吗?”“我也向你妈妈提过同样的问题,她的回答是希望我配合她一起做有氧运动。”肖驰自豪地翘起了大拇指说:“我妈妈是好样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有我们的诀窍,懂了吗?”肖驰追问道:“妈妈上了年纪后怎么办,您还会像现在一样对她好吗?”“你可以常常将她接到美国去啊,也可以常常回来监督我呀。”肖驰低着头轻声地说道:“我知道,您是想让我有两个爸爸。”“你愿意吗?”“我﹍愿意。”“吞吞吐吐,不那么愿意,那就还叫我杲叔叔。”“不,杲爸爸,我这个人成熟得很晚,到了美国以后,我才逐渐理解了我妈和您的感情,我一直想对您说一句话,感谢您给了我妈妈那么多的性福。”杲维幀一本正经地追问:“是哪个性啊,是幸运的幸呢?还是性别的性啊?”肖驰被逗乐了:“两个都是。”杲维幀高兴地告诉他:“给你讲个笑话,我的一位好朋友向我推荐过一本名为《浮生论学》的书,这是中国著名学者李泽厚先生和陈明先生的文化对话录。陈明先生在书的前言中记录了李先生的一桩趣闻。李先生向比他年长一轮的中国前辈外交家请教长寿的秘诀,不知旁边谁说了一句:不近女色。李先生反应极快:是禁止的‘禁’,还是接近的‘近’?外交家也毫不含糊地答道:有时候是禁止的‘禁’,有时候是接近的‘近’。旁边的所有人都哄堂大笑掌声响起。”肖驰感叹地说:“是真正智者的对话,是真正智力剩余的对话。”

杲维幀见肖驰与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距离感了,就严肃了起来:“肖驰啊,你刚才说过今天是我们两个男人的对话,我很同意,我想再完善一下——这是我们两代男人的对话,好吗?”肖驰也有点严肃地点了点头。杲维幀的面色更加凝重了:“两代人的沟通理解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肖驰啊,你有一个堪称铮铮男子汉的爸爸,还有道德文章足以媲美中国第一流知识分子的爷爷奶奶,是他们成全了我的美满婚姻。可是这些年来,我心中一直有一块重重的石头压着,时时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是对你爸爸和对你的愧疚,是我使你爸爸的家庭不完整,爱情亲情有缺失;是我使你很小就失却母爱。你妈妈同我一样,这些年来,心中充满了对你对你爸爸的愧疚,不久前,她很正式地向我提出,要离开我和我女儿,回到你们身边。我知道,她这是在用自己的余生来救赎自己!可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最佳方式,人生的智慧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最佳选择的智慧。我认为最佳方式是以一种特殊的亲情将两个家庭永远又牢固地连接在一起,而不是再次拆散其中任何一个家庭。两个家庭的一个重要连接点就是让你爸爸拥有浓浓的亲情和心理的温暖,使他能有足够的力量抵消病魔的无情和生理的冷酷;两个家庭的另一个重要连接点就是让你能够完整恢复时断时续的母爱,请你相信,从现在开始,建立和管理好这两个连接点就是我家庭生活的重中之重…”肖驰听着听着,眼睛渐渐地湿润了。

杲维幀的眼光似乎看得很远:“肖驰啊,你们这一代一定要对我们这一代假神性的伪善和欺瞒有着高度的警醒;对我们这一代在人性和兽性激烈厮杀中英勇无畏的胜利者给个点赞、对遍体鳞伤的幸存者满怀敬意、对不幸沉沦的失败者表示理解;对我们这一代兽性的泛滥保持警惕和抵制,其实,人类最难抑制最难战胜又最必须抑制最必须战胜的就是人类自身的兽性,不然,人类退化和‘返祖’的步伐将停不下来,而且会越来越快…”肖驰脸上露出了一知半解又若有所思的神情。

“肖驰,你在那儿啊?”银铃般的声音从咖啡厅门边传进来,一个漂亮的姑娘飘了进来:“爸爸,妈妈说您准在这儿,还真是,肖驰呢?”背对着姑娘的肖驰站了起来回转身来:“杲欣。”杲欣见到肖驰非常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你不够哥们儿,来了不找我,找我爸干嘛呀,大人的事儿你瞎掺和什么呀?你不是答应为我办赴美留学吗?不会是信口开河吧?”“怎么会呢,我妹妹的事儿,怎么可能开玩笑呢?只要你爸妈同意,立即可以启程。”杲欣一屁股坐在肖驰身边:“什么话?我爸妈就不是你爸妈?爸,您先回去吧,我妈都等急了!肖驰先带我出去玩会儿,完了,一起去看爸妈,好吗?”杲欣把肖驰拉走了,杲维幀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

杲维幀回到家时,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钟欣驰还躺在床上等着他,他在卫生间洗了洗,就上了床,迎接他的是妻子发热的身躯和热吻,两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就是帮对方褪去了睡衣睡裤…

一阵激烈的有氧运动之后,杲维幀从身后抱着钟欣驰,似乎余意未尽余味无穷,两只手还在摩挲着妻子并轻轻的咬着她的耳垂:“我的宝贝,我真是佩服你,做什么事都极具节奏感和分寸感,我们的性爱无论是拉锯战还是速决战,你都能让我酣畅淋漓…”钟欣驰回过头去吻了吻丈夫,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我这是疼你啊,大前天刚做过,你还吃得消啊,真把自己当成小伙子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刚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去见谁了?”“两代男人的对话,可我是做了保密承诺的。”“肖驰到了?还神神秘秘地和你幽会,还保密承诺,真是…”杲维幀有些得意地告诉妻子:“我们沟通地非常好,你尽可以放心,我一定会以最完美的方式将我们两家紧紧地连接在一起,让我们俩把人生的遗憾降低到最低限度。”杲维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生太短了,使得人生改正错误的机会少之又少。在我们决定结婚时,我妈妈说了两句话‘钟欣驰的老公是个大男人,钟欣驰的儿子太可怜了!’这两句话使我内心不太好受。可是在杭州我们俩是火山爆发岩浆奔突,我就不管不顾一意孤行了,我实在是太幸运了!我没想到,我们以后的每次性爱都会像杭州那样,我们老夫老妻了,我们每次在一起时,你的身体还是那样蓄势待发含苞待放;我没想到,你会历经辛苦执意要为我生个孩子,结果给我带来了一个天使般的女儿;我没想到,你在我们夫妻生活中把我当大男人,而在家庭生活中会把我当成小小孩,这是一个绝招,以柔克刚,以太极神功极大地化解了家庭生活的诸多矛盾;我没想到,你为了挽救我,挽救我们的婚姻,竟然不惜撕开自己的伤疤,以近乎自残的方式直面游茵茵的挑战!欣驰啊,你说我怎么离得开你呢?男女间性爱激情总有褪去的时候,我总在想,有一天,我们老到了有心无力,做不动爱的时候,那么,我们还有爱情吗?我认为,夫妻间相互在乎,是一种亲情;而夫妻间相互欣赏,就是爱的境界。哲人不是说过吗?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在我眼里,你钟欣驰的做派、你的声音、你的语言、你的肢体动作、你的身影等等都充满了性感…”钟欣驰忍不住翻过身来,抱紧了丈夫,在他脸上嘴上吻着,然后在他耳边,用充满柔情蜜意的声音说道:“小男孩,真会哄老女人…”杲维幀热烈地回应着妻子:“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自信自尊自强。不怕老去的女人才是真正强大的女人,敢于把老女人总挂在嘴边上的女人是真正的不老女神。你知道吗?这句话可是奚秋潇告诉我的。小宝贝,告诉你一个秘密,奚秋潇可是暗恋过你。”钟欣驰美丽的眼睛里呈现出一道光泽:“你怎么知道?”“我的直感,这种感觉使我有一种紧迫感,你一点都没感觉吗?”“能不说他吗?”杲维幀没回答,而是抱紧了妻子,钟欣驰感觉到他又有点兴奋,就用手轻轻安抚了一下:“乖宝贝,别这样,听话,安静,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乖了,我就告诉你。”杲维幀听懂了妻子的意思,腼腆地笑了,他稍稍松开了妻子。钟欣驰见丈夫很听话,露出了美丽的微笑:“感觉是朦朦胧胧的,只有一次比较清晰,在我办公室里,奚秋潇看着我工作证上换下来的年轻时的照片,盯着照片在发呆。那时我们俩为工作经常争论,就这一次,我忽然发现,他对我其实并无恶感,而我对他也从无恶感,就这些。”“如果没有我,你会接受他吗?”“不知道!”杲维幀一下猛的抱紧了钟欣驰:“幸亏我一鼓作气,不然,真就难说了…”他的动作幅度大了起来。钟欣驰也受到了感染,紧紧地抱住了丈夫,可不一会儿,她就冷静了下来,制止了杲维幀的动作:“又不乖了,听话,隔两天,就隔两天…”

奚秋潇和林蓁蓁将钟欣驰和杲维幀送到了车库里,在临上车时,杲维幀告诉奚秋潇,钟欣驰的儿子已为她办妥了移民手续,女儿也已经在美国读书,可钟欣驰坚持要儿子为自己办移民手续,最终去不去由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去,她也不去。杲维幀表示自己正在激烈的矛盾之中。奚秋潇的回答是,自己也正在办理移民手续,这种选择到底对不对,只有天知道。对于你,可能损失更大,那个好不容易刚刚到手的小红卡(中国大陆官员医疗体系有别于大众医疗体系,根据官位的级别配置相应的医疗资源,在东昱副厅局级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进入官员医疗体系,医疗证是红色的,俗称小红卡)就会随风飘走了,杲维幀苦笑着表示正在努力寻找两全之策。杲维幀钟欣驰的车开走了,林蓁蓁感慨地说:“钟厂长这个好人总算是有好报了,可惜我看到好人有好报的太少,坏人趾高气昂的却比比皆是。”奚秋潇回头看到她忿忿不平的样子感到很有趣,就拥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林蓁蓁推了推丈夫:“你疯了,这可是在你单位的车库里。”奚秋潇:“探头里出现的是奚秋潇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不是小三怕什么!”说完朝林蓁蓁做了个鬼脸:“你应该要向你的偶像钟欣驰好好学学。”林蓁蓁的脸红了,打了奚秋潇一拳。

奚秋潇的移民材料交给中介公司已经有几年了,可是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打电话去催问,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快了!林蓁蓁和奚秋潇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尝试着自己上网查询,查询的结果使他们大吃一惊,网上显示的信息是他们的移民申请已经被拒绝了,林蓁蓁作为主申请人得到的分数距离移民局规定的分数少了一分,中介公司曾言辞凿凿地表示少一分无关大局,奚秋潇即刻给中介公司有关人员打了电话,电话里的语气开始支支吾吾了。奚秋潇林蓁蓁后来了解到,其实加拿大移民局早就给中介公司回复,拒绝了林蓁蓁的移民申请,因为中介公司之前有承诺,因他们的原因遭移民局拒绝,将退回所有中介费用,为了避免退款就玩起了拖延战术,奚秋潇林蓁蓁气愤的不仅是中介公司欺骗了他们,更是中介公司耽误了他们,使他们错失了其他选择的机会。

奚秋潇林蓁蓁都不是轻易气馁退缩的人,林蓁蓁尽管言语不多,但心里一直没有将移民的事放下,在一次整理抽屉时,偶然发现了一张其他移民中介公司的名片,林蓁蓁抱着侥幸心态试着打电话过去,对方听了林蓁蓁的情况后,居然一口承诺可以办理,并透露了一个信息,有一条快速通道。在移民中介公司的指导下,他们重新办理了手续。在那几个月里,奚秋潇和林蓁蓁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林蓁蓁已过了50岁的年龄去考了几次雅思。几次考试成绩都过了线,可为了雅思分数能再高点,还是一次次去拼搏,最后一次考试后,网上显示林蓁蓁的成绩已经超过了移民局要求,可她心中还是不放心,硬拉着奚秋潇一大早开车到邮局去,等拿到了成绩通知单后,才放下心来。

那是一个寒冬腊月的半夜时分,加拿大的移民中介公司打来电话告诉林蓁蓁,快速通道必需的一个重要文件他们已经拿到手了,移民成功的希望大增,夫妻俩兴奋得难以入眠了。

将近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奚秋潇和林蓁蓁小区晨练结束后回到家里,余雯茜告诉林蓁蓁加拿大有电话过来,林蓁蓁立即打电话过去,得到的信息是林蓁蓁奚秋潇的移民体检表下来了,从以往的经验得知,体检通过后,移民的成功就是十拿九稳了。林蓁蓁和奚秋潇内心非常激动,但他们互相再三约定,不能对外泄露一丝消息。

奚秋潇记得非常清楚,那天上班时,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喜悦之情,在中午吃饭时,电视里却传出令他吃惊痛心的消息,中央电视台著名播音员罗京因病去世,奚秋潇十分喜欢罗京的声音形象,还听过罗京唱京剧,尽管奚秋潇认为唱得不怎么样,可为罗京与自己有相同的爱好感到特别高兴,可现在比自己小好几岁的正值盛年的罗京却转瞬之间与他阴阳两隔了,真是应验了一句流行语:谁都无法预料:不幸和明天,哪一个会捷足先登?

体检表寄出后没过多久,就接到了加拿大的电话,要求将林蓁蓁和奚秋潇的护照寄到加拿大,这就说明,他们的移民申请已经被加拿大移民局批准,要核发移民签证了。奚秋潇清晰地记得,这几天他们夫妻俩一直计算着他俩的护照寄回到中国的日子,这是一个周六的早上,晨练时,夫妻俩看见了小区开进了一辆有EMS标志的车,想想不会这么早,走近一看,果然没有自己的信件。回到家里,两人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奚秋潇尽管自己也有些心焦,可还是劝慰着妻子。林蓁蓁终于坐不住了,要求奚秋潇开车,两人直接到邮局去,奚秋潇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没能拗过妻子,两人早早地就到邮局去等候了。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林蓁蓁和奚秋潇终于拿到了有加拿大移民签证的护照,移民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奚秋潇看着两本护照上的移民签证百感交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朝思暮想的移民就这样成功了吗?这件事怎么就会这么顺利呢?奚秋潇一直认为自己一生中做任何事情都是百转千回,从没有过一帆风顺,这次的移民真是有如神助,是不是神灵怜惜奚秋潇此生过于艰难坎坷,而特意在移民加拿大这件事上格外眷顾他呢?奚秋潇确实是一个遇事尽往好处想的人,他没想到前面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以至于他在身陷囹圄之后,还一直在思考移民因素,在整个事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催化作用,可是再怎么想都已经无可挽回了。还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思考这一问题比较合适:神灵是公平的,他为你开了一扇门,就要关上一扇窗;为你关上了门,就会打开窗。是开门还是开窗,就看你的价值取向和天时地利人和了。你千万不能什么都要,你要得太多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有。就像奚秋潇看到过的一则寓言一样:某地主向酋长讨封地,酋长说,你骑着马往西去,所经之处都归你,但你天黑前必须赶回来,否则就只能下地狱,最后,地主为多得土地拼命往西赶,因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回去,而只能面临下地狱的命运。

奚秋潇既然想移民就该毅然舍去在国有企业的一官半职;如果贪恋国有企业的权位利益,就别去贪图国外的好山好水,从这个意义上说,奚秋潇受到的所有惩罚不仅是法律给予的,也是神灵给予的,他不应该感到过多的冤枉委屈。

奚秋潇移民成功以后收获的不完全是喜悦,林蓁蓁为了保持移民身份,就得履行居住义务,奚秋潇和林蓁蓁开始了一段两地分居的日子。在加拿大,林蓁蓁是留守女士,在中国,奚秋潇是留守男士。几年时间与林蓁蓁的分离是奚秋潇心中永远的失去。人生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恩爱夫妻两地分居是十分残酷的。在国内,每当林蓁蓁不得不回加拿大时,总是十分伤感;在加拿大,奚秋潇每次探亲回国时,林蓁蓁总是难舍难分,两人只能通过视频聊解相思之苦。当时林蓁蓁还没到退休年龄,只能利用学校的寒暑假和事假,来维持每年在加拿大居住半年,往往是上班到最后一天,整理行李至深夜,第二天启程往加拿大;回国的第二天就要去上班,根本无法顾及时差反应。

从移民加拿大的那一年算起,林蓁蓁和奚秋潇有八年没在一起吃年夜饭,人生又总共能有几个八年呢?夫妻生活又总共能有几个八年呢?这算不算是这对移民夫妻的付出呢?这算不算是对中国平民夫妻奢望移民的某种惩罚呢?奚秋潇每年要去加拿大三次以上,每次最长十天,最短四天。在加拿大的几天时间里,由于时差,整天是昏昏沉沉的,可是看到林蓁蓁这几天高兴的神态,奚秋潇的所有疲劳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温哥华是依山傍海的美丽城市。有一次,奚秋潇陪着林蓁蓁坐在加拿大广场的长凳上,隔着巴拉德湾眺望对岸北温哥华的丛林和西温哥华层层叠叠的民居以及远处群山上的皑皑白雪,两人静静地坐了两个多小时,林蓁蓁的表情是心花怒放、流连忘返:“真想与你一直坐下去啊!”奚秋潇知道妻子太需要自己陪伴了。在SQUAMISH,奚秋潇同林蓁蓁乘缆车到山上,苍翠群山环抱之中镶嵌着一颗绿色的珠宝,那是一汪湖水,两人坐在餐桌前,边用午餐边眺望着碧绿的湖水和苍翠的群山,奚秋潇告诉林蓁蓁:“他活到今天,才真正体会了什么叫作是——秀色可餐。”

在加拿大考驾照给奚秋潇留下了异常难忘的印象。加拿大考驾照是由保险公司负责的。奚秋潇挺佩服加拿大人公共交通管理的基本思路,交通事故都是由保险公司赔付的,保险公司对交通事故的敏感程度不言而喻,驾驶员的安全意识和驾驶技术与保险公司的持续盈利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系,所以由保险公司负责驾照管理是有相当合理性的。奚秋潇在国内也有十多年的驾龄了,为了早晨的游泳,奚秋潇上下班都是自己开车的,所以驾驶技术并不生疏。可是在加拿大连考了三次都没通过。考官都操着英语,一坐上车,奚秋潇就有些紧张,动作就显得僵硬失常,有的考官对有语言障碍的考试者本来就有些成见,这样对奚秋潇就更不利了,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判你不及格。尽管这样,奚秋潇第四次通过驾照考试后,还是对加拿大的驾照管理赞不绝口。

奚秋潇联想到2005年,美国时任副国务卿佐利克曾提出过的一个重要观点:使中国成为国际体系中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几年来奚秋潇一直在思考“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这个概念,觉得在两方和多方博弈中这个概念很重要。加拿大人在管理驾照时,一定是参考了这一重要概念,让保险公司这一“利益攸关方”来负这个责任,利益管理利益手段在很多情况下,也许会比用执法手段行政手段管理要有效得多。

新昱公司与德国的业务往来比较多,德国菲仕乐品牌在中国市场有着很好的声誉,菲仕乐的老板曾造访过奚秋潇,表示要向另一个品牌学习,在中国或周边国家地区生产菲仕乐产品。奚秋潇明确表示了不同意见,希望菲仕乐“风物长宜放眼量”,消费者非常看重德国制造,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由其他国家地区制造可能会影响产品质量,最终还是会由菲仕乐吞下苦果。菲仕乐老板赞赏奚秋潇的坦率,表示会慎重考虑。直到奚秋潇离开新昱,也没见菲仕乐的产品在德国以外的地区生产过,奚秋潇认为菲仕乐的老板还是虚怀若谷兼听则明的。菲仕乐的老板一次次盛情邀请奚秋潇前去德国考察,奚秋潇觉得自己出国机会比较多,就把这些机会让给了业务副总和公司业务部门,所以错过了几次到德国去的机会,这次东昱商业公司又组织了赴英国德国西班牙奥地利捷克的考察团,奚秋潇随团出行了。

在机场,考察团负责考察事务的一位年轻人来与奚秋潇商量,说这个航班的商务舱正在半价优惠,奚总是否同意乘坐商务舱,奚秋潇表示自己没有问题,其他人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后来奚秋潇他们都坐上了德国汉莎航空公司的商务舱,这是奚秋潇第一次坐飞机的商务舱,果然感觉比经济舱舒服了许多。奚秋潇想起了与邹正滑北美之行时,邹正滑一路炫耀的情形。人真是奇怪的高级动物,人与人能够同富贵,却不能共患难;人有时能够经受住苦难,却常常不能经受住享受。奚秋潇将这次商务舱的经历记得很结实,从此之后,他为林蓁蓁和自己买的往返加拿大中国之间的飞机套票都是商务舱的,他想让妻子舒服一点,也想让自己舒服一点,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他把私人的机票在新昱作为差旅费报销的这一行为,却把自己送得太远太远了。检察官曾不解地问过奚秋潇:“涉案总金额还低于你一年的年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奚秋潇的回答是:“我当时并没想到这是贪污。”奚秋潇的律师在最后一次与奚秋潇交谈完了之后,自言自语地留下了一句话:“贪污也不是这么个贪污法!”

奚秋潇以私人机票报销方式贪污的公款是可以用数量来表示的,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却不是任何一种计量工具所能够计量的,事实上他押上了三十七年中共党员的党龄和四十年职业生涯的全部辛劳,正像那个寓言中的地主一样,为了多得到土地,拼着性命往西赶,他一直侥幸地以为能够在天黑前赶回来,可惜最终还是没来得及赶回来﹍

在德国有一件事令奚秋潇大开眼界。德国之行的接待商是一个只有中国小“乡镇企业”规模的家族企业,父亲掌舵,大儿子管技术,小儿子管营销,专为HERMES等著名品牌生产丝巾。奚秋潇在参观中看到车间有一个流水线在试制一种特殊材料的织物,奚秋潇问陪同他们的大儿子这是什么?大儿子笑了对翻译说:这位老板观察得挺细致的,他接待了不少客户,还没遇到其他人问这个的。这是在试制一种新材料,这种材料试制成功后,将能替换支撑房屋甚至是高层建筑结构的钢筋。奚秋潇听完后生发了无限的感慨,这一个小小的家族企业,居然也在试制这么重要的产品,这些丝毫不起眼的织物竟能代替钢筋,新材料广泛运用后,这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窥一斑而见全豹,举国上下这样的居安思危、这样的聚沙成塔、这样的扎实创新、这样的登高望远,也就不难理解德国何以能两次战败又两次崛起了!

这次已经是奚秋潇第三次到英国了,他三次都去了著名的巨石阵。巨石阵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上,每块重约50吨的巍峨巨石呈环形屹立在旷野之中,相传建造于公元前2300年左右,它的主轴线、通往石柱的古道和夏至日初升的太阳,在同一条线上;其中还有两块石头的连线指向冬至日落的方向。这就是英伦三岛最著名、最神秘的史前遗迹——巨石阵。奚秋潇每每到了巨石阵前,都会感觉到自己的无限渺小。据说,科学至今都无法解释,公元两千多年前的人类是怎样采集、运送、安装这些巨石的,地球人至今都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莫非来自于地球以外的力量?答案是无解的,可每次无解,他还是坚持不懈要来求解,实际上,他要求得的解,是人和自然、人和社会、人自身矛盾的那个解!

这次到英国之前,奚秋潇作了一些功课,他向安排考察事宜的旅行社坚持要到北爱尔兰去看看。在瑟瑟秋风中,奚秋潇一行登上了从英伦三岛跨越爱尔兰海前往北爱尔兰的海轮。贝尔法斯特是个美丽的城市,奚秋潇的青年时代眼睛里耳朵里充斥着贝尔法斯特、爱尔兰共和军、新芬党、格里·亚当斯等名词,北爱首府贝尔法斯特的街上硝烟已经散尽,市民行色匆匆,游客三五成群,一片祥和欢乐的气氛,暴力解决政治问题的手段终于被真正的有识之士所抛弃了。中国历史上一直是用暴力解决政治问题的,暴力当然还是有正义非正义之分的,但历史发展到现代,正像奚秋潇钦佩的一位中国作家所说的那样:杀戮不能真正解决任何政治问题,对杀戮的报复也解决不了任何政治问题,中国人总能等到政治对手之间通过讲道理解决政见分歧的这一天。奚秋潇想到,在英国思考这些问题,尤其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英国向世界贡献了议会政治!

欧洲南部的西班牙也是一个迷人的国度。奚秋潇在马德里观看了一场精彩的斗牛赛,使他的这次欧洲之行充满了迷幻般的色彩,也因为当时已经盛传作为西班牙传统赛事的斗牛赛遇到了很大争议,正在考虑正式取消,这就使得他的这次西班牙之行,还具有了同斗牛赛依依惜别的几分悲壮。斗牛士斗的是智,牛斗的是勇。在那场斗牛赛中,斗牛士被几近疯狂的斗牛撞倒了,负伤倒地的斗牛士被牛的腿重重地践踏着,斗牛士翻滚着躲避着,最终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与牛顽强搏斗并刺死了牛。有趣的是,奚秋潇坐在一群西班牙人中间,在整个斗牛过程中,他们不断地从奚秋潇身边左右两侧,穿梭来回传递着香肠面包点心等西班牙风味食品,当时奚秋潇正饥肠辘辘,看见诱人的食品在自己身前身后反复传来传去,实在有些难以忍受,他心中想着:这西班牙人看来也吝啬兮兮的啊,怎么也不稍稍留下一点买路钱呢?那样才不枉我前俯后仰地一次次地让道啊!不论奚秋潇心中怎样想,无论奚秋潇怎样垂涎,西班牙人依然故我、有说有笑地继续着他们分享美味食品的游戏,直到斗牛赛结束。

奚秋潇随着人潮走出斗牛场时,考察团其他成员都早已在等他了,说打他手机也没有反应,奚秋潇说里面人声鼎沸,手机铃声实在是太微弱了,干嘛找我呀。他们居然说比赛早结束了,你还在里面看什么呢?奚秋潇差点乐晕了:比赛刚结束啊,你们看那么多的观众都在陪着我犯傻吗?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早出来的考察团成员知道真情后,只能是后悔不已,真有点像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只能饱饱耳福,听听奚秋潇怎么绘声绘色地讲讲负伤流血的斗牛士最后刺倒斗牛的精彩尾声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奚秋潇随团来到了欧洲大陆的最南端塔里法角(马罗基角)。塔里法角与非洲大陆隔海相望,在那里既可以领略大西洋洋面的激浪,也可以欣赏地中海海水的温和。站在塔里法角,面对着大西洋,奚秋潇想起自己曾在美国东部的大西洋里游过泳,大西洋的风浪很大,奚秋潇非常努力地一次次试图游出去,一次次被浪打了回来,一个大浪还把他打翻了,腿都磨破了,当奚秋潇还想拉着绳索往海浪里冲时,“NO!NO!”一旁的救生员大声喝住了他,使得他只能在知趣地大西洋岸边“小试牛刀”。奚秋潇也在夏威夷濒临的太平洋下过水,他从没敢奢望涉水北冰洋,现在跃跃欲试地是最后在印度洋圆一个梦想——在世界三大洋中,都曾经“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在西班牙时,奚秋潇非常想进入直布罗陀,因为他们当时有英国签证,可惜当时的英国签证都是一次性签证,奚秋潇已经去过英国两次了,可同行中其他人都还没有到过英国,所以奚秋潇只能徘徊在直布罗陀巨大的岩石旁,抱憾离去。但他还是极力撺掇考察团登上了非洲大陆,西班牙在非洲大陆有两块飞地休达和梅利利尔,奚秋潇一行踏上非洲大陆后,乘上了当地的公交车辆一直到达摩洛哥边境,在非洲大陆的最北段,贪婪地企图窥见非洲大陆的神奇。

维也纳和全球第一个整座城市被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捷克共和国首都布拉格是奚秋潇这次欧洲之行的最后高潮。位于多瑙河畔的奥地利首都也是世界音乐之都,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前,奚秋潇想到了中国中年京剧演员中的佼佼者于魁智李胜素曾在这里引吭高歌,使奚秋潇欣慰和自豪的是他酷爱的中国京剧毕竟在人类文化中还是能够占有一席之地的;在布拉格巴洛克风格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前,奚秋潇深深为捷克人对建筑文化的保护而折服,也深深为中国一些著名古城古迹惨遭的厄运而痛惜。奚秋潇想到一部电视剧里引用过的果戈里说过的话:“当歌声和传说都缄默的时候,当任何东西都不再谈论死去的人民的时候,只有建筑还在说话。”那么建筑要向人们诉说些什么呢?是人间的美好,还是人间的不平?是理想的丰富,还是现实的苍白?是历史的质感,还是未来的迷茫?是信仰的厚实,还是迷失信仰后的空虚?是赞赏人类的崇高充实,还是谴责人类的卑下颓废?历史长河绝对不能断流、真相真理绝对不能缄默、美丑善恶绝对不能模糊、智者贤者绝对不能苟活。奚秋潇在余音袅袅余味无穷中结束了这次欧洲之行,这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后一次国外考察。

奚秋潇回到新昱上班的第一天,贯琪竹就来找他了。这次一个多小时谈话“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以后,实际上就剩下一句话:想请奚秋潇帮忙,将毛卉调入人力资源部。贯琪竹介绍说毛卉考出了人力资源管理方面的一张证书。奚秋潇问贯琪竹:“你能确定我这样做,对你有好处吗?”“人家为我离的婚,总得给她一个交待吧。再说,她对你也是蛮关心的,那次春节团拜,你穿的一件西服袖口上的商标没有剪掉,还是她看见告诉我的,这个人,你以后兴许会用得着的。”奚秋潇想起了贯琪竹说的那件事,奚秋潇当时认为缝在袖口上的商标是不用剪掉的,经贯琪竹提醒之后,奚秋潇就剪掉了商标,后来问其他人这商标究竟该不该剪掉,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奚秋潇叮嘱贯琪竹:“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悠着点!这件事我考虑考虑。”

贯琪竹离开以后,奚秋潇找来了当时的人力资源部经理任融,商量毛卉调动的事。遭到了任融的强烈反对:“奚总,这不是鼓励大家都去“傍大佬”吗?人家已经在私下里称毛卉为行政总务部老板娘了。”“所以安排在行政总务部是不合适的。”“我人力资源部就合适了吗?”“听说她考出了相关的资格证书。”任融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不同意,你们领导一定要这样安排,我只能服从。”奚秋潇笑了:“现在没有定,只是征求你意见,这样吧,你先去了解一下毛卉的综合表现,再检查一下那张证书。”

贯琪竹隔三岔五地找奚秋潇谈毛卉的工作安排,奚秋潇被弄得不胜其烦,又找到了任融,知道毛卉确实是考出了一张相关证书,除了与贯琪竹的关系之外,其他方面的表现还是可以的。奚秋潇是知道任融对贯琪竹有着很深的看法,贯琪竹在奚秋潇面前也没有少讲任融的坏话。左再兹退休后,贯琪竹曾对奚秋潇直言不讳地说过:冒菁菁和任融是左再兹的两条忠实走狗,你奚秋潇要肃清左再兹在新昱的影响,就一定要把冒菁菁和任融调教驯化。一个总办经理一个人力资源部经理都是要害部门的经理,都是左再兹倚重的中层干部。尊重总经理甚至经常对领导有点溢美之词,也是奚秋潇能够理解的,凭奚秋潇的观察,这两个中层干部的基本素质还是可以的,不能仅仅因为她们受到过左再兹的重用而现在必须受到他奚秋潇的冷落。所以,奚秋潇不可能听信贯琪竹的谗言,而去打压冒菁菁和任融。对于毛卉的工作安排,奚秋潇的基本看法是,公司前台接待员是有年龄限制的,工作几年后总是要安排的,表现比较好的有业务潜质的,会被安排到进出口分部去担任业务员,安排到部室担任文员的也不少,不能仅仅因为她同贯琪竹的关系就“封杀”她,这对她不公平,当然任融说的不能鼓励“傍大佬”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奚秋潇想出了一个他自己认为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即让毛卉到人力资源部试用一年。任融虽然心里还是老大不愿意,但表面上实在说不出什么,只能勉强接受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毛卉到人力资源部后,人际关系没处理好,再加上贯琪竹自视甚高,根本没把任融放在眼里,暗中一再对毛卉帮倒忙,毛卉也以贯琪竹为靠山有恃无恐,使得她与部室内的人际关系越发紧张。

贯琪竹了解了毛卉在人力资源部的处境后,认定是任融在背后作祟,就公开向任融挑衅。一天,人力资源部的资料柜有故障,任融叫来了行政总务部总务采购帮忙修理,贯琪竹发现后,在办公区大发淫威,一定要这个总务采购员停止修理,不然就要开过失单给他,这个采购员摄于贯琪竹的巨大压力只能停止修理。这个事件在新昱公司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大家都在看着奚秋潇如何对待自己的老朋友(贯琪竹在新昱到处标榜自己是奚秋潇多年的好朋友,对奚秋潇有举荐之恩等等)大闹新昱办公楼的事件。

奚秋潇闻讯后非常愤怒,他意识到贯琪竹客观上是在向自己挑衅,新昱的管理人员也在看着自己,你奚秋潇口口声声的公平公正公开,是仅仅停留在嘴上,还是真会落实在行动上?你奚秋潇有没有魄力接受贯琪竹的挑战?你奚秋潇能不能不仅仅用权力,而是以智慧来处理好这场纠纷?奚秋潇详细地调查了事件的过程后,形成了自己的判断:贯琪竹是在借题发挥,他的真实意图是不想让人们淡忘了他这个“影子总经理”,他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奚秋潇这个总经理,自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向新昱管理人员和全体职工亮明自己的身份和态度,新昱的总经理只有一个,奚秋潇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姑息放纵贯琪竹的不当行为。奚秋潇想到了出其不意出奇制胜这两个词语,他决定事先不再找任何人谈话,直接在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见分晓。他拿起电话让冒菁菁即刻通知召开会议,冒菁菁问什么内容,奚秋潇回答是加强管理。

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有固定的位子和席卡,与会人员一般都会早几分钟到达会场,而奚秋潇总是准点出现在会场。今天奚秋潇没带笔记本和茶杯,直接走上主席台自己的座位:“今天突然通知开会,打乱了大家的工作安排,我很抱歉!不过事发突然,又耽误不得,所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新昱不少文员和职工也大开眼界,不过,这绝对不是一件可以养眼的事件!一个人力资源部,一个行政总务部为了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在办公区公开争执,严重影响了办公秩序、暴露了新昱企业管理的薄弱、折射了企业文化的贫瘠。大家可能有些不理解,新昱不是企业文化的先进吗?你奚秋潇有没有资格说这个话?可是,在企业文化这个问题上,我有一点小小的资本,因为那个企业文化纲要50条,就是我在领导的支持下写出来的,我不敢掠他人之功,但有勇气认自己之过。哪有企业文化深厚翔实的企业会出现这样的咄咄怪事?我只能认为这个企业文化大而空,远水解不了近渴。任融要行政总务部修资料柜没有错,贯琪竹管理本部室的职工也没有错。那么错在哪里呢?错在贯琪竹无权随意使唤职工!这个员工是在修理公司的资料柜,不是在干私活,你要有工作安排可以告诉他,也可以催促他,但无权让他停止,不仅你贯琪竹无权,我奚秋潇这个总经理也无权,这是国有企业,没有老板!这是贯琪竹第一个错;他的第二个错更大,就是滥用经理职权,在这种情况下以开过失单相威胁,是对部室经理开过失单权限的任意扩大,职工没有过失,仅仅因为没有听你领导的话就要被罚,还有没有公理?我想告诉行政总务部这位采购员,如果因此你被开了过失单,按照新昱员工手册的规定,你可以越级上诉,人力资源部和总经理都有权力撤销这张过失单。不仅如此,贯琪竹还有第三个错误,就是在自己的部室向人力资源部隔空喊话,严重干扰了办公环境,为什么不可以到人力资源部去有话好好说呢?最后我想说的是,按照新昱员工手册规定,我可以给贯琪竹开过失单,但我现在不开,给贯琪竹充分的申诉时间,你可以以各种方式与我对话,也可以找我的上级申诉。如果你觉得我今天的话总体上是正确的,有个基本正确的认识态度,这件事情也可以到此为止。我任何时候都恭候贯琪竹来找我!散会!”奚秋潇注意到在自己讲话的过程中,很多中级管理人员将目光投向贯琪竹,贯琪竹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不得不低下了头。奚秋潇说完径自走出了会议室,与会者见奚秋潇走了出去,才醒悟到会议已经结束了,不少人心中大呼过瘾。贯琪竹至少一周没有到奚秋潇的办公室,见到他时,只是勉强地打声招呼。奚秋潇觉得应当让贯琪竹有足够的消化时间,所以也没有去找他。在表面上,贯琪竹的言行收敛了不少,可是内心里却开始对奚秋潇有了一种接近于仇恨的情绪。

新昱的高中级管理人员从这件事看出了奚秋潇对贯琪竹的真实看法,对奚秋潇的信任度大幅度地上升。

一个多星期之后,贯琪竹还是敲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上次的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你是了解我的,我太太也说我了,奚秋潇是你的老朋友,你干嘛要和他过不去呢?奚总,我不会和你过不去的,你放心。”奚秋潇把贯琪竹让到沙发上:“琪竹啊,不是我不讲情面,是你把我逼到了墙角,在办公区发生那样大的冲突,又是在你和任融之间,我能袖手旁观吗?你们部室的人帮他们修理也是份内之事,你这样不依不饶,我能不批评你几句吗?”“我理解的。奚总,当初我们俩分房子你是知道的,原来邹总是要把价值高的那套房分给我的,是我让给你的,你还记得吗?”贯琪竹的话引起了奚秋潇的极度反感,你贯琪竹怎么会把别人都当成傻瓜呢?邹正滑对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邹正滑从没对我说过,这套房是你贯琪竹让给我的。奚秋潇强忍着情绪:“琪竹,不必绕圈子,你想说什么吧。”“我…还应该得到些分房的补偿。”奚秋潇闻言大吃一惊,他惊愕地看着贯琪竹,心想福利分房都结束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提得出要分房补偿:“这样吧,琪竹,你打个报告,然后请邹总左总他们也签一个意见,因为后来新昱分房的情况我不清楚,所以要时任领导证明一下情况。我一定会把你的报告送到上级,也会向上级说明情况,因为现在要补偿房款,财务上早就没有这个科目了,必须要上级批准,否则审计时会有麻烦。”

过了几天,奚秋潇见到贯琪竹问他:“报告写好了吗?我下午要到公司去开会,顺便带去。”贯琪竹的小眼睛迅速转动着:“奚总,房款补偿就算了吧,也算我送你的一个人情。”奚秋潇听了这句话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个人情太大了,我承受不起,你还是打个报告吧。”“算了,不过,你能让我出国一趟吗?”奚秋潇心里对贯琪竹已经很厌恶了,他还是克制住了:“好吧,你自己找旅行社出去,别超过一万元。”“谢谢奚总!”贯琪竹高兴地走了。

在公司开会时,奚秋潇遇到了已经调出去的席龙,便问起了贯琪竹的分房情况。席龙回忆了情况,在福利分房结束前,好像给贯琪竹补偿了一笔钱,具体是邹总操作的,你可以问问邹总。席龙的回忆和贯琪竹没有打报告,这事实上已经告诉了奚秋潇一切。

奚秋潇从公司开完会刚回到办公室,财务部经理就来找他了:“奚总,贯琪竹拿了一张旅行社发票来给我看可不可以报销,正好有几个中级管理人员在旁边,他们都很奇怪,奚总怎会让贯琪竹一个人出国考察?”奚秋潇对贯琪竹的做法感到难以理解,但表面上不露声色:“我知道了,贯琪竹有的待遇,中级管理人员都一样会有。”财务部经理走了以后,奚秋潇给贯琪竹打了电话:“琪竹,你怎么可以拿着发票直接去问财务部,而且是当着其他中级管理人员的面,你不是让我为难吗?现在这个事暂时不能操作了。”贯琪竹还在那里嘀嘀咕咕地解释,奚秋潇只是听一言不发,贯琪竹只能失望地挂了电话。

这一年的春节前夕,气候十分寒冷,那天奚秋潇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儿,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奚秋潇前脚进办公室,任融后脚就跟了进来:“奚总,出事情了!”奚秋潇回头看任融紧张的样子连忙安慰她:“别急,中国有不少领导人都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虽然个子不矮,可比你高的人比比皆是,我就比你高,天踏下来先压着我!”任融尴尬地挤出了笑容:“一个安保劳务工(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首先在城市的企业里打碎了员工的铁饭碗,逐步建立了劳动合同制。劳务工是相对于合同工而言的一种中国大陆特殊的用工方式。劳务工一般无需本地户籍,对学历资历要求宽松,主要来源是农村劳动力,他们一般与一个人力资源中介公司签定合同,这个中介公司就成了该劳务工的用人单位,然后中介公司再与用工单位签定集体劳务合同,劳务工的薪酬待遇与合同工相差很大。合同工的一般要求是具有本地户籍,学历资历要求较高,合同工又分无固定期限和有固定期限两种,一般签过若干次有固定期限的合同就能转为无固定期限的合同工)今天凌晨在岗位上去世了,是急性脑溢血,现在家属已经来了不少了,这家人可能会闹事。”奚秋潇示意任融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劳务工,我们是用工单位,你赶紧去做几件事情,第一,通知用人单位,协助我们做工作,我知道这些用人单位大都是中介公司,对我们帮助不会很大,但不通知他们也有麻烦;第二,赶紧通过办公室和人力资源部分别向上级公司和有关部门汇报;第三,赶紧去查国家和市的有关政策规定;第四,以你们部门和办公室行政总务部为主组织一个小组,处理善后事宜。这几天,我手机24小时开机,你随时和我联系。”

任融去安排了,奚秋潇则靠在沙发上在思考对策,他想起了在鸿雁纺织厂那个而猝死的职工,他因为上班途中绕道彩票亭购买彩票而没有享受工伤待遇的往事,现在自己的角色类似于当年苏喜垦的角色,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陶行知先生说的那段话,人命高于一切!可自己真有这个权吗?人命是高于一切的,可如果是无赖呢?无赖的命也能高于一切吗?奚秋潇现在对人性格的多重性比过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贯琪竹在这一棘手的事件中会发挥正能量吗?他正在想着,任融和冒菁菁敲门进来了。任融脸上竟有些汗珠,奚秋潇不知这是热汗还是冷汗,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坐下慢慢说。”任融刚坐下,见冒菁菁没坐下就又站了起来:“我还是站着说吧,事情有点麻烦,家属的要求和政策规定的上限有很大的差距,我们向上级公司请示的结果和向市区职能部门咨询的结果大同小异,就是只能因人而异灵活掌握,因为劳务工和合同工的待遇相差很大,同工不同酬的现实,使权威部门缺少了底气,失去了权威,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能拿钱搞定就算了,春节快到了,最好不要出现上访。”奚秋潇对此有所预料:“就是怕上访,就那么怕老百姓吗?真是荒唐!”奚秋潇看着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决策的任融冒菁菁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那也不能,一个人一个价啊,就放纵钉子户(中国房屋拆迁中最难解决的和最后解决的户主)拿钱最多吗?也不能是家属说多少就多少吧。这样,任融先代表公司和家属代表谈,以政府规定的劳务工工作时间因病死亡的抚恤标准为基础谈,态度要和蔼,原则要坚守,让步也要逐步让。这样吧,我给你个授权吧,政府规定的上限、公司帮困基金补助的上限、新昱历史上劳务工同类情况抚恤标准的上限,只要不超过这三个上限,你不用请示,可以拍板!”任融还是有点担心:“我怕谈不好。”“人力资源部经理是这类谈判的不二人选,其他人更不合适,锻炼锻炼,有问题,我担着。”任融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冒菁菁提醒奚秋潇:“我有两个担心,一个是任融这个人不太会圆滑融通;另一个是贯琪竹会在幕后捣鬼。”奚秋潇嘱咐冒菁菁要多了解情况,多注意贯琪竹的动态,随时向他通报情况。

正如奚秋潇的预感和冒菁菁的担心一样,任融和家属谈崩了,家属表示不再与任融谈判了,不再承认这个企业代表了,要求直接和总经理对话。冒菁菁了解到的情况和行政总务部一些正直员工向奚秋潇直接汇报的情况相差无几,贯琪竹在安保队伍里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在劳务工安保队伍里煽风点火挑拨是非,使得死者家属觉得在新昱,支持他们合理诉求的员工很多,感觉越来越好,要求也水涨船高。

奚秋潇觉得他此时必须出招应对了,不然就会失去最佳的解决问题的时机。奚秋潇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了一句电影电视里曾反复出现过的台词:“攘外必先安内。”他自己也被逗笑了,老电影看得实在太多了,脑子被洗得只剩下这些词儿了,这些老词儿时不时就会蹦出来,也许自己是真有点老了。但他笑过之后,还是认为必须要首先稳定新昱干部员工尤其是劳务工的思想,让他们站在真理正义一边,而不是一味站在领导的对立面。一定要明确告诉新昱的干部员工,包括他奚秋潇在内,谁也不是新昱的老板,都是员工,我们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对立面只能是和新昱对着干的、漫天要价的、破坏规矩的人。

奚秋潇思虑再三,出了两个招,一招是将企业谈判代表换成冒菁菁,冒菁菁虽然不如任融熟悉人事方面的政策规定,但是公共关系能力比任融强得多,容易被那些家属接受,另外也能封堵住贯琪竹的跃跃欲试。在小组会上,贯琪竹竭力指责任融把家属得罪了,把事情搞坏了,根本就不会谈判,说的话太直太死板,一点不留余地,现在被动了,只有他自己亲自出马了,要不奚总出来试试?奚秋潇看着贯琪竹的表演微微一笑:“谁担任这个谈判代表,都会遇到很大的困难,琪竹要将我的军,我不是不敢应战,只是还没到时候,在新昱,我是最后一关,一定要千方百计让家属抱有希望,在新昱解决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将困难矛盾上交,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出面;琪竹自我感觉能够但此重任,不容易,但琪竹是行政总务部经理,当事人所在部门经理代表公司处理有所不便,我决定还是由冒菁菁作为代表,一是她作为总办经理比一般职能部门更能代表总经理室;二是公共关系是她的强项;三是从家属那边看,公司谈判代表从人事部经理换成总办经理,感觉上层次是有所提高的,会增加对新昱诚意的信任度。”奚秋潇的一席话是绵里藏针的,贯琪竹冒菁菁任融都听得懂,贯琪竹的脸色有些发青,奚秋潇根本不去关注贯琪竹的脸色:“人事制度政策方面由任融帮冒菁菁把关,总办马上通知,下午就召开中级管理人员和职工代表联席会议,行政总务部所有不在岗位的安保员都可以列席,家属可以有一个代表列席。散会!”奚秋潇不想给贯琪竹任何纠缠和思考对策的机会。

在新昱的会议室里中级管理人员都坐在了自己平时的座位上,后面放了一排排椅子,职工代表们坐在那里,安保员确实也来了不少。奚秋潇只拿了一个自己的茶杯走上了主席台,中级管理人员知道,奚总只拿一个茶杯不拿笔记本,说明内心的不平静。奚秋潇坐下后,用目光扫视了全场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各位管理人员,各位职工代表,还有列席会议的各位,今天开一个临时的会议,打乱了大家的工作安排,我知道还有些员工是休息,特意从家里赶来的,我很抱歉!几天前,新昱的一个安保员因病倒在了工作岗位上,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新昱公司和我本人向逝者表示极为沉痛的哀悼、向逝者家属表示最深切的慰问!虽然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对于逝者家属来说,失去亲人的痛苦是其他任何人无法分担和难以体会的。新昱公司有责任帮助逝者家属度过这一艰难的时刻,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克服种种困难的。”奚秋潇有意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下面的所有人都在期待他们的总经理具体说说将怎么做,这正是奚秋潇想要达到的效果:“大家一定在想,奚总讲到现在还是比较空,家属可能也会有些失望,请大家一定要原谅,我奚秋潇不是新昱的老板,新昱实际上就是一个国有企业,我只是一个国有企业授权经营者,也就是说,我这个总经理是授权有限的,这个限在那里呢?就在国家的法律政策规定,这就是我要向各位说明的处理这件事情的最基本底线——守法;我不能违法,任何人也不能要求我违法!但是不是我的责任就到此为止了呢?没有,逝者是新昱的员工,是为新昱做出过贡献的,我们还应该为他再做点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底线——合理;什么叫合理呢,就是任何法律政策规定都是有一定弹性和空间的,我们一定会为逝者争取到法律政策规定的上限;这样是不是就算尽到责任了呢?我觉得还不够?还应该有第三条底线——有情;什么是有情呢?法律政策规定的上限还不能完全解决家属的困难怎么办?我们还可以再做点什么呢?我们的工会,我们的帮困基金,我们的管理人员员工都可以竭尽所能再做点什么,让我们同事的在天之灵能早点安息,让家属能够具有节哀顺变的基本物质条件;除了这三条底线以外,是不是再也不能做些什么了呢?我想,不是,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人命高于一切,还可以还应该有第四条底线——判例。在座的有多少人是学法律的,我不是太清楚,但我知道,贯琪竹先生是电大法律专业毕业的,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判例法,散会以后大家可以向他求教。据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共有三大法律体系,大陆法系(制定法)、英美法系(判例法)和伊斯兰法系,判例法的基本思想是承认法律的不完善不完备,其基本原则是‘遵循先例’,我人微言轻,在这里我不可能评价各种法律体系的高下,我只是想借用这个法律词语,说明我们新昱的进一步诚意,这个诚意是什么呢?就是同样的地区、同样的企业性质、同样的用工性质、同样的死亡原因其抚恤安排是可以参照的,我们拿到这个‘判例’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会为家属据理力争的。所以家属和员工都可以提供这方面的例子,以帮助公司为逝者家属争取最大利益。最后我想讲一段我年轻时的经历,我二十岁刚出头时,曾奉命处理过一起职工去世事件,这个职工是在上班途中绕道彩票亭去买福利彩票而发病猝死的,当时的政策规定是只要是在上班的直线距离里发病或死亡,是能够被认定为工伤的,这个职工因为绕道了就存在争议了,当时我年轻气盛,认为这点不长距离的绕道算不得什么,就力主按工伤处理,可主管部门认为这不符合规定,后来一位领导还问了一句话:“假如是绕道买药呢,能算工伤吗?”最后还是把这一难题上交给上级有关部门,最终的结果没能按工伤处理,只是适当增加困难补助费。当时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我心里很沉闷,怎么就这样不可以变通呢?后来我慢慢理解了,任何的政策规定一定是不能轻易变通的,否则对一个对象是有利了,对另外的对象就可能不公平了,任何一种法律政策规定要适用千千万万的对象,它只能是把情感因素个性因素降到基本忽略不计的程度才行啊,所以法律的不断完善才实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而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在守法的基础上再加上合理有情,使员工和他们的亲人都能体会到新昱不仅是一个守法的企业,而且还是讲道理的企业,更是一个使人温暖的企业!”奚秋潇话音刚落,有几个员工竟然鼓起掌来,后来他们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红着脸低下了头。员工们有说有笑神色轻松地鱼贯走出了会议室,他们对自己的企业更加放心了!

贯琪竹神色严肃地走出了会议室,他觉得自己工作的难度大大增加了,正想着对策,手机响了,是家属代表打来的:“贯经理,我听那个老总讲得蛮入情入理的,不像是要欺负我们的人啊。”贯琪竹正想发泄:“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我和他共事十多年了,他的一张嘴能把死的都说成活的,你还是不能松口,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春节快到了,这是他们最怕的,闹得越凶,你们得到的就越多,这同拆迁是一个道理,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办,不同意条件,就在新昱大堂设灵堂,披麻戴孝,看他们怎么办?”家属代表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贯经理,如果有什么事,您可得为我们兜着。”“放心吧,要找公安民警,也是我这个部门去找,派出所只有我能搞得定。你只管闹,屁股我来擦。”

奚秋潇回到办公室后,立即找来了冒菁菁和任融。冒菁菁一进门就高兴地说:“奚总,你真行,真是力挽狂澜,现在员工的舆论全部倒过来了,是向着公司的,行政总务部的大部分员工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即使是安保员队伍也大部分都相信公司了,这对我们非常有利,我想乘热打铁,尽快和家属代表谈,争取早点解决。”任融的表情则没有冒菁菁轻松:“真会这么顺利吗?有员工告诉我,好像贯琪竹在和人通电话,像是在说这件事。”“你们能不能都坐下。”奚秋潇笑着说:“冒菁菁太乐观,任融太悲观。在干部和员工中把话说透了,大局已定,谁也翻不了天了!但我也不认为,有的人会就此认输,我找你们来就为这个。我现在给你们俩交个底,我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理想方案,家属如果不胡搅蛮缠的话,我想按劳务工抚恤的最高标准给予,按合同工标准执行,无法可依,也没有先例;劳务工标准和合同工标准的差额由帮困基金、职工募捐、公司行政特别补助来解决,任融去搞个测算,比较有弹性的是职工募捐,新昱公司有好的传统,组织成功的话,数额应该不会太少。人死不能复生,这方面我们无能为力了,在经济上竭尽全力吧!第二个方案是假如家属无理取闹,甚至做出有损公司形象的事,那就停止谈判,通过司法途径解决问题。由公司常年法律顾问出面,家属方面的律师自己找,律师费公司出,哪怕请全国最知名的律师,也悉听尊便,律师费照付。但我们给公司律师的底线是只能按劳务工抚恤的普通标准给付,这也是目前政策规定的,有法可依。你们有什么补充吗?”冒菁菁任融同时摇摇头,奚秋潇叮嘱道:“那就快去准备,但公司的这个底线到你们两个人为止。”这天离开春节还有三天。

第二天是中国俗称小年夜,家属方面对公司提出的方案没有回应,新昱出奇地平静。

这天已经是除夕了,家属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等到下午,奚秋潇找来了冒菁菁和任融:“我的预感不好,他们可能会有大动作,可能上访的部门我们早就有所准备,有关部门对我们的处理是同意的。现在我担心的是在体验商场闹,而消费者都是不知情的,可能会伤害企业形象,冒菁菁找营运部门制作两块漂亮点喜庆点的告示,内容是向消费者致歉,并扼要将公司的四条底线公之于众,让消费者自己判断,尽力抵消负面影响。”冒菁菁和任融立即就领会了奚秋潇的意思,不能让家属的一面之词误导消费者舆论。

果然不出所料,大年初一早上刚开门,家属一行十几个人就披麻戴孝来到新昱体验商场底楼的大堂,设起了灵堂,由于公司有所准备,就立即将这个所谓灵堂圈了起来,两边通道上竖着两块告示,消费者要接近“灵堂”,都会先看到告示,而看到告示后,绝大部分消费者都对这些家属嗤之以鼻,新昱的员工都对新春伊始这些家属的行为感到十分气愤,有些员工甚至想动手拆除“灵堂”,奚秋潇严词要求各商场管好自己的员工,不要节外生枝,扩大事态。安保员见家属这样闹也是十分厌恶,觉得太出格了,这些安保员都十分自觉地维护着现场,使得所谓灵堂很少有消费者能接近。这些家属闹到中午时,已经精疲力竭,觉得没趣了,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少了。

奚秋潇一直在办公室密切关注着事态,此时,他接到了地区公安派出所所长的电话:“奚总,新年好!怎么了,听说有人闹事?”“吴所,新年好!一个劳务工病故了,家属有点无理取闹。可我们没有执法权啊!”“奚总把我当外人了吧,你没有执法权,我有啊!公共场所,他们有什么权利设灵堂啊,把自己当成党和国家领导人了?你放心,我来办!”在此之前,奚秋潇不是没有想到请警方出面,但他以为不等警方出面,家属很可能会撤退,他没想到警方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吴所长是个非常年轻的干警,他与奚秋潇的相识是在新昱的一次年度安全工作会议上,贯琪竹为了想让他所主持的安全工作会议有规格上档次,对奚秋潇说吴所长会亲自到会,对吴所长说奚总会亲自到会,结果是两个人都到了会,奚秋潇在会上作了简短讲话,对安全的概念作了有些新意的诠释:“吴所既然莅临我们的安全工作会议,主要是听吴所的,我简单讲几句表个态,也是向吴所表个决心。我想我们过去对安全的理解可能有点狭窄了,以为安全就是防盗,就是消防,就是安全生产,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想作为一个进出口贸易企业和附属的体验商场,是一个公关场所,是否更应该有一个公共安全的概念。我一直有个猜想,公安是否是公共安全的简称。”吴所长凝神听着奚秋潇的讲话,他认定这个总经理是有点文化有点思想的。奚秋潇接下去说出了他久经思考的话:“一个真正安全的公共场所,应当让所有到过这个地方的人都不仅感觉身上的财富是安全的,不能老是在这里被偷盗财物啊,也不能不慎丢在这里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啊;肢体也应该是安全的,不能在这里会突然被绊倒,被上面一个什么东西突然砸到脑袋,被什么人误伤,被什么有害物质污染啊;还有心理也应该是安全的,银行不是有一米线吗?这就是心理安全距离,我在这里购物,别人凑得很近,你说安全吗?还有,没钱的人到了这里不感觉寒酸,有钱的人到了这里也不觉得掉价,这也是心理安全啊!新昱体验商场开业之初遇到过一个穿着普通的老媪,她在一个价值近百万人民币的钻戒前流连忘返,营业员凭自己的直觉,认为这个老媪是不可能买这颗钻戒的,所以当老媪提出要拿出来看看时,有些不太愿意,老媪仔细看来很久,才将钻戒还给了营业员,恋恋不舍地走了。可没走多远就折了回来,要求营业员再让她看看这颗钻戒,这时营业员终于不耐烦了轻轻地咕哝道:‘又不会买,多看什么?’没想这轻轻的一句话竟然让耳聪目明的老媪听到了,老媪惊讶地望着营业员:‘你这有点像是对我的污辱!’老媪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钻戒,从身上摸出了一张银行卡:‘这张银行卡里的存款超过了100万美元,现在我决定买下这颗钻戒。请问在哪里刷卡?’营业员低头看着这张银行卡,抬头看着老媪,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值班经理早就注意钻戒柜台了,走过来客气地邀请老媪到经理办公室去办理购买手续,老媪临走前,朝营业员优雅地一笑,这个优雅的笑让营业员简直无地自容。这个案例已被写进了新昱的服务案例。心理安全的内涵是非常宽泛的,但至少你必须让所有到这个公共场所的人都感觉,他(她)们是有尊严的,他(她)们的隐私是受保护的。我想财富安全肢体安全心理安全才是全面完整的安全概念,才能让所有停留在这里的人放心,也能让我们地区的公安派出所放心!我就讲这些,下面听吴所的!”吴所由此对奚秋潇十分仰慕,他觉得新昱有这样的总经理,安全工作主管人员是幸运的。

时隔一年多以后,奚秋潇收到了一封信,拆开一看,他吃惊不小,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打印的信,照片是奚秋潇在床上搂着一个半裸的女子。信上说,他们奉老板之命,要求奚秋潇在指定时间,往广西柳州某银行账号汇25万元人民币,钱汇到后会将照片底版寄还。如果过了时间,钱还未汇到,照片就将出现在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任何地方。

这显然是一封敲诈信,奚秋潇拨通了吴所的电话,吴所客气地表示,他正在附近,马上就到他的办公室来。十几分钟后,吴所就到了,他看了照片后十分内行地说:“PS得太粗糙了,奚总,这个东西交给我,他们再寄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别理他们,没事儿。这个世道,想钱都想疯了!”

在此之后,奚秋潇果然没再收到过什么东西,他同吴所一直保持着比较简单的工作关系,可今天吴所却自告奋勇地要帮奚秋潇解决难题了。

两个警察严肃地走进“灵堂”:“谁允许你们在这里的做这些的?这是公共场所,知道吗?你们侵犯了别人的自由,你们只有在这里购物观光的权利,你们认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你们私人的事情只能在自己家里搞,与企业有矛盾,就到办公室去解决,不能在公共场所胡闹。马上把所有东西收掉,离开这里!”家属根本没有与警方对峙的底气,只能灰溜溜地撤退了。

家属代表敲开了奚秋潇办公室的门:“是奚总吧,新年好!听了您在会上的讲话,我们真觉得您是有水平的,也是关心劳务工的,现在我想直接与您谈谈,可以吗?”奚秋潇客气地把这位代表让进了办公室,请他在沙发上坐下,奚秋潇在他对面沙发上刚一落座,代表就递上了中华烟,奚秋潇摆摆手:“我不抽烟,这个地方也禁止吸烟。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可惜你来晚了!在年三十以前,这个事件是由公司成立的小组负责,我还可以说几句话。但从年初一开始就由律师接手了,你们的律师自己找,所有律师费用都由新昱承担,所以现在,你和我说不着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了,你有什么诉求就找律师谈吧,由律师和律师按照法律程序处理,放心吧,你请的律师会千方百计维护你们的合法权益的。”家属代表见奚秋潇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便起身告辞:“还请奚总多多原谅,多多关照!”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转身来,留下了一句话:“你们的贯经理不是个东西,是他忽悠我们这样做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奚秋潇听后没有任何反应。

经过律师之间的几次沟通,劳务工死亡抚恤事件最后还是庭外和解了,家属只得到了劳务工的普通抚恤标准,家属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了贯琪竹身上,就像毛卉的丈夫找他一样,贯琪竹却以身体欠佳为由,又一次同家属玩起了躲猫猫。

冒菁菁和任融几次找到奚秋潇,诉说贯琪竹现在的工作状态已经严重影响到行政总务部的正常工作了,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了。新昱的党政班子里几乎所有的成员,都对贯琪竹现在的工作状态颇有微词。

几年以前,贯琪竹患了直肠癌,作了直肠切除手术,手术后拿着医院建议减轻工作的证明,要求新昱给予照顾,当时左再兹找奚秋潇商量,两人同意适当给贯琪竹术后休养的时间,让他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调剂工作时间。贯琪竹从此开始每星期来公司三个上午,行政总务部有时只能派人到他家里去签有关单据。新昱班子新调来的成员对此一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新昱职工中也有不少议论,职工患癌症的不止贯琪竹一人,干嘛要给他这个特殊待遇?左再兹退休以后,奚秋潇仍然延续了这一做法,每三个月一次,贯琪竹会准时将医院的减轻工作建议证明交到总办,班子讨论时大家总是一声不吭,奚秋潇只能反复解释说服大家。奚秋潇不是不清楚这样处理不太合适,而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微妙关系,如果他对贯琪竹过于严厉的话,那些已经离开新昱的老人会怎么看他奚秋潇?还有席龙与贯琪竹的关系很好,奚秋潇是知道的,席龙会不会认为奚秋潇不给他面子呢?还有邹正滑会怎么看他奚秋潇?这些因素或多或少地制约着奚秋潇。但是贯琪竹却丝毫不体谅奚秋潇的难处,依然大摇大摆地每星期三个上午来公司点个卯,而且还经常在吃午饭前才到公司,午饭后旁若无人堂而皇之地去车库开车回家了。

更令奚秋潇尴尬的是,奚秋潇的驾驶员看到贯琪竹的车有几次整夜停在他为毛卉借的房屋旁边,因为贯琪竹去看房时,就是他驾驶的车,这个房子又恰恰在驾驶员家附近。驾驶员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冒菁菁任融和其他人,所有的压力都向奚秋潇一齐扑来:新昱公司给贯琪竹创造了养精蓄锐的机会,使他有力量玩小三,而没有精力上班,这就逼得奚秋潇只能同贯琪竹摊牌。

奚秋潇把贯琪竹叫到了办公室,告诉他减轻工作已经为时不短了,不能无限期下去。班子讨论后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正常上班;二是维持现状,但要辞去行政总务部经理职务,去子公司担任专职副董事长,一切待遇不变。奚秋潇问贯琪竹:“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能正常上班吗?”贯琪竹回答:“正常上班,身体可能吃不消。”“那安排你到子公司去,可以接受吗?”贯琪竹:“能保证待遇不变的话,我觉得可以接受。”奚秋潇知道贯琪竹善变的性格,追问了一句:“你确认吗?到子公司任副董事长?”“我确认!你能确认待遇不变吗?”“我马上召开班子会议形成会议纪要,涉及到待遇不变的这部分给你复印一份可以放心了吗?”贯琪竹同意了。奚秋潇马上召开了班子会议,在会上奚秋潇解释了做出这种安排的理由:“无论怎样,贯琪竹对新昱还是有贡献的,现在身体不是太好,适当照顾也不为过,商场其他患癌症的职工,我们也通过工会政工部尽可能给予了照顾;贯琪竹离开退休年龄两年不到了,做这样过渡性的安排在新昱历史上是有先例的,先例而且不止一个;贯琪竹现在就是子公司的董事,对情况还是比较熟悉,对工作有利;最后一点,这个工作相对灵活的安排有利于贯琪竹的后续治疗,但班子没有同意可以随意改变贯琪竹的上下班时间,劳动法规定的每周四十小时工作对谁都一样适用。”班子通过了奚秋潇的建议,散会后,奚秋潇正式通知了贯琪竹,贯琪竹还是比较满意地接受了。

可是班子会议后,新昱的一位新调来的总经理助理却私下对贯琪竹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想不到你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第二天,贯琪竹来找奚秋潇:“奚总,我反复想了想,还是留在行政总务部吧。”奚秋潇奇怪地问他:“你能正常上下班吗?”贯琪竹摇摇头,奚秋潇问:“那为什么变卦了呢?”贯琪竹板着脸:“奚总,你昨天为什么那么匆匆忙忙开班子会决定呢?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离开行政总务部呢?”奚秋潇觉得贯琪竹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胡搅蛮缠的人了:“明人不做暗事,如果你不能正常上下班,我确实是希望你离开行政总务部的,既为你身体着想,又为工作考虑。”贯琪竹铁青着脸:“说得好听,你们班长里就有人对我说,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想不到我会接受。”奚秋潇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你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听不懂话看不清人吧,我不知道是谁对你说的,也不想猜,更不会问你。但我可以凭经验地告诉你,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经常在我面前说,你现在这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是会影响行政总务部正常工作的那个人。”贯琪竹听后一愣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不能正常上下班肯定不能留在行政总务部了吗?”奚秋潇坚决地点了点头:“琪竹,这个安排对你是有利的。你能正常上下班了,如果还想回行政总务部的话,再回去嘛。”“那谈何容易,你调走了呢?”“我这个年龄还能调到那儿去啊。我在东昱百货说过一句话:我承诺的,调走前一律兑现!这话对你同样适用,好吗?”贯琪竹一脸失望地离开了办公室。

奚秋潇走进了新昱班子的会议室,班子成员正在等他,这天正是东昱商业公司安排的干部学习。奚秋潇严肃地当着班子成员的面,对着那位总经理助理问道:“你对贯琪竹说了什么?”总助支吾着:“我没说什么﹍”奚秋潇咄咄逼人地说道:“行政总务部是你分管的,经常在我这儿说整天找不到贯琪竹,耽误了行政总务部的工作的是你,可你昨天是不是对贯琪竹说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想不到他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如果你说过,那么你说这话到底想让贯琪竹怎么想?想让他做些什么呢?”总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奚秋潇的脸没有继续盯着总助,转向了大家:“新昱也像是进入多事之秋了,大家一定要协力同心,至少要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开始学习吧。”班子成员很少见奚秋潇如此严肃,知道贯琪竹这个人真是难为了他。后来的实践表明,奚秋潇力排众议对贯琪竹做的这个安排是两头不讨好,新昱的干部群众对贯琪竹无所事事而拿着中级管理人员正职的薪水忿忿不平;贯琪竹对奚秋潇让他有职无权恨之入骨。

冒菁菁对奚秋潇将贯琪竹调离行政总务部的做法是举双手赞成的,任融把一年试用期即将到的毛卉的考察报告给了奚秋潇,这又给奚秋潇出了一道难题,留在人力资源部显然不合适,直接分到体验商场当营业员也不合适,那样贯琪竹更是会恼羞成怒的。此时奚秋潇深深折服他看到过的一位外国作家说的那句话了:世上有两种人难以对付,一是不要命的人;二是不要脸的人。奚秋潇对任融说道:“我知道你不待见毛卉,更不待见贯琪竹,有些事你可以做,而我不能做。我理解你,也请你理解我,刚把贯琪竹调离行政总务部,又紧接着把毛卉调离人力资源部,这会被误解的。”任融急了:“奚总,毛卉真是害群之马,弄得人力资源部内部都不团结了。”奚秋潇笑了:“毛卉可以调离人力资源部,但还是在其他部室再试用一段时间吧,先缓一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任融勉强答应了,毛卉后来被安排到市场营运部试用,奚秋潇也向贯琪竹作了通报,贯琪竹此时也认为毛卉在任融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能同意这样的安排。

近年来,乔本公司的生意还是挺不错的,他也从来不缺性伙伴,可他却时时有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感觉。第一任妻子和大女儿去了国外;第二任妻子也去了国外;小儿子由自己的母亲带着;迄今为止最好的性伙伴陈晓凤也早已不知去向,乔本每每在外纸醉金迷之后回到家中时,总是觉得这个别墅是空空荡荡的,毫无人气可言。此时,他无力地瘫在大床上回忆着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

这天下午,邹正滑给乔本来了一个电话:“乔总,最近还可以吗?”“马马虎虎,还过得去,你好吗?”邹正滑怕乔本在电话里问起他不愿提及的事情,连忙堵住了他的话:“电话里不谈这个,我挺好的,谢谢你!给你介绍一个生意伙伴,你可以不同他做生意,但不可以不认识他,更不能得罪他,明白我的意思吗?给我一个面子,他们约你今晚见面,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邹正滑难得这样有求于他,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晚上,乔本如期赴约了。

在一个颇神秘的会所等待着乔本的就是郁篪的助理:“乔总,幸会!我就是小邹的朋友。”在乔本和邹正滑的这个圈子里,乔本还从未听见有人称邹正滑为“小邹”,况且此人的年纪同自己差不多,比邹正滑要小许多:“您好,连邹总都只能是小邹,那我只能是小小乔了。”“看来,乔总也是一个幽默之人啊,有一部外国电影说,这年头实用的就是性感,可在我看来,这年头男人的幽默才是性感啊!坐下说吧!”乔本在助理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乔总是咖啡还是茶?”“咖啡吧。”“这是刚磨的正宗哥伦比亚咖啡,乔总尝尝。”乔本心神不定地呷了一口咖啡:“好咖啡!”助理的脸上毫无表情地说道:“乔总是个忙人,我呢,也不是个闲人,咱们长话短说,我和另外一些老板对乔总的公司产生了兴趣,想同你合作。”乔本警惕地问道:“怎么合作,另外一些是什么人?”助理的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情:“我们保证贵公司实现上市,但我们要参股。至于另外是那些人,乔总最好不要知道,这年头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件好事情!”乔本听了这话很不高兴:“那好,请你转告那些不愿出面的人,本公司现在不想凑上市这个热闹,即使想上市,我们自己也能做。”助理冷冷地说:“小邹可没介绍过,乔总还是个急性子啊,也没介绍过乔总老是爱打断客人的话。告诉你,能被我和另外一些老板选中是很不容易的。从今以后,你就可以做很多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至于盈利嘛,当然更不在话下。乔总要再考虑一下吗?”“谢谢你们,我就小本经营糊糊口算了,再见!”乔本说完就起身走了,助理斜靠在沙发上没有任何表示。

乔本在车上给邹正滑打了电话:“邹总啊,这个朋友太牛了,要参我的股,还是算了吧!”电话那头的邹正滑警觉地问道:“你没得罪他吧?”“没有没有,只是拒绝了他。”电话里传来了邹正滑担心的声音:“恐怕没这么简单,最近你最好多留意,别大意!”

邹正滑的担心不久就被证实是正确的。本旺贸易公司迎来了地区和省税务局的规模较大的严格检查,自公司成立起,一年也不放过。与乔本熟悉的区税务局专管员偷偷告诉乔本:“你是否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这次是来者不善啊,绕过了我们地区税务局,省局一竿子插到底,这样的查法过去还真没见到过,兄弟我,帮不了你了!你还是求助那位大人物吧,而且要快!”乔本很容易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和邹正滑流露过的担心,想来想去,只能去约那个助理,可那个助理却不是那么好约的。经过了邹正滑和上层其他一些人的再三斡旋,助理终于答应接见乔本了。

还是在那个会所,助理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让他们查吧,你乔总不会有事的。”乔本着急地说:“还是让他们尽快撤吧,真要查,哪个公司查不出问题啊?”助理冷笑了一下:“乔总的性子还是那么急啊,你不知道什么叫惯性吗?我说了不会有事就是不会有事的!”乔本此时却一下子听懂了助理这句话的潜台词:“我说了有事,就一定会有事的!”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那我们谈谈合作的细节吧。”助理神秘地一笑:“我们知道乔总从来不缺性伙伴,我们还听说乔总追求两个职场美人追得好辛苦,到现在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要不要我们助一臂之力啊?”乔本又尴尬又吃惊,不知说什么好:“你们连这个也知道啊,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做人的生意!其他的你就不要多问了,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助理瞥了乔本一眼:“怎么样,还喜欢应丽和温珺吗?”应丽和温珺是乔本用金钱没能俘获的仅有的两个女人,这一点反而更加刺激了乔本对这两个女人的占有欲。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对轻易能得到的东西不太珍惜并因此忽略了其本身的价值,对难以得到的东西会产生一种近似变态的占有欲而无暇细究其本身的价值。助理轻轻的一句话竟撩拨得乔本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眼前交替出现了应丽和温隽的成熟性感形象,可乔本心口不一地答道:“女人多的是。”“假如,她们中的一个愿意陪你作一次浪漫的南美之旅,你觉得如何呢?”乔本脱口而出:“是吗?”“你乔总只要办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我们会办好的,你只要在机场等着她就可以了。”乔本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问一下,是谁吗?”“是应丽,另一个难度更大些,我们会用另一个办法,放心吧,都会是你的人。乔总,可以去办事了!”助理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乔本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向门边,在乔本走到门边时,身后飘来了助理冷峻的声音:“乔总,悠着点,别忘了,男人还有正事儿!”乔本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后背感到一阵阵发凉。

市税务局对本旺公司的检查是大张旗鼓地开始,悄然无声地结束。应丽的因私护照也交到了乔本的手中,乔本听说应丽刚刚升任东昱商业公司经济效益最好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总经理了,从此终于结束了她长达十一年的屈居人下的副总经理职业生涯,此时乔本已经确信这些人的巨大能量了。

在机场贵宾休息室里,乔本等来了风姿绰约的应丽。应丽一见乔本微微一愣:“怎么是你啊,你就是要我好好照顾的那位领导吗?”乔本得意地:“怎么就不可能是我呢?多少年了,真是不容易啊!”应丽脸稍稍有些红:“乔本别想得太多,不就是一个游伴吗?不少国家我都去过了,南美还真是没去过。”“是嘛,不就是一场旅游嘛,都是成年人了。”应丽心里想到了焦惠闵说过的一句话:“还不知道是谁玩谁呢?”可嘴里说出来的是:“都是成年人了,乔总是不会为难我的。”乔本放肆的哈哈大笑。应丽在接受交易时,只知道需要陪一位领导出国,她知道这种“陪”意味着什么,她原先以为要陪同的是一位“老”领导,即使那样她也决定豁出去了,她也只能豁出去了!现在看到要“陪同”的领导居然是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乔本,应丽立马就觉得在这单生意中,自己是不亏的。只是在乔本面前,应丽还是想稍稍保持一下女性应有的矜持。

乔本应丽为时一个半月的南美之行都是乔本精心安排的,一路都下榻在五星级豪华酒店。除了第一晚的上半夜,应丽例行公事般地表现了她的半推半就外,从第一晚的下半夜起就与乔本像度蜜月一样疯狂了,以至于在返回东昱后,两人在机场已经难舍难分了。在以后的一段时期里,应丽成了乔本的性伙伴之一。

乔本回到东昱之后,从郁篪助理那里了解了他们宏伟的战略规划,在帮助本旺公司上市的过程中,先要兼并收购几家濒临破产的大型国企,本旺公司可以廉价从政府手里批到几块郊区的土地用于建设新的生产基地,而原先几个国企的位于市中心的土地则进行商业开发,本旺公司完成兼并收购整体上市以后,要向他们低价转让股份。在乔本南美度蜜月时,助理和另外一些人也在本旺公司做了很多事情。乔本回来后就知道了自己在这场商业大游戏中的角色,他奉命签了许许多多的文件,乔本此时已经十分清楚自己在这场游戏中的份量,他们只是需要他在前台当木偶打掩护。不过,助理还真是言而有信,他还没有忘记乔本对温珺的惦念。

温珺在做了六年多总经理助理之后,突然被提拔为副总经理,新任总经理应丽在当晚邀请班子成员一起为温珺庆功。在温珺醉倒之后,被应丽等人送进了酒店豪华客房休息。在应丽等人搀着温珺进入客房时,身着宾馆服务员标志服的乔本就尾随而入了,他闪身进入了洗手间,应丽则机警地匆匆忙忙地将其他人带出了房间。从洗手间出来,乔本看见了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温珺,他抑制住自己心情的激动,三把两把褪下了自己身上宾馆服务员标志服,一件件褪去了温珺的衣衫,一个渴望已久的成熟的全裸女性肉体呈现在他的眼前,乔本爱不释手地反反复复地抚摸了温珺的全身,他再也抑制不住了,开始发疯般地蹂躏起温珺来了…

凌晨时分,温珺醒来见到全身赤裸的自己竟被一个同样全身赤裸的男人紧紧搂抱着,她奋力地推开了这个男人,啊,是乔本!温珺狠狠地打了乔本一记耳光,乔本被打醒了,见到温珺赤裸着身子坐在床上的样子,觉得很刺激,就笑着要搂抱温珺,温珺又要打他,被乔本抓住了手臂,温珺愈是挣扎,乔本就愈是激动,渐渐的,温珺失去了抵抗的力气,乔本又一次占有了温珺的身体,不过这一次是占有了醒着的温珺,这使得乔本感到格外的兴奋。温珺开始还大声呼救,乔本毫无惧色:“这个酒店隔音是最好的,谁也听不到,你有力气就叫吧,再说,让人听见,你觉得很好吗?”温珺愤怒地回击:“你知道强奸是重罪吗?”“强奸?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没有电子门卡我怎么进得来呢?”温珺被乔本的这句话噎住了,她的心里一团乱麻,今天的事绝对有些蹊跷,正在她努力要理出些头绪来时,乔本加强了进攻,慢慢的,自下而上的,一种久违的感觉在温珺体内涌动着,使她失去了抵抗的全部力量,她的肉体已经被乔本征服了,温珺的灵与肉激烈地较量着,由于乔本坚持不懈的外力作用,温珺灵与肉的平衡被打破了,肉欲占据了上风,她的双手慢慢地抱紧了乔本,她开始迎合乔本的全方位进攻,这又更强烈地刺激了乔本,使他愈战愈勇,乔本放在暗处的手机里全程记录了两人的所有忘情投入…

温珺冷静下来之后,愧恨交加,嚎啕大哭:“乔本,我一定要告你!”斜躺在床上的乔本翘着二郎腿,优雅地吐出了一个烟圈,拿起一旁的那个手机扔给了温珺:“去告吧,告以前,我建议你还是先看看精彩回放吧!”温隽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乔本肆无忌惮着抚摸着温珺:“别再傻了,刚才我们俩的一切都是证据,天作之合的一对。”温珺用足力气又打了乔本一记耳光:“休想,我即使马上辞职,也不会再让你得逞!”乔本恼羞成怒地也回了温珺一记耳光:“我已经玩够了,不再对你有性趣了!知道吗?昨晚我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一直在尽情玩弄你,我所有喜欢的姿势都在你身上做过了,你醉酒的时候也很好玩,醒着的时候更迷人,你知道自己一晚上有过几次高潮吗?我都统计着,醉的时候两次,醒后两次,特别是你醒来以后,知道自己多投入吗?你抱得我有多紧吗?和我接了多长时间的吻吗?叫的声音有多响吗?有多么不想我离开你的身体吗?你的双手是怎样捏住我的吗?还要再说下去吗?好在我都录下来了,可以慢慢尽情的品味…”温珺像发了疯一样,一头撞向乔本!没想到,这下正中乔本的下怀,他一把搂住了温珺,温珺用作全身力气反抗着,两人在床上翻滚着,温珺的双手被乔本抱住了无法动弹,她想用嘴去咬他身体,可刚一张嘴,就被乔本的舌头伸了进来,温珺还是不敢咬他的舌头,就这样听任着他的舌头在自己嘴里搅拌,渐渐地温珺失去了抵抗能力,乔本见温珺放弃了抵抗,便淫秽地在她耳边说道:“现在乖了,我再最后让你高潮一次,让你永远忘不了我!”乔本实际上已经顺利地进入了,可他并不急于求成,他要看着温隽怎样一步步失控?她的灵与肉怎样一步步分离?她怎样和他一起陷入兽性般的高潮?乔本认为他正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和温珺一起登上了他们整个晚上的最高峰…

浑身是汗的乔本躺在床上,欣赏着他今晚的战利品。同样浑身是汗的温珺,一边流着泪,一边穿着衣服:“乔本,你不是一个男人!你得到的只是我作为动物的那部分肉体,你失去的则是你作为人的全部良知和作为男人的全部尊严,在我面前,你也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我洗洗干净还要做一个人,做一个女人!”温珺拖着疲惫的身体,顽强地走了出去,就像整个房间里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一样。

第二天刚上班,温珺就走进了应丽的办公室。应丽见温珺神情倦怠,不怀好意地笑了:“昨天累坏了吧!怪我,没保护好你。我们彼此彼此,我也被灌醉过好多次,洋相早就出尽了!”“应总,我想辞职,先向你打声招呼。”应丽吃了一惊:“辞职,为什么?”温珺伤感地回答:“什么也不为,就是觉得身心疲惫。”应丽一时也觉得不知用什么话才能很好地安慰她,可她从奉命安排庆贺宴、奉命灌醉温珺这一系列事情中,早就对昨晚的事情,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应丽是久经沙场的过来人,尽管她早已不把这类事情放在心上,但同为女人还是对温珺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温珺,尽管我来不久,但我对你印象不错。同是职场女性,酸甜苦辣差得不会太多,我理解你!但我不赞成你一走了之,而且有些事也不是离开了,就烟消云散了!已经付出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要求回报呢?以我们企业这几年的经济效益,轻轻松松地就能拿几十万年薪,我估计你的年薪不会少于50万,还有其他不少待遇,干嘛要放弃呢?那些人才无所谓呢,再说,想要贴上去的人多了去了,你现在走,不是在让一些人吃白食吗?不是在自觉让道吗?不是在为她们腾位子吗?你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应丽的一番直白确实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温隽听了虽然觉得有些刺耳,可觉得真是很有道理,现在意气用事地离开,也许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不能就这样遍体鳞伤地辞职,为什么要拒绝这遍体鳞伤换来的年薪呢?洁身自好是已经被破坏了,可今后进一步严防死守还是有可能的:“应总,谢谢你的安慰,辞职的事,我再想想,我也觉得在你领导下很不错的,只是你今后要保护我,我发誓在任何场合不再喝酒了,你一定要理解我。”应丽笑了:“我也发过几次毒誓,坚决不碰酒,可很难!好,我答应你,对你,我自己保证绝不再劝酒。可你也要知道,我们都是党的驯服工具,党的一颗螺丝钉,党叫干啥只能干啥!我们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他们要啥,我们就只能给啥!我入党的第一天起,就接受了这样的教育,党性高于一切,说老实话,我现在是只有党性没有其他性了,因为有了其他性,就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一个好朋友问我:女性还有吗?我说只有在自己喜欢的男性那里才有女性!你说是可怜可悲呢?还是可喜可贺呢?奚秋潇是你的老领导,我们两个在一个办公室坐了两年不到,他一次对我说过,一位鼎鼎大名的党内历史学家在晚年竟然说了一句这样的名言‘我们是被卖进窑子里的,出不去了!’我当时听了这话,也难受了很长时间,可难受又有什么用呢?后来干脆就不再去想了,就想点实际的吧,想想每年的年薪!今后,我们相互提醒相互保护!”温珺的情绪明显好多了:“谢谢应总!我知道你会帮我,我当然也会尽力帮你。你和奚秋潇同事过,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应丽想了想:“我知道你们东昱百货的人都挺崇拜他的,我对他了解不多,刚刚有所了解,他就调走了。这个人有点天才,在他擅长的领域,比一般人高出一大截。可恰恰也是这点害了他,他的直接领导都有些怵他,他只能享受到“隔代亲”,只有雄才大略的领导、非常自信的领导、他构不成直接威胁的领导才会欣赏他、才敢重用他!可出现这样领导的概率是很低的!这个人也不太会做人!我想…从女人的角度看:奚秋潇可能是个好男人,也可能是个好丈夫,但不会是个好情人。”温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啊!既是好丈夫又是好情人的男人才是稀世珍宝呢。”

在一个漂亮的高尔夫球场,郁篪助理和乔本正在挥杆打球。助理一个潇洒的挥杆,引得乔本一阵喝彩:“好球!”“乔总,我们做好了我们的事,你应该做的事可不能有丝毫耽误,我看你最近有些懈怠,是不是玩得太累了,女人多的是,来日方长嘛。”“噢,不会,我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是吗?可我听说温珺第二天就想辞职啊,要不是我们替你兜了,接下来你的麻烦可就大了。”乔本瞟了助理一眼,蛮不在乎地挥了一杆:“没事儿,我让她看精彩回放,她连看都没敢看。”助理冷笑着说:“是吗?你的版本可能是个洁本,我这里可还有个完整版,乔总想再完整地回味一下吗?”“你说什么?”乔本的球杆掉在了草地上,他惊讶地看着助理。助理冷冷地看了看掉在草地上的球杆:“乔总这一杆,实在是有失水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提醒乔总不能有丝毫松懈。”“那你们要我怎样?”“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会得到我们承诺的一切,也会得到我们的保护。”

在郁篪助理的操纵下,乔本在前台忙得不亦乐乎,乔本背后的人如愿地一步步实现了他们的宏伟战略规划。乔本凭经验就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有着巨大的风险,他绞尽脑汁地想避免被助理他们卸磨杀驴,出国是最好的办法,乔本悄悄地办起了澳大利亚快速投资移民的手续,手续办完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助理的信息:“老地方见。”见面后,助理拍着乔本的肩膀:“乔总,上帝保佑你!赶快走,一刻也不要耽误,一个人也不要告诉。出去后,要隐姓埋名低调生活,千万别自投罗网,我们尽量争取不把你列入红色通缉名单。只要你能管住自己的嘴,我们也不会不义。但只要你背叛了我们,即使在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找到你的,千万别有任何侥幸心理!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们是谁了吧,我们就是这个体制,就是这个稳如泰山的江山,用几千万烈士的生命和献血换来的江山能拱手相让吗?我们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江山千秋万代都姓红都姓党…”乔本听后,又出了一身的汗,可这次出的实实在在都是冷汗。

乔本早就整理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中国大陆,替自己,更是替另外一些人去亡命天涯了…

新昱成立20周年的庆典就要来临了,奚秋潇正在思考怎样利用这一机会提升新昱的企业形象、振奋新昱员工的精神。

奚秋潇找来了党办主任单妤,单妤还兼着新昱的工会副主席,奚秋潇要求单妤从工会线条布置下去,从当年开始,企业涉及员工利益的所有大事都尽可能地征求员工的意见,一般情况下遵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新昱的员工大会员工文艺演出原来每年举行一次,奚秋潇觉得根据形势的变化和员工兴趣的变化,没必要每年都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地搞员工大会员工文艺演出,于是通过无记名意见征求表的形式,每个员工一份,充分发表个人意见,最后经统计,87%的员工主张每五年举行一次员工文艺演出。工会发给员工的实物也按照奚秋潇的要求事先将实物的目录发给员工,员工有在目录指定商品中的充分选择权,这些措施受到了员工广泛的欢迎。单妤却认为没必要这么做,奚秋潇耐心地开导她:民主公开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民主公开不仅仅指的是政治权利,更是渗透在日常的工作中,我们不能自己没有一官半职时渴望民主公开,而自己掌握权力时向专制封闭回归。新昱一定要在这些方面走在前列,因为这些都是正确的方向。

东昱省总工会曾将新昱列入东昱省厂务公开先进候选单位,为此,省总工会分管副主席带队到新昱检查过一次。应单妤的再三要求,奚秋潇接待了他们。因为按照一般的规矩,上级单位的副职领导来新昱检查工作,都由新昱的分管领导负责接待的。因为上级单位来新昱检查考察等等实在是太多了,如果都由奚秋潇接待,那他基本上就没有时间处理日常工作了。奚秋潇参加这次接待,主要是考虑到能否为新昱争取到这个厂务公开的省级先进名额,为此,东昱商业公司有关领导都跟奚秋潇打了招呼,所以奚秋潇只能全程接待了市总工会领导,他详细介绍了新昱在厂务公开方面的理念和做法,奚秋潇恰到好处地介绍和新昱几年来在厂务公开方面新颖独到的一些做法,引起了省总工会领导的高度赞赏,会后省总工会决定将新昱列入全国厂务公开先进候选单位上报全国总工会,结果新昱公司在当年被评为全国厂务公开先进单位。

这个事例给予单妤较大的震动,她感受到了奚秋潇一些超前的观念和做法是符合发展方向的,也从内心佩服和承认奚秋潇的表达能力和随机应变在这次厂务公开先进单位评选过程中的重要作用,逐步接受了奚秋潇的思路和做法。可惜的是单妤在骨子里只是认同领导而不是认同真理,在奚秋潇离开新昱以后,这些深得人心的做法都随风飘逝了,只能留在新昱那些当事人的记忆中了。特别是后来单妤在当上了新昱的党委副书记之后,基本放弃了奚秋潇当年的正确做法,新昱向传统企业回归的速度相当快。由于种种因素,新昱不久就陷入了亏损的境地,新昱的一个全国劳模也是连续两届全国党代会代表,即使在奚秋潇接受刑事处罚后,遇到还来时,还是大胆地说出了实话:“新昱的老百姓还是觉得奚总好啊。”还来听了此话后目瞪口呆。这个劳模不久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新昱。

奚秋潇清醒地意识到,这次新昱成立20周年庆典很可能是自己退休前最后一次大的企业活动,经过长期的思考,他形成了两个思路,第一个思路是利用上海世博会的契机,搞一次法国商品周活动,主题是从埃菲尔铁塔到东方之冠。埃菲尔铁塔是法国巴黎的城市地标之一,也是法国的文化象征之一,同时也是1889年法国巴黎世博会的标志建筑。1889年5月15日,为给世博会开幕式剪彩,埃菲尔铁塔设计师居斯塔夫·埃菲尔亲手将法国国旗升上铁塔300米上空。东方之冠是上海世博会的标志建筑。当年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曾说过:“以今天看来,狮子睡着了连苍蝇都敢落到它的脸上叫几声。中国一旦被惊醒,世界会为之震动。”从埃菲尔铁塔到东方之冠的一百多年,确实可以见证中华民族惊醒站立的历史进程。奚秋潇的这个创意得到了法国方面的高度赞赏,他们当即表示愿出五万欧元资助这次活动。在新昱大楼前广场上搭建了埃菲尔铁塔和东方之冠两个模型,中间一座高度写意的廊桥穿越了时空,将两届世博会的标志建筑物连接起来,象征着一种历经百年沧桑之后的不期邂逅﹍这次法国商品周吸引了许多消费者,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也为新昱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

奚秋潇的第二个思路是,完成完善新昱的企业文化。十多年过去了,新昱发生了许多变化,市场发生了很大变化,奚秋潇对新昱、对企业、对企业文化的认识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奚秋潇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无法推卸的历史责任,他非常想把当年囿于林林总总主客观因素,而未能痛快淋漓表达出来的思想,加上这些年思考实践的新成果,整理出一本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企业文化读物。

奚秋潇根据需求层次理论,将新昱提供的满足顾客需求的层次定位于基本满足享受需求和炫耀需求、部分满足审美需求。奚秋潇曾在新昱的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举过一个例子:他看到过一篇报道,说国外一个著名设计师为某城市中心人工湖的设计理念是,在湖边的任何一个点上都看不见绿地的尽头,这是一种以美为出发点和归宿的理念,因为人类的最高需求就是美的需求。他要求新昱提供的商品和服务必须体现美感,必须用审美的标准来衡量。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奚秋潇就是想找到新昱企业文化突破提升的那个支点,他现在能找到的那个支点,就是“美”;同时也找到了塑造美展示美的手段,就是“集美”。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思考,奚秋潇在麒麟身上找到了灵感。麒麟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仁兽、瑞兽,与凤、龟、龙并称为四灵。麒麟是按中国人复合思维方式创造出来的,从外形看是鹿身、牛尾、马蹄、鱼鳞组合而成的,体现了一种集美的理想。奚秋潇在企业文化中把麒麟作为新昱企业的吉祥物,要让全体新昱人形成集美的观念和习惯,要让新昱和新昱体验商场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都能体现美感、让顾客游客和员工都能审美。

以“美”和“集美”为核心理念,奚秋潇在原新昱企业文化纲要的基础上,撰写了续篇50条,完成了由“新”及“美”的新昱企业文化体系,在新昱成立20周年之际,由东昱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了《由新及美》——新昱公司企业文化精萃一书,奚秋潇满怀深情地写了一篇后记。在后记中,奚秋潇回顾了自己12年间与新昱企业文化的渊源关系——“我有幸执笔完成了企业文化纲要1—50条(‘新’文化)。匆匆又是一个龙年﹍我完成了企业文化纲要51—100条(‘美’文化)的撰写。《由新及美》主要有两部分构成,前一部分是公元2000年的企业文化成果,我们保持原貌,为的是留住那段历史;后一部分则是新昱人的最新探索和最新追求,这两部分就是新昱人在企业文化道路上跋涉的足迹,有直有曲,有深有浅,‘孰得孰失,当有能辩之者’。美国早期政治家约翰·亚当斯在近200年前讲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我们这代人研究军事与政治,是为了我们儿子这代人专攻数、理、史、地、工商、农,是为了我们孙子这代人可醉心于书画、诗词、配乐、雕刻等。尽管人类现在并没有远离硝烟,但追求美和享受美毕竟是人类的终极价值和终极目标。任何一个企业的税利贡献总是有形的和有限的,而对企业现代化走向和真善美的引领则是无形的和无价的,尽管‘人是向死而生’,但向往美、创造美、享受美却是与生俱来、相伴始终的,这正是新昱公司践行‘美’文化的动力所在、价值所在﹍改编自著名作家史铁生小说的电影《边走边唱》讲了这样一个凄婉隽永的故事,双目失明的琴童从师傅口中得知有治愈双眼的秘方,但必须弹断1000根琴弦,才可以从琴匣中取出秘方,否则无效。盲童历经苦难终于弹断了千根琴弦,取出了秘方,到药铺去买药,才知道秘方竟是一张白纸﹍当20年后的新昱人艰难地跋涉在企业发展道路上时,他们苦苦寻觅的能使企业持续健康发展的秘方究竟是在哪儿呢?”

在新昱成立20周年的庆典上,当着一大批领导和来宾的面,奚秋潇有意引用了英国近代著名诗人西格里夫·萨松的作品《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表明自己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心迹“商讨聚会各执一词纷扰不息。林林总总的欲望,掠取着我的现在。把‘理性’扼杀于它的宝座。我的爱情纷纷越过未来的藩篱。梦想解放出它们的双脚舞蹈不停。﹍于我,心有猛虎在细嗅着蔷薇。审视我的内心吧,亲爱的朋友,你应颤栗。因为那才是你本来的面目。”

前来参加新昱成立20周年庆典的一位高层领导对奚秋潇连说三遍:“秋潇,你太强势了!”奚秋潇听后感到有些奇怪,他觉得自己在新昱班子里并不强势啊。几天后,奚秋潇又遇到了这位领导,在向他敬酒时问起了这句话的含义:“领导,那天您连连说我太强势了,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有议论说我在新昱班子里霸道吗?”那位领导叹了一口气:“你别误会,我真没听到这方面的任何议论。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只是,我为你可惜了!”领导欲言又止的神态清晰地告诉了奚秋潇,他可惜的是什么?

新昱成立20周年庆典以后不久,冒菁菁被提拔为新昱的副总经理了,领导在找奚秋潇谈话时明确说:“秋潇,冒菁菁是大领导指名要求提拔的,你心里知道就可以了。”奚秋潇知道这个大领导是谁,他同这位大领导也熟悉,所以没有意外。

奚秋潇回新昱工作后,冒菁菁对奚秋潇是相当尊重的,这引起了左再兹的反感。有一次公司工作会议后的聚餐时,冒菁菁站在奚秋潇的身后,无意识地将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奚秋潇有些不自然,左再兹的脸色很难看,冒菁菁后来在向左再兹敬酒时,被他戗了一句:“你应该先敬奚总。”冒菁菁反应很快:“那怎么行呢,我年纪轻再不懂事,也知道顺序啊,当然是先敬总经理。谁都知道,邹总高升之后,这几年多亏了左总,新昱的企业形象经济效益才能双丰收。我们这些小字辈都是得益者,饮水不忘掘井人嘛,大家说,对不对啊?”众人跟着起哄,奚秋潇在一旁观察着他们的表演,觉得他们演得都很投入,可同中国大部分演员一样,演得太假太过,因为底气不足,内心不充实,分寸感太差,缺乏自信。同时也知道他们的苦衷,一份体面而又实惠的职业真是不太容易得到啊!

冒菁菁还是像当年一样,总是找机会向奚秋潇请教。她每次听完奚秋潇的讲话,都会到奚秋潇的办公室来请教一番,奚秋潇也总是不厌其烦。一天温珺打来了电话:“奚总,我听说你又收了个漂亮的女学生,你不会是忘了你的承诺吧?”奚秋潇自己也听到过这类传言,只有置之不理,你越当回事儿,就越像那么回事儿:“我当然记得,没向你汇报,用北京人的话说,就是没那八宗事。”电话里温珺的声音变化了:“她可是比我漂亮多了年轻多了!”“不自信!”“那什么时候我能来新昱看你。”“随时欢迎,来前通个电话,免得白跑一趟。”“奚总,顺便向你打听一下,郁家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背景?”奚秋潇反应很快:“我看到过一个材料,一位高人的后代曾问这位高人,遇到危难时应该如何应对,高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两个字:离开!如果我没有记错张冠李戴的话,后来这位高人因为身不由己自己没能离开,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善终。其实,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两个字——离开!”可奚秋潇不知温珺能不能听懂他的意思。因为不久以前,奚秋潇刚处理了一件与郁家有关的事情。新昱服装进出口部反映,一个品牌长期效益不佳,想做末位淘汰,奚秋潇同意了,还没等到真正淘汰这个品牌,奚秋潇的手机忽然忙了起来,都是为这个品牌求情的,其中包括邹正滑,可只有奚秋潇素来尊敬的领导裘衣钢对奚秋潇道出了实情:“秋潇,你谨慎些,这个品牌同郁家后代有点关系。”奚秋潇最后只能采取变通的办法留住了这个品牌。

奚秋潇没有受外界传言的影响,仍然对冒菁菁的请教有求必应,使冒菁菁感到很开心,她同奚秋潇的关系也随便了许多。

在领导的关照下,冒菁菁参加了东昱商业公司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培训班有一个议程是到汶川去感受灾后重建,启程前,冒菁菁忧心忡忡地来找奚秋潇:“奚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可以啊,说吧,能帮你什么?”“在我出差时,注意您的手机,我知道您平时不太关注手机的,这几天多看看手机,我发信号给您,您就及时打电话给我,即使晚一点,也一定要打过来,好吗?”奚秋潇一脸狐疑地望着冒菁菁:“怎么了,这么神秘?”“你就说能不能帮这个忙吧。”“你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如果我的电话来的不是时候呢?”冒菁菁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我发信号给您的时候,您来电话就一定是恰逢其时。您这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奚秋潇这才想到了冒菁菁可能是想利用自己打过去的这个电话来解围。那究竟是要解什么围呢?冒菁菁没说,奚秋潇也不没多问,他只是补充了一句:“但愿这个电话能帮到你,而又没什么副作用。”冒菁菁见奚秋潇答应了,高兴地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回转身来:“您别想多了,我只是想利用您的电话摆脱可能有的纠缠,领导刚才来电话,他也要到汶川去,说会来看我。”说完就开门出去了,奚秋潇望着冒菁菁的背影轻轻地摇摇头。

冒菁菁在汶川果然给奚秋潇发来过两次信号,奚秋潇都及时打了电话过去,说了些新昱的事情,那边发生了些什么,冒菁菁回东昱后没说,奚秋潇也没问。

冒菁菁回东昱后,对奚秋潇的态度亲热了很多,但一直没有提起汶川的任何事情:“奚总,听领导说,新昱有一封举报信,他已经批给你了,好像是说新昱风气不正之类的。会不会是冲着你的,反正我觉得你要当心点。”在当时的氛围里,企业负责人都很不愿意自己单位在上级领导那儿有举报信,当然更不愿意这个举报信是针对自己个人的。奚秋潇听了心里很不爽,在东昱百货的五年多时间,没有一封针对他个人的举报信,回新昱当了两年党委书记副总经理,现在担任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也有四年了,没出现过任何举报信,据鲁文洋告诉奚秋潇,过去新昱的举报信是不少的。可现在零举报信的记录还是被打破了,这使奚秋潇多少有点懊丧。

没过几天,奚秋潇就收到了东昱商业公司纪委转下来的举报信,内容是举报新昱的一个进出口分部经理同总办文员的关系不正常,公司领导也不闻不问,新昱公司的风气不正。这位经理在丧偶之后曾同这位文员谈过恋爱,后来因男方年龄比女方大太多,女方父母坚决不同意,两人只能分手,现在那位文员已经结婚生子。奚秋潇知道他们一直保持着较好的关系,可从没听说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正常关系啊。奚秋潇判断这封信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矛头是对着自己的,现在企业里男女之间关系比较好的比比皆是,根本不值得少见多怪,说领导不管,说新昱风气不好,就是针对我奚秋潇的,他判断这封信只能出自贯琪竹之手。

贯琪竹离开行政总务部之后对奚秋潇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每星期有两次或三次在新昱吃午饭,平时基本上见不到他的真身。在经理餐厅,奚秋潇进去吃午饭时,贯琪竹肯定已经在那儿了。

奚秋潇听说贯琪竹生病后离开行政总务部以前的那段日子里,每天中午都提前吃饭,食堂为他单开小灶,食补的品种应有尽有丰富多彩。现在人走茶凉,小灶是没得吃了,贯琪竹只能慨叹世态炎凉了。奚秋潇注意到自己在吃饭时,贯琪竹的眼光会盯着他,一直盯到奚秋潇同他打过招呼为止,奚秋潇觉得贯琪竹这样的人,要做一个真人是太难了!这使他想起京剧研究家、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先生在《京剧老生流派综说》中记载的京剧史上一件趣闻:“相传汪桂芬和谭鑫培曾各以两字的‘考语’互相评价对方的唱法,谭说汪唱得‘太难’,汪说谭唱得‘真巧’。”( 谭鑫陪和汪桂芬同为京剧史上后三鼎甲)奚秋潇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贯琪竹什么了,重要的是别让贯琪竹对自己造成大的伤害。正像奚秋潇回新昱工作时,东昱发展方面委派的财务总监对奚秋潇说过的话:你回新昱工作有得有失,最大的有利是人家对你的熟悉;最大的不利也是人家对你的熟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特别是贯琪竹的所作所为,证明这位先生是独具慧眼的,对新昱的一些人是颇有先见之明的。

奚秋潇在作了一番调查后向领导解释了那位经理同总办文员关系的前前后后,澄清了一些事实,并表示会对员工加强管理。领导表示这是例行公事,不必过于紧张,认真处理好就可以了。奚秋潇向那位经理也敲了警钟,那位经理在奚秋潇面前保证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并也猜到是贯琪竹写的这封信,奚秋潇对此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强调了一句:“注意自己的形象。”

新昱大楼在整体装修后,一楼体验商场的共享空间有一块较大的墙体,有关部门不知该如何处理,奚秋潇提了个建议,能否定期配上风景名胜的背景,正好契合新昱“集美”的企业理念,广告部门就据此去操作了。没过多久一块漂亮的风景背景板就镶嵌在了墙体上,奚秋潇一看介绍是俄罗斯贝加尔湖,觉得挺美的,所有看到风景画的员工和顾客游客也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可奚秋潇来来去去多次看来以后,总觉得这幅风景画有点眼熟,有点像青海湖,奚秋潇没去过俄罗斯,也没见过贝加尔湖,就好奇地问了广告部负责人:“这是贝加尔湖吗?”广告部负责人以为被奚秋潇看出来了就如实相告:“原想找贝加尔湖的,没找到,可文字说明已经制作好了,就找了一幅青海湖风景画来顶替了。以为不会有人能看出来,过一段时间也就换掉了。”奚秋潇当即批评了他:“新昱这么知名的企业应该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在员工中、在顾客游客来宾中说不定就有见过贝加尔湖的,人家即使不当面指明,也会在暗中嘲笑新昱无知的,赶紧换,要么换风景画,要么换文字说明,看换哪一个成本更低。”两天后,风景画的文字说明换成了青海湖了,奚秋潇这才如释重负。

可是奚秋潇对某些他认为是事关重大问题的认真程度是惊人的,他没有对这次假风景画事件轻轻放过,而是举一反三借题发挥了,他专门召开了一次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谈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今天开个短会,散会后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小题大做,我事先声明我就是要以小见大。你们中的有些人已经知道,一楼体验商场的那块墙体风景画的说明改过了,这是一件小事情,但也可能是一件大事情,就看各位怎么看了。我先讲我两次考察日本亲眼目睹的几件事情。第一件,我在日本面馆看见厨师在把面条下到滚烫的水里时,顺手就按一下旁边的一个闹钟,闹钟铃声响后,立即把面捞上来,你们有谁见过我们这里的面馆下面用闹钟掐时间吗?用了还可能被人讥笑,那是日本人笨吗?不是,那是认真!那是精准!你可别告诉我下面条其实根本不必这么认真!这是一种工作态度工作习惯,你们听说过习惯导致失败这句话吗?第二件事是我在旅游车上,车上一共六个人,驾驶员、导游、我们四个游客,游客中有两名日本人,我的同事是日本留学生。车开没多久,两个日本人睡着了,我的同事也睡着了,就剩下我在这一个不懂日语的游客了,可是那位年轻的女导游,从开始到结束一刻不停地按照规定的程序作着介绍,她完全可能从我的表情上判断出我不懂日语,可她没有丝毫懈怠,还是口干舌燥地完成着规定动作,尽管只有我一个‘伪听众’。你们能说她傻吗?第三件事情是在北海道离开宾馆时,那天下着鹅毛大雪,老板娘率领着一班服务员站在宾馆门口欢送,并不停地鞠躬,车启动了,缓缓地驶离宾馆,我在车窗里清晰地看见她们扔在不停地鞠躬,直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们还在那里鞠躬,雪花飘落在大地上,也飘落在她们身上,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你们中间会有人说她们傻吗?她们其实比我们中间的某些人聪明一百倍,至少我不止一次地宣传过她们,还有更多的人也会不遗余力地替她们当义工做推销,这是一种怎样聪明的精明啊!可惜我们老是不幸地陶醉于自己的小聪明、耍滑头;事情开个头就算做过,做过就算完成;既不慎始也不敬终;以差不多为满足;以不认真为习惯;更令人担心的是对这一切,相当多的人都开始见怪不怪了!习以为常了!上行下效了!玉石不分了!代代相传了!。新昱的每一个员工从我开始,都要利用这一事件好好检查一下自己,距离认真仔细、距离百折不挠、距离慎始敬终、距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究竟有多远!散会!”

新昱公司对各进出口分部都有严格的考评体系,并且有明确的规定:在没有出现不可抗力因素的前提下,完不成经济合同规定的指标就要被降职免职。所以进出口分部经理和子公司总经理来找奚秋潇投诉指标定得过高时,奚秋潇的标准回答总是:“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但我只同你们讨论制定指标的原则是否正确,而不会讨论你的指标数量是否合理,具体数量你找业务副总和财务部经理谈,看看有没有计算的技术错误。你们想来就来。”事实上,没有一个经理去找奚秋潇谈指标合理不合理。

屈强是新昱任职时间最长的副职中级管理人员,奚秋潇离开新昱前的最后一次新昱班子会议上,决定将他调到一个子公司担任总经理,但职级还是新昱的中级副职,奚秋潇在会上表示,企业在一般情况下,不宜采取职级分离的办法,什么职务就是什么级别,既不要高配,就是副职正级,也不要低就,就是正职副级。可是班子没有接受奚秋潇的建议,屈强的职级还是维持着现状。奚秋潇回到新昱后了解到,他离开新昱后提拔的所有中级管理人员,在进出口分部担任经理的都属于新昱中级管理人员的副职级别,在部室的经理就是正职级别,对这样的“一国两制”,进出口分部经理们都颇有微词。在一次新昱的工作会议上,屈强带领着一些进出口分部经理来找左再兹,要求落实正职待遇,左再兹用手指指奚秋潇:“我快要退休了,你们只能去找奚总解决了。”会后,奚秋潇对左再兹讲:“你如果同意他们要求的话,可以马上解决,经过例行的干部考察,通过的全部转为正职。”左再兹以时间仓促为由拒绝了,实际上,奚秋潇知道他内心不同意那样做。奚秋潇接任总经理后,立即让任融着手做这件关系到这些干部切身利益的事情。经过考察后,这些进出口分部经理都被提升为新昱中级管理人员正职。奚秋潇在找屈强谈话时,他说了一句:“奚总,我在新昱做中级副职将近二十年了,现在总算是落实政策了,谢谢你,奚总!”五十多岁的男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奚秋潇赶紧安慰他:“当时有当时的情况,现在解决了,总是好事。”

这一年,屈强担任经理的进出口分部毛利指标完成得不理想,奚秋潇提醒过他几次,他也做过一番努力了,可还是相差50万毛利。一天在餐厅吃饭时,屈强在奚秋潇耳旁嘀咕道:“我们进出口分部由东昱商业公司招商采购部进口的一批商品毛利正在调整(合同确定的商品毛利与实际销售产生的商品毛利会有差额,有关部门会适时调整,毛利调高对供应商有利,毛利调低对销售商有利),您能出面与他们沟通一下吗?他们的总经理过去在新昱时不也是您的部下吗?”奚秋潇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给公司招商采购部打去了电话,得到的信息是东昱商业公司正在统一研究这批毛利的调整方案,招商采购部一定会尽力而为。年关已经过了,屈强的50万毛利缺口仍然没有被补上,公司招商采购部最后传过来的消息是因为公司本部今年毛利情况也有些吃紧,这批调整后的毛利就留在公司了。这样,屈强也就只能望这批毛利兴叹了,奚秋潇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屈强按规定被降为副职,安排在新昱公司的企业发展组工作。

在现代企业里,制度一定要坚持,不能违反规则轻易地因人而异因地制宜,但人情还是要讲,屈强的事情一直挂在奚秋潇的心头。奚秋潇注意到,有一个国家宪法规定了总统的任职年限,这个总统虽然强势能干也只能在任期届满时卸任了,改任了一届总理,而宪法并没规定卸任总统不得再度竞选总统,于是他隔了一任后,又参加了总统竞选并当选了。奚秋潇从这一事例中得到了启发,政治家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宪法法律来为自己服务,中国的企业家也要最大限度利用法律政策来为自己服务,可惜奚秋潇还是觉悟得实在是太晚了,可即使这样,屈强还是成了奚秋潇觉悟的最早得益者。一年以后,奚秋潇力排众议仍然将屈强推到了进出口分部经理的岗位上。当时屈强被降职时,接替屈强职务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这时主动来找奚秋潇想要换一个进出口分部,奚秋潇问为什么,她的回答很得体,女性都喜欢服装不喜欢电器,她想到服装进出口分部去,奚秋潇在征求了班子其他成员意见后,同意了她的要求,这在客观上也成全了屈强,让他获得了在哪里跌倒在哪里重新站立起来,从而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屈强又回到了原来的进出口分部担任经理了。可谁料想那位年轻女经理居然在外面放出空气:是奚总要帮屈强的忙,才让我换岗位的。任融为此来询问奚秋潇,奚秋潇被这位女经理的心口不一惊呆了:“班子其他成员都知道这件事啊,是她自己主动来找我,要求换到服装进出口分部去的,年纪轻轻怎么可以这样胡说八道黑白颠倒呢?”那位女经理弄巧成拙,在奚秋潇那里留下了恶劣的印象,任融告诉奚秋潇这个人本来就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奚秋潇心想贯琪竹还真不寂寞、还真不少后来居上的接班人。可是奚秋潇最终还是“看走了眼”,这位年轻女性在奚秋潇离职之后不久就担任了新昱的总经理助理。

新昱公司终于获得了“全国文明单位”的荣誉称号,这是东昱省商业系统唯一一家获得这一称号的企业,新昱的经济效益也达到了历史新高,可是奚秋潇却高兴不起来,他预见到了电子商务的异军突起、实体商业的举步维艰,提出了新昱管理软件系统硬件系统现代化的十个方面,得到了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但由于体制机制的束缚,实际操作却存在着相当高的难度。那段时间里,奚秋潇对林蓁蓁、对从林、对所有朋友讲得最多的就是,我奚秋潇最担忧的是新昱会在自己的手中垮掉。

一个人的心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她)的禀性和价值取向决定的,与奚秋潇不同,冒菁菁这段时间是她进入新昱后,最春风得意的阶段,新昱副总经理的位子曾是多少人朝思暮想的,现在命运垂青的是她冒菁菁,她想要大干一番了,她从几年的接触中发现,奚秋潇在她的职业生涯中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她向奚秋潇虚心请教的次数增加了、时间延长了。奚秋潇虽然觉得冒菁菁天赋一般,但她毕竟还是相当努力的,工作也是认真的,就是隐隐觉得她对权力有些过于敏感了。东昱百货的一个副总后来被提拔为东昱商业公司下属的商业连锁公司总经理,他们想在新昱食堂解决公司本部职工的工作午餐,奚秋潇询问了行政总务部经理,得到的答复是没问题,奚秋潇就答应他们了。事后,冒菁菁很不高兴,觉得奚秋潇不尊重她,奚秋潇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几十个人在新昱搭个伙吃个饭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事先征求了部门经理的意见,他认为程序上自己没有过失,除非冒菁菁认为像这样的事情,奚秋潇必须事先和她商量,而不能直接找部门经理。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求同存异了。好在奚秋潇对冒菁菁在其他方面的帮助很大,而且奚秋潇平时一贯是一个很讲程序的人,冒菁菁的内心里也没认为这是奚秋潇有意要绕过她,所以,这件事对两人关系并没产生什么重大影响。

仅隔了一天,冒菁菁又到奚秋潇办公室来求教一个词:取法乎上的出处和深刻含义。这是奚秋潇在一次讲话中引用过的。冒菁菁一副虚心请教的虔诚样子:“究竟应该怎么理解才比较深刻,为什么你用一些典故都能恰到好处,而我们却容易生搬硬套。”奚秋潇笑了起来:“也不能都这么讲,我其实书读得并不多,只是敢用,还有一点很重要,知识一定要打通,书一定要读活了、读薄了;不能读死了、读厚了。你知道我第一次是在哪里听到取法乎上这个词的吗?”冒菁菁摇摇头。“我是在电台里介绍京剧女老生孟小冬唱腔艺术时听到这个词的。那时这两盘录音带可是很稀缺的。电台又是一次过的,我是在隔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才看到这段文字的,这是上海《新民晚报》高级记者,也是京剧研究学者翁思再先生撰写的,文字很漂亮,电台播音员是上海电台的著名播音员陈醇先生,那真是相得益彰,美极了,这种听觉享受现在是越来越少了!后来查到了这个词的两个出处,一个是《易经》‘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另一个出处是唐太宗《帝范》卷四‘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我的理解是你设定的标准要稍稍高一些,因为你很可能达不到这个标准,如果标准设定得低了,实际所能做到的就更低了。用现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高标准严要求。没什么深奥之处。”冒菁菁脸上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奚总您确实有这种本事,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奚秋潇坦然地告诉冒菁菁:“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我这是从张五常那里批发来的。香港经济学家张五常教授是现代新制度经济学和现代产权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我看到过他的一段话。”奚秋潇走到自己办公桌找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到了一页,拿过去给冒菁菁看,冒菁菁看到上面写着一段话:“复杂的世界以复杂的理论解释,其成功机会近于零;复杂的世界是要以简单的理论才有机会解释的。中国经济问题的总根子是城乡‘二元结构’。人类的社会体制其实一共只有三种:第一种是私有产权体制;第二种体制是按社会等级来分配的体制,在中国进行改革的过程中,唯一的最主要问题就是怎样把一个靠社会等级来排序的社会变成一个靠产权的拥有来排序的社会,这是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第三个体制既不是完全按社会等级来排序,也不完全按产权来排序,而是根据贪污腐化的权力排列的。真正消除贪污的办法是取消政府的管制。1993年弗里德曼到中国,与一位省长有过探讨,弗里德曼说如果你想把老鼠的尾巴砍断的话,不要慢慢地一截一截地砍,一下砍掉就行了,长痛不如短痛嘛。省长反驳说,亲爱的教授,你知道我们中国的老鼠是不同的,它们有很多不同的尾巴缠在一起,您先砍哪一根?弗里德曼没法回答省长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把所有的尾巴都一同砍掉。----张五常”冒菁菁认真反复地看了这段文字:“讲得真好啊!弗里德曼是谁啊?”“米尔顿·弗里德曼是张五常的好朋友,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美国经济学家,货币学派的代表人物,芝加哥大学教授。他强调自由市场经济,反对政府干预。上世纪80年代以后对当时美国总统里根的经济政策及许多国家经济政策产生很大影响。现在已经去世了。我还知道他的一件逸事,二十多年前,南方某发达城市的一位领导向他表示:中国国企能够搞好,弗里德曼表示:搞不好。在旁边的张五常表示:在某种条件下能搞好。你猜,弗里德曼当时对张五常说了句什么话吗?,他对张五常说:良心是有价的,而且不能卖得太贱!这就是世界顶尖大学者的良知和气魄!”冒菁菁看着奚秋潇的眼神有些迷离,奚秋潇提醒她:“你喜欢的话,可以把这一段去复印一下。”冒菁菁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就拿去复印了。

奚秋潇回到新昱工作以后,每天坚持到游泳馆游泳,每次是1200米,他游泳速度不快,需要四十多分钟。奚秋潇知道自己的腿疾是有后遗症的,游泳可能是体育锻炼对身体负面影响最小的一种方式,所以,从大年初一到腊月三十,只要人在东昱,就从不间断,即使出差也会在回到东昱的第一时间去游泳馆报到。

那天是周日下午,奚秋潇刚从加拿大回来,就直接去了游泳馆,在游完了1200米之后,刚刚站定,就看见了冒菁菁站在游泳池里,奚秋潇同她打了声招呼,就想上去洗澡了,被冒菁菁叫住了:“奚总,我等了你近半个小时了,,你就这样走了?”奚秋潇折了回来,走到了冒菁菁的身边:“怎么,新昱有事情?”“新昱没事情,是我有事情。”奚秋潇听说新昱没事情,松了一口气:“说相声呢,学大喘气啊?”冒菁菁用手把水泼向奚秋潇的脸,奚秋潇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水:“让游泳馆的人看见了,好吗?”“人家都已经说了,你的领导对你很冷淡的。”“那你现在这个动作会让人感到两人很亲密的。”冒菁菁埋怨道:“你这个人就是有点怪,别人见到我都过分客气,这里摸一下,那里捏一捏,就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什么?你知道什么是道貌岸然吗?就是假正经!就是伪君子!。”“SORRY!我用词不当,准确地说,是你太不近人情了。”奚秋潇也想趁机与她沟通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你肝火那么旺盛。”“人家被缠得烦死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在意吗?”奚秋潇用游泳池里的水擦了擦脸:“美的东西怎么会不在意呢?”“是啊,我还当你﹍”奚秋潇见冒菁菁止住了话头便接过了话头:“是认为我有生理或心理障碍吗?”冒菁菁的脸红了:“这是你自己说的。”奚秋潇顺着她的话地说了下去:“可这是你心里想的,我有没有障碍一时半会也无法证明,先不说这个。我想告诉你的是,尽管人与人的审美观相差很大,但是美与丑的基本标准不会相距太远,对你冒菁菁的评价只会是美丽程度上的差异。”冒菁菁的眼睛里泛着光泽:“你也这样认为?”奚秋潇的目光从冒菁菁的脸上移开了:“可是,美的东西并不都属于我,如果不是属于我的美,我就只有远远欣赏的权利,而没有走近走进的权利。”“这又何必呢?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呢?社会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只要两心相悦,有什么不可以呢?”奚秋潇转过脸对着冒菁菁:“你知道吗?有一个领导几次叮嘱我,要照顾好你,我能听不懂这话外之音吗?”“谁?”“我再不会揣摩领导的话,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冒菁菁有些气愤地说:“这么说,我不是成了私有物品了吗?”奚秋潇以同情的眼光注视着冒菁菁:“洛克说‘权力不能私有,财产不能公有,否则人类就进入灾难之门。’可现在,我看还得补充一句,下级不能私有,感情不能公有。”冒菁菁显然有些激动:“你就这么怕领导吗?”奚秋潇摇摇头:“这不是怕的问题,我这是在给你力量,让你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所有男人,到了那一天,也许我们还有很多方面可以彼此欣赏。好了,我的时差上来了,今天不聊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奚秋潇没再看冒菁菁的表情,自己走向了游泳池边的梯子。冒菁菁失望而无奈地望着奚秋潇的背影,自己和奚秋潇都把话挑明了,今后两人的面对也许会更自然,也许会更尴尬。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涉及感情的谈话,不久以后奚秋潇就暗暗庆幸自己没有陷入感情泥淖而连累冒菁菁;冒菁菁却深深懊恼自己既没能得到奚秋潇的感情,却又被奚秋潇事件殃及池鱼,但冒菁菁在被领导利诱了一次又放纵了自己一次之后,没有再理会过领导的邀请和司徒木的引诱。奚秋潇身陷囹圄后不久,冒菁菁就被调离了新昱,半年以后又被调到了另一个小企业。冒菁菁通过这几次调离,反而牢牢记住了奚秋潇对她说过的话:“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所有男人!”只是她和奚秋潇却已不可能再彼此欣赏了。

好在冒菁菁后来还是得到了她自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补偿。她在她母亲那儿的情感储蓄早就到期了,连本带利已经是一笔很昂贵的数字了。冒菁菁的母亲已经加入了美国籍,回中国找到了女儿,倾诉了积淀多年的出走之悔、思女之痛、离别之情;表达了愿以余生的全部能力补偿女儿的真诚心愿。冒菁菁从心里没有彻底原谅母亲,但她接受了母亲的帮助,全家移民去了美国,开始了她向往已久的另一种生活。

新昱开业以来由一个自学成才的财务部副经理设计了一套计算机系统,只有他一个人掌握着进入这个系统机密部分的密码,为防意外,他把密码的备份放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儿。这位丁副经理在“一片红”的年代当了十年农民,后来顶替母亲进了旧商品交易商店工作,他自学了英语和计算机知识,英语阅读能力达到了能看原版小说的程度,计算机能力达到了能编制新昱这样的企业全套程序和维持基本运行的程度。在新昱开业之初的一段时间,计算机系统工作是由苗庆民负责的,他对计算机一窍不通,为了保证分管工作的顺利进行,采取了绝对支持绝对相信丁副经理的保险办法。新昱班子成员的分工调整以后,新分管计算机工作的财务总监试图直接监管丁副经理,专程将丁副经理约到了北京密谈,要求他交出密码备份。丁副经理声泪俱下地向新领导倾诉衷肠,无论财务总监和颜悦色还是声色俱厉,他表示自己为了对企业负责就是不能交出密码。在他的心目中,他的母亲才是世界上唯一可靠的人。财务总监只能铩羽而归,向邹正滑汇报以后,只能维持现状。邹正滑此时绝大部分的智力精力正忙于应对企业内外上下左右的倒戈倾轧,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为确保计算机系统安全运行,只能对丁副经理采取怀柔政策,将包括新昱终身员工之类的所有荣誉层层叠叠地堆在他身上,还组建了信息技术部,由他出任经理。2000年初,丁经理百密一疏,由于他的操作失误,使新昱蒙受了122万元的损失,邹正滑大笔一挥,做了报损处理,因为邹正滑此时也正值要被提拔为东昱商业副总经理的关键时刻。丁经理想要做到的,他都做到了,在信息技术部,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新昱那时的年销售额已经超过十亿,毛利额超过三亿,利润接近一亿;新昱对消费者销售的商业预付卡余额保持在一亿以上;新昱经营中经常发生的商品销售折扣折让数目可观,所有这些,在计算机后台,只有丁经理一人能够掌控。离开了他,新昱的计算机系统只能是——瘫痪!

奚秋潇接任总经理时,丁经理已经接近退休年龄,可是新昱的所有人都认为,丁经理是不能退休的。奚秋潇由此感觉到了企业的巨大风险,他提拔了信息技术部内计算机专业的年轻大学生为副经理,可丁经理依然故我,不让副经理插手任何关键业务。新昱分管计算机工作的副总经理对丁经理比对东昱商业公司所有领导,还要毕恭毕敬有求必应,生怕在自己分管的工作范围内出现重大失误。

新昱公司电脑系统的现状却让奚秋潇如坐针毡,他决定即使承担适度风险,也要为企业避免更大的风险。他一方面破例同意丁经理退休后无限期返聘(在奚秋潇任总经理后,新昱公司所有中级管理人员退休都不返聘),一方面调整了班子成员分工,让冒菁菁分管信息技术部。奚秋潇向冒菁菁交待了重大的任务,必须让丁经理交出密码。冒菁菁在作了几次火力侦察之后告诉奚秋潇,如果一定要让丁经理交出密码,他可能会以突然离开来要挟公司,你奚总做好准备了吗?奚秋潇早就成竹在胸,向冒菁菁面授机宜:向上级公司汇报情况,万不得已情况之下,由上级公司信息技术部接管新昱电脑系统,反正新昱此时已是上级公司全资子公司。冒菁菁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就向上级公司作了汇报,得到了全力支持,他们觉得新昱早就该这么办了,现在哪有一个十几亿销售规模的企业,计算机后台只被信息技术部经理一个人和他的母亲共同掌控着密码的,一不小心,说不定就已经创造一个另类的吉尼斯纪录了!

冒菁菁在和丁经理正面交锋之后,丁经理无奈地交出了密码,也即刻离开了新昱公司。这些天,奚秋潇十分紧张,直到新昱的电脑系统在脱离了丁经理之后,完全正常运行了一段时间,他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是渐渐平静下来了。

为了能使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开阔眼界,奚秋潇决定每年想办法让他们都能有出国考察的机会,可是公司差旅费预算是有限的,奚秋潇与任融商量的结果是用教育经费来支付。由于新昱的工资总额比较大,按比例提取的教育经费数额也比较大,如果能找到合作伙伴,中级管理人员就能出国接受短期培训,这样用教育经费来支付就师出有名了。任融找到了合作伙伴,在几年时间里,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分别到美国加拿大和欧洲进行了短期考察培训。奚秋潇询问贯琪竹身体能否支持长途旅行?贯琪竹表示没问题。新昱的一些中级管理人员闻讯后,都议论纷纷,正常上班都不能坚持,怎么能坐十多个小时飞机呢?当冒菁菁任融来向奚秋潇反映群众呼声时,奚秋潇笑着反问:“是大家都能顺利成行重要?还是贯琪竹一个人的出国费用重要?”冒菁菁和任融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理解奚秋潇此话的意思,奚秋潇不想点破:“你们俩这么聪明,想想就明白了,或者以后会明白的。但别忘了要贯琪竹提供医院的健康证明或家属同意出行的书面记录。”

贯琪竹退休年龄终于到了,他来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能不能把那张考察费单据签了啊?”奚秋潇为难地说:“中级管理人员的所有待遇你都享受了,今年也和大家一起去过美国了。你在外就餐的单据我也为你签了不少,部室经理用于整个部室的所有人所有事,每月只有800元活动经费,你一个人也是800元,人家早就有意见了。再说上次你去问财务部经理怎么报销这张单据就已经泄露了,现在再拿去报销你说合适吗?”贯琪竹一听就变了脸:“你就是想让我早点走,好不来麻烦你。上次劝我离开行政总务部,我刚同意,你就召开班子会造成既成事实,你这是逼我离开行政总务部!”奚秋潇坦然地告诉贯琪竹:“我承认,我是希望你离开行政总务部,这是为工作着想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后来我不是几次对你说过吗?什么时候能正常上下班了,想回行政总务部,随时可以,你没来找过我呀。”“人家干得好好的,我怎么说啊?”“我对你说过,这你不用考虑,这是我的事。我承诺了,我就能处理好。我能让你出来,就有能力让你回去。但是,你真想过要正常上下班吗?”贯琪竹无法回答奚秋潇的问题,只能悻悻而去。

贯琪竹离开后,奚秋潇思来想去,还是给邹正滑打了一个电话:“邹总,我就是想证实一下,在处理琪竹的有关问题上,我有没有不到之处,因为别人可能要恭维我而不说真话,您不需要这样,又了解我们俩,我就想听听您的高见。”邹正滑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回答:“秋潇,在贯琪竹的问题上你不仅没有不到之处,相反仁至义尽了,需不需要我出面找贯琪竹谈谈?”“邹总,不能麻烦您,我会处理好的!我就是想听您的判断。”邹正滑又重复了一句:“你处理得已经很到位了。”

按照新昱的惯例,公司要为每一个退休的中级管理人员召开欢送会。贯琪竹的那个欢送会开得十分别扭,除了单妤以外,没什么人愿意发言,奚秋潇怕冷场,自己早早地就发了言:“琪竹就要告别职业生涯了,过去是敲锣打鼓欢送,现在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职业生涯能够善终,怎么也算得上一件喜事。在欢送琪竹的时候,我讲三句话,第一句话是贯琪竹进新昱工作将近二十年了,对新昱是有贡献的;第二句话是贯琪竹后来生病了,是个病人。病人需要其他人照顾,健康人要体谅病人;最后一句话是相信贯琪竹一定会管理好自己的身体,经营好自己的晚年。”奚秋潇话虽不多,可含义却不少,既使贯琪竹无法借机发作,又让与会者听到了听懂了许许多多的弦外之音。

鉴于新昱劳务工安保员病故事件的教训,奚秋潇一直在思考将非主营业务的若干后勤业务外包的办法,在员工食堂,新昱的合同制员工只剩下八位了,而且两年后就会退休五位,奚秋潇安排相关人员与有关方面进行了接洽,初步拟定了由东昱省餐饮协会承包新昱的员工食堂;新昱安保员队伍六十九名员工中,合同制员工也仅有十二名,奚秋潇与地区公安分局推荐的安保公司签订了合作意向,由他们全权负责接管新昱的安保工作;行政总务部储运组运输量也是大幅度下降,很多商品都是由供货商直接送货的,奚秋潇也与有关部门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由专业的物流公司承担新昱的所有物流运输,奚秋潇做完了这些,感到自己是在为自己的接班人尽可能多地卸掉历史包袱,尽可能轻地负重前行,奚秋潇认为自己能做的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对新昱的历史负责,也必须对自己的历史负责。

在贯琪竹退休后不久,冒菁菁和单妤拿着新昱部室文员的考评表走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考评结果出来了,毛卉是最后一名,按规定要调离岗位,最起码工资要下浮一级,你看怎么办?”奚秋潇拿过考评表在看着:“能不能稍稍缓一缓?”冒菁菁:“怎么个缓法,大家都等着看考评结果呢。”单妤紧接着说:“而且不少文员都估计毛卉是末位,都在看公司是否敢于碰硬。”奚秋潇自言自语道:“这是在将我的军啊!”单妤安慰道:“奚总。你可能多虑了。贯琪竹退休了,毛卉还会理他吗?”冒菁菁在旁插话:“贯琪竹对别人不怎么样,可对毛卉确实是化了大本钱的。可我们为了一个贯琪竹,就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新昱员工怎么看我们呢?奚总,我们没有退路,让员工觉得我们现在还在惧怕贯琪竹,这个成本你愿意承担吗?”奚秋潇抬起来头看着两个人许久才轻轻对说了句:“那就两害相权取其轻吧!”可后来的事实却证明,在冒菁菁单妤等人的推动下,奚秋潇作出的这个决定恰恰是两害相权取其重了!

新昱公司根据制度规定和考评结果,将毛卉的工资下浮了一级,半个月后,奚秋潇就在与鲁文洋通电话中获悉了自己有举报信,鲁文洋安慰奚秋潇,新昱以前举报信更多,这几年少多了,我直接撕掉了,如果举报信也寄到了上级,你们要做些解释。没事!没过多久,奚秋潇就获悉调查组要进驻东昱商业公司,但调查对象主要是省管干部和二级公司党政把手,奚秋潇所在的新昱公司此时已经被列为三级公司,这让奚秋潇稍稍有些放心。可是没过几天,调查组就通过东昱商业党办找到奚秋潇,要求他提供三年以来境内外旅游的发票,奚秋潇预感到一场风暴正向自己猛烈地袭来。

这些天,奚秋潇已经对电话铃声和敲门声都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是心惊肉跳。这天,他正坐在办公室沙发上闭目养神,苦苦地思索对策时,听见了敲门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从林。从林见奚秋潇脸色不好,便想调节一下气氛:“不速客来天外,搅扰你阖府不安。这句话你不会不熟悉吧。”奚秋潇当然知道这是现代京剧《红色娘子军》中洪常青到南霸天家时的一句台词:“那我就成南团总了?”从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有点牵强附会了,我就是想像马三立相声里说的那样——逗你乐。”“你不是不太喜欢京剧吗?”从林奇怪地反问:“你老兄这几天可能真有点糊涂了,我再不喜欢京剧,还会不熟悉那几个样板戏啊,再说,我知道《红色娘子军》剧本的执笔者可是大名鼎鼎的闫肃先生啊,文字真是漂亮。”奚秋潇由衷地点着头:“是啊,我看到过一个电视访谈节目,就是讲这个戏的,说编剧导演音乐舞美等都是第一流的艺术家,舞台导演之一就是文武全才的李少春先生。有人说京剧的唱词优美,这其实是误解。我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王元化先生的一句话,传统京剧的唱词台词其实很粗糙。我非常同意这一点,现代京剧就讲究多了,尤其是后面几个现代京剧的唱词台词精致多了。”从林见奚秋潇松弛了些便单刀直入了:“听说你遇到麻烦了?”奚秋潇点点头。从林接着问:“麻烦有多大?”“现在还不清楚,但这个位子肯定是坐不下去了。”从林感觉到奚秋潇是真遇到大麻烦了:“也好,离开这个高危职业也好,早点去加拿大陪陪老婆,他们知道你移民了吗?”奚秋潇缓缓地答道:“这也许就是一个炸弹引信。”“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从林,谢谢你来看我!”“老朋友,还说这些?”“从林,还记得那首歌《军港之夜》吗?‘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多么平静,多么诗情画意啊!我不否认海边有时可能会有这样的恬静安详,但总觉得那是一种伪平静。我在日本北海道太平洋边,可见识过大海的狰狞,那是狂风恶浪肆虐咆哮啊!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猛过一浪,不停地冲击着海堤,前后不停比试着淫威。从林你知道吗?我在三亚曾不慎掉进海里,那一瞬间的恐惧真是难以名状,漆黑、寒冷、无助、绝望。”从林听着奚秋潇的这番话,知道他是有感而发,他力图使奚秋潇能分散些:“奚秋潇,你是学文学的,一定知道刘再复吧。”“知道,担任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性格组合论》就是他的大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是风云人物,对人物性格两重性多重性的研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从林把一张纸递给奚秋潇,奚秋潇看到纸上打印的几行字是:“我不再欠债。我已从沉重的阶级债务和民族债务中解脱。此后我还会有关怀,然而,我已还原为我自己,我的生命内核,将从此只放射个人真实而自由的声音。我喜欢独自耕耘,远离人群的目光。人类整体是真实的,每一个个体也是真实的,但一团一团人群的声音却值得怀疑。-----刘再复《独语天涯》”奚秋潇看了几遍击节赞叹道“写得太好了,太好了!我复印一下。”“别,就是送给你的,希望能砥砺你战胜生命中的艰难!”奚秋潇充满感激地望着这位能够交心的好朋友,不知说些什么好,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好一会儿,奚秋潇才像是如梦初醒:“噢,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一件小礼物。”他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在电脑中寻找着,很快就打印出一张纸来,走过去交给从林。从林接过一看纸上的一行字是——最近,罗马教皇对两千年间罗马教会所犯的错误进行了忏悔,请上帝宽恕。他说罗马教会犯了七大罪状:1 强迫教徒忏悔;2 十字军东征并设立宗教裁判所;3 导致基督教分裂;4 敌视犹太教;5 强行传教;6 歧视妇女;7 对社会问题漠不关心。从林看了许久感叹地说:“能够这样公开表达真诚的忏悔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而这种勇气正是可以用来诠释强大的。这样的话,哥白尼,伽利略,康帕内拉,布鲁诺等人在天堂才可以瞑目了!”奚秋潇知道从林是能够深层次了解自己并能高质量对话的少数几个人,他欣慰地答道:“那么神圣的宗教,那样的圣人都会犯错误甚至犯罪,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罗曼·罗兰好像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那就让这种真正的英雄主义来还原神性人性和兽性吧!好长一段时期了,我和不少中国人一样处在一种失重的状态,就像太空人那样,漂浮在空中,四周空空荡荡,没有着力点就无所依傍,没有方向感就不知所终。愈是这样,心里还愈是着急,于是像末路狂奔一样,停不下来了!嗨!现在终于不得不停下来了,可停的又实在不是地方…”从林见奚秋潇这么动情了,觉得应该离开了,就起身向门边走去:“奚秋潇啊,我不记得是否同你聊过‘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人质。’这个话题,近来,我总觉得这个命题的外延飘忽不定,有时在扩大,有时在缩小,其实我们每个人不仅是那段历史的人质,还是那时统治者的人质,也是自己特定价值取向的人质!用最通俗的话来表示,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从林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前:“保重,奚秋潇!像往常那样在此留步。”奚秋潇却执意要送从林,从林停住了脚步:“你是否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看到奚秋潇欲言又止的样子,从林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就再坐一会儿,再听听你的高谈阔论。”从林没等奚秋潇回答就走回到沙发上,奚秋潇有些迟疑地跟着从林。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后,从林宽慰道:“说吧,我喜欢做你的听众。”“我也一样!”奚秋潇的神情慢慢松弛了下来:“最近,我老在想三个世界理论。”从林惊诧地望着好朋友,他实在没想到,在这个时刻,他居然会想到这个理论。奚秋潇却对从林的惊诧却毫不惊诧:“我们小时候,对几句口号是耳熟能详的——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工人阶级无祖国;民族问题说到底是阶级斗争的问题。可后来觉得这几句口号是不是真理,真得要好好经受实践的检验。那时我听到过近似黑话的顺口溜,家有人七口,只有地一亩。自己吃不饱,还要养条狗。那些一贫如洗的信徒对宗教和人格神的顶礼膜拜、那些民族冲突,你只是简单地用愚昧根本就无法解释,而且那样解释简直就是对他们的亵渎,用阶级斗争就更不能自圆其说了。我们实际上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才停止输出革命的,这也是当时中国领导人的过人之处。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提出了三个世界理论,美国苏联是第一世界,其他发达国家是第二世界,发展中国家属于第三世界。”从林插话道:“1974年,中国代表团在第六届特别联大上的发言是集中系统阐释三个世界理论的。”奚秋潇高兴了:“我就知道,我们一碰撞就有火花。我总觉得这个理论在暗示着什么?”从林也笑了:“你想说,是在暗示中国想当第三世界的领袖?”奚秋潇重重地点着头:“岂止是第三世界领袖!中国人有着十分浓郁的帝王情结,中国首次农民起义领袖不是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鲁迅先生不也认为历朝历代农民起义都是为了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吗?”奚秋潇没有再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可当第三世界领袖是有巨大成本的!”从林知道奚秋潇想说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奚秋潇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是有人有远见卓识啊,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个黑云压城的年代里提出了——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绝不当头、有所作为等一系列指导方针,带领中国度过了一次重大危机。特别是‘绝不当头’四个字在我听来,尤其是掷地有声啊!”从林听着微笑地问奚秋潇:“在现在这个时候,你不会是只想告诉我这个吧。”奚秋潇欣慰地笑了:“知我者,从林也。我近来却是时时在想另一个层面上的三个世界理论。人每时每刻都生活在超我自我本我的三种人格状态人格世界上;每个人实际上都是游走在圣人凡人‘野人’(中国大陆神农架等地区据传出现过野人,这种动物有着人类的某些特征,究竟是进化不完全还是什么原因?究竟是以讹传讹还是确有其事,有待科学的进一步考察)的三个世界边;人生一世一直徘徊在神性、人性、兽性三个世界里。”从林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奚秋潇喝了一口水,缓缓地说出了他的心声:“人类自走出中世纪后,就一直在这样的三个世界里苦苦挣扎。不是有句名言吗‘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可是在历史发展浩浩荡荡的进程中,那些个人尤其是小人物,则更多地是被这种恶劣的情欲淹没和吞噬掉了!我们过去成为口头禅的一些口号——‘大公无私’‘兴无灭资’‘狠斗私心一闪念’‘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毫不利己破私念,专门利人公在先。有私念,近在咫尺人隔远;立公字,遥距天涯心相连。’等等绝对不应该是现代意义上的神性,而只能算是中世纪的回光返照!只是现代华丽包装下的神学统治和神话麻醉!我认为康德说的: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和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才能真正算得上是现代意义上的神性世界;驾驭和有界就是人性世界;脱缰和无界就是兽性世界。一个人在本我的世界里呈现的就基本上是兽性;一个人在超我和自我的世界里更多地呈现出神性来,他(她)就称得上是个圣人了;在超我的世界里更多地呈现出神性,在自我的世界里更多地呈现出人性来,他(她)就是个凡人;而在超我的世界里还是更多地呈现出兽性来,那他(她)就只能算是个‘野人’了。这种现实生活中的‘野人’究竟是由于进化不完全呢,还是一部分中国人出现了“集体返祖”?如果是后者,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心灰意冷啊!我这个人在性欲和权欲面前是更多地留在了神性世界里,而在物欲面前,则不慎滑落到兽性世界里去了,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尽管神性人性兽性的某些边界是若有若无模糊混沌的,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也许就是我这个人的命和运吧!神性人性兽性、圣人凡人‘野人’与超我自我本我一一对应,这就是我的三个世界理论!”从林面色凝重地说出了一席话:“不管你的物欲是怎样滑落到兽性世界的,这都是体制文化和人相互戕害的结果,不论是清流注入浊流,还是浊流流入清流,其结果是一样的,统统变成浊流了!激浊扬清的根本之道在于制度的改革,文化的改造,否则,兽性世界会越来越拥挤!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老朋友,你一定要勇敢地面对!对了,我好像记得,你对我说过,自己是一意孤行黯然退学的,现在也许是神灵在召唤你重操旧业了。可以继续你文革研究的论文了!不久以前,我在网上看到了冯胜平先生关于文革的一些观点,可能对你有所启发,文革是一面多棱镜,文革新贵看到的文革是‘宫廷政治的凶险。’造反派红卫兵等文革狂热参与者看到的文革是‘街头政治的无常。’文革的对象尤其是那些文革前的旧臣看到的文革是‘暴民政治的残酷。’冯先生还有一个尖锐的观点‘在专制体制下,没有左和右,只有上和下。’他引用了资中筠先生的说法‘一百多年过去了,上面的人还是老太后,下面的人还是义和团。’我看到这些观点后很震撼,但愿能诱惑你下定决心,换一种活法!”奚秋潇非常能理解从林此时这番话所蕴藏的美意,可他觉得从林可能是有些过于乐观了,又无法直言相告,只能苦笑地答道:“中国老百姓拥有的所有选择,基本上都是霍布森选择。从林,我们这次分别,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我最后以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言表明我的心迹吧——我只担心一件事情,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过的苦难。”从林此时已经隐约知道奚秋潇想告诉他什么了,他此时却不知道该对他再说些什么,只是重重地握住了奚秋潇冰凉的双手…

从林与奚秋潇告别时,彼此都很有些伤感,只能再三地互道珍重。

在这些天里,奚秋潇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也第一次觉得自己整天无所事事,有点茫然无措无所适从,他只能在不断的自我安慰中消磨时间,既不想听见敲门声,更不想听到座机铃声和手机铃声。这天已经接近中午时分,正当奚秋潇觉得自己又顺利捱过了半天时,却响起了敲门声,奚秋潇打开了门,前台接待员告诉他,有一位青年找他,奚秋潇听后认定又准是推销商品的:“你让营运部接待吧,准又是推销商品的,假如是推介自己的,让人力资源部接待吧。”前台接待员似乎有所准备:“奚总,这些我都说过了,他一再说找您是私事,他说他是上午从上海乘高铁来到东昱的,而且下午他还要赶回上海,时间很紧。”奚秋潇被这几句话逗乐了,露出了近来难得的笑容:“噢,他时间很紧,那就让他进来吧。”

一个瘦高的男青年被领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前台接待员离开之后,男青年老练地作了自我介绍:“奚总经理,打扰您了,早知道见您这么难,我就不来了!我是谌静雨的儿子,有件重大的事情原本想向您请教。”奚秋潇被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谌静雨儿子惊着了,他仔细打量着小伙子,整个脸庞的上半部分确实遗传了谌静雨的特征:“谌静雨的儿子,你很像你的妈妈。别生我的气,不知道是你,新昱有规定,外来访客一般不会直接被带到我这里来的。你为什么不事先来个电话,我要是不在,你不就扑空了吗?”“妈妈说,您最近可能都会在,不知为什么,她嘱咐我别给你事先打电话,一定要直接去。”奚秋潇心中咯噔了一下“谌静雨也一定是听说了我的事!”奚秋潇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噢,小伙子,怎么称呼你。”“巩潇雨,你就叫我潇雨吧。”“好,潇雨,我们一起去吃个便饭,你下午不是还要赶回上海吗?”

奚秋潇将巩潇雨带到了新昱附近的一个小饭馆,找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巩潇雨坐下后,习惯性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随手放在了桌上,奚秋潇微微一笑,这个动作,他在应酬场合看得太多了,他看着巩潇雨,像是在与谌静雨对话:“潇雨,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啊?”“春雨潇潇的‘潇’,春雨潇潇的‘雨’。”奚秋潇愣了一愣,他低着头掩饰着自己:“你妈妈还好吗?”巩潇雨的眼睛盯着奚秋潇:“妈妈很好,可我今天来,主要不是来和你说我妈妈的,我今天还要赶回学校,所以时间很紧。”奚秋潇被巩潇雨的一本正经又一次逗笑了:“是啊,我听说了,你时间很紧。往事如烟,真是巧啊,噢,是三十八年前吧,你的妈妈只用了两天时间,在东昱省会中心市区和东昱农场之间匆匆打了个来回,好在现在高铁替代了汽车,所以你一天就能在东昱和上海打个来回,说吧,什么样的重大事情啊?”巩潇雨看着坐在面前的奚秋潇迟疑了一会儿:“我现在正面临着重大选择的困惑,家里也是七嘴八舌,妈妈说一定要我听听您的意见,她说您是专家。我能不称您奚总,而称您奚叔叔吗?”“当然可以。”“我是上海复旦大学数学系三年级的学生,我现在有一个获得美国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的机会,家里现在分成了两大派,一派是少数派,主张我现在就去哈佛;另一派是多数派,主张我在国内念完本科再去美国读研究生。我自己也很矛盾,现在就去,在复旦差不多已经念了三年就作废了,到哈佛只能从大一开始。而我自信,复旦本科念完后,我还是能获得到美国常春藤大学读研的奖学金的。妈妈的意见是…”奚秋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别告诉我你妈妈的意见,那样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和建议。潇雨,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你也没时间听。我知道朱镕基总理给国家会计学院题过四个字‘不做假账’。咱俩今天也定个君子协定,不说假话。我不管我说的话你爱不爱听,我只说我认为正确的话,好吗?那样,才不枉你一天在东昱和上海打个来回。”巩潇雨认真地点了点头。奚秋潇感慨地望着谌静雨的儿子,此刻,他能深切感受到谌静雨的一片苦心、一番美意,把‘潇雨’作为儿子的名字,真是煞费苦心啊!让儿子这个时候来看看他,是想给他一种帮助他度过难关的力量!让他参与自己儿子人生的重大抉择,除了无限的信任之外,更是寄托了另一种情怀——让儿子能与奚秋潇建立某种情感联系。奚秋潇此时觉得今天他同谌静雨儿子的这次谈话有一种神圣感:“潇雨,能考进复旦数学科学学院可不容易啊!”巩潇雨有点意外:“奚叔叔对复旦数学科学学院也熟悉?”奚秋潇爽朗地笑了:“我再不懂数学,也不会不知道苏步青教授、陈建功教授、谷超豪教授啊,再说那篇《哥德巴赫猜想》我不知看了多少遍。”“噢,您还知道哥德巴赫猜想。”巩潇雨在心理上与奚秋潇明显拉近了距离。奚秋潇坦诚地告诉巩潇雨:“尽管我看了很多遍《哥德巴赫猜想》,但还是没搞清楚这个大名鼎鼎的数学猜想,尤其是在你面前更不敢瞎吹。这样吧,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考虑自己的人生定位的?”巩潇雨显然对这个问题缺乏思想准备:“还没有很成熟的考虑,有一点是想成熟了,就是必须拿到博士学位,而且是国外名大学的博士学位。”“为什么呢?为什么必须是国外名大学的博士学位呢?”“没有博士学位在现在的社会上难以立足,而国内的博士含金量太低了。”奚秋潇点了点头:“我为什么想知道你的人生定位呢?因为这和你现在面临的人生选择有关。如果你的人生定位在衣食无忧,以你现在的基础,拿个中国名大学的博士学位不会太难,绝对可以做到衣食无忧,不必非得远涉重洋孤苦伶仃;而如果你的人生定位在‘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那就另当别论了。”巩潇雨睁大眼睛凝神听着这些话,奚秋潇看着他就像是面对着谌静雨说话:“你看你面前的这个紫色餐具,中国的教育会反反复复地告诉你,有哪些权威证明过这个餐具是紫色的,他们是怎么证明的,这个证明的过程又形成了一门新的学科。就像《红楼梦》有红学,曹雪芹研究也有曹学一样。而国外发达的教育体系不是这样的,他们会让学生自己去证明这个餐具是什么颜色的。换句话说,中国的教育是先告诉你一个概念,然后想方设法来诠释这个概念的正确;国外先进的教育是千方百计来引导学生来‘证伪’,他们崇敬权威又不迷信任何权威。一流的教授总是在不断地向学生提各种各样的问题,开各种各样的书目,逼得学生用自己的大脑思考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他们可能心中笃信上帝,可他们中间不会有人愿意让上帝来干预他的科学实验、来改变科学实验的结果。你想,这两种教育体系,哪一种真正鼓励创新?哪一种更能培养创新型人才呢?”巩潇雨频频点着头,此刻他确信妈妈让他来找奚叔叔是正确的,他感到自己还是来得晚了点:“奚叔叔,您的看法很深刻,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式,用数学语言表示就是全新的解题方式。用这个解题方式不难破解‘高分低能’之谜。那么,奚叔叔,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异呢?”“原因是非常复杂的,我现在至少想到了两个原因,其一是中国的封建传统积淀太深厚了,从社会发展规律而言,统治阶级的思想就是那个时代的统治思想。你看历朝历代统治者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一家一姓的长治久安,这就必须要垄断老百姓的思想,垄断真理的话语权,任何的质疑都会对统治产生现实和潜在的威胁;而欧州一些国家走出中世纪以后,统治阶级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整个阶级的长久统治,他们绝对排斥一家一姓的长期统治,他们通过三权分立新闻监督等各种手段来制约权力,即使是君主立宪制下的皇室也受到了宪法法律的极大制约,所以他们的宪法法律都是对任何人的制约和质疑,这就在客观上鼓励和推动了整个社会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其二是他们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观念是受法律保护的,有财富的人,才是对社会有责任心的这一观念是深入人心的,这就在引导社会成员合法拥有财富,一个没有基本物质生存能力的人,其人格是不可能完全独立的。而我们的很多人,甚至是社会上层人士知识分子,他们缺乏维持生活质量的基本物质条件,他们就只能依附于能供给这种物质条件的统治者,这就是所谓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巩潇雨睁大了双眼,惊奇地望着奚秋潇。奚秋潇则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现在更令有识之士担忧的是教育产业化市场化直接向教育商业化滑落,这对中国教育是会有毁灭性危机的。研究生指导教师成老板了,科研项目负责人也成老板了,我曾亲耳听到一个名校的副校长,他也是博导,劝朋友的儿子别去考他的博士生,说这会误人子弟,我听后内心在颤抖。”奚秋潇发现巩潇雨差不多已经进入了角色,就继续发挥道:“你一定知道普林斯顿大学吧,它同我们一些大学的规模根本无法相比,小得就像我们一些大学的二级学院。可爱因斯坦、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美国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都留在了普林斯顿大学历史上。还有两个人让我对这个学校惊叹不已,一个是怀尔斯,他三十二岁就成了普林斯顿的教授,可此后九年却没发表过一篇文章,然而普林斯顿没有急功近利地排斥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整整九年之后,1994年,怀尔斯以一百三十多页的论文终结了世界数学难题——费马大定理,最终荣膺历史上唯一的菲尔兹特别成就奖和沃尔夫奖,你一定知道这是两个数学界的诺贝尔奖。另一个是更著名的纳什。就是美国大片《美丽的心灵》的主人公,博弈论的创立者。纳什在二十一岁时就提出了纳什均衡理论,可他却罹患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普林斯顿却将完全失去工作能力的纳什留在了学校,并尽一切可能让他体面而有尊严地养病。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历经三十年的病痛折磨之后,纳什逐渐恢复健康并最终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潇雨啊,你想,这一切现在在我们这儿有可能实现吗?”巩潇雨被奚秋潇的这番话强烈地震撼了:“奚叔叔,您讲得真好,我真该早点来。”奚秋潇微微一笑:“现代化是世界潮流,你一定要牢牢地稳稳地挺立在潮头,顺流而上,顺势而为;而绝不能掉落在潮尾,任潮流卷起溅落。我在美国纽约的大西洋边就曾被潮流无情裹挟着来来回回,你根本无法冲向真正的大西洋,一个接着一个的浪头把你一次次冲回岸边打回原形,因为我那是企图逆潮流而动啊!”巩潇雨连连点头称是:“奚叔叔,我听懂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我妈妈姥姥和您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可她们是少数派,现在加上我,力量对比就大不一样了。”“现在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打断你的话了吗?因为我给你的必须是完全独立的判断和建议,我不想你有任何的误解。”

奚秋潇看着面前的巩潇雨,越看越觉得他像谌静雨:“潇雨,你今年多大了?”“20多了。”奚秋潇感慨地说:“真是个好年纪啊!我快20岁时,有一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那一年,中国召开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全国科学大会,在这次会上,当时的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先生有一篇轰动的讲话,我当时看了以后爱不释手,有些段落我至今还能倒背如流‘我们民族正在经历着一场伟大的复兴,恩格斯在谈到十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说过,那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我这个小人物现在有很大很深的担忧:不少人都在说中国的独生子女是一代巨婴,这太可怕了!这个时代需要的是巨人而不是巨婴!我总觉得太多中国人尤其是这些巨婴的精神脐带都还没有剪断,养料还需要母体提供,废物还需要通过母体排出,更令人无限可悲的是绝大部分母体的精神脐带也还没有剪断,这就只能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自我循环代代相传了!一定要清醒的认识到,在这个剪不断精神脐带的母体里,有着太多的高高在上超凡脱俗云山雾罩矫揉造作的神性,也有着太多的弱肉强食胜王败寇欲望泛滥的兽性,就是缺乏天赋人权自由平等民主科学的人性灵光,而恰恰是这些普世价值才是我们走向现代的航标、才是我们和文明世界对话交流的世界语!我强烈地希望你巩潇雨是个例外!千万不要过度留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的庇荫,要爱自己的亲人,要孝自己的长辈,但一定要自立自强,勇敢地独立地直面自己的人生!我今天说的有些话,你现在不一定能理解,但你最好先记住这些话,经过岁月的沉淀和人生的消化,变成自己的知识经验和智慧。有一个我尊敬的先生说过——当代中国有几次断奶期,林彪事件是老三届(中国大陆1967年≈1969年毕业的初中生高中生的通称)的断奶期、1976年天安门事件和1989年天安门事件是当时许多中国人的断奶期。而我现在感到更难过的是当下的不少年轻人却迟迟不舍得断奶,尤其感到恐怖的是还有些一大把岁数的人正别出心裁地寻觅人奶喝,如果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话,我们离中国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神圣目标不是越来越远了吗?而且更使人痛苦的是,不少奶汁中含有大剂量的迷魂剂麻醉剂兴奋剂,让人昏昏然不知所措,让人飘飘然不知所终…”巩潇雨睁大眼睛盯着奚秋潇,他似乎还有很多肺腑之言想要倾诉,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奚叔叔,您是否要急着回去?”“我不急,你不是要赶高铁吗?”巩潇雨好像松了一口气:“是要赶高铁,不过还来得及。我妈妈早就想让我来认您这个老师,可我觉得,您的专业和我不太相干,再说,我总觉得,妈妈没有把话说透,我有点好奇,一直想等妈妈说得再明白些,或者我自己再悟出些什么来,所以就耽搁了。”奚秋潇微笑着问:“你想让你妈妈再告诉你些什么呢?或者你自己想再悟到些什么呢?”巩潇雨认真地说:“我总感觉妈妈让我来找您,与她年轻时的一段感情有关。奚叔叔,您承诺过,不说假话,那您告诉我,我的感觉对不对?你是否与妈妈的这段感情有关?”奚秋潇深情地望着谌静雨的这个儿子:“那你告诉我,你妈妈是怎么对你说的,你也不能说假话。”“妈妈只说,你是她这段感情的知情者,也是她最信任的人,可是她不愿意对我谈及这段感情的任何细节。”奚秋潇笑着问道:“那你当时是怎么会认为你妈妈有过这段你不知道的感情呢?”“有四件事情,使我产生了这个感觉并坚信这个感觉。第一件事情是妈妈一直执意要到桐庐游览,在严子陵钓台前郁达夫的那首诗墙前流连忘返,坚持一定要一个人照一张相。”奚秋潇听着巩潇雨的叙述,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在农场回东昱的公交车上,吟诵郁达夫诗的情景,脱口而出:“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巩潇雨像是见到了证据似地高兴:“您也知道这首诗吗?”奚秋潇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那是郁达夫的名句,我是学中国文学的,能不知道吗?另外几件是什么事啊?”“一件是妈妈专程要到意大利去,而且指定我必须要安排到但丁故乡去,可旅游公司没有这个日程,妈妈坚持要我晚上陪她去看了但丁故居,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还有一件是妈妈过去一直喜欢喝咖啡和果汁,她不爱喝茶,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只喝龙井茶了,而且在什么场合都只喝龙井茶;最后一件是妈妈特别喜欢看电视剧《悬崖》(电视剧《悬崖》是中国大陆拍摄的,剧情反映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中国抗日战争时期,潜伏在满洲国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的中共党员周乙为反满抗日需要,而与另一中共党员顾秋妍假扮夫妻,共同生活了六年,有夫妻之名而没有夫妻之实。最后已经脱离险境的周乙,为营救顾秋妍母女而重入虎口,结果顾秋妍母女得救,周乙则英勇献身)而且对某一集特别着迷,就是周乙安排顾秋妍母女撤退的那一集。电视上看了不算,还要我买来碟片反反复复的看,并要我把里面的台词打印出来,让我一定要交给您。”巩潇雨拿出了几张打印纸交给了奚秋潇,奚秋潇实际上也非常喜欢这部电视剧,已经大体知道谌静雨痴迷的情节是什么了,可他还是认真地看了纸上打印着的台词——顾秋妍:“这个时候离开他,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六年的生死与共,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感吗?我跟周乙早就成了没有关系的一家人。这种情感旁人永远不会理解。我们之间早就超越了爱情、超越了血缘、超越了普通人的情感。他不回来,我会惦记;我病了,他会牵挂。如果说,一个人精神上还有一个丈夫的话,那他就是…没有人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对男女,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房间里,生活了六年,没有发生任何男女之间的事情…你们可能永远不会理解,在这个世界上,男女之间还有超越了爱情的这种情感,这一点,只有我跟周乙知道。”顾秋妍:“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让家乔娶莎莎,这样两家人就永远在一起了。”周乙:“这种事,你也想得出来!”顾秋妍:“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周乙:“这是你的一厢情愿,孩子长大了,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顾秋妍:“我不这么觉得,这两个小家伙说不定就有姻缘。”周乙:“女人都是生活在幻想之中。”顾秋妍:“可你不觉得这种幻想很完美吗?”周乙:“很完美,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才不可能实现。”奚秋潇看完眼睛有些湿润了,可他不愿意让巩潇雨感觉到:“我也非常喜欢这部电视剧,这一段确实挺感人的。”“我总觉得,妈妈想要暗示我什么,奚叔叔,您能给我明示吗?”“你妈妈不想明示的,你认为我有权利明示吗?”巩潇雨鼓足了勇气:“奚叔叔,您的名字里有一个‘潇’,我的名字里也有,我名字里有一个‘雨’,妈妈名字里也有,这仅仅是巧合吗?”奚秋潇的眼前似乎映现出了那片爱的圣地,他和谌静雨定情时的那段对话反复在耳旁回响——谌静雨深情地望着奚秋潇:“我查过词典了,你那个‘潇’的意思是水深而清,还可以形容小雨,我挺喜欢的,我以后就叫你‘潇’好吗?”“好啊,那我称你‘静’还是‘雨’呢?”谌静雨向前方望了一会:“都可以,不过我更喜欢‘雨’,如果你叫我‘静’,我就唤你‘秋’;你称我---雨,我就呼你---潇!”“奚叔叔,我猜——您不仅仅是知情者,您就是当事人!”巩潇雨的话把奚秋潇生生地拉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冷静地对巩潇雨说:“潇雨,原谅我,我实在没有泄露你妈妈隐私的权力,哪怕是对她最心爱的儿子。我相信,有一天,她一定会告诉你一切的,你要有这个耐心,我和你一起等,好吗?”巩潇雨笑了:“奚叔叔,不用等了,我事实上已经得到答案了!”奚秋潇笑眯眯地望着巩潇雨,此刻,他觉得已经无需再说什么了:“潇雨,要不要车送你去火车站?”“不用了,地铁更方便。再见了,奚叔叔,我一定做好我的事情,到时候向您汇报!您也一定要度过自己的所有难关,我妈妈说过,奚叔叔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您可千万别让妈妈失望啊!这是我妈让我转交您的我姥姥写给她的一段话,我打印出来了,您留着作个纪念吧。”奚秋潇接过一张打印纸,快速浏览着——“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静雨啊,你的初恋其实就是这两句话的最好注释。起点太高了太纯洁了太完美了太富有诗意了!似乎永远停留在神话世界或是童话世界里,几乎看不到现实生活的任何浸润,这样的初恋就像影子一样会伴随人的一生。情感记忆是人类两性的爱情所特有的。也正是这个情感记忆使得刻骨铭心的爱与咬牙切齿的恨与不共戴天的仇相距并不遥远,甚至只有咫尺之遥。因为当爱不能实现世俗意义上的善终时,大部分的情感记忆都会霉变发酵,成为记忆的负资产,恋人也就成了路人甚至成了仇人。而你谌静雨和他却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异数,那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异数啊!天若有情天亦老”奚秋潇抬起头望着巩潇雨的背影热泪盈眶

巩潇雨走了没多远就折了回来,他走到奚秋潇面前说了句话:“奚叔叔,我姥姥说的那个他就是你吧。不管怎么样,在我心里,您就是我妈妈那段刻骨铭心感情的当事人!”奚秋潇笑了,笑得很勉强:“潇雨啊,真实的东西都是不完美的,人性世界也是有重大缺陷的世界,而所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只存在于神性世界里,爱情也是那样…当年,一个我终身难忘的人对我有过一番殷切嘱托‘在我认识的人中间,我认为只有你最可能彻底抹去这种辍学痕迹,现在外面诱惑挺多的也挺大的,你一定要坚守住这份最适合你的职业,轻易地放弃了教师的职业,对你就是再度辍学。’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她的美意,没有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因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并不仅仅体现在内心强大心胸开阔、拿得起放得下,更重要的是必须要有大格局大视野,千万千万不能被时时处处存在的蝇头小利和片刻欢娱绑架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一生确确实实是失败了!现在我把她对我的殷切地期待,也是我这辈子未尽的理想憧憬,全部寄托在你身上,殷切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终身不要辍学。人一定要有定力,有重心,否则就会失重。失重就会随波逐流、就会随风飘荡、就会无根无本、就会无所依傍。人的定力和人的重心就是对自身禀赋的深刻了解、就是人生的价值取向、就是对人情世态的细微洞察、就是对天演大势的准确把握!”奚秋潇深深知道,以能够轻易考取上海复旦大学数学系的巩潇雨的记忆力,他一定会把自己今天说的这些话,比较完整地转告给谌静雨的,奚秋潇没有想到的是巩潇雨会使用比人脑记忆力更准确的记忆工具,将他俩的对话完整准确地转达给了谌静雨。说完这些话,奚秋潇如释重负似地露出了笑容,这一笑,笑得很沧桑。巩潇雨也笑了,笑得很天真、很灿烂。

巩潇雨在回上海的高铁上与母亲通了电话,电话里谌静雨的声音有些焦急:“潇雨,奚叔叔的情绪怎么样?”巩潇雨笑了:“妈妈,看你急的,奚叔叔情绪挺好的,我们谈了很长时间,他好像对我挺有好感的,我对他印象也挺棒的,更像个大教授,不像个老板!我们这对忘年交是相见恨晚啊!妈妈,您失算了,我见了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了,奚叔叔就是您梦影魂牵的初恋情人!”谌静雨的否定显得有些勉强:“小孩子别瞎猜,你们这么长时间都谈了些什么呀?”巩潇雨撒娇地回答道:“妈,您告诉我,我就给您一个惊喜。”“我现在哪还有什么惊喜啊?”“您当然会有惊喜,所以意外的好消息都是惊喜,我以后还会给您更多的惊喜!那您告诉我,我的判断对吗?”谌静雨沉默了好长时间,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潇雨,别为难妈妈,如果你真想知道答案,可以去问姥姥。同样的信息,从你姥姥嘴里说出来和从我嘴里说出来,在你爸爸那儿的感觉是迥然不同的,你懂的!”巩潇雨对着手机笑出了声:“儿子懂的,我怎么会和爸爸说呢?再说,这哪还用再问啊?从您和奚叔叔,我找到答案了,您让我去找奚叔叔本身就是答案,奚叔叔知道我是谌静雨的儿子,就毫无顾忌地倾囊相授也就是答案!妈妈,我现在给您的惊喜就是,告诉你,我把奚叔叔和我的全部谈话都录下来了,不过是偷录的,我知道,您同奚叔叔好多年没见了,现在通过儿子间接对话了,也有点纪念意义。而我呢,也想吃点小灶,温故而知新。我想奚叔叔要知道是给您留作纪念,一定不会怪罪我的。好,不嗦了,马上给您精彩回放…”

谌静雨惊喜地在手机里听到了奚秋潇同儿子的促膝长谈,听着听着,她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这天刚上班,奚秋潇在办公室里就听见了敲门声,他一惊,是否有什么厄运要提前降临了?门开了,进来的是冒菁菁,冒菁菁的脸上既堆满了愁容又带着一丝歉意:“奚总,真不想打扰你,知道你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可实在是没办法。一楼和五楼体验商场的员工在接开水时发生了肢体冲突。一楼那个热水器可能有点故障,水温上不去,五楼的热水器出来的水温最高,所以一楼的员工经常到五楼去接水,这就影响了五楼员工接水,今天终于爆发了激烈冲突,我带了两个商场的经理和行政总务部经理一起去处理了,但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一楼那个员工的脸上有些痕迹,而且这个员工是劳务工,五楼这个员工是合同工,现在矛盾双方不仅发展成一楼和五楼员工之间的严重对立,还衍生出劳务工和合同工之间的严重对立,一楼商场那个脸上有伤的劳务工来了十几个亲属朋友,在那里大吵大闹,说新昱欺负劳务工,不彻底解决问题,就在开门营业后的商场坐堂静坐示威。你看怎么办?”“他们的要求是什么?”“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而且狮子大开口。我还听行政总务部经理反映,有安保告诉他,贯琪竹正在插手,他可真是阴魂不散啊,唯恐新昱不乱!”奚秋潇不屑地说:“他在哪些地方等着我,我知道。你先坐下,让我想想。”冒菁菁望着日渐消瘦的奚秋潇,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怜悯,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奚秋潇见了冒菁菁的神色,反而笑了:“别那么紧张,总会有办法的。”冒菁菁愤怒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贯琪竹抓住了把柄,还真不好收场!”“报警吧”奚秋潇已经想好了对策:“你马上给吴所打个电话,他好像被任命为分局局长助理了,现在暂时还兼着所长,你请他们帮一下忙,以员工斗殴的名义,请警方介入。”奚秋潇见冒菁菁一脸不解的样子,就进一步解释道:“这件事情警方是可以不接受的,所以,是新昱请他们帮忙。现在他们的矛头是对着新昱,新昱成了当事人,成了被告。这件事又牵扯到合同工劳务工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要当心,这里有一个陷阱!我们报警,是要让事件性质还原成员工之间的打架斗殴,这样原告就成了当事人,也成了被告。在警局这种场合作陈述和笔录时,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要承担法律责任,都不敢胡说八道,这样真相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只有把事件限定在是一起员工肢体冲突事件,新昱就会从当事人从被告还原成原告、还原成仲裁者。现在就看吴所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了!我的事现在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他不可能没有耳闻,只能将死马当活马医了。有时候,只有不太正确的途径,才能到达正确的目的地。你赶快去试试看。”冒菁菁看着眼前的奚秋潇,表情相当复杂,她既钦佩他处理某些方面事情的老辣,又抱怨他处理另外一些事情的幼稚,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一句无限感叹的话:“奚总,真有你的,能想出这一招,我想,吴所肯定会帮这个忙的。嗨!其他事情也能这样,该多好啊!”奚秋潇没有回答,只是苦笑。

中午过后,冒菁菁给奚秋潇来了电话,事情圆满解决了。吴所只说了一句话:“转告奚总,这件事情是警方份内之事,由警方处理,让他放心!”当事人到了警局之后,态度完全不一样了,双方都承认自己动了手,都表示放弃追究对方责任,只是想早些解决事情,可以早些离开警局。一楼商场劳务工的那些亲戚朋友根本就没敢到警局去,现在双方当事人都已经在工作岗位上了,其他员工表示由警方出面解决是个好办法,只是对新昱的企业形象有些伤害。

晚上,冒菁菁在家里总是有些坐立不安,她几次想打电话约奚秋潇出去吃饭,哪怕是去咖啡店坐坐也好,她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两人最后的晚餐或最后一次单独相聚,可她却迟迟没有勇气拨这个电话,她甚至有些抱怨奚秋潇,事到如今,你还这样拿着端着,你就不能打个电话给我吗?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冒菁菁一看已经是2143分了,算了,再约就不合适了。考虑再三,冒菁菁还是给奚秋潇发了一个微信:“谢谢你帮我解围!某些方面,你还真是新昱的定海神针!少了新昱的日子,你会失落而倍感寂寞吗?少了你的日子,新昱会茫然而不知所措吗?”她很快收到了奚秋潇的回复:“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是你帮我解了围!我为新昱抵押了我的全部职业生涯!奚秋潇只有一个!”冒菁菁看了这条微信,从内心发出了深深的感叹:奚秋潇就是奚秋潇,你可以否定他、可以责难他、可以非议他、、可以埋汰他,但就像新昱不可能彻底抹掉他一样,我冒菁菁也同样不可能彻底忘掉他!

冒菁菁即刻删掉了与奚秋潇的所有通话微信记录,奚秋潇却少了这根筋,没有及时删掉与所有人的通话微信记录。可现代科技在某些方面太过发达,有这根筋也好,没这根筋也罢,差别实在是微不足道,当奚秋潇的手机被检察院扣押之后,检察院即刻从有关方面复原了他同所有人的所有通话微信记录,冒菁菁等人还被检察院找去分别谈了话,好在没有横生任何枝节。

由于林蓁蓁不在身边,奚秋潇差不多就像七年多以前离开东昱百货一样,每天一早就到新昱去,晚上很晚才回到家里,他是在以这种方式默默地向新昱告别,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次与新昱告别实际上就是与新昱“永别”了,只是这次告别的心情是灰暗沉重凄凉孤寂的。他反反复复前前后后地想着还有什么应了而未了的事宜,想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一件未尽事宜,就是要向新昱的全体党员告别一下。

奚秋潇回新昱工作以后,每年的“七一”前夕,总要利用新昱传统的“党日”活动上一次党课,内容是关于中共党史的,他总是尽可能地将党史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同大家一起分享,绝大部分党员每年都对奚秋潇的党课有一种期待。奚秋潇郑重地向全体党员做过承诺,在退休以前每年“七一”前都上一次党课。可是奚秋潇预感到他的承诺无法实现了,但他总期望今年还能最后一次兑现承诺,于是他向冒菁菁和单妤暗示了几次,今年是否要安排党课,冒菁菁心里比较矛盾,她能理解奚秋潇的心情,可是她又担心在现在这种敏感时刻,而且又是在鲁文洋已经向自己交过底的情况下,再让奚秋潇上党课是否合适,鲁文洋知道后是否会认为自己政治上不成熟,可碍于面子又不好公开直接拒绝奚秋潇,就采取了拖延战术;单妤了解的情况没有冒菁菁多,但她凭着自己的信息渠道和政治经验认定,这次奚秋潇是凶多吉少了,她也不愿意出面组织党课活动,以免被新来的领导误认为自己是奚秋潇的亲信而当了冤大头。奚秋潇见冒菁菁和单妤嘴上应允而没有实际行动有些心寒,虽然他早有预感,也能够面对这一切,但毕竟是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尽管可能会留下巨大的遗憾,奚秋潇还是决定不再提起此事。其实奚秋潇并不是一个喜欢炫耀自己的人,而且他压根儿也没有认为自己还需要通过讲党课来证明些什么,只是心底对新昱的党员有一份浓浓的感恩之情需要以适当的方式表达出来。

奚秋潇刚回新昱工作时,赶得早真是不如赶得巧,正赶上东昱省委组织部搞基层党组织“公推直选”(基层党委、党总支、党支部候选人由党员公开推荐;确定了候选人之后,由党员大会直接进行差额选举)试点,新昱被确定为试点单位。鲁文洋曾担心奚秋潇离开新昱这么多年,在党员中的基础是否过于薄弱了,假如过不了“公推直选”这一关,上上下下都难以交待,他充满歉意地对奚秋潇说:“这次把你放在火炉上烤了,上级领导也有些担心,有什么情况你及时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奚秋潇心中却没有鲁文洋那样担忧,他对自己在新昱党员中的基础还是心中有底的。“公推直选”那天,东昱省国资党委领导也到场了,选举结果是:奚秋潇以97%的得票率遥遥领先于其他候选人,令所有与会领导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对奚秋潇在新昱党员中的认可度有了新的认识。奚秋潇的内心则对新昱的全体党员一直心存感恩。

冒菁菁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还是决定安排一次党员大会,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这肯定是奚秋潇的告别讲话了,尽管对她个人有些小小的风险,但自己和新昱的大多数党员都喜欢听奚秋潇谈古论今说商道情,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冒菁菁决心冒一次险,她让单妤组织了一次党员大会。

奚秋潇面对着他很熟悉的新昱一百多名党员百感交集:“我曾经对大家承诺过,在退休以前每年以讲一次党课的形式,将党史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和大家一起分享,但现在我的想法有些变化了,网络这么发达,我只要提供给大家路径,有兴趣的党员完全可以自己去浏览思考。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史研究中心研究员韩钢先生曾经提出了中共党史上的一些难点热点,还有杨奎松先生、沈志华先生、高华先生等的党史著作论文都很值得看看。我今天就只讲新昱今年上半年的进出口总额、毛利总额、利润总额的情况和下半年经营上要注意的一些问题。”

奚秋潇在分析了上半年新昱的经营情况之后,对下半年的经营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进出口自主权曾经是很可贵的一种政策红利,随着改革开放的纵深发展,这种红利逐步被稀释掉了,现在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未来的新昱会面临更大的困难。我一直记得电影《卡桑德拉大桥》里美军上校对大夫说的那句话:‘抱怨也没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新昱需要全体员工特别是在座诸位的全力帮助,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最后我想浪费大家一点时间,让我利用这一机会倾诉一部电影的观后感。这部电影就是《遥远的桥》。国内有部电影也是讲为了战略需要炸桥的,前南斯拉夫有部电影《桥》也是讲炸桥的,大家肯定会有自己不同的观后感。我今天讲的这部电影是反映二战欧洲战场接近尾声时的一场战役,为向德国腹地鲁尔地区推进,盟军在1944年9月17日起,依次在63英里纵深上的埃因霍恩、奈梅根、阿纳姆三地空降,企图夺取莱茵河上的桥,结果是以盟军失败告终的。我想谈这样几点体会,第一,敢于面对自己的失败甚至惨败是一种强大,美国人英国人敢把这部影片拍出来就已经呈现出了一股伟大的力量;第二,残酷战争中的人性温暖。影片中有一个细节,美军士兵寻找战友,冒着德军的枪林弹雨把濒临死亡的战友抢了回来。可是伤亡士兵实在太多,医生实在忙不过来,一看就示意放到死人堆里算了,这个士兵恳求医生救救他的战友,医生摇摇头,士兵情急之下拔出枪指着医生,医生无奈只能去检查他的战友,当发现确实还没死亡,就立即安排了手术。手术完成后医生走出来告诉美军士兵:‘子弹从脑袋中取出来了。’士兵问:‘有无生还希望?’医生幽默地回答:‘他的头会疼得很厉害。’士兵闻之掏出枪交给医生,表示现在任由医生处置,医生把士兵领到执法队前告诉执法士兵:‘他刚才拿枪威胁我,请你现在拘捕他。’没等执法士兵反应过来,医生继续说:‘你拘捕他之后,用最快的速度从1数到10,然后就放了他。’执法士兵纳闷地望着医生,而美军士兵却感动地望着医生;第三,对败军将士应有的尊重,一群英国将士被德军俘虏了。一名德军将领来到英军俘虏前,向英军将领严肃认真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英军将领,见英军将领有些犹豫,就说了句:‘这是英国货,你们空投的。’英军将领才接过了巧克力;第四,战争对人类的戕害,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一个平民的家被战争摧毁了,一家三代人拉着一辆板车在漂泊…”

奚秋潇停顿了一下,用目光扫视了全场,全场鸦雀无声。奚秋潇将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地留在了新昱党员的耳中:“食欲、性欲、控制欲都是人类基本的欲望,它有善的一面,就是功利性的一面,对人类有益的一面。但如果任其滋生滋长不受控制发展到了贪,这些欲望就成了恶!尽管恩格斯讲过‘自从阶级对立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但恶毕竟还是恶,是恶总是会受到报应的!据说那次战役后,一位战地指挥官曾感叹道:‘那座桥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当全体与会者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时,奚秋潇就突然结束了讲话。会场里大概只有两个半人能够真正体会此时奚秋潇的心情,两个人是冒菁菁和任融,半个是单妤。

 

奚秋潇生命中已逝的岁月如过眼云烟,渐渐散去了…此刻奚秋潇正被现实中生存还是毁灭的人生难题煎熬着,时间却已悄悄地一秒一秒地过去了,自己毁灭自己的机会也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奚秋潇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个人——林蓁蓁。她听到自己的噩耗会怎么样?她会怎样度过余生?她会不会也走极端?我这样做究竟是勇敢还是怯弱?我走了是彻底解脱了,可也把一切扔给了爱妻,这是对她负责任吗?这是一个男人的敢作敢当吗?不就是痛苦的牢狱之灾吗?即使是被判十年,七十岁以前不也可以出狱了吗?为什么我奚秋潇就不敢直面呢?奚秋潇非常喜欢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那句名言:“变美可能是痛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现在不正是自觉变美的很好实践机会吗?对林蓁蓁的爱和顽强不屈的性格使奚秋潇终于放弃了自我了断的念头。就在奚秋潇内心激烈斗争之时,那两个监护他的人一前一后也醒了,客观上也使奚秋潇失去了自行选择的可能性。

奚秋潇再也不可能有一丝睡意了,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想起了中国双腿瘫痪的作家史铁生说过的一句话:“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自己确实无须乎着急去做“死”这件事,这件事还是交由命运安排比较合适。接下来自己要考虑的就是怎样面对现实。几年前,奚秋潇在媒体上看见有一位著名影星被曝光了多年前所受到的屈辱,在她痛不欲生之时,台湾高僧圣严法师用“面对他(它);接受他;处理他;放下他。”来勉励她,奚秋潇决心也借高僧的这几句话激励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天终于亮了,太阳慢慢地升起了。这天中午奚秋潇仍被带回了检察院,下午就被采取了强制措施。奚秋潇被采取强制措施后的第三天,检察官来提审他,告诉他关心他的人挺多的,这是我们对你采取的临时措施,我们会酌情处理的。奚秋潇认为这些话既是安慰他,也给他透露了一些信息,使他误认为自己还可能被取保候审。可两个星期以后,奚秋潇就被逮捕了,直到那时奚秋潇还存有被取保候审的奢望。

正式开庭前的一次律师会见中,律师告诉他,他的涉案金额不是很大,现在正在为他作从轻辩护,当律师发现奚秋潇没有准确明白她们的意思时,只能明确告诉他,正在为他作缓刑辩护,希望他好好配合。这时奚秋潇心中又燃起了巨大的希望,他认为自己有可能会告别铁窗生涯了。因为在此之前,奚秋潇曾多次询问过律师判缓刑的可能性,得到的答复是绝没有可能,现在这一变化是否意味着自己的案情有了重大转机。因为以奚秋潇的了解,律师一般都比较严谨。奚秋潇兴奋得连续八天都难以入眠。第一次开庭了,奚秋潇走进了庄严的法庭接受法律地审判。公诉人在列举了奚秋潇私人机票在新昱公司报销和对外公关的一些票据到旅行社换开发票等的犯罪事实后,鉴于奚秋潇属于自首和在案发前已经退回了所有涉案金额等,依法可以减轻和从轻的情节,建议量刑为三年以下。辩护律师作了缓刑辩护,法官当庭问公诉人对律师的缓刑建议有何意见,公诉人当庭表示没有意见,法官宣布第一次开庭结束,择日宣判。

奚秋潇回到看守所后还是对被判缓刑充满信心。两天后,律师来看望奚秋潇,表示缓刑难度挺大的,给了奚秋潇当头一棒,但他内心的希望仍然没有完全泯灭。一个月后法庭宣判奚秋潇以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回到看守所后,奚秋潇病倒了,高烧达39度。病好以后,奚秋潇还是坦然地接受了现实,又恢复了进看守所后就开始的身体锻炼,每天坚持原地踏步3650步。当时他为自己确定每天完成原地踏步3650步的这个数字,是因为律师告诉他,他可能要被判十年以上徒刑的,十年就是3650天啊!现在判了三年,而且已经在看守所服刑半年多了,还有两年半不到就能刑满释放了!他热切期待着自己以健康的身体出狱的那一天。

林蓁蓁在加拿大获悉奚秋潇被采取强制措施之后,央求她的姐姐姐夫只有三个字:“救救他!”因为奚秋潇曾再三叮嘱她,没有得到他的同意,千万别回国,林蓁蓁只能在大洋彼岸牵肠挂肚望洋兴叹。

奚秋潇在被实行强制措施后,辩护律师依法向司法机关提出取保候审请求,检察机关审慎地研究了奚秋潇的案情,觉得符合取保候审的相关法律规定,原则同意取保候审,为慎重起见,检察院反贪局领导将这一情况向奚秋潇所在单位纪委领导还来作了通报,还来凭着丰富的工作经验认为,同意取保候审就意味着将来的刑事处罚可能很轻,这就违反了他的原则,他同时也认定不符合调查组曲喆定下的原则。因为,曲喆和还来都把奚秋潇案作为当年度他们各自的工作成绩。还来果断地将这一重大情况向曲喆作了通报,果然,这一通报引起了曲喆的重视和愤怒。曲喆和还来商定,分别以组织名义向检察院陈述反对理由:在党内反贪如火如荼之际,在老虎苍蝇一起打的原则指导下,对奚秋潇的案件应该依法从重处理,请检察院慎重处理。检察院反贪局接到这两级纪委的意见后,迅速向检察院党组作了汇报,反复研究之后,还是拒绝了奚秋潇取保候审的要求。

在奚秋潇案进入诉讼程序后,检察院经过反复取证核实,依法向法院提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量刑建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对刑法的最新司法解释,法院根据奚秋潇贪污的数额、自首情节、在案发前已经全部退回涉案金额等可以依法减轻从轻的情节、考量了奚秋潇几十年的工作表现工作成绩等综合情况,决定给予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的刑事处罚。根据司法惯例,缓刑人员需要有单位和地区司法矫正部门接收管理。由于当时奚秋潇还没有被除名,所以,有关部门就找到了奚秋潇的单位,当时新昱负责接待的就是单妤。单妤首先表示:她没有得到这方面授权,必须要向领导汇报,汇报之前,不能有任何表示。在送别有关人士时,单妤扔下了一句话:“奚秋潇案件在新昱影响很恶劣,如果处理不当,党员干部群众就会对我们党惩处腐败的决心产生怀疑!

还来和曲喆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曲喆向上级纪委领导专程作了汇报:奚秋潇案件是有典型意义的,如何处理有着示范和导向作用。其一,他背着组织六年前就移民了,这是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党内绝不允许这种“两面人”存在;新昱是全省有影响的企业,这样企业的党委书记兼总经理的腐败,说明我们党的反腐工作确实是刻不容缓,严肃清除这样的腐败分子,进一步证明了我们党的反腐决心;其三,将奚秋潇开除出党、企业除名、移交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分,已经写入了两级纪委的工作报告,是年度纪委工作的巨大成果,现在对他的刑事处罚由实刑变成虚刑,使纪委的工作成果打了折扣,明显降低了纪委的工作成绩;其四,奚秋潇是资深的企业高管,要十分警惕相关人员在处理案件时可能受到的干扰,要十分注意背后想方设法保护奚秋潇的那些人,这中间很可能隐藏着我们今后的办案线索和办案方向。

纪委大领导在曲喆的报告上大笔一挥:转相关司法机关阅处。望切实执行“党的事业至上,人民利益至上,宪法法律至上。”原则,慎重处理上述案件,给党和人民完满的交待。纪委大领导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批示被层层传达,检察院纪委也收到了批示,很快这个批示被放在了检察院院长党组书记的办公桌上。

奚秋潇被免职后,接任者倍感新昱工作的复杂艰难,倍感奚秋潇在新昱管理人员和员工中的巨大影响力,她不得不向鲁文洋交底,在短期内肃清奚秋潇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建议先从新昱班子动手,必须另起炉灶。鲁文洋向还来作了专门汇报,还来明确表示:他当初就预感,新昱的班子必须“旧貌换新颜”,可有的领导还有不同意见,现在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马上向班子汇报,在最短时间内,给你回复,新昱的事情刻不容缓,事关党的反腐倡廉大业。还来迅速向主要领导作了汇报,主要领导皱着眉头听完了还来的情况介绍,由于纪委系统存在着双重领导体系,即一级纪委既受同级党委领导,也受上级纪委领导,主要领导觉得与其让还来将这一情况直接捅到省国资党委纪委,还不如同意他的建议,因为还来挖出了奚秋潇这样的腐败分子,尤其是奚秋潇几年前就已经移民加拿大,使整个集团党委都有些尴尬,也在客观上打了他这个把手的脸,现在只能顺水推舟了。在集团的党政班子会议上通过了对新昱班子大换班的建议,并委托还来在近段时间对新昱多加关注。

奚秋潇在任时欣昱的党政班子其他成员很快就被“一锅端”了,在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中,只有单妤是积极响应还来的号召,对奚秋潇反戈一击了,考虑到单妤在肃清奚秋潇影响的运动中立了功,也考虑到相对而言,单妤比较熟悉新昱的琪情况,更是由于单妤多年来在鲁文洋身上的投入,单妤被提拔为新昱的党委副书记。

单妤甫一上任,就以奚秋潇作为反面典型,在新昱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腐教育,可惜,经过内审外调,又经过司法机关反复调查,没有查出奚秋潇的其他贪腐行为,他购买机票的钱款和说不清对象的公关支出数额,在新昱的管理人员是司空见惯的,奚秋潇担任新昱总经理五年多了,这些数额分摊到年,更是不值一提,又听说奚秋潇已经全部退还了钱款,这些因素的迭加,使得这次反腐教育取得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奚秋潇反而博到了更多的同情。单妤可谓出师不利,她于是一个一个找中级管理人员谈心,做深入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第一个找的就是任融,单妤知道奚秋潇很信任她,希望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以点带面。

单妤严肃地告诉任融:“任融啊,别对奚秋潇再抱有幻想了,很快就会判决了,好几年的有期徒刑是免不了的。”任融也严肃地回答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存有幻想呢?法院还没有判决,你是怎么知道结果的,莫非事先已经有内部通报了?”单妤被将了一军,略显尴尬地说:“当然没有内部通报,可贪污的数额摆在那儿,以前的判决也摆在那儿,不难推测啊!”“那你单妤去推测吧,我任融推测不了。”单妤大吃一惊:“你叫我什么?”任融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盯住了单妤,看到单妤那张因怒目圆睁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恍然大悟了:“噢,对不起,对不起!单书记,单副书记,你两天前就已被宣布为新昱的副书记了,我竟然忘了改口了!真是罪该万死!”两人的谈话无果而终。

鲁文洋应召来到了还来的办公室,见曲喆也在座,他向曲喆打了声招呼,还来向鲁文洋传达了上级纪委的相关精神,统一了对外的口径:“鲁书记啊,我们知道在处理奚秋潇问题上,你表现了很强的党性原则。奚秋潇问题的处理,事关今年东昱省国资系统反腐的巨大成果。我们对外的基本口径是:支持司法机关独立办案;如实反映我们的基本态度,对奚秋潇只能依法从严,不能从宽。从宽了无法震慑其他贪腐行为,无法取信于干部职工,尤其是新昱干部职工中还有不少人对奚秋潇抱有同情,从宽处理会有很大的后遗症;新昱和你们上级股份公司不能向司法机关提供有利于奚秋潇的任何证明,比如工作成绩证明等,我们党反腐政策是攻不掩过;新昱和你们股份公司不能接受奚秋潇在新昱和股份公司所属企业司法矫正,在法院审判前,也不要将他除名,现在除名,是将他不负责任地推向社会。

鲁文洋将领导的重要谈话详细作了记录,他深感曲喆和还来这些精神的老辣,最为狠毒的是最后一条,不接受奚秋潇在新昱和股份公司司法矫正,又不将他除名,这就在实际上堵住了奚秋潇获得缓刑的所有通道。因为按照目前的有关法律规定,缓刑、假释、保外就医等,都必须有单位或地区接受,定期定点进行司法矫正。鲁文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就招来了单妤,一字不落地向她传达了上级的精神,并指定由她负责接待所有与奚秋潇判决相关的事宜。

单妤代表上级严词拒绝了奚秋潇律师的两个请求:一是请求提供奚秋潇在任期间新昱的业绩单和工作评价;二是同意接受奚秋潇缓刑期间,在新昱和股份公司指定的单位接受司法矫正。

奚秋潇的两位律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拒不接受当事人司法矫正又不将当事人除名,这不明摆着,是不想让当事人有缓刑的任何可能,这真是又何其毒也!

两位律师向法官陈述了情况,表达了困惑之情。那位法官看来已是知情者:“我们都是法律工作者,但我首先是共产党员,您二位是吗?”两位律师点头称是。法官笑了:“那这就结了!‘三个至上’没忘吧,第一个至上就是党的事业至上,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奚秋潇还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他又是孤身一人,真正是躬逢其盛了,这个‘盛’就是党的反腐败事业!好好去安慰安慰他吧,熬个两年多吧!”法官三言两语把一切都说明了,说透了!两位律师只能无奈地苦笑。

法官在开庭宣布对奚秋潇三年有期徒刑的判决之后,反复地问他,还有什么话说,奚秋潇只是表示接受判决,他后来也一再拒绝了上诉,他做出这种选择,并非是在心里服从判决。奚秋潇同检察官和律师的接触中获悉,自己的案情中是有依法减轻从轻情节的,检察院向法院提出三年有期徒刑以下的量刑建议,正是考虑了依法可以减轻从轻的因素,可是现在法庭的量刑却是在检察院量刑建议的上限,他由此判断:在司法机关办案的后面,还有着更强大的力量在操控,他的法庭陈述和上诉注定是徒劳的,还不如尽早离开看守所,下到监狱去,争取减刑假释来得更为现实。奚秋潇明知道监狱的条件远比看守所要差了许多,而且还要劳动,但他还是多次央求看守所,把自己尽快送到监狱去!

余雯茜在获悉女婿的情况后,在任融等前来探望时涕泪交零,任融见状不知怎么劝说老人,心里觉得这个岳母对女婿的感情真是令人感动。

奚秋潇的哥哥从美国打来电话询问弟弟的情况,余雯茜也只是哭,什么也没说。奚秋潇的哥哥想利用假期回国,以往回国都是住在弟弟家中的,这次只能询问弟弟的岳母了,余雯茜只是哭,不给任何答复。奚秋潇哥哥往加拿大打电话问,能不能还住在她家里,林蓁蓁一口应允并告诉了母亲,余雯茜既不同意也不反对,挂了电话后,却给奚秋潇在东昱百货的驾驶员打了电话,示意由他出面劝说奚秋潇哥哥不要住在弟弟家,那位驾驶员觉得打这个电话不合适,这样,就会掺和了奚总的家事。余雯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向林蕾蕾暗示了不愿在奚秋潇家中接待奚秋潇的哥哥,为了安抚母亲,林蕾蕾就只能给林蓁蓁打电话强硬地表示:“奚秋潇的哥哥要来家里住,那奚秋潇这里的所有事情,就都由他来处理,我退出了!”林蓁蓁知道奚秋潇哥哥在国内最多待七天左右,不可能处理什么事情,姐姐还是不能得罪,只能再去告诉奚秋潇哥哥:“国内你弟弟的事情正处在敏感期,不去也罢,可以少惹是非。”奚秋潇哥哥见弟媳这样说了,也只能作罢了。林蓁蓁气愤之余,拿起电话责问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余雯茜不给任何答复,只是哭,越是不给答复,林蓁蓁就越是气愤,于情于理母亲这样做,实在是说不过去。奚秋潇已经落难了,不管他本身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他只有一个哥哥,两三年才回国一次,国内又没有其他可住的地方,你自己住在奚秋潇的家里,却拒绝奚秋潇的哥哥,是谁给你这个权力呢?奚秋潇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呢?你作为岳母这样做无异于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可是林蓁蓁鞭长莫及,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情。

余雯茜一个人住在奚秋潇家里,觉得冷清,就给小女儿打电话,恳求她能够让她住过去,她知道小女儿视财如命,就反复说我会补贴你钱的,小女儿支支吾吾未知可否。余雯茜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余雯茜的小女儿升级为祖母了,余雯茜升级为太外祖母,四世同堂儿孙绕膝,享尽天伦之乐,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事情。可小女儿终于为了余雯茜没有明确何时给重外孙见面礼,而同母亲闹翻了。余雯茜坚持不见兔子不撒鹰,一定要在见到重外孙的真身时才给见面礼,而恰巧重外孙偏偏生在国外,一时半会又无法送给太外祖母验明正身。于是小女婿在电话中告诉岳母,春节时他要去国外看孙子,临行前想请岳母吃顿饭,余雯茜立即识破了小女婿的这个小伎俩,一口拒绝了:“你要出远门,吃饭就免了吧。”小女婿见玩不过年近九旬的岳母,只能扫兴地挂了电话。可凑巧的是,由于余雯茜小女儿一家的户口在余雯茜的原住处,那天余雯茜正巧回原住处,看见那个生了儿子的外孙有两封关于养老金方面的信件在那里,就通知了小女婿。小女婿兴冲冲来取儿子信件时,余雯茜只字不提给重外孙见面礼的事,而是一个劲儿地要求小女婿为她寻找合适的养老院,小女婿也非等闲之辈,一眼看穿了岳母的真实用意,他知道岳母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答应她来自己家里居住,于是就顾左右而言他:“你在林蓁蓁家不是挺好的吗?别多想了!”余雯茜这才大失所望,开始觉得到小女儿家去居住的希望有点渺茫了。可小女婿此时的想法与岳母却真是南辕北辙,他认为今天是岳母给自己孙子见面礼的最后机会,却见岳母毫无动静,也只能尽兴而来扫兴而归。

这一年的春节,余雯茜从年初一等到年初五,小女儿一个电话也不来,余雯茜坐立不安烦躁难耐,林蕾蕾获悉之后,只能给妹妹发了条微信:“明天妈妈生日,给她来个电话。”第二天年初六是余雯茜的生日,早上小女儿的电话终于来了,余雯茜问:“为什么这么多天不来电话。”“噢,事情挺多的,忙呗。”电话里传来了小女儿若无其事的笑声。余雯茜只能委曲求全:“见面礼我已经准备好了。”“小孩子太小,一时回不来,他爷爷回来时你就给他吧。”余雯茜一时语塞。这个电话算什么呢?如果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来这个电话呢。再想起刚才林蕾蕾送来生日蛋糕时留下的一句话:“你这个人啊,没一句真话,难得遇到还好些,天天与你在一起是要折寿的,我宁愿与婆婆在一起,也不想与你住在一起。”余雯茜早就知道,自己的养老要与林蕾蕾住在一起根本没有可能性,小女儿现在看来根本靠不住,二女儿又远在国外,养了三个女儿竟然一个都靠不住,真是世风日下啊!可余雯茜说一千道一万、算一千算一万,就是没有想到过算到过自己作为女人作为母亲缺失点了什么?儿女们的孝和父母们的慈中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循环因果联系?自己对因果报应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呢?

奚秋潇与林蓁蓁在电视剧《风车》里看到过一个情节:舒义海在剧中虽然是诱奸痴呆少女的大逆不道的反面人物,但在儿女面前却还不失慈爱,他削完一个苹果时,平均地一分为二,一个给儿子,一个给女儿,自己却只吃苹果皮,当女儿把半个苹果给父亲吃时,舒义海拒绝了。林蓁蓁看到这一情节时感慨地告诉奚秋潇,自己小时候吃西瓜,母亲将西瓜先一分为二,自己吃半个,父亲和三姐妹吃另外半个;在余雯茜骨折时,奚秋潇陪她前去医院治疗时,林蕾蕾也来了,在等候治疗时她告诉了奚秋潇一件事,在中学学农劳动时,有同学回东昱家,就托同学带点小零食,同学回来告诉她,你妈妈脸色很难看,觉得你不该在学农时吃这么多零食;在奚秋潇担任总经理的十多年时间里,每年的正月初六,总是由他买单为余雯茜过生日,可她似乎已经从不记得三个女儿的生日了;奚秋潇林蓁蓁没有孩子,奚秋潇母亲曾张罗要为奚秋潇领养一个孩子,后来被奚秋潇制止了,可林蓁蓁告诉奚秋潇,自己母亲在这个问题上从未问过她半句,而且还说过一句很奇葩的话:“你们死后,我怎么办?”林蓁蓁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话可以回答老母亲。余雯茜已经88岁了,在中国传统的寿称里就是已到米寿了,要想根本改变一切谈何容易啊!林蓁蓁和林蕾蕾只是希望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母亲的认识稍稍有些归位,这样才能使心更宽体更健,就能为自己创造一个颐神养性的最佳环境。

余雯茜可以想出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来说明自己的女儿不孝、自己的命苦,可她没有想过也确实想不出她的女儿们也面临着一系列的人生难题,林蓁蓁的难题就不用说了,林蓁蓁妹妹的生活其实也是一团乱麻,独生子去加拿大几年了,从没找过一个正经工作,整天吊儿郎当,他父亲几次威胁要断供,可操作起来难度也不小。一个已经退休和一个即将退休的人,不仅要赡养在加拿大生活的儿子,还有儿媳妇和刚刚诞生的孙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林蕾蕾的烦心事则更多,不仅身体一直不好,而且到了她这样的年纪竟然遇到了过去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这件事甚至使几十年的婚姻都差点触礁。

林蓁蓁的姐姐林蕾蕾长蓁蓁一岁,也是个标准的美人。中学毕业后到东昱远郊农场工作了三年,后来顶替余雯茜进了东昱一个大型的纺织企业,先是在质监科,后来调到了财务科,最后是在厂党办主任岗位上退休的。

林蕾蕾自四十八岁那年作了一个妇科手术之后,与他丈夫的夫妻生活停止了,此后,她的生理心理都产生了较大的变化。特别是近几年来,总是感到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逮劲,丈夫虽然也已经退休,但是为了供养在澳大利亚的儿子,还是接受了单位的返聘,林蕾蕾每天一个人在家,整天就是盼着丈夫回来,能诉说自己身上的种种不舒服。久而久之,丈夫也觉得妻子也像上海话说的,是个作女(沪语‘作’的含义非常宽泛,可以认为是撒娇发嗲;也可以认为小题大做;也可以认为是神经兮兮),甚至认为妻子的精神上可能真出了点什么问题。

林蕾蕾的丈夫是东昱肿瘤医院前外科主任的儿子,毕业分配时不费吹灰之力,就幸运地进了央行东昱省分行金银科工作,一直工作到副处级岗位上退休,他丈夫是一个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又十分保守的人,林蕾蕾林蓁蓁当年都买了股票认购证,就是他晓以利害,最后使妻子和妻妹双双让掉了认购证。他结婚后一直住在父母的房子里,银行增配给他一套住房,经他与林蕾蕾商量后,瞒着父母悄悄卖掉了这套住房,因为他必须在父母面前是无房户,才能得到父母的住房,尽管他们的住房只卖了个白菜价也在所不惜。林蕾蕾丈夫对几乎所有的新生事物都持怀疑的态度,尤其是对于网络,他有一种天敌似的抵触,他们家与银行的所有交易,都必须在银行的柜台前完成才会有安全感,他们家的所有公用事业费单据,不论酷暑寒冬,不论要等候多长时间,都必须由林蕾蕾亲自到现场“银货两讫”。

林蕾蕾丈夫对林蕾蕾确实也有着神奇的吸引力,她十分崇拜自己的丈夫,也一刻离不开自己的丈夫。以往丈夫出差时,她必须要母亲去她家陪伴,后来发现,精明的母亲去过她家几次之后,竟然对她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林蕾蕾忘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余雯茜会熟门熟路地帮她找到,再加上另外一些生活习惯等方面的冲突,使得林蕾蕾觉得实在无法与母亲近距离相处。所以,以后每当丈夫出差,她就“夫唱妇随”,丈夫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林蕾蕾丈夫在别人眼里实在算不得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可林蕾蕾却一心扑在丈夫身上,她从未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多看过一眼。

林蕾蕾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曾有过一次重要的选择,是留在财务部担任经理,还是到党办担任主任,最后她选择了到党办去,明面上的理由是主管领导党委副书记是自己的好朋友,而真正的原因是主管财务的副厂长一直对林蕾蕾脉脉传情,林蕾蕾深知,如果担任了财务部经理,那就欠了这个副厂长一笔还不清的感情债,她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离开了财务部,即使后来她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当了党委书记的好朋友对她的颐指气使,也因为这个党委书记兼工会主席在公款私用方面惊人的大手笔,而这些大手笔的操作者就是林蕾蕾,在惊吓和愤怒的交相作用下,她不得不以提前退休来逃离是非之地(林蕾蕾作为厂党办主任是可以在55岁退休的)。

林蕾蕾尽管已经54岁了,可是天生丽质的她却一点也看不出来,身高1.62,体重51公斤,一头秀美乌黑的头发盘在了头上,高高的鼻梁上一双顾盼生情的丹凤眼,脸上脖颈上手臂上竟然很少见明显的皱纹,她的身材也仍然是前凸后翘的,上衣穿得单薄些时,走起路来,一对丰满的乳房一晃一晃的,对某些男人产生了较大的视觉冲击力,也对某些女人提出了不小的挑战。

林蕾蕾即使进入中年以后,她周围还是不乏追求者。这些追求者中有领导、有儿子学校的教师同学、也有地区的警察、有给她定期做头发的年轻理发师、也有医生。林蕾蕾总是能分寸感极好地既拒绝了他们的单独约会要求,又不至伤及他们的自尊心。久而久之,这些追求者中的大多数,都只保存了对这位冷美人的远远欣赏,而失去了进一步得到她的持之以恒的耐心,只有一位医生是个例外。他就是当年为林蕾蕾做妇科手术的罗教授,几年来,他给林蕾蕾发了无数次的邀请,都被婉言拒绝了,但罗教授还是在每年的几个重要节日,准时地出现在林蕾蕾的手机上。

最近一次的沐浴中,林蕾蕾发现自己左侧的乳房似有一个小肿块,告诉丈夫后,丈夫提议让父亲检查一下。林蕾蕾的公公是癌症专家,而且最擅长乳腺癌的诊治,林蕾蕾就多次陪林蓁蓁去接受过他的检查,可是,林蕾蕾对男人看自己乳房时的贪婪神色看得太多了,她不想让自己的公公检查触摸自己的乳房,再说,已经退休的公公最近一段时间苦于病人的几封举报信,正在接受医院纪委的调查,公公不胜其烦,想去非洲博茨瓦纳小儿子家避避风头,后天就秘密启程,估计也没多少心思了。于是,她想到了罗教授。

罗教授曾留学美国,获得了医学博士,现在已经是东昱省著名的外科医生,他每月只在最后一周的周二上午有半天专家门诊。他的专家门诊号在“医托”(专门从事医疗事宜的职业中介)那里价格昂贵。

罗教授五十开外年纪,四方脸,浓眉大眼,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金丝边眼镜,身材高大但没有明显的发福迹象,人生得干净利落,一口纯正的北京话。他在接到林蕾蕾电话时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周二上午,你一早来,八点开始,我第一个给你检查,对,放心,我会安排给你留号的。”

下周二一早,林蕾蕾破例没让丈夫陪同,自己早早等候在候诊的座位上,八点刚到,就被护士领到了罗教授的房间。罗教授见林蕾蕾进来,就站起了身,护士见了,好生奇怪,噢,一定是个大领导的太太,就知趣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时,罗教授的态度亲和了许多:“林蕾蕾,好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迷人!”林蕾蕾勉强一笑:“罗医生,我胃不舒服;我眼睛患角膜炎,也很难受;我肝火上升,舌头牙龈都碎了,很疼;一直在各个医院看病,可总不见好,家里人都说我神经不正常了,嗨,做人真没有什么意思!现在乳房好像也不对劲了,你还有心思取笑我!”罗教授笑眯眯地看着林蕾蕾,他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可坐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年龄,头发几乎找不到一根银丝,除了眼角稍有些许皱纹外,眼皮微微有些耷拉稍稍有些影响她的一双大眼睛外,脸部的皮肤还是饱满细嫩白皙的,手臂上裸露的皮肤比脸上的皮肤更细嫩光滑一些,罗教授心里在想:这个女人可真是驻颜有术啊!“罗教授,您有什么办法救救我吗?让我住院也行啊!”罗教授:“你别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罗教授手按在林蕾蕾的手上,用听诊器伸进她的衣服,在胸部上听着,罗教授能感觉这个女人的乳房是十分丰满的,在听诊器和罗教授带着手套的手接触她的胸罩时,林蕾蕾颤抖了几下。罗教授指指检查的病床,林蕾蕾躺到了床上,解开了胸罩,罗教授,双手在检查着她的乳房,罗教授的手刚触摸了林蕾蕾的乳房,林蕾蕾的全身都有些震颤,她赶紧闭上了眼睛,脸色迅速红了起来,罗教授微微一笑,检查完后,罗教授安慰着她:“心脏没有什么问题,乳房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结节。看了你的病历,听了你的病情,我的初步诊断是:你生理上没有什么大病,心理上可能有些小小的障碍。我认为你的药方在你丈夫身上。”罗教授见林蕾蕾脸上一片狐疑便解释道:“让你丈夫多陪陪你,多听你倾诉,两人更要好一点。”林蕾蕾听清了前面两句话,没注意后面一句话:“罗医生说得对,我就是想让他多陪陪我,多和我说说话,别再去上班了。”罗教授知道林蕾蕾没注意或是没听懂最后一句话:“还有,多和丈夫有性生活,你亟需分散注意力,从自我中解脱出来,临床经验证明,夫妻性生活的疗效良好。”林蕾蕾的脸霎时红了一片,罗教授惊异地看着她,她这个年纪不应该对夫妻性生活这么敏感啊:“如果没有效果,再来找我。”林蕾蕾太习惯医生的这几句话了,这就是告诉病人,病已经看完了,该走人了,她谢过罗教授之后,就起身走到了专家门诊间门口,身后传来了罗教授的声音:“林蕾蕾,这些年过去了,你还那么漂亮,要珍惜自己啊!”林蕾蕾回过头来朝罗教授笑了,这一笑,在罗教授看来,十分妩媚。

罗教授的话还是在林蕾蕾的心中激起了阵阵涟漪,自己同丈夫结婚之后直到自己妇科手术前,两人的性生活虽然不多,但一直是有规律地进行着,在这方面,丈夫从不贪婪,也从不强求自己,自己对性生活也从来都是有也不多,没有也不少,所以用波澜不惊来形容自己和丈夫的夫妻生活是恰如其分的。从自己手术之后,丈夫就再也没和自己同房过,她知道丈夫身体有不少慢性病,特别是长期的糖尿病是会影响性能力的,也许公婆都是医生,他们可能对儿子作了什么特别交待,所以林蕾蕾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以后的几年里,两人睡在一起时,丈夫最多只是抚摸抚摸她的乳房和臀部,再有,就是难得地让她帮助一下自己﹍林蕾蕾后来出现了轻微的失眠症,夫妻俩干脆就分被窝睡了,夫妻亲热的动作就越来越少了。现在罗教授提到了这个问题,不能不引起林蕾蕾的重视,她是一个十分相信医生的人,尤其是像罗教授这样的著名专家。当天晚上,她钻进了丈夫的被窝,丈夫却对妻子的“过分动作”感到不可思议,甚至理解为她的病情又加重的趋势,连忙制止了她的进一步动作,连哄带骗地让她快回自己的被窝,林蕾蕾扫兴至极,在被窝里嘤嘤抽泣,丈夫却越发觉得妻子的病情不容小视了。

将近一个月后,林蕾蕾独自一个人去了罗教授的医院。罗教授的专家门诊室在医院顶楼最里面一间,当然主要是由于是罗教授的声望,其他医生有意与他错开了专家门诊的时间,每月的这一天,这条走廊里面实际上只有罗教授一个医生在接待病人,也由于是心理治疗,需要病人的保护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