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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系统 55 重回纽约

(2022-11-10 19:17:49) 下一个

第五十五章  重回纽约

 

   四月下旬的曼哈顿,天突然温热起来,女人们纷纷穿上五颜六色的裙装,这个拥挤着高楼大厦、色调灰暗的大都市一下子春意荡漾起来。

   这是个周三的下午,在曼哈顿中城接近中央公园的一栋住宅楼前,一位中等身高、身材臃肿的男人不住仰头向楼上张望。他的头顶几乎全部秃了,光光的,尖尖的,在周边一圈杂乱的灰白头发的包围之下,像鸟巢里露出的一个巨大鸟蛋。他的脸圆圆的,一片红一片黄,好像是被许多只蜜蜂蜇过一样,到处都肿肿胀胀。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脖颈里围着一条灰色的长围巾,和周围那些穿着单薄的行人对照鲜明。

   他好像有意躲着所有人,看到有人向他的方向走来,他赶紧躲开。等没有人了,他又回来,继续向这栋大楼张望。

   他曾经在这里住过,那时他在这里有一个温馨的家。

    看着依然固若金汤的大楼和颜色一点没有改变的淡青色大理石外墙,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回想起来,那都是30年前的事情了。那年他18岁,一场变故使他失去了一切,自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大楼正门前的一棵海棠树花开的正盛,团团的紫红有粉色花心的花簇把枝头都压得弯了下来。无数只蝴蝶和蜜蜂在翩翩起舞。这个男人禁不住向这棵树走近了几步,他站在那里,看起来神思有些恍惚,他想起了他的弟弟奥斯卡,那清脆的童音不断在他耳畔回响:“哥哥,你帮我抓住那只蝴蝶吧。”

   可能因为沉浸于往事之中,这个男人一时忘了与旁人保持距离,突然他身后蹿出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伸手抓住了一只白蝴蝶。男人吓了一跳。他揉揉眼,盯着那男孩,“奥斯卡!”他禁不住喊出声来。

   那男孩回头看着他,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微卷着,一双深蓝的大眼睛纯净得像一湖碧水。“奥斯卡!”男人又禁不住喊了一声。

   这时一位中年黑女人快步过来拉住那男孩往大楼里走。“妮娜小姐,那位老先生认识我,他叫我名字呢。”那小男孩说着,回头指着这个男人。黑女人也回过头来。

   这男人赶忙说了一声对不起,扭头快步走开了。他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心想着如果自己弟弟还活着,应该30多岁了。但这个也叫奥斯卡的小孩的出现让他突然神不守舍起来。

    他低着头匆匆向前走着,只听嘎的一声急刹车,他吓了一颤,抬头发现自己在行车路上,差点撞上一辆拐弯的汽车。

    司机是一位30多岁帅气的白人男子,他摇下窗,关心地问这男子有无受伤。这男子并无回答司机的问题,说了一声对不起,掉头便走。

    这男子走到中央公园边上的宽敞的石块铺的行人路上,有些放松起来。这里行人不是特别多,不用时时刻刻注意着走近自己的行人。

   他缓慢地走着,绕着行人,时不时向公园里张望几下。公园里的迎春花已经凋谢,展露着的是旺盛的绿叶。有几株玉兰花还在开放,但已经到了花期的尽头,硕大的粉红色花瓣不断随风掉落。远处一片樱花树开的正盛,像是绯红的云朵落在了地上。这些风景在这个男子眼里也一点未变,和当年这个时节的中央公园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在公园入口处一棵巨大的美国榆树前停了下来。这棵树有近百年的树龄,依然长势旺盛。许多粗大的枝干倒垂下来,挨着地面。他清楚地记得,他的弟弟奥斯卡每次来到这里都要在这颗树上玩好久。看着这棵树,这男子愈发想念自己的弟弟。他本来计划来这里看一下,明天就离开,可那位小男孩的出现,让他改变了计划。他决定要在这里多呆几天,多一些时间来重温一下旧梦。

    这个男人叫爱德华,是个中国人,中文原名叫剑生旦,后来改为汲生旦。他就是墨蕊荌的继母索菲的儿子。

    那个小男孩是墨蕊荌的儿子奥斯卡。

    那位司机是墨蕊荌的丈夫、奥斯卡的父亲艾瑞克。

 

   爱德华回到旅馆,立即改了自己原先预定的日期。吃过晚饭,他又走回中央公园。天色已晚,公园里的大岩石在夜色里闪着点点的磷光。萤火虫在草地上和树丛里飞舞,绿色的荧光和岩石上的点点白光辉映在一起。爱德华记得,奥斯卡最喜欢来这里玩。

   每天吃过晚饭,奥斯卡都缠着爱德华带他来这里玩。他们的父母经常忙着生意和应酬,墨蕊荌经常把自己关在自己屋里,只有爱德华总是陪着奥斯卡玩。对于自己的弟弟奥斯卡,爱德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和奥斯卡生活在一起的六年时间是爱德华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喜欢弟弟那一脸顽皮的笑容和那清脆的笑声。对他来说,比他小12岁的弟弟就是一个天使,不仅有美丽的外表,也有一颗善良美丽的心。他喜欢把弟弟架在自己脖子上,感觉着弟弟的快乐和兴奋。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在一趟中国之旅后结束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一个人被人接走时,奥斯卡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想和他一起走。他抱起奥斯卡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可不成想那次却是他们生命里最后的一次相拥。爱德华被送到北京西郊的一家大酒店里,据他母亲说,他的父亲汲虢膏会来这里找他。爱德华一直没有见到他的父亲,但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却接到了他的母亲、弟弟和继父全部死亡的噩耗。

   爱德华当时一下子感觉这个世界不存在了,他再也没有生活下去的意义了。他从酒店房间里找到一个刮胡刀片,试着割自己的手腕,那种剧痛让他突然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他走到窗户边,推开在七楼的窗户,想往下跳,但向下一看,腿就开始发软。爱德华是个懦弱胆小的人,他特别怕鬼,小时候不听话时,她母亲就用鬼故事吓他,每次都奏效。此时,窗外一片漆黑,有许多人影在晃动,爱德华突然觉得这些人影都是恶鬼,都在寻找他,他赶紧又把窗户关上。

   那天夜里,爱德华一直没敢关灯。他躺在床上,浑身不停地颤抖。睡着了一小会,也一直做恶梦。

   第二天,一位年轻的个子不高的女人来找爱德华。她穿着一套华贵的裙装,留着短发,一张小白脸上一双妩媚的大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她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制服的彪形大汉。这女人一脸蔑视,蛮横地命令爱德华在一大堆文件上签字。见爱德华有些迟疑,这女人伸手就是一个嘴巴子,骂道:“你这个贱种,快给我签。”

   爱德华差点倒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女人见状,上去又一个嘴巴子。爱德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女人见他那样,抬腿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拿起笔匆匆在所有的文件上替他签了字,然后领着那四个男人扬长而去。

    后来爱德华才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继母岗台高。

   岗台高走后,那位接他来这里的50多岁的男子来看他,给他脸上身上摸了一些药水,并给他带来了几套衣服。这男子说他叫汲蝠,是汲家的后勤司务长,照管汲家老小三十多年了。他要爱德华不要担心,他说会把一切安排停当。

   接下来的几天里,爱德华晚上都不敢关灯。他对黑暗开始有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

  

   两个星期之后,爱德华被送到了丹麦,住在哥本哈根的一套海景房里。房子是典型的欧式小洋楼,尖顶多窗多层面,房子周边是有着许多不同颜色和花纹的石子的水泥地,院子四周是一人高的石头院墙。住在这里的还有他的姑姑汲虢肴。

   第一次看到汲虢肴,爱德华吃了一惊。这个女人在室内也戴着一顶黑礼帽,帽檐的黑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并且她背对着人说话。爱德华看不出她的年龄,不过听说话声音,不算太老。

   后来爱德华才知道,汲虢肴怕光,她总是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室内只留一点微光。这和爱德华正好相反,爱德华怕黑,屋里白天黑夜都得开着灯。他们两人的相同之处是都怕见人,他们很少出门,偶尔天晚了,在门口晃一下,见人老远都躲开。

   他们两在这里住了近30年,几乎无人见过他们的尊容。想着他们的诡异行踪,周围有些无聊之人开始八卦,说他们那里有鬼。有许多孩子们经常爬上他们的院墙,向他们房间张望。爱德华记得他有一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时,他听到了孩子们激动的喊叫声:“我看到鬼了!我看到鬼了!”爱德华赶紧又把窗帘拉上。

  

   看着眼前荧光飞舞、月影朦胧的童话般的景象,想着自己的弟弟奥斯卡,爱德华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30年前,他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害怕黑暗了。他走近一棵从岩石缝里长出的粗大的青檀树,坐在树根上出神,任凭萤火虫落在他光光的头顶。

   回到旅馆,爱德华30年来第一次关灯躺在床上,他好像中了魔咒一样,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他的梦稀奇古怪,梦里他又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奥斯卡,奥斯卡还是6岁的样子,还是那样的开心活泼,他拉着爱德华的手,一直问他头顶的头发去哪儿了。

    早上醒来时,爱德华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这是他几十年来从未感觉到的。

    爱德华在旅馆了休息了一上午,吃过午饭,他又回到公园里寻找曾经流逝的岁月。他来到中央公园湖上的拱桥,这也是奥斯卡喜欢的地方之一。站在桥上,看着一边茂密的林木和湖水中高楼大厦的倒影,有一种可以轻松逃避现实的感觉。爱德华每次带奥斯卡来这里时,奥斯卡都嚷着要划船,他们经常坐上公园的游船在湖里绕上一圈。

   反正有的是时间,爱德华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走近公园中部入口那棵老榆树前时,已是下午3点多钟。榆树枝头才刚露出嫩芽,丰美的枝条轮廓依然清晰可见。爱德华看到一个小男孩正爬上一条垂到地上的树枝,他认出来了,这个小孩就是他前一天见到的奥斯卡。

   爱德华有意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静静观望。那个黑女人也在,她一直跟在奥斯卡旁边,眼睛紧紧盯着奥斯卡,双手张开,这架势使爱德华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爱德华心想,这个黑女人肯定和这个小男孩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看起来特别亲密。他又想起了他自己和他的姑姑汲虢肴。他们在一起住了近30年,但从来没有在一起吃过饭,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他们的交流都是通过电话。爱德华记得,有一次他不小心挪动了汲虢肴的茶杯,汲虢肴打电话把他骂了一个多小时,分别用了中文、英文、俄文和丹麦语。从那以后,每隔几个星期,汲虢肴都给他打一次电话,在电话里痛骂一个多小时,几乎全都是四国语言,有时骂他,有时骂他父亲汲虢膏、汲虢膏的母亲洞无蒂和汲虢膏的妹妹汲虢脂,有时也骂他从未见过面的没有一丝感情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汲生宠、汲生曲,和岗台高生的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汲生銮。

   爱德华常常觉得自己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个错误,自己活着就是受罪,但他又恨自己的软弱,软弱得无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那个男孩对黑女人说:“妮娜小姐,快看,那位老先生又来了。”

   爱德华赶紧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小男孩的出现,好像触动了爱德华那早已麻木的神经,他感到生活有了一丝希望。

   他回到旅馆,下定决心要去中国浙江东溪一趟,给弟弟、母亲和继父扫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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