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从不缺少激烈的口号。中国近代革命中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与当代美国政治叙事中的“白人压迫黑人—黑人翻身当家作主”,看似属于两个时空,却有某种耐人寻味的相似性。它们都以历史创伤为起点,都以情绪动员为力量源泉,也都曾在政治进程中发挥过巨大作用。但如果只停留在这种情绪层面,而缺乏制度与共同体层面的超越,就不可避免地带来新的问题。
首先,两者的共同点非常明显:都把复杂问题“叙事化”为群体之间的对立。中国晚清的问题,根本上是国家制度落后、政治结构僵化、面对近代世界体系时的集体性失灵。但在革命动员的语境中,这些复杂结构被压缩为“满族统治汉族”的民族矛盾,以至“推翻一个王朝”很容易被理解为“清算一个民族”。同样,当代美国围绕奴隶制与种族歧视的讨论,本质上涉及阶层固化、城市贫困、教育资源不均、刑事司法体制等一系列结构性议题,但在政治叙事中,常被简化为“白人压迫黑人”“白人必须赔偿黑人”,并与选举政治、身份认同密切捆绑在一起。
这种叙事方式有一个共同特征:极具动员力,却极易过度简化。它能迅速凝聚愤怒与同情,制造清晰的“正义—非正义”二分,但代价是把制度问题变成血统问题,把社会问题变成族群问题,把公共理性让渡给情绪政治。
其次,两种叙事都带有明显的“复仇式逻辑”。“驱逐鞑虏”的潜台词是:谁统治过我,我就把谁赶下去;“黑人翻身”的极端版本则演化为:历史上的不公应由当下的群体来整体偿还。其危险不在于承认历史伤痛——承认是必要的——而在于把历史的旧账,变成跨世代、跨个人的“群体清算”。当“身份”成为分配正义的主要依据时,个体责任被模糊,制度改良被搁置,新的不公又可能在“正义”的名义下产生。
然而,两者之间也存在重要差别。中国近代革命的叙事经历了自我超越。孙中山并未一直停留在“驱逐鞑虏”的情感政治上,而是逐渐转向“五族共和”,再到“中华民族”整体共同体的构想——从“谁把谁赶走”,转变为“大家共同组成现代国家”。这是从复仇式民族主义走向现代公民国家的关键一步。也正因为如此,早期口号虽有动员作用,却已被历史所超越。
而在当代美国,部分政治与舆论环境中,种族叙事反而呈现被不断强化的趋势。“身份政治”扩大影响,象征性姿态时常取代制度性改革,群体标签压过公民身份。一位黑人总统的当选,固然有其个人能力与制度机遇,但“黑人叙事”的象征意义的确成为政治力量的一部分。然而,象征性翻身并不等同于结构性解决,这一点在现实矛盾中不断显露。南非社会今日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因此,把这两种现象加以比较,并不是要否认历史创伤,更不是要否认弱势群体争取权利的正当性,而是提醒我们:历史记忆应当促成制度改良,而不是被固化为族群对立;正义的实现,应以公民平等为目标,而不是简单的“翻身逻辑”。说句不中听的话,今天美国社会巨大的族群分裂和党派冲突与“身份政治”的滥觞不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这一切激烈矛盾的根源所在。
真正成熟的现代国家,不是建立在“谁压谁”的轮回之上,而是建立在超越血统与仇恨的共同体认同之上。情绪可以点燃火焰,但能照亮未来的,最终还是制度、公民身份与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