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文革文风”,不少人会心一笑,却又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有人批评文章尖锐一点,就被指“文革味甚浓”;也有人把一切强烈批评都等同于文革。其实,文革的战斗檄文,是特定时代、特定政治氛围下形成的一种写作样式,它有着清晰而危险的特点。
以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为例,这篇文章的表面,是文学批评;真正的背景,却是政治动员与权力斗争的前奏。文章并不满足于评论戏剧本身,而是把一个历史人物、一出戏剧,与现实政治、意识形态斗争挂钩,由此直接卷起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也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文革战斗檄文”的几个核心特征。
首先是上纲上线。原本可以在学术与文艺范围内讨论的问题,被迅速抬升到路线斗争、阶级立场、制度态度的高度。写剧本不再只是写作问题,而成了“你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争论不再是对错之辩,而是敌我之间的斗争。语言的高度政治化,使理性讨论被挤压到角落。
其次是先定性再论证。结论早已存在,材料只是被拼凑来证明预设立场。先把人当作假想敌,再去收集不利证据,实在证明不了,再“还你清白”。这种写法已经放弃事实探究,而只剩政治审判。它不是用证据通向结论,而是用结论驱动证据。
再次是把问题批评变成人格清算。对现象的讨论,很容易滑向对人的全面否定,从“他说错了”变成“这个人必须被打倒”。帽子取代推理,标签取代理据,一旦被定性,几乎没有辩护空间。语言的锋利感来自咄咄逼人的指控,而不是分析的穿透力。
还应看到一种敌我化的思维。世界被切割成非黑即白的两极,没有模糊地带,没有复杂性,也没有误解与局限这种人性的正常状态。所有差异都被解释为立场对抗,所有疑问都被看作别有用心。思想世界失去了层次,剩下的只有阵营。值得注意的是,今天美国政治话语中流行的某些“政治正确”式写作文风,也出现了类似的倾向——情绪化的道德审判凌驾于理性讨论之上,不由分说地定性与排斥异议,这与当年文革文风的影子颇有几分相似。
这种文风最危险之处,不在于“尖锐”,而在于不容反驳。战斗檄文的写法,本质上不是在讨论问题,而是在宣判,它关闭了对话的可能,也剥夺了被批评者辩护的权利。当所谓“正义”的口号代替了论证,当情绪替代了理性,社会的公共表达就会滑入集体狂热。
需要强调的是,尖锐批评并非天然带有文革气味。锋利,是知识分子的责任;文革化,是思考方式的退化。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尊重事实,是否允许不同意见存在,是否区分人和观点,是否承认世界的复杂性。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尖锐的文字,而是以斗争名义掩盖一切复杂性、堵死一切反驳的那种语气。
回望战斗檄文,是为了提醒今天的写作者。可以锋利,可以严厉,可以质疑权力与观念,但不要轻易给人扣帽子,不要预设结论去寻找证据,不要把批评变成道德审判。刀锋可以指向问题,而不必刺向人格。理性的锋利,才是抵御文革式语言暴力的解药。
~~~写的真好! 难以想象这假想敌是怎么扛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