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坚峰

彩虹那头寻找狐狸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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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的往事

(2019-01-02 02:17:33) 下一个

小时候玩棋入魔,花在棋上的时间,差不多仅次于看书。那时候, 每个孩子都有用不完的时间,用不完的精力;每个孩子周围都有一群打不散的玩伴,趣味相投。

每次去百货商店,作死作活,拖著爷娘去文体用品柜台,挑一盒棋。后来长大了,兜里有了零钱,自作主张,还是去买棋。

零钱是卖废品换的,家里的鸡毛报纸骨头牙膏壳在我们眼中全是宝贝,凑够了数就往三凤桥废品站送。

从店里买副新棋,跑回家里,一声怪嚎,引来邻家孩子,铺开棋盘,就地开杀。有桌子时,大家围一桌,没桌时围一地。那份专注认真,仿佛投入一场圣战。整个世界只剩一盘棋。

常常的棋没下完,不知哪一方起了赖皮嫌疑,几句吵吵后,便锨了棋盘,对弈演成了对打,玩棋对于我们成了一种高危的游戏。我们的喜怒哀乐多由棋来,往往到了吃过晚饭躺在床上,那份激动还不能消退。然而一夜过去,风过水无痕,明儿见了,旧事已过,接着再下。

两人下棋,一群人在旁边支招,到了紧要处,忘了自己是干嘛的了,从一边伸出爪子直接摸棋。棋走到后来,往往说不清到底谁在跟谁下。我们在棋盘边写上文字:观棋不语真君子;或:河边无青草,不用多嘴驴。然而作用不大,大家似乎不在意做驴子还是君子。

军棋通常走暗棋,一副新棋玩过两次,就无秘密可言,看棋子背面的痕迹大致可以猜出棋面的内容。这些痕迹有些是棋厂出品时不小心留在上面的,有些是棋主用心险恶,自己用指甲在上面做的记号。我们给每一枚棋子做一个纸套,下棋之前常将纸套相互交换,堵住了作弊的空子。我们真是有办法。

棋子一个一个丢失的时候,我们随手捡来东西代替:石子代马,瓶盖代兵,绿纽扣代车,黑纽扣代炮。一眼望去,这盘棋总有点光怪陆离的感觉。这棋走的也挺热闹:不是石子吃了瓶盖,就是绿纽扣杀死黑纽扣。

有一阵,市场物资匮乏,殃及棋类,店里缺货。我们久等之后,便自己制作,剪纸板作棋子,画白纸制棋盘。这样的棋摸起来手感是差点,但也能下。

我们玩过的棋类很多,跳棋,象棋,军棋,飞行棋,斗兽棋,战略棋,坦克棋,五子棋,海陆空战棋......所记不能穷尽。

斗兽棋是按丛林规则,两相对阵。一盘棋子布好,象狮虎豹,狼狗猫鼠,跟一野生动物园似的,弱肉强食。最强大的是象,最弱小的是鼠。按棋规,鼠吃象。

鼠何以吃象?我们的解说是:那老鼠啦,钻进大象的鼻子里,大象透不过气来,对不对?就憋死啦。

老鼠成了大象的克星,我们对此曾经深信不疑。

坦克棋,红蓝两色坦克,各持一色,棋子可以行走横线竖线斜线。将对方坦克前后夹在中间,就吃子。规则有些像围棋,区别在于围棋要将对方四面围住,该棋只需在一直线上两端围住。下坦克棋时,双方的较劲就在围与反围之间展开。

战略棋模仿越战,投掷骰子走棋。棋盘标有各种境遇,走子的时候,如过美军所设的战略村就得绕路,遇见飞机轰炸就退回原地,遇见北越的地雷,陷阱,竹签阵,蚂蜂窝则跳跃前行,先达终点者获胜。战略棋时政性强,寓棋于教,爱憎分明。

飞行棋也是掷骰走棋的,一枚棋子即代表一架飞机。棋分四色,可供四人同时参加。骰子逢六点走出一架飞机,飞行线上有被人家超越的子,退回老窝。以全部飞机都到达终点为胜。

五子棋,你懂的。

在所有棋中,我玩的时间最早的是军棋。

自认字起,我就玩军棋;或者说,我认字是从军棋开始的,在我还没认完一二三四,就先认得了“军师旅团营连排”。起先是站在一旁,看哥和对门尤家的孩子大块头下棋,我帮着做公证人。后来大块头教我下,把军棋棋子跟麻将牌似的筑起来,每人轮流从中摸出一枚,然后亮明棋面,以大吃小。这种低级的玩法,令我十分沉迷,我初次经历到了棋的妙趣。

哥和大块头上学的时候,没人和我玩,我坐在家里的匾席上,自个跟自个下。自己既当甲方又当乙方,乐此不疲。

后来我家搬去沙巷4号大院住,周围有了许多朋友,几乎是个男孩都喜欢军棋。军棋成了那年代最为盛行的棋种,非但孩子玩,大人也玩。记忆中,父亲的同事来家里,吃过饭后,他们也下军棋,一边抽烟一边下。

那时候,社会时尚“不爱红装爱武装”。男孩的裤腰里喜欢别一只木头枪,看书爱看打仗的书;街上流行草绿色,从小的志向都是当解放军。大家心心念念的想打仗,只恨此生生不逢时。这股劲憋久了,宣泄在棋局上,一盘军棋就是一场战争。斗棋者仿佛自己正指挥千军万马驰骋沙场,军师旅团任凭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有时,我们在棋局中陷的很深,以至于分不清自己是身处棋内还是棋外,人生如棋啊。

有一阵,大家走棋变的越来越谨慎,开局的时候都不出手,彼此等待对方先杀过来,诱敌深入,然后看准机会,后发制人。这样的棋路,成了惯例,往往棋下了十来分钟,双方还在隔界叫阵,谁都不肯傻傻的发起首攻。大家过于在乎棋局的输赢。

我突然大梦初醒,输赢不就是一盘棋吗?何必如此较真。我走出迷思,反其道而行之,布出一种新棋路,将自己全部的重兵都摆放在一条边线上,司令打头阵,其后跟随军长师长旅长团长。开局就一反常态,向对方直扑过去。在炸弹掩护下,前赴后继,一路狂杀,连地雷阵也毫不犹豫的直闯过去,损兵折将之中,直捣对方大巢。这种被我称之闪电战的战法竟然屡屡奏效,往往还未等对手反应过来,敌旗已经被我恶作剧般拿下了。

还有一阵,大家对军棋产生了质疑:这样的棋规有没有问题?凭什么司令就一定吃军长,军长就一定吃师长?当年红军小米加步枪,不是还打败蒋匪八百万吗?毛主席的军事思想,指导以弱胜强的战例,举不胜举。生产军棋的工厂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便对军棋做出了改革,取消旅长,代之一个新的军种“侦察班”。按照新规,只要“侦察班”猜准对方棋子的内容,那枚棋子就被吃掉。在“侦察班”面前棋无大小,一律通吃,打破了军棋以强胜弱的旧规。之所以取消旅长,说是旅级军事单位是苏修搞得,不符合我军建制。

改革后的军棋,我们玩过一阵,这棋走的别别扭扭,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侦察班”的加入,使得棋趣变得寡淡。过了一阵,棋厂大概听到了群众的意见,带有“侦察班”的军棋不太受欢迎,销量越来越低,于是军棋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七十年代中期,市场上推出一款海陆空战棋。军棋原本是陆战棋,现在发展出海陆空立体作战,迎合了现代战争的模式。棋子新增战斗机,侦察机,巡洋舰,驱逐舰(好像还有鱼雷快艇?)。棋子增加了,棋盘也比原先军棋要大出许多。棋盘上纵横交错的路线,有红有绿,有实有虚,海陆空三军各走各的线。三军可以相互支援,还可以相互转换,譬如驱逐舰过了某条界限就可以登陆,成为陆战队的师长。这棋一出现,引起我们的高度关注,哥抢先买回一副,大家好奇的围着研究。

然而这棋上市没多久,就下架了。

大家玩过,发现问题诸多。如此多的军种,复杂的行棋路线,棋盘如同迷宫般迷乱。棋子走的顾此失彼,手忙脚乱。不用说走对棋子,光记住说明书上的那些复杂规则,就是一件难事。总之,不好玩。

后来,我们将军棋的玩法创造性的推向了最高境界——四国大战。

我们将两副棋合在一起,棋盘设计成四个阵营,四人分成两组。棋局中有己方友方和敌方,下棋犹如经历一场世界大战,精彩激烈,趣味横生,令人欲罢不能。这种玩法当时流行在无锡,苏州,上海多个城市里。我不知道,这是谁发明的。

四国大战,参玩的人数比原来的军棋多出一倍,加上需要两个公证人,因此声势浩大,风靡一时。当时我家所在的4号院和邻居5号院是宿敌,两边的孩子常常结伴在一起打架。这架打的毫无由头,昨儿他们来人把我们的孩子拍个满脸花,今儿我们的孩子在外面见着,把他们的孩子砸个满头包。自有了四国大战,双方偃旗息鼓,架不打了,改斗棋。

我和一位叫马鸣的孩子被推举为4号院的选手,出征迎战5号院。

平时里我的棋路以刁钻见长,马鸣的风格则以凶悍著称。我们的组合在4号院已经没有对手,颇有点孤独求败的意思。

这种大院之间的四国大战搞的有些隆重,跟黑道约战似的。下棋地点既不能在我们院里,也不能在他们院里,为公平起见,经双方派人协商,定在马路对面的小学里,找一间僻静的教室,保证场面公正安静庄重,没人打扰。

我们用香烟贿赂小学校门房的老头,打开边门,放行我们进入。棋局的公证人则请3号院和8号院的孩子来担任。

四国大战消弭了大院之间的仇恨,拉近了孩子的距离。打那以后,大家变得斯斯文文,客客气气,见面让烟寒喧,如同朋友一般。

我们在棋的博弈中一天天长大,说话之间,时间到了文革结束,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我们开始关心起时局,各人开始为自己的前途奔忙,回学校补习功课,准备高考;去夜大职大,求知识,找出路。

大家的心思意念离开棋子,渐行渐远。

一盘新的人生大棋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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