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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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纪实文学翻译作品 致命地带 - 连载(四十二)

(2018-09-12 08:09:46) 下一个

营地

 

罗宾的妻子嘉丽·麦克唐纳是他的业务伙伴,经常和他一起陪客人去游猎。如果客人同意,麦克唐纳夫妇还会带上他们两个年幼的儿子。嘉丽20多岁,金发棕眼,清脆的英国口音。她是孩提时代父母带着来的非洲。

 

我们坐两辆路虎旅行,嘉丽开一辆,罗宾开一辆。“在这个国家我们都是开两辆车,就怕一辆坏了。”嘉丽解释说。“这种事几乎经常发生。”嘉丽和罗宾的两个孩子坐嘉丽的车。随从的还有三个男人,都是麦克唐纳游猎队的员工,他们的名字是卡塔纳·切格、赫尔曼·安德比和莫里斯·穆拉提阿。他们是职业游猎人,在营地由他们做大部分的工作。他们不怎么会说英语,简历有人们的胳膊那么长。另外还有我的两个朋友也加入了考察。一个是我从小的朋友,叫弗雷德里克·格兰特,另一个是叫杰米·布坎南的女性,俩人都是美国人。我准备了写好的给两个朋友的指令,以备我一旦爆发马尔堡用。我把文件封进信封,藏到我的背包里。文件单倍行距,有三页纸,描述了人类感染丝状病毒后的体征和症状,以及可能抑制最终崩溃的试验性治疗。我还没告诉我朋友们这个信封,但计划等我一旦有头疼的症状就把它交给他们。头疼至少是紧张的迹象。

 

为了超一辆卡车,罗宾驶入了逆行车道,我们突然正对着一辆迎面开过来的车,那车的前灯闪着,喇叭呼啸。

 

弗雷德·格兰特抓住椅子叫道:“这家伙为什么冲着我们开过来?”

 

“是啊,好吧,我们反正要死,不要担心。”罗宾说。他在卡车前面千钧一发的时刻躲回来了,脱口而出一首歌:

 

活着并爱着

爱着并活着 – 好呀!

 

我们停下来从路边站着的带炭火盆的妇女那里买了一些烤玉米。玉米又热又干,烤得焦香,只要5分钱,就算是一餐了。

 

罗宾边开车边嚼,突然他抓着下巴大骂起来:“我的牙!他妈的!我牙的填充物掉出来了!这个混蛋牙医!”他打开车窗,在风中吐出玉米和一些金属填充物。“好吧,接着走。3个补的牙,现在都掉出来了。嘉丽让我去那人那儿,说他是个好牙医 – 哈!”

 

他开着路虎拼命加速直到追上嘉丽的路虎。两辆车在高速路上轰鸣着,好像连在一起。他身子伸出车窗,把啃过的玉米朝妻子的路虎扔过去,碰到后车窗掉下来了。她好像没注意到。我们经过一个牌子写着:减少道路事故 – 小心开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停在了埃尔贡山脚下的小镇基塔莱,去买塔斯克啤酒和木炭。基塔莱是个集镇,主要集市就在进入镇子的高速路边上,靠近英国人修的老火车站。高速路两边都是高大的蓝桉树。树下砸实的土地和因为刚下过雨而积起的水坑边,人们摆起摊子卖伞和塑料手表。罗宾把车开进市集,小心地穿过人群。一个人用斯瓦西里语嚷着:“你开错路了!”

 

“哪儿有标志?”罗宾嚷回去。

 

“我们这儿不需要标志!”

 

我们把车停下,走路穿过镇子,马上就被拉皮条的人围住了。一个穿着白色滑雪衫的家伙问:“你想去基佳维拉吗?去吗?我可以带你去,跟我来吧,现在。漂亮姑娘。我可以带你去。”基佳维拉可能就是查尔斯·莫奈的女朋友曾经住的社区,谁知道。正好是下班时间,人们在蓝桉树下走着,走过长长的一串小店。埃尔贡山高耸着,披满金色的阳光,轮廓埋藏在铁砧积雨云后,俯视着小镇和树木。山的一角斜插入云。一条无声的闪电绕山一周,紧接着又是一条 – 链形闪电,但雷声还没有到镇子上。空气寒冷、沉重、湿润,充满了蛐蛐的叫声。

 

 

我们在埃尔贡山周围的泥路上探险时,看到一些最近发生的骚乱迹象:曾经属于布古苏人的烧毁的空屋子。有人警告我晚上会听到枪声,但我们没听到。病殃殃的香蕉树歪倒在废弃的屋子周围,屋子建在点缀着非洲野草和小树苗的休耕地里。我们在查尔斯·莫奈曾经野营的同一块草地建了我们的营地。厨师莫里斯·穆拉提阿往地上倒了一堆木炭,生起火,把金属茶壶架在火上烧水泡茶。罗宾·麦克唐纳在折叠椅上坐下,脱了运动鞋。他用手揉了揉脚,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开始削脚趾上的皮。不远处,环绕着我们营地周围的森林边缘,有一只南非水牛盯着我们看。罗宾看了看水牛。“是头公的。”他嘟囔着。“这些家伙很讨厌,你得盯着它们,它们能把你顶起来。南非水牛在非洲杀的人比任何其它动物都多,除了河马。那些讨厌的东西杀死过更多的人。”

 

我跪在草地上整理了一排装着太空服、净化装置和灯的盒子。篝火的烟在空中弯曲升腾,空气中都是麦克唐纳的员工树起游猎帐篷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噪音。嘉丽·麦克唐纳在营地四周忙活着,整理东西,和男人们说着斯瓦西里语。附近的一条小溪急泻而出林间空地。罗宾抬头看看,听着鸟叫。“听到了吗?是蕉鹃,还有林戴胜,还有灰色鼠鸟,你看到长尾巴了?”

 

他慢慢走到小溪边,我跟着他。“不知道这儿有没有鳟鱼。”他边说边盯着水里。“这儿很适合用假蝇钓鱼。”

 

我把手放进水里。水冰凉,冒着泡,但颜色灰灰的,被火山灰弄得混浊不清,不是那种鳟鱼能存活的水。

 

“说起用假蝇钓鱼,你听说过用假蝇钓鳄鱼吗?”罗宾说。

 

“没有。”

 

“你把一块肉放到链子上,一块这么大的肉,苍蝇就都飞来了,那才是用苍蝇钓鱼呢。你得站在浅水里,它们会游过来找你。水是浑的,你看不见它们。除非你能闻出它们,不然你不知道它们来了。然后,噗!它们把你拽倒了,故事结束了。你就成了历史了,老兄。大自然太厉害了。如果你想一下,整个自然到处都是杀手,从河里到海里。”

 

一个戴着贝雷帽穿着军用迷彩服的年轻人单膝跪在草坪上,手里攥着俄式突击步枪,显得有点儿兴趣地看着我们。他的名字叫波利卡普·奥库库,是非洲土著民兵[1],一名卫兵。

 

“Iko simba hapa?”罗宾冲他嚷着。这儿有狮子吗?

 

“Hakuna simba.”没有狮子了。

 

乌干达来的偷猎者穿过埃尔贡山,射击所有移动的东西,包括人。肯尼亚政府现在要求任何到埃尔贡山的游客都要有卫兵跟着。非洲土著民兵这个斯瓦西里语词汇以前的意思是“拿着矛的人”,现在它指的是拿着突击步枪和你如影随形的人。

 

基特姆洞开在山东麓海拔8000尺的森林谷地里。我们抱怨着往山上爬着,“呼!”麦克唐纳说:“能闻到这儿有南非水牛,啊?明及水牛。”明及:很多的意思,很多水牛。水牛踩出的路和人踩出的路纵横交错。水牛路比人走的小路更宽、更深、更直,更实用,散发着水牛尿的恶臭。

 

我背着背包,跨过小路上泥泞的地方,挑着路走。

 

波利卡普·奥库库拉了一下突击步枪的枪机,喀喇。这个动作扣动扳机,给弹膛里上了一轮子弹。“南非水牛喜欢结群,尤其在雨季。”他解释说。

 

机枪上膛的声音让罗宾警觉起来。“他妈的。”他嘟囔着。“他拿的那个玩具可不安全。”

 

“看,”奥库库指着一堆石头说:“蹄兔。”我们看到一只和土拨鼠差不多大小的棕色动物轻柔地从石头上跑了。马尔堡病毒的可能宿主。

 

山谷被非洲橄榄树、非洲雪松、阔叶巴豆树、披满苔藓的苦苏花树和鞭子一样的灰色小埃尔贡柚木的绿荫覆盖,时不时地还有些罗汉松,银色挺拔的树干直插到不可思议的高度,消失在不断变换的绿色生物空间里。这里不是低地雨林,低地雨林的树冠融入到闭合的树冠层,但是非洲山地雨林上面有洞和空隙,是一种特殊的有着破碎树冠层的雨林。阳光如洗,照到森林地表长着荨麻和纸莎草、点缀着野生紫罗兰的空地上。每棵树都站在自己的空间,枝丫纵横伸向天际,像伸出去想要够到天堂的胳膊。从我们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山的低坡上的农场。从低地看到高地,农场变成了一块块的灌木丛,又变成了完整地毯似的原始东非雨林,地球上最稀有最濒危的热带森林之一。

 

森林是橄榄树带来的银灰绿色,但各处都有深绿色的罗汉松伸出树冠。罗汉松的树干有些轻轻的凹槽,笔直升上去,没有树杈,有时候会盘旋上升,树干就会轻微下垂或弯曲,让树看起来有张力而肌肉发达的感觉,像是弯曲的弓。雪松树的高处展开形成花瓶似的树冠,像榆树,而垂下的枝条上挂着一簇簇常绿针叶,点缀着球形的果实。雪松在基特姆洞附近的丛林里不常见,因为它们在这个山谷里长不高,但我注意到一株年轻的雪松有7英尺粗,将近100英尺高。我猜它从贝多芬时代就开始生长了。

 

“这儿缺的是猎物。”罗宾说。他停下来边观察周围的森林边调整他的棒球帽。“大象都被打死了。如果它们没被打死,老兄,你会看见它们在这座山上到处都是。明及大象。这整个地方都是大象。”

 

山谷除了蜘蛛猴远远的“哈哈”声很安静。我们往上爬,猴子就撤走了。山像一座空荡荡的大教堂。我试着想象一群群大象在红杉一样高大的雪松林里行动:只在10年前,骚乱开始前,埃尔贡山还是地球上的一颗明珠。

 

基特姆洞的洞口从上来的路上基本看不到,被披着苔藓的石头挡住了。一队非洲雪松在洞口长成了一排,雪松树丛中有小溪潺潺流下,山谷里充满了水流的声音。我们走得越近瀑布声越响,空气中开始能闻到什么活的东西的味道。是蝙蝠的味道。

 

[1] Askari:殖民主义统治下的非洲土著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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