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正文

小说《熵殃》——第十八章

(2026-05-20 12:53:13) 下一个

那个暑假我决定去晓山工厂打工,一来可以挣点钱补贴家用,二来也想体验一下打工的滋味。
一大早我就跟吴坤上了山。摩托车刚开到厂门口,两条德国黑背就狂吠着冲过来,铁链又把它们拽了回去。
“小吴,谁的狗?”
“杨虎的,养狗是他的第二职业。”
“杨虎呢?”
“肯定在山上,没事儿就在山上练武。”
吴坤把摩托锁好,向工地走去。 
“小吴,咱们先去看看杨虎,小时候我跟他练过,好多年没见面了。”
“一会儿你哥又要骂我。”
“没事儿,我哥还没起床呢。”
一条羊肠小道隐藏在野桃树间,穿过桃树林,前面有块空地,两人正在摔跤,一个四十多岁,另一个十六七岁。
“晓舟,那是杨虎和他儿子杨小虎。”
杨虎一只眼戴黑眼罩,另一只眼死死盯着儿子;杨小虎也凶狠地盯着父亲。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干瘦的独眼男人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南山老虎”,第一次见杨虎时是1966年底,那时我不到六岁,晓山不到十二岁。为了夺回被董占庭抢去的二楼,晓山带我们拜杨虎为师学摔跤、拳击。那时的杨虎虎背熊腰威风凛凛,没想到转眼间就变成了小老头。
“没想到他变成这样。”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大概是1966年底吧。”
“哦,那时候杨虎还不到三十岁,他能活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我听说1967年他带‘南山摔跤队’参加武斗,打死了人,他的眼睛就是在那次武斗中打瞎的。因为有人命,他坐了八年大牢。”
“他现在干什么?”
“他现在是南山仓库的保管员,这个防空洞归他管,你哥就是通过他租了这个地方。”
“唉,廉颇老矣!”
“晓舟,你可别小看了杨虎,他能量大着呢,很多单位的头头当年都是他徒弟,据说他还准备给你哥揽一个大工程。”
此时杨小虎大吼一声向杨虎窜过去,他伸右手去抓杨虎领口。杨虎左手抓住儿子手腕,身子左转,右手穿入儿子右腋下往上一挑,右脚猛勾儿子左腿,杨小虎失去重心扑倒在地。这一招叫“架梁”,我小时候练过,杨虎刚才这套动作非常完美。
杨小虎坐在地上生闷气。
杨虎笑着走过来。
吴坤笑道:“老杨,功夫不减当年啊!”
“不行了,老了。这位是?”
“我是晓舟啊,晓山的弟弟,二十年前你教过我。”
“不记得了。”杨虎咧开嘴,露出一嘴豁牙。他指着儿子说:“我儿子非让我陪他练,真没办法。”他对儿子招招手,“小虎,过来。”
杨小虎没动,在生气。
杨虎笑道:“这小崽子不服我。”
我笑道:“老杨大哥,你爷俩继续练,我来帮我哥干活,不打扰了。”
“那好,你们忙。”杨虎突然想起了什么:“吴坤,晓山什么时候过来?”
“中午肯定来,给我们送饭。”
“那好,我中午过去找他。”
别过杨虎,我和吴坤向山下走去。翻过一个山包,眼前是一座十五六米高的建筑。吴坤指着建筑说:“这就是电站,杨虎介绍的。”
“你刚才说杨虎还准备介绍一个大工程?”
“对,估计他找你哥就是为这事儿。”
“杨虎还是那么讲义气,不愧武林中人!”
 “得了吧,讲什么义气?!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估计你哥没少给他好处。他是属狼的,给少了他能把你哥活吞了。”
工地里面空空荡荡的。
吴坤换好衣服,纵身跳上脚手架,猴子一样爬到屋顶。
我抓着脚手架战战兢兢地往上爬,我恐高,越往上越紧张。好不容易爬到通风口,我把屁股挪进去,低头往下一看,顿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吴坤踩着脚手架走过来。
“晓舟,你怎么了?”
“我恐高。”我睁开眼,感觉眼前在晃。 
“晓舟,你下去吧!”
吴坤把我护送到地面。他递来一条毛巾,“擦擦汗吧。” 
我浑身被汗水浸透,擦干后感觉很舒服。 
“晓舟,别干了,你是读书人,不是干活的料。”
“没事儿,我能干。”
“那你就在下面干吧。”说完吴坤跳上脚手架,快速爬到最上面那层。
大海和小强蹬着三轮车进来了,车上装了六大桶涂料。他俩把涂料卸下来,拿起滚筒准备干活。
吴坤在上面喊:“大海、小强,你俩上来,下面留给晓舟干,他恐高。”
大海和小强灵巧地爬上脚手架。
中午时分,晓山和小惠开着摩托车进来了。
吴坤在上边喊:“老大,中午吃什么?”
“猪肉包子。”
“有酒么?”
 赵小惠抬头喊:“中午不许喝酒!晚上喝,下酒菜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谢谢嫂子!有嫂子和没嫂子就是不一样。”
赵小惠笑骂:“酒鬼,小心点,掉下来摔死我可赔不起。”
“嫂子放心,我属猴的,摔不死。”
赵小惠突然骂起来:“大海,小强,你俩会不会干活?东一片西一片,像鬼画魂一样,不能干就给我滚蛋!”
晓山皱起眉头,这小娘们真把自己当老板了,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窝囊气。他心里不痛快,把气撒到我身上。
    “晓舟,你别干了!”
“哥,我怎么啦?”
“像你这么干,我还不得赔死!”
我不理他,继续滚涂料。
“别干了!”晓山冲过来夺我手里的滚子。我不松手。晓山搂住我脖子,想给我来个“大别子”。我用脚钩住晓山的脚腕,双手抱住他的腰,这一招是从杨虎那里学来的,专门对付“大别子”。
杨虎走进来,他笑道:“你们哥俩怎么在工地上练起来了?”
我俩松开手,怒视对方。
杨虎笑道:“怎么真打起来了?自家兄弟,有话好说嘛。”
晓山瞥了杨虎一眼,气哼哼地问:“你有什么事?”
杨虎摆头道:“出去说。”
晓山跟着杨虎走了出去。
大海凑过来小声说:“晓舟哥,蘸涂料时不能让滚子吸得太满,吸太满就会滴到地上,那可是你哥的钱啊!”
我没理大海,转身走了出去,远远看见晓山和杨虎正嘀咕什么。我沿着那条林间小路往山上走,在一处松软的草窠里躺了下来。野桃树遮住了七月毒辣的阳光,草窠里非常阴凉。我心里十分憋屈,想起了父亲的话,“晓舟,我劝你离晓山远点,他这个人有了点钱感情就更淡了。”
两只漂亮的小鸟飞到我头上的树枝,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娇黄的羽毛,尖尖的嘴巴,像刚破壳小鸡。我伸手去抓,小鸟扑棱翅膀飞了。
山下传来吴坤的喊声,我答应着从树丛出来,向山下走去。
“晓舟,你去哪儿啦?快来吃包子。”
地上有一袋包子和几瓶啤酒。
“我们都吃完了,剩下都是你的。”
“吴坤,你再吃两个,我吃不完这么多。”
“吃吧,猪肉包子不错,我吃了十个。没有水,你就喝啤酒吧。”
我饿了,两三口就吃了一个包子,一瓶啤酒一口气就喝光了。
    “晓舟,你还是回家吧,这不是你干的活儿。”
吴坤的话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我抄起滚子干起来,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无用的书生。
这个工程晓山净挣五万多,他给吴坤两千,大海、小强各五百,我五十六。
“为什么我最少?”我皱着眉头问。
“怎么,嫌少?”
我望着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你是学徒工,知道吗,学徒是要交学费的,我不要你学费还给你五十六,够可以了!你大学毕业到现在一个月也就五十六块钱,在我这儿干十一天就挣了五十六,不少了,别不知足啦!”
“你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挣五万?”我愤怒地说。
“晓舟,我看你中爸爸的毒太深了,你只知道劳动创造价值,利润是劳动的剩余价值,应该属于你们这些所谓的劳动者,应该全都分给你们。你们懂个屁!如果我把钱都分了,这个厂子怎么维持?没活干的时候怎么办?工人的工资谁发?你们只知道替自己想,而我这个当老板的却要为企业生存着想,为员工着想!”
我冷笑道:“你说的一点没错,利润就是工人阶级创造的剩余价值,剩余价值应该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
“哼!收起你那套过时的劳动价值观吧!我告诉你,劳动者的工资是由市场决定的,市场上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工资就是五十六,一个力工的工资就是四五十块,我给你这么多是因为你是我弟弟。你可能要问为什么我挣五万你挣五十,因为我承担了投资风险,因为我有技术,有市场,有经营头脑。”
我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如何反驳。
“晓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干活么?你是不是以为我找不到干活的人?你想错了,两条腿的骡子找不到,两条腿的人满街都是。我是想让你知道世界变了,未来世界的成功者既不是体力劳动者,也不是脑力劳动者,未来世界的强者是那些有头脑、有资本、有技术、有关系、有胆量,敢在市场中寻找商机的人。我希望你认清形势,不要待在那个半死不活的院刊编辑部混日子了!我希望你出来跟我一起干,咱哥俩一文一武,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我在心里说,“得了吧,忽悠谁呀,把我当成三岁孩子了!你说这么多不就是给自己剥削找借口么!”从那以后,我对晓山采取“敬神鬼而远之”的策略,尽量少跟他打交道。不过,晓山那些话让我对未来产生了极大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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