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中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红星木器厂当了一名学徒工。车间为新工人开了欢迎会,还发了两套蓝卡其夏装和一套黑卡其棉冬装。晓山非常开心,他终于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
晓山非常能干。老师傅干十几分钟就要抽烟、喝茶。他很少休息,一个月不到就可以独立做桌椅了。班长冯师傅一直寻找接班人,发现晓山是块当木匠的好材料。
那天父亲正在看报纸,急促的敲门声让他紧张起来,这些年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这种声音就预感大祸临头。当他打开了房门时,意外看到了晓山灿烂的笑脸。
“爸,我发工资了!” 晓山把攥在手里的信封塞到父亲手里,
“好!好!”父亲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把信封推回去,“好孩子,留着自己用吧。”
晓山坚决地把信封推回来:“爸,你拿着。”
父亲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六张纸币,三张五元,三张一元,一共十八块,他把一张五元的递给儿子,“晓山,这张给你做零花钱,其余的爸爸帮你存起来。”
“爸,我不要。” 晓山又把钱塞回父亲手里。
一个黄昏,父亲在门口翘首张望,晓山该回家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呢?这时街角出现一个平板车,车上装了一个大麻袋,车前一个人弓着腰,吃力地拉着平板车。
平板车在我家门前停下来,晓山直起身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骄傲地对父亲说:“爸,你看,这是我们厂分的木材,不要钱。”
“你哪里搞来这么大的麻袋?”
“我师傅借给我的,规定每个员工一麻袋,没规定麻袋大小。”
我家浴室有个大浴缸,是日本人留下来的。以前每周都要烧一缸热水泡澡,那时父亲享受特供,山西块煤外表黝黑晶亮,煤质酥脆,一掰就碎,比木柴还好烧。现在特供取消了,凭证供应的煤连取暖都不够。
父亲把浴缸刷洗干净,灌满自来水,炉膛里塞满刨花和短木条,二十分钟水就烧热了,蒸汽在浴室聚成浓雾,灯光昏暗,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
半年后晓山可以做大衣柜了。冯师傅非常高兴,拿定主意把家具班班长的担子交给晓山。他去找车间张主任商量,张主任也觉得晓山不错。恰巧厂里让车间选几个有前途的青年去上海学习,张主任和冯师傅推荐了晓山。
冯师傅对晓山说:“小洪啊,这次厂里派人去上海光明家具厂学习,我和张主任推荐了你,估计问题不大。上海光明家具厂是全国家具行业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机会非常难得,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很快就要退休了,家具班班长就是你了。”
晓山心里美滋滋的,上海是他心中的天堂:美丽的黄浦江,漂亮的洋房,大商场,还有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龙须面、精粉……
“爸,我要去上海学习啦!”
“哦?”
“工厂要派几个有发展前途的工人去上海学习,冯师傅推荐了我。”
“那可要好好谢谢冯师傅。”
“冯师傅让我给他带一块上海牌手表。”
“对,一定要给人家带。”
“爸,我还想买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好啊,买一辆,将来你结婚时也算一大件。”
“爸,我在你那儿存了多少钱?”
“有七十多块了。”
“爸,凤凰牌自行车要一百二十多块……”
“没关系,爸爸再给你一百五十,除了自行车,再买点你喜欢的东西。”
“谢谢爸爸!”
那天晚上,晓山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想象中登上了去上海的轮船,巨轮劈波斩浪把他带到了大上海,他在光明家具厂学习,在南京路逛街,买到了朝思暮想的凤凰牌自行车……折腾到后半夜昏昏睡去。
之后的每一天,晓山几乎都是在兴奋和期待中度过的,他对上海寄予了非常美好的期望。当冯师傅告诉他落选时,他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
“为什么不让我去?!”
“审核没通过。”
“因为我被劳改过?”
“那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还是你父母的问题。”
晓山脆弱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
那天晚上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父亲跑去打开房门,看到了一张仇恨的面孔。
“晓山,出什么事了?!”
晓山推开父亲,冲进房间,“咣”的一声把房门关上。
父亲呆呆地站在走廊里,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天晓山跟他说去上海学习,他就担心有这一天。
晓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嘴唇咬出了血,他恨父母,恨出生在这个倒霉的家庭,恨不得一把火把自己和这个家一起烧了。从那天起,他不再往家里运木材了,工资也不交了,他看父亲的时候,眼里带着凶光。
工友开始疏远晓山,特别是青年女工,以前她们喜欢晓山的帅气和腼腆,愿意接近他,现在她们开始用蔑视的眼神看他。
晓山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变得抑郁寡欢,脾气暴躁。他不仅仇恨自己的家庭,还仇视工厂。他像一只孤独的狼,行走在冰冷的世界上。就在此时,他遇到了同类,或者称为狼群,狼群的头叫“小老头”,曾是一名强奸犯。
那天,晓山独自坐在木桩上抽烟,小老头走了过来。“小老头”三十七八岁,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瘦小,眼角布满细细的皱纹,鹰钩鼻,嘴角处有两道深沟,眼睛像老鼠,闪着鬼火。
“有烟么?”小老头用沙哑的嗓子问。
晓山掏出一支烟递给小老头,然后把头扭向一边,他不喜欢小老头,也不愿搭理他。
小老头并不介意,在晓山旁边坐下来。
“小洪,听说这次去上海你被淘汰了?”小老头关切地问。
晓山瞥了一眼小老头,点点头。
“小洪,我跟你讲,咱厂的领导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他们看你没后台、没势力,就欺负你。小洪,要想在这个工厂混,要么让领导喜欢你,要么让领导怕你。你看我,哪个领导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晓山又看了一眼小老头,这正是他想知道的,他经常看见小老头这伙人在工厂东游西逛,也没有人管他们,领导们见了他们还主动打招呼,问寒问暖。
“因为领导怕我!”
“领导怕你?!”晓山有些惊讶。
“对,我刚来的时候,他们见我是刑满释放犯,就想欺负我。一次我上班迟到,薛厂长让财务扣了我三块钱。下班后,我跟到薛厂长家里,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告诉他,‘姓薛的,你他妈的敢扣老子一分钱,老子就整死你全家!’你没看见薛厂长那个熊样,两腿打颤,浑身发抖。第二天,薛厂长乖乖撤销了我的处分。” 说到这里,小老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里露出凶光。
“小洪,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们哥们一起喝酒。”
晓山点点头。
“晚上我在传达室等你,不见不散。”说完小老头走开了。
那天晚上,十几个刑满释放人员围坐餐桌旁。
“咳咳,”小老头干咳两声,“弟兄们,这位是小洪,劳改队出身。”接着他转向晓山,“咱的规矩是按在里面待的时间排大小,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年,所以我是老大。”接着他指着旁边那个身材高大、长一双牛眼的家伙说,“这位是‘大眼儿’,在里面待了十五年,是老二。小洪,你待的时间最短,年龄也最小,以后你就是老十三,在座的各位都是你的哥哥。今后遇到麻烦尽管跟哥哥们讲,你的事就是哥哥的事。好了,不多说了,哥儿几个干一杯!”
那天晚上门外传来晓山的吼叫声,“妈了个巴子,开门!”
父亲赶忙跑去开门,见儿子喝得酩酊大醉,他关切地问:“晓山,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你管不着!”晓山将父亲推了个趔趄,凶狠地瞪了父亲一眼,踉踉跄跄冲进厨房。
“晓山,锅里有吃的,吃点东西会好受些。”
晓山揭开锅盖,见锅里只有玉米饼子和大白菜,他火了,冲父亲吼道:“这是人吃的东西么?!”说完他把锅盖狠狠地摔到地上。
“晓山,你怎么能这样……”
晓山瞪着父亲,眼里冒着凶光,恶狠狠地说:“我现在混成这样都是你害的,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说完他挥拳砸向窗户,玻璃劈里啪啦落了一地。他用舌头舔去拳头上的血,恶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踉踉跄跄地冲回卧室。
父亲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到无比绝望。他想起了杰克.伦敦的小说《野性的呼唤》,米勒法官家那只叫巴克的狗脱离文明后,最终投入了狼群。
晓山多像巴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