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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土耳其(2):东方的帝国

(2021-07-19 09:32:10) 下一个

若说帝国,恐怕无数人的脑中第一个蹦出的就是从公元27年到公元395年存在的罗马帝国。虽然罗马帝国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出现的帝国,也不是统治疆域最广的帝国,更不是延续时间最长的帝国,但它对欧洲,以及今天现代社会的影响却不是任何一个帝国可以比拟的。这个以意大利为中心,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扩张,且节节胜利的强国很多历史学家眼中都是一个完美的帝国:社会公平、军力强大、影响深远。它对人类文明的贡献,除了继承了古希腊的文化气质以外,重要的是它的罗马法,特别是对公法和私法的划分。这套系统让国家分权运行,是国家治理的里程碑。在《致海伦》一诗中有这样一句话,“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因为罗马帝国的强大和伟大,它就像一面旗帜,在欧洲和西方世界的天空上千百年地飘扬,让后世有抱负的君主们披荆斩棘去恢复它的荣光并以跟它“沾亲带故”而自豪。

伊斯坦布尔

金角湾

今天的美国号称自己是第四罗马,曾经的俄罗斯帝国号称自己是第三罗马,而由日耳曼人的分支法兰克人建立的神圣罗马帝国号称自己是第二罗马。不管这些国家如何给自己“脸”上贴金,它们都无法真正继承罗马帝国的衣钵。而不用自己给自己贴标签,名副其实承载了罗马帝国纯正、高贵血统的则是建都于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帝国,也称拜占庭帝国。

君士坦丁堡,即今天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为什么会有一个东罗马帝国,为什么这个帝国非要在东方的君士坦丁堡定都呢?这要从罗马帝国的卡拉卡拉和戴克里先皇帝说起。

罗马帝国版图

东罗马帝国版图

卡拉卡拉执政时,把帝国最重要的公民权无条件授予每个人,从而引发了外敌入侵、内战和经济崩溃三项长达近50年的危机,俗称三世纪危机。这场危机让帝国的组织、社会、日常生活以至宗教发生了根本转变,因此被视为繁荣的古希腊文明和古罗马文明的古典时代前期和后期的分水岭。

戴克里先结束了三世纪危机,阻止了日耳曼人横渡多瑙河和莱茵河,让帝国本土免受了蛮族的威胁,并制止了波斯帝国对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地区的进犯。这个足智多谋的皇帝为了便于统治处于下降通道中的庞大国家,把帝国一分为二,由两位正帝,也称奥古斯都分管东西两个帝国,每个主皇帝配一个副帝,称凯撒,建立了四帝共治的新模式。这种治理模式让基督教世界里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走上历史前台,他就是拜占庭帝国的奠基人-君士坦丁大帝。

特洛伊

帕加马卫城

作为四帝之一,掌管西部的君士坦丁与掌管东部的四帝之一李锡尼结盟,迫使四帝中的另外两位也不得不结盟。李锡尼独自打败了二帝中东部的一位,在他和君士坦丁同西部最后一位皇帝开战前,君士坦丁看到了落日之上,光芒万丈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以此制胜”的铭文。凭此神迹,君士坦丁和李锡尼在战斗中大胜,开进了罗马城,并与次年发布了《米兰敕令》,承认被戴克里先迫害的基督教与其它宗教享有同等的权利。这个敕令是基督教历史上的转折点,标志着它从小偷小摸的地下状态可以光明正大走上台面,开始了与帝国的政权合流。

可是,天无二日,君士坦丁终究不能和李锡尼和平共处。在李锡尼战败,君士坦丁独掌大权后,他所做的仅次于承认基督教的第二件大事即是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欧洲一岸,进入马尔马拉海的入口处,原古希腊殖民地拜占庭的旧址上营建新都,这个新都就是欧亚交界处,控制着黑海和地中海通路,以君士坦丁名字命名的君士坦丁堡。新都的选址也是受到了某种神力的牵引。最初君士坦丁选定历史名城特洛伊作为新都,并亲自去特洛伊划定了城市疆界。当城门竣工之际,上帝在一天夜里向他托梦,让他为自己的首都另选城址。此后,他手持长矛在君士坦丁堡圈定城界,首都的范围令同行者震惊。他们问,我们的主啊,您还要走多久?君士坦丁答道,我将继续前行,直至我前面的领路者让我停止为止。

伊兹密尔

切什梅

随着来自雅典、罗马、亚历山大、以弗所、安条克等高等建筑材料的不断输入,一个美丽、时尚、富贵的新都在战略和商业优势明显,又接近光辉古典文化发源地的君士坦丁堡横空出世。随后,一个持续了一千多年的基督教新帝国在东方如冉冉升起的朝阳照亮了世界大地,一个崭新的时代在涛声拍岸中浮出水面。这个时代,是多神教和基督教争锋的年代,是基督教各派系碰撞的年代,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争斗的年代,是古希腊文化和东方文化交融的年代,是皇权和教权展开拉锯战的年代,是文明人与野蛮人纠缠的年代,是抵抗伊斯兰教向欧洲扩张的年代,是在欧洲教权高于王权,宗教被置于经验和理性之上,从而陷入黑暗无知的中世纪时,保存了欧洲文化精髓并发扬光大的年代。总而言之,是不可多得的伟大时代。

这个伟大的年代到底应该从什么时候算起,众说纷纭。有人说从君士坦丁大帝建君士坦丁堡算起,也有人说从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个帝国算起,还有人说从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算起。不管从何时开始算起,拜占庭帝国的王朝更迭都像一部宫斗大戏,政变、谋反和暗杀时有发生,皇帝被毒死,被闷死,被绞死,被刺死,被烧死等各种死于非命的方式司空见惯,中国古语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拜占庭帝国被演绎得如火纯青。

以弗所

库萨达斯

不过,无论王朝如何变换,继位的皇帝大多以罗马帝国的政治结构及《罗马法》为核心,以古希腊文化为精髓,以基督教,后改为东正教为本源,并让皇权永在教权之上,这让它凭借着坚不可摧的君士坦丁堡踉踉跄跄走过了千年。在跨越中国从东晋到明朝的漫长千年里,拜占庭帝国见证了西罗马帝国的崩溃,见证了波斯帝国的强悍,见证了匈人、汪达尔人和保加尔人的肆虐,见证了法兰克王国的兴盛,见证了斯拉夫人的崛起,见证了阿拉伯帝国的辉煌,见证了蒙古西征的势不可挡,见证了奥斯曼帝国的咄咄逼人,也见证了欧洲文艺复兴的微弱曙光。它对众多蛮族进行了文化启蒙,它承继了欧洲的古典文化,它为文艺复兴提供了宝贵的哲学思想,它也促进了阿拉伯文化的发展。因为罗马帝国这面不倒的旗帜和渗入骨髓的古希腊文化,才让拜占庭帝国在众敌环伺中,时常出现明君,从而让虚弱的帝国实现经济和文化上新的中兴。在这些明君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被称为君士坦丁第二的查士丁尼大帝。

查士丁尼何其幸运。上帝不仅赐予他一位几乎百战百胜的将军贝利萨留,还让他拥有一位聪慧过人、果敢坚毅的皇后。这个出生于希腊训熊师家庭的社会底层女子,曾是君士坦丁堡著名的交际花。当她与查士丁尼相遇的那一瞬,就注定了帝国的历史会被改写,帝国的巅峰时刻即将来临。那是一场宿命的相遇,那是一次灵魂共鸣的相知。这一年,查士丁尼38岁,皇后20岁。

普里耶涅

棉花堡

富有敏锐洞察力的皇后名为狄奥多拉,在希腊语中意为“上帝的赠礼”。当她在25岁冲破重重阻挠成为皇后时,随即展现出了非凡的治国才能,被她同时代的官员称赞是“比任何男人都出众”的女子。在查士丁尼继位后的第五年,首都发生了暴动。惊慌失措的皇帝欲卷铺盖卷走人,是皇后果断说出了令皇帝,也令无数男人汗颜的千古名言:“头戴皇冠的人不应该在失败时苟且偷生。陛下,如果您想逃,那祝您走运。您有钱,您的船只已经准备停当,大海正张开怀抱。至于我,我要留下来。我欣赏那句古老的格言:紫袍是最美丽的裹尸布。

是皇后的这番话,才打消了皇帝逃跑的念头,才让他恢复了理智并镇压了叛乱,才使皇后成为了帝国的共治者,才有了之后拜占庭帝国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在叛乱的前一年,查士丁尼的军队在拜占庭帝国与波斯帝国交界处的兵家必争之地-达拉斯城打败了几百年的宿敌波斯军队。这场战役改写了拜占廷帝国军队以前对波斯军队胜少败多的局面,扭转了拜占庭帝国之前的颓势,迫使波斯帝国签订了永久性和平条约。因为帝国东部的安宁,查士丁尼时期才有机会开启他军事上的“西征时代”。

沿途

沿途

在皇后英明的辅佐下,在贝利撒留对军队的天才指挥下,查士丁尼试图恢复罗马帝国的荣耀,统一东西罗马。帝国降服了北非的汪达尔王国,收回了东哥特王国占领的西罗马故地,光复了西罗马帝国的大部分地区,成为地跨亚非欧的大帝国,让地中海再次成为了帝国的内湖。此时,拜占庭帝国达到了它疆域和国力的最巅峰时期。

疆域的辽阔还不能让查士丁尼真正成为大帝。让他走入大帝行列的是他命人系统搜集和整理了自罗马共和国以来历任皇帝颁布的敕令和各种公私法律条文,并将其汇纂成了卷帙浩繁的《民法大全》,也称《查士丁尼法典》。这是世界上第一部完备的奴隶制成文法,是罗马法的集大成之作,对后世大陆法系民法典的制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沿途

沿途

在查士丁尼统治时期,中国的蚕种在中国的北魏时期被带到了拜占庭,这让利润高昂的丝绸不再是中国的专利,间接导致了北魏的灭亡,但同时却让拜占庭帝国的财政有了一个新的开源。被大火和地震摧毁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也在他统治期间被重建,这些都给他大帝的勋章涂抹上了一层亮色,让他的名字永垂青史。虽然查士丁尼心怀统一东西罗马之梦,也希望实现一个国家、一个法典、一个教会的愿望,但他除了达成了一个法典的愿望外,其它的梦想全部落空。而他之所以能有足够时间收拾西罗马在欧洲部分的旧山河,是因为他在西进过程中,他的死对头波斯帝国突然撕毁永久性和平条约,侵占拜占庭领土,拜占庭不得已与之签订了屈辱的5年合约,每年向波斯帝国纳贡,拜占庭帝国东线才得以保持安宁。在他去世的前3年,又签订了新的进贡条约。

人世间花开花落本是一个不变的定律。没有一个帝国会永远立于巅峰,拜占庭帝国也不例外。常年的征战让帝国国库空空如也,鼠疫的流行又让帝国雪上加霜。查士丁尼带着对波斯的恨离开了人世。虽然他的继任者趁波斯内乱时夺回了大量土地并保持了短暂的和平,但真正把波斯帝国送入坟墓的却是在希拉克略王朝。

沿途

沿途

靠抢班夺权上台的希拉克略皇帝继位没多久,波斯就占领了叙利亚和耶路撒冷,屠杀了6万基督徒不说,还抢走了基督教世界最宝贵纪念物之一的真十字架。这次抢劫和征服给耶路撒冷带来了灭顶之灾,之后它再也没出现曾有的光辉,再也无法创造一个时代。也许这次真惹怒了上帝。在上帝的协助下,国库空虚的拜占庭军队最终击败了波斯军队,波斯归还了拜占庭的领土并交还了真十字架。

可惜好景不长。拜占庭帝国可能什么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敌人。几百年的宿敌波斯帝国在这时是被它打残了,但一个更强大的阿拉伯帝国却在真主之剑的庇护下,连连击败拜占庭军队,同时把波斯帝国送进了火葬场。虽然拜占庭帝国被打得国土大幅度缩水,但凭借着拉东家打西家的策略及上帝的保佑,它总是僵而不死,直至看到蒙古大军把阿拉伯帝国送上了西天。但是,在阿拉伯帝国废墟上建立起来的蒙古伊儿汗国,却重新举起了伊斯兰教的旗帜,这一旗帜之后被奥斯曼帝国接了过去。在伊斯兰教和东正教的对垒中,东正教黯然失色。随着奥斯曼帝国的天才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上台,坚不可摧的君士坦丁堡被穆斯林破城而入,千年的拜占庭帝国走下了历史的舞台。

沿途

沿途

但是,东方不亮西方亮。拜占庭帝国的落幕却让帝国的大批人才出走欧洲,欧洲随即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纪,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文艺复兴时代。而东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俄罗斯因为娶了拜占庭帝国的末代公主也声称自己是拜占庭帝国的接班人,在成为俄罗斯帝国后,心心念重返君士坦丁堡。从君士坦丁堡沦陷的那一刻起,奥斯曼帝国就如悬挂在历史星河中的一颗明星,夺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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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迪儿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ily0824' 的评论 : 这篇仔细地读完了,解答了我土耳其之行后的一些疑问。
我一直对早期的希腊文明,接着的中世纪,还有后来的文艺复兴非常有兴趣。疑惑为什么经历漫长的中世纪之后,欧洲会进入有着希腊和罗马文明痕迹的文艺复兴。在你这里读到,是拜占庭帝国保留了这份文明的种子。
lily0824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迪儿' 的评论 : 哎呀,亲爱的,谢谢你还记得我,也谢谢你还想着我。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这样我就不会孤单了。

愿你在美好的夏天里会留有一个粉红色的回忆。
迪儿 回复 悄悄话 怕你漏掉我的留言,特意再放一次。

亲爱的,我最近常常想到你,想到你的土耳其。祝顺利归来,为你骄傲,为你点赞。
游记一如既往的耐看,第一次在你这里知道了蓝莲花的典故。“土耳其这朵永开不败的蓝莲花,对我来说,无一不好"。土耳其在我心里,也是这么好,自然,靓丽,充满生命力。

一直计划细细读你的埃及游记。读了一个开头,就被深深吸引住了,生出了一种仪式感,觉得要有整块的阅读和消化时间,才对得起你的文字和思考。

祝美女夏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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