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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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祖宗:希腊(10)-文明的灯塔

(2020-02-24 06:40:57) 下一个

冬日里的雅典,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阴晴不定。典型的地中海气候让雅典的雨来得不急也不缓,带着丝丝凉意从伞边滴下。那滴滴哒哒的雨滴像是在诉说岁月的流逝,也像是在呢喃陈年的往事。曾经辉煌和典雅的雅典城邦在年轮的碾压下已随风而逝,但耸立在高丘上的雅典卫城,无论是在晴空下,还是在阴雨里,都像一个高瞻远瞩的巨人,千百年立在那里,饱经风霜,却巍然不动。从这里孕育出的古希腊文明,如高高的灯塔,照亮沉睡百年的欧洲,昼夜不停地为人类的文明进程导航,直到今日。

雅典

雅典附近的波塞冬神庙

那么,光耀千秋的古希腊文明是如何一步一步被孕育出来的呢?

打开古希腊地图,包括希腊半岛、爱琴海诸岛和爱奥尼亚群岛和小亚细亚半岛西部沿海地带的古希腊地区,小邦国不计其数,长期各自过着“小国寡民”的日子。有一天,米诺斯王国靠世界上最早的海军和发达的海上贸易让爱琴海诸岛各国向其称臣。随后,迈锡尼王国靠军事兼并取得古希腊部分地区的霸权。这段区间,整个古希腊地区有了“大家庭”的初步模型。可是,当米诺斯文明和迈锡尼文明共同组成的爱琴文明消失后,整个古希腊地区又重回一盘散沙状态。在这盘散沙中,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在希腊半岛上的雅典城邦。为什么它会在这盘散沙中异军突起,成为古希腊文明的诞生地呢?是天时、是地利、是人和。

地图

地图

在雅典城邦,肥沃的开阔平原不好找,山岭沟壑却随处可见,耕地的缺乏和土地的贫瘠让雅典不可能以农业立国。可是,众神还是很偏爱雅典的。虽然没给它丰饶的土地和农作物,却让它盛产葡萄和橄榄,也让它的园艺、畜牧、养蜂业和手工业颇为兴旺。随着铧犁和其它铁制农具的广泛使用,谷物和豆类等农作物也可被种植,开垦橄榄和葡萄的土地面积也大大增加。生产力的提高让产品出现剩余,使贸易成为可能。众神给雅典的另一个礼物是让它三面被海水环绕。这不仅让它有了优美的风景,也有了可被改造的海港,天生具备商业王国的特质。而它的战略地缘,处于欧洲和近东的边疆位置,是欧洲可耕地国家中离近东文明最近的城邦。这让它拥有海洋贸易的资本,最有可能成为两者间贸易和文化交流的转运点。

独特的地理条件和地中海周围产品产量的不断增长,让雅典像米诺斯王国一样,成为各类商品的“搬运工”,靠海洋贸易积累了第一桶金,经济和人口急速增长之后,众神又给雅典抛去了一个橄榄枝。雅典发现了古代希腊世界储量最大的银矿,雅典一下子坐到了“金山”上,迅速暴富。聪明的雅典人用这笔财富建立了一支跟米诺斯王国一样强大的海军,拥有最先进的战舰,这些战舰在随后的西波战争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雅典

雅典

上天真的很偏爱雅典。在第一次西波战争中,强大的波斯帝国大军被埋伏在马拉松的雅典同盟军堵个正着。雅典军队幸运地以少胜多,赢得胜利,这让雅典在小亚细亚西海岸和爱琴海诸岛中声名鹊起,也让统治小亚细亚西海岸的波斯如鲠在喉,第二次西波战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战争爆发时,雅典的好运又来了。它的死对头,斯巴达为了自身利益,不想雅典被灭后直面波斯而率先加入同盟军,在陆地上阻击波斯军队,雅典舰队负责海上。因为斯巴达铁士的拼死抵抗,雅典海军集结和全城人民撤队才有了充足的时间,不仅给波斯人留一个空空如也的雅典城,而且在海战中一举击溃波斯海军,再次赢得战争的胜利。

至此,雅典在古希腊地区的威信空前暴涨,带头联合爱琴海和小亚细亚西海岸各城邦组成同盟,雅典当仁不让成为盟主,主导分配联盟之中的财政拨款,进而垄断联盟的决策权,建立起了一个海上帝国,成为古希腊地区经济和贸易的中心

雅典

雅典

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上苍赐予的机缘可以让雅典成就霸业,却不一定会保证它成为民主的发源地。是什么社会氛围让雅典孕育了民主的基因呢?希腊半岛上山脉和丘陵的阻挡让半岛“支离破碎”,各城邦只能分而治之,不可能形成中央集权;不发达的农业让雅典没有固守土地的地主阶层和依附农民发达的对外贸易让人员相对可以自由流动,这些因素都促成雅典社会产生了强大的工商奴隶主阶层。随着其财富的与日俱增,他们要求取得社会统治地位。当出身于平民,后靠经商致富的梭伦被推举为首席执政官之后,改革也呼之欲出。改革后,雅典出现了大量自由民小农、手工业者和自由的城市贫民,这些人是拥护和支持民主改革的强大社会力量。在民众的支持下,雅典创立了一个公民自由平等、主权属于全体公民的政体形式。因为这场里程碑的改革,雅典不仅成为古代希腊最繁荣的工商业城市,而且奠定了雅典民主政治的基础。随后的执行官逐步削弱贵族权利,建立议会等,到修建雅典卫城的伯利克里执政时期,雅典全民民主制达到黄金时代。

全民民主制的诞生,让人人平等成为可能,促使贸易在平等的观念中进行,而不是掠夺或进贡,文明的贸易加速了雅典创造和积累财富的能力。它持续用海洋贸易刺激个体与群体的欲望,进而产生惊人的社会创造力,推动商品经济滚滚向前发展。两次希波战争的胜利,不仅让雅典成为同盟的领头羊,也让大量外邦的人才、技术和财富流入开放的雅典,使其成为古希腊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雅典的富庶和开放自由民主的社会氛围不但让雅典真正拥有了自由思维的有闲阶级,也不断吸引着带有其它文明气息的精英分子聚集在雅典,雅典帝国逐步走向巅峰。

雅典

雅典

在天时、地利、人和“三驾马车”的护送下,雅典城邦迎来了最璀璨的春天。在古埃及文明、东方文明和爱琴文明潜移默化的滋养下,雅典城邦用最少的人口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文明,就像英国哲学家和数学家罗素所说:“无论以前还是以后,从来没有任何有同样比例居民的地区可以跟雅典这种高度完美的作品相媲美。” 这“完美的作品”,让千百年的人们看见,雅典引领下的古希腊文明,如凯歌高奏,如指路明灯,如日月光辉,在欧洲的土地上蔓延;也让千百年的人们看见,在各个领域造就欧洲文明和现代文明的大师们正坐在花车上,举着火炬,在人类历史的进行曲中,荣耀登场,翩翩而来!

坐在第一辆花车上的是文学戏剧和史学大师们。三大悲剧大师和三大喜剧大师分列站在绝对核心的荷马和赫西俄德两侧,荷马的《荷马史诗》和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基本奠定了西方文学叙事和修辞的手法。他们的身后站着被后人称为9大抒情诗人之首的品达和以挽歌和哀悼死者警句诗著称的西门尼德斯及人尽皆知的伊索,这是银河战舰级别的组合。站在车头的还有两大史学之父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希罗多德的《历史》是文化风俗史开山之作,而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是政治军事史开山之作,无人能及。

雅典

雅典

紧随其后的花车上是建筑雕刻和城建大师们。菲狄亚斯,雅典卫城艺术装饰的总设计师。他的作品高贵、典雅、静穆,是古典雕刻理想美的典范,也是古希腊雕刻艺术高峰的代表。米隆擅长制作的青铜像作品把希腊的雕刻艺术推向一个新的高峰,被认为是希腊艺术黄金时期的开创者。没留下姓名的建筑师们开创出了柱子的设计规则与指导说明,建立了理性美学比例体系,规范着西方国家的“欧式”建筑文化艺术风格,同时也影响着西方古典家具艺术的结构形式和文化特征。城市规划之父,希波丹姆,将自己的宇宙哲学观融入城市规划原理中。先让城市的主要街道垂直相交,由此构成的矩形区域被分为相对整齐的网格状街区,街区又被细分为住宅用地,然后公共建筑与交通设施分开,最后城市布局与地形相适应,为后世的城建提供了标杆。

最后一辆花车上坐满了名垂青史,可与日月争辉的哲学大师和数学大师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师,不但让雅典社会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向上力量,而且让人类文明的天空永远星光熠熠,文明的河水永远流淌不息。哲学和科学之祖泰勒斯预言了世界上第一次日食,因而那一年被定为哲学诞生之年;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是对时间流变的创举;哲学家和数学家芝诺“一半的一半”的诡辩悖论,无限深邃,困惑了无数人,直到17世纪微积分的面世;差不多全才的德谟克利特率先提出原子论,比元素周期表的发现早了2000多年。

雅典

雅典

如果这些大师的名字我们还不是耳熟能详,那被称为古希腊“三杰”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名字则振聋发聩。他们师徒三人,共同奠定了西方哲学的基础。苏格拉底第一个把哲学从研究天地宇宙转到研究人;他的大弟子柏拉图创建了柏拉图学院和“理想国”,确立了“形而上学”,从而确定了西方哲学体系的未来;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是集大成者,其创建的演绎逻辑思想为日后的各种文明开辟了道路。这些多才多艺的哲学大师们,在世界的本源是水、是火、是数是空气、是原子还是静态和动态的讨论中,将自己的哲学思想贯穿于其它领域中,放射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也与印度的释迦牟尼和中国的孔子共同走进“轴心时代”。他们各自创立的思想体系为人类搭建起精神思想的根基,确定了人类的基本生活模式,深深影响着现代人的生活。

虽然古希腊的哲学大师们把哲学带进了各个领域中,但没有一个领域比数学和几何学更重要。它以严格的演绎推理,让数学成为严密、系统、富有逻辑性的学科,为测量、建筑、航海、天文,甚至城市规划和乐器设计等都提供了必要的工具,开启了后世数学和科学的大门。丢番图,被誉为代数学之父;泰勒斯开创了命题的证明,为建立几何的演绎体系迈出了第一步;阿波罗尼奥斯的《圆锥曲线论》为牛顿等科学家研究行星和彗星轨道提供了数学基础;欧几里得《几何原本》里的公理化体系和逻辑证明,奠定了后世数学的严密基础,成为后世标准教科书长达两千多年;毕达哥拉斯论证的“勾股定理”,研发出数学跟音乐的关系,阿基米德的“杠杆原理”及柏拉图的“倍平方问题”等等,都对后人影响至深。没有这些大师,今天的我们或许还在蛮荒时代吧。

拉斐尔的《雅典学院》

神庙的等腰三角形

神庙的等腰三角形

光辉灿烂的哲学思想和数学成就也被没有留下姓名的大师们用在了建筑里。埃伊纳岛(Aegina Island)的阿菲亚神庙(Temple of Aphaia)与雅典苏尼翁角(Sounion)的波塞冬神庙(Poseidon Temple)和海法斯提昂神殿(Temple of Hephaisteion)构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阿菲亚神庙还与德尔斐(Delphi)的阿波罗神庙(Temple of Apollo)和帕特农神庙构成了另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这三角形反映了太阳、月球和星星等不同天体与地球表面的相对运动。神庙的方向和形状,可以让日出准确出现在神庙的中轴上,以便照亮所供奉的神灵,真是太高级了,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表达我无法言状的顶顶膜拜之情呢?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三面环海、沟壑纵横的地理条件让雅典不适合农业,不得不从事海外贸易,但海岸边礁石密布的火山岛环境又让海上贸易变得艰难。为了生存,为了海上贸易的畅通,为了商船的顺利靠岸,古希腊人绞尽脑汁去测算,去研究地理,数学和几何学也应运而生。当我在凄风冷雨中站在屹立于悬崖上的波塞冬神庙前,正面的地中海,左面的爱琴海和右面的爱奥尼亚海似乎在提示我古希腊人曾在这里研究如何战胜这片海,也在提示我千年前的希波战争曾在这里上演,而尚未竣工的神庙就在这场战争中被毁灭性侵袭。战争已远去,空留耳边呼啸的冷风。那吹入骨髓的冷风,似乎是海神的呜咽声。当我在阳光下漫步于雅典的遗迹和考古博物馆,我似乎又听到了野蛮的“枪炮”声。是这野蛮城邦的“枪炮”,毁了欧洲文明的祖宗。在这个野蛮城邦所在的半岛,却有一处文明的遗迹。在那里,奥运会的圣火被点燃,奥运会的“第一枪”被打响,它就是奥林匹亚(Olympia)。

波塞冬神庙

波塞冬神庙

波塞冬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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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lily0824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ZheFei' 的评论 : 很高兴我的游记帮助了你一点点。谢谢阅读。
ZheFei 回复 悄悄话 读你的游记长了很多知识。谢谢!
lily0824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hniu' 的评论 : Thank you for your comment.
ahniu 回复 悄悄话 great, thank you.
lily0824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westshore' 的评论 : 说得好!99%同意。
westshore 回复 悄悄话 对比中国春秋战国时代,可以知道城邦文化是可以刺激和鼓励思想发展和技术发展的,但最终无法与资源集中的帝国对抗。
而帝国必然压制任何民主思想。因为形成帝国的目的是控制资源,而不是鼓励竞争,竞争的结果必然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没有竞争也就不会有多样化需求。
一个不难理解的例子就是欧盟的出现,并不是帝国,但本质上是集中资源的目的,客观上降低竞争(通过货币的控制)。这也是英国脱欧的原因,认为自己能更有竞争力,其实是个风险很大的赌博,因为首先就是失去欧盟市场资源。
古希腊被罗马灭亡是必然的,因为希腊历史上军力能与波斯对阵是因为奴隶制下有职业军队(波斯没有),十字军时代狮心王理查可以与萨拉丁几倍的兵力对阵不败,也是因为拥有当时欧洲第一支职业军队。但古罗马拥有欧洲历史上最强大的职业军队,是当时世界罕见的。古罗马对当时世界文明的贡献其实与希腊关系不大,毕竟赖以维持的概念,公民身份,不是源于希腊的。
但职业军队的特点是无法进行长期战争,只能依靠首战即决战的模式(不过也是欧洲古代的主要战争模式)。
了解人类起源(基因测定)就知道为什么地中海会成为较早的人类文明,和相对发达的文明,但如今的希腊与历史没有关系了,就与埃及和印度与自己的历史无关类似。希腊文明是被波斯人继承的,在十世纪左右开始向欧洲传播。十字军时期通过阿拉伯加速了这个过程。
lily0824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iaofengjiayuan' 的评论 : 谢谢表扬。
xiaofengjiayuan 回复 悄悄话 写的真好!
lily0824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曌' 的评论 : 谢谢这么高的评价。
回复 悄悄话 可以出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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