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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 - 现象学还原

(2025-08-29 07:48:47) 下一个

偶尔,我会情不自禁地效仿诸葛亮,唱西皮慢板,“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闲无事,在敌楼,亮一亮琴音”。诸葛亮琴音,为唱空诚计,老夫亮琴音,所为何来?为分享喜悦。啥喜悦?有古人为额①背书,不亦悦乎?

一个偶然的机会,翻开《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该书收录商周秦汉晋青铜鼎彝礼器五百五十一件,件件上有铭文。共有多少金文字无法统计,但亞形字中字,如等,仅在卷一就出现了十三次。编纂者未作大胆猜测,仅描述现象,称为“亞形中虎”,称为“亞形中召夫”,堪称现象学的忠实拥趸。这一现象再次印证我的断言,先验现象学绝不是哲学家闭门造车的产物,而是对科学界行之有效的思想方法进行概括总结的产物。

《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由清代金石学家阮元(1764/2/21 - 1849/11/27)编纂,今存较早版本是嘉庆九年(1804)刻本。彼时甲骨文尚未出土,金石学家对金文的破译尚处在初级阶段,管中窥亞形中虎可见一斑。当然,还有不少其它现象。及至现代,甲骨文的解读取得长足突破,且不少学者视野已超越华夏,放眼全球。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见他山之石,遂攻本土之玉。取得的结果令腐儒顿足捶胸,唾沫横飞。吾身虽为老夫,心却不夫子。见他山之石攻玉之果,眼前一亮,手舞之,足蹈之,亲下水,浑淌之。

一,现象学悬置

现象学悬置(Epoché)是现象学还原(phenomenological reduction)的核心内容,拙文《形而上学畅想 - 现象学悬置》有较详细的一般概念介绍。从应用的角度看,那属于纸上谈兵,英语俗话称,talk the talk。我最佩服川普的一点是,walk the walk。数届美国总统谈论为伊朗去核,惟川普总统付诸实施。我试图仿效川普,又说又练,将现象学还原付诸实践。一个甲子之前,中土俗话曰,哲学为工农兵服务,一个甲子之后,吾自曰,亲下水,浑淌之。

西方哲学界有个恶俗,即言必称古希腊,仿佛不先请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不足以服人。无独有偶,东方思想界也有此恶俗,言必称子曰,仿佛不先请老子和孔子,不足以唬人。如需正本清源,引述前贤自然有必要。然而,当阅读面积达到一定程度时,你会发现,许多引述实无必要,仿佛毕业多年,仍未离开论文答辩会,称子曰是为让答辩委员信其应知应会。这种八股套路对初学者有一定好处,便于抄捷径。然而,对于作学问本身却弊大于利,因为那些老子孔子柏拉图之曰是现象学悬置的首要对象。

孔老时代,朦胧初开,混沌犹存,泥沙俱下。言必称子曰,带出的糟粕多于精华,带来的禁锢多于启发。在这一意义上,现象学悬置的必要性不言而喻。不过,每一枚硬币都有两面。悬置一切预设,固然可以解除思想禁锢,但也可以造成思想空白。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科学方法论说,不受理论影响的纯观察事实并不存在。这就是说,悬置一切预设是不可能的,总要留下些什么。留下什么呢?这就涉及意向性。

二,意向性

意向性(intentionality)是先验现象学的另一个核心概念。胡塞尔认为,意向性是他从老师布伦塔诺(Franz Brentano 1838/01/16 - 1917/02/17),见右图,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概念。其实,意向性是一个经院哲学里已有的概念,布伦塔诺将其复活,并在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oint(1874)一书里展开深入探讨,形成系统理论。其结果被分析哲学和现象学当作重要概念,产生广泛影响。布伦塔诺意向性的核心概念是对象的意向非存在(intentional inexistence of an object),大意如下,

每个心灵现象都可以用中世纪经院哲学所谓对象的意向非存在来刻划。用我们的话来说,尽管无法完全摆脱歧义,大致相当于,对一个内容的指称,对一个对象的指向(不可混同于意指一个东西),或内在客观性。每个心灵现象其中都包含某个东西作为对象,尽管方式不同。那个东西,在表象中被表征,在判断中被肯定或否定,在爱中被爱,在恨中被恨,在渴望中被渴望,如此等等。这种意向性非存在是心灵现象独有的特征。没有任何物理现象具有这一点。因此,我们可以把心灵现象定义如下,它们是这样一种现象,其中意向性地包含一个对象。(pp.88–89)

Inexistence是个法文字,翻译成英文为non-existence,即非存在。死抠本体论的教条,当一个对象被提及时,其存在已经被预设了,何为非存在?还记得数学存在吗?这里的non-existence显然是相对于physical existence(物质存在)而言的。一个早年的巧克力广告可用来作比,巧克力只溶于口,不溶于手,意向性只存于心,不存于身。心即精神,身即物质。每个精神现象都有特定对象,即便梦中情人也不例外。布伦塔诺的断言排除了视而不见,脑袋一片空白的可能,显然过于绝对,但大体不错。因此,可以安全地说,意识是关于某东西的意识,意向性描述的就是意识指向对象这一先验现象。

意向性既是与生俱来的先验现象,现象学悬置便不可能将意识清空。马赫主张物理学研究应该悬置一切理论预设,纯粹描述现象。那是一种理想状态,甚至一种夸张,如同绝对真空,在地球上不存在,又似纯客观,那是上帝的视角。其实,马赫的剑锋所指是原子论对原子存在的预设,胡塞尔明确列举的五个形而上学基本预设,他一个都没有悬置。于是,我略微后退,文学地将其表述为,悬置旧有假说,撇开权威意见,在没有理论污染的画布上,绘制最新最有说服力的画卷。

三,现象学还原

现象学还原亦称本质的还原,即从现象出发,回到事物本身,拨开表象,接近本质。注意,这是经过字面翻译的二手转述,似乎现象与事物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其实不然。在胡塞尔的现象学里,“事物”的德文原字是Sachen,字面意思的确是事物,物质,其现象学概念却不是客观外物,而是被意识直接体验到的,未经理念或理论预设污染的对象或现象,即意向所指的对象。换言之,所谓现象与事物是一个东西,直接呈现于意识,剥离了一切解释或外部判断,只是一种精神现象。也就是说,我心审视的是直接呈现于意识的心灵对象,至于该对象是否客观存在,存而不论。

这是胡塞尔现象学最有特色的地方,最大限度地摆脱形而上学预设,同时又不落入笛卡尔身心二元的窠臼,不过,也因此而成为现象学的软肋。各种标签纷至沓来,杀伤力最大的是它与唯我论划不清界限。胡塞尔称其理论为先验现象学(transcendental phenomenology),有人顺势戏称之为先验唯我论(transcendental solipsism)。先验二字尤其不招墙内官方哲学待见,先验等于唯心,一个学说一旦被化归为唯心主义,哲学批评随即完成。为回应批评,胡塞尔晚年以法文出版了《笛卡尔的沉思 - 现象学导论》(Méditations cartésiennes: Introduction à la phénoménologie 1931),推出主观际性概念。详情参见拙文《形而上学畅想-反溯推理》。纯客观的外物是只有上帝才能见到的东西,人见到的东西都是主观际的。即便如此,也无法彻底摆脱柏拉图的洞穴倒影。

对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主观际性似乎有违直觉。我看见我的狗,我摸它,它还冲我摇尾巴,无需旁人首肯。可对于看不见的东西,你还能如此肯定吗?玻兹曼预设原子存在,马赫不同意,结果玻兹曼是对的。但牛顿预设乙太存在,结果现代物理无情地否定了其存在。某人声称证明了歌德巴赫猜想,在没有得到数学共同体认可之前,歌德巴赫只能是猜想。数学共同体是什么?那是主观际性在数学领域的体现。某人声称做成一项前沿试验,如果同行无法照方复制,成功试验可能是骗局。同行是什么?那是主观际性在科学领域的体现。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如前所述,意识是关于某东西的意识,不受理论影响的纯观察事实并不存在。胡塞尔也是在描述一种理想状态,其首选的悬置对象都是形而上学的基本预设,并不包括人有理性,为知识寻求确定性有合理性,等等。他只是说,从现象出发,尽量贴近直接呈现于意识的对象,尽量避免先入之见,如此而已。

要思考就要有出发点,意向性总会选择某些东西作为意识的出发点。在这一意义上,意向性与主观能动性异曲同工。至于悬置什么,保留什么,主观能动性自有定夺。如何取舍决定着进退。选取什么可以开阔思路,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选取有些东西,大抵会禁锢思想。比如,选择乙太存在,物理学难有重大突破,选择平行公设,肯定与非欧几何擦肩而过,选择弃智绝圣,等于故步自封,选择克己复礼,肯定倒退复辟。

具体到象形文字领域,权威意见,成规假说,以及各种字书解释,都是现象学悬置的对象。理由很简单,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现有文字为已知现象,根据已知现象反推古字起源,是典型的反溯推理。得出的新结论与已有的旧结论,都是假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合理性强弱之比。不敢直面守旧意识,有违批评理性精神。因此,以上种种都是我首选的悬置对象。不过,悬置不是束之高阁永不复用,而是展开理性批评,通过者引为知己,通不过者弃如敝屣。

比如,华夏中心论,汉字自源论,等等充满民族意气的思潮,属于现象学悬置的首选对象。概因其意识形态色彩浓厚,批评理性严重匮乏,根本经不起细究。学部委员级别的权威连时序公设都敢颠覆,坊间混混顺势将英语的源头搬到湖南,如此等等。听彼等放厥词曾不如听Hakeem Jeffries数莲花落,与之辩白费口水。话术官腔,走板荒腔,不值一驳,不屑一顾,弃如敝屣,避之不及。这是我对官腔的现象学悬置。

再如,《說文解字》是我的主要参考书之一。不少古文字研究者将其奉为圭臬,并把六书尊为教条。我对說文之解则保持高度警惕,因为其中望文生义比比皆是,但不会因此而将婴儿与洗澡水一起倒掉。至于许慎的六书,作为认字的助记口诀,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作为造字原则基本不可靠,仅供参考,如此而已。详情参见拙文《形而上学畅想–反溯推理》。这便是我对《說文解字》及许慎六书的现象学悬置。

呈现于意识的是现象,现象里包含本质。至于如何拨开表象,接近本质,海德格尔关于死的讨论堪称最佳例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09/26-1976/05/26)是胡塞尔的学生,其方法论来源是胡塞尔的现象学。他对死给出一个完整的本体论定义,“在其终点,死是在世人生的一种可能性,一种最自己的,非关系性的,无疑的,不确定的,无法绕过的可能性”。通过这个定义,又构勒出死的五个特性,并有大段讨论。乍一看,那个本体论定义及其大段分析如同废话。人固有一死,妇孺皆知,何劳海德格尔进行长篇大论的分析? 其实,那便是所谓现象学还原,即通过剥茧抽丝式的释义,区分涵义的细微差别,拨开假象,让真象显现出来。在死的问题上,海德格尔的结论我不敢苟同,但对其现象学方法论的运用却无可指摘。关于讨论的具体展开,详情参见拙文《死的本体论意义》

以上讨论仍然多为talk the talk,文字探源算是walk the walk,可供有兴趣的实干家批评。荡荡坦言,纵遭嗤亦无悔,戚戚私语,还不知谁嗤谁呢?欲知实情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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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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