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仪择隐约明白了许明德那句“走走”的用意。或许,他是想借这段时间,让院子里的人不受打扰,继续完成他们正在进行的事,顺便把后续的残局收拾干净;也有可能,他只是想替刚才那声惨叫找一个听起来过得去的解释;又或者,他只是打算趁这片刻空隙,把自己与青云庄之间的关系说清楚。
无论院子里正在发生什么,都不是她该插手的事。可那声惨叫既然已经钻进了耳朵,又哪里是说当没听见,就真能当没听见的。可她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梁仪择,你自己的麻烦都快排不上号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烂摊子?先管好自己吧。你既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与青云庄主那个层级的人物直接对话,更没有那个心理素质,去掺和他们的事。
她已经准备说服自己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就在这时,许明德缓步走到她身侧,神情依旧难以捉摸,语气却透着一种似真似假的平静。“你刚才听到的,”他缓缓开口,“是甲先生在处理一些私人问题,现在不太方便被打扰。不过你放心,他做事应该还是有点分寸。”
梁仪择脑中微微一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甲先生?!”刚才那套“别管闲事”的大道理几乎瞬间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心中立刻翻涌起一连串疑问。难道是鼓浪屿藏品展的那位甲先生?莫非他也是青云庄的人?不对。许明德曾提过,甲先生与他们家是旧识。而且,传闻之中,青云庄内部从不使用外姓之人。
许明德嘴角微微一挑,露出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邪笑。“没错。”他轻声说道,“就是那位欠你两条命的甲先生。”
梁仪择微微一怔,随即皱眉追问:“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明德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说来话长。”他望向前方,“我们走走吧。”话音未落,他已抬起手,仿佛担心她会拒绝一般,自然而然地朝她靠近。
梁仪择心头微微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下。下一瞬,只觉肩头一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许明德压根没打算搂她,只是顺手把她肩上的大背包拎了过去。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下躲得多少有点自作多情。她下意识想说:“我可以自己背。”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许明德已经转身,沿着黄土路缓步朝山下走去。她只得快步跟上,心中疑问重重,却始终没有开口。许明德并不是一定要替她分担什么。那只背包其实并不重,里面不过装着些日常衣物。在西镜堂特训期间,每两周一次的野外负重训练,从不会因为女学员的身份而降低标准。
只是此刻,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背包的重量。他只是想不动声色地把她肩上的那一点负担挪走,哪怕只是一个背包,也好过什么都不做。让她那一贯挺直的背,不至于在不知不觉间显出疲态,慢慢弯下去。
两人相隔约莫一米,并肩缓缓前行。一个低头沉思,一个目视前方,神色皆显得心事重重。四周虫鸣此起彼伏,反倒将夜色衬得愈发寂静。那种寂静很容易让人脱离现实,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忘了自己是谁。唯有脚下轻微的踏地声,提醒着他们仍置身人间,仍是这天地之间极其渺小的存在。
两人一路走到半山腰,前方出现一条环山土路。许明德停下脚步,在路旁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盘腿坐下。他将背包随手放在身后,回头朝梁仪择扬了扬下巴:“坐。”
梁仪择默默坐下,依旧与他保持着约一米左右的距离。她抱膝而坐,后背微微弓起,整个人像一只收拢的虾米,下巴轻轻抵着膝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脑海中沉重思绪对身体的挤压,不至于连脖颈和脊背都一并压垮。
许明德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邪气。随后,他双手撑地,身体微微一抬,不动声色地朝她挪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转眼便缩短到不足一个拳头。手臂只要稍微一动,同款亮黄色T恤的袖口便会轻轻擦碰到一起。
梁仪择下意识坐直了些,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往旁边躲。刚才已经误会过一次了,她觉得,还是别急着躲比较稳妥。
许明德坐定之后,依旧侧身望着她。他的目光明亮而专注,仿佛能越过人的神情,直接望进心里。那目光太过直接,让人几乎无处可藏。梁仪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只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电流沿着皮肤缓缓游走,心口也随之微微发紧。终于,她还是缓缓转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许明德忽然笑了,笑得还是那么邪。笑过之后,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没见过雪,只在书里读到过一种极致的景象,叫‘城楼飞雪’。那时候,我一直很好奇,雪到底是什么样子。因为没见过,所以总觉得雪大概是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梁仪择听得一头雾水。大热天的,好端端聊起雪。她一时也摸不准这人到底是在向往北方,还是单纯觉得今晚太热。
许明德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去了北方,看到了真正的雪。”他顿了顿,“确实很美。”
梁仪择没有接话,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是吗。”
许明德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所谓‘城楼飞雪’,与眼前这月色相比,也不过尔尔。”
梁仪择微微抬头。月已盈,却未至圆满,高悬天穹。月色清冷而明净,并不如他所说那般惊艳绝伦。她去过北方,却始终没有见过雪,心里不由暗自想着:所谓“城楼飞雪”,大概还是要比眼前这月色更胜一筹吧。
就在她出神之际,许明德低沉而略带蛊惑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边:“比起月色,更让人心醉神迷的,是月下看美人……”
梁仪择微微一怔:“啊?”一抹潮红迅速漫上双颊。
许明德见状,轻轻一笑:“要是不信,你可以看我啊。”
梁仪择顿时一噎:“……”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起正经话时像个正人君子,说起不正经的话,也一样一本正经。偏偏就是这种一本正经,最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语气拿捏得极有分寸,暧昧,却不过界,像是在危险的边缘轻轻试探,却始终没有真正越线。正因如此,反倒更容易让人心跳失序。
梁仪择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种情绪的拿捏上远不及他十分之一。她做不到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距离之下,还能若无其事地与他对视。于是,她率先败下阵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别处。
许明德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顺势坐直身体,神情一收,语气也随之一变。“好了,说正事。”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已经憋了一肚子问题。”
话锋转得太快,前一刻还在月色与暧昧之间游走,下一刻便已切换成冷静克制的叙述。梁仪择一时没能完全跟上节奏,她甚至怀疑刚才那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人,和眼前这个准备谈正事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她微微蹙眉,缓了片刻,才重新收拢思绪。
许明德没有再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将白天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清晨梁仪择离开之后,营救辛凯的行动便已在高速路段全面展开部署,一切推进得极为顺利。他的手下不仅为西镜堂的救援力量创造了介入窗口,使其顺利将辛凯转移,还在混乱之中顺势截走了八方堂挟持的古四祥,以及那名佩戴狼牙项坠的黑衣人。
当然,许明德在叙述整件事情经过时,有意调整了叙述的重点。他没有提及那十余辆路虎卫士与四辆重型卡车组成的高规格调度。毕竟,那样的阵仗原本是冲着“黑衣人”和古四祥去的。相比之下,辛凯更像是顺手捎上的“附带收获”。真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正餐吃完了,临走前又顺手打包了一份甜点。
梁仪择听得很认真。尤其当许明德提到,真正将辛凯成功接应出来的是西镜堂派出的接应人员时,她忽然打断了他:“等等。”她追问得格外细致。她询问许明德是如何确认那批人属于西镜堂;一共来了多少人;参与行动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许明德心头微微一沉,隐隐生出几分警觉。她怎么突然问得这么细?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这才是她今晚失魂落魄回到这里的真正原因?辛凯……总不至于这么没谱吧?不会真把林洪海他们倒了个干干净净吧?倘若真是这样,倒可以勉为其难敬他是条汉子。
他侧头看着梁仪择,神情渐渐认真起来。“前后一共来了九个人。”他缓缓说道,“其中有一个你见过。前天晚上,他也在会所外面,应该就是辛凯的线人。其余八个人,看起来都要年轻一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要说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们就是西镜堂的人,其实不好说。现在各方发放的作训服都没有标识,他们自己穿什么也都很随意。”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笃定。“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很有西镜堂的影子。”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行动节奏、彼此配合、进退时机,还有那种干脆利落、不做多余动作的习惯……这些东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学会的。”他轻轻笑了笑,带着一点自嘲,“我好歹在西镜堂待了三年,这点眼力多少还是有的。”说完,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梁仪择脸上。
梁仪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看清他们的长相?”
许明德心中微微一紧。看来,梁仪择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林洪海的事情。他原本想随口敷衍几句,可转念一想,又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事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以后。真相迟早都会摆在她面前。与其今天费尽心思圆一个谎,日后再一个字一个字拆回来,还不如现在少说,甚至不说。否则,今天这些自以为周全的话,迟早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重新划开伤口的刀。
许明德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在现场。最开始,只有四个人去了京郊那处小四合院。当时天还没完全黑,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如果以后在街上碰见,应该还能认出来。”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后来,八方堂的人到了,又有四个人才现身。那时候已经彻底入夜,他们一直待在车里,没有露面,脸也看不清。”他的语气渐渐低了下来。“再后来,就是高速路上的追逐。我的人当时把注意力全放在古四祥和那个黑衣人身上……”说到这里,许明德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至于辛凯那边……只能说,当时确实没顾上。
梁仪择却明显急了。“那里面……有没有一个——”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进裤兜,指尖刚碰到照片那锐利的边角,动作却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惊醒,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那一瞬间涌上的慌乱让她退缩了,未说出口的话也随之戛然而止。
照片中的两个人都是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林洪海,曾在她年少最晦暗的岁月里,为她点燃过一束光,给过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而辛凯——那个仿佛永远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这些年在她心中的分量一点点加重,早已超越一切,甚至重过她自己的生命。
然而此刻,这两个人却一同化作她心头无法挣脱的枷锁,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这些年来,梁仪择无数次在黑暗中向各路神祇祈祷: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生命,哪怕是灵魂,只求换回林洪海活着。
可当林洪海真正出现在那张照片里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明白:原来,她最害怕的从来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活着。那一瞬间,她这些年的坚持、痛苦与执念,都仿佛变成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自我欺骗。
她当然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在这一切之中,辛凯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可她同样清楚,一旦真相被揭开,自己未必承受得起。那个即将到来的答案,七分残忍,三分讽刺,却足以将一个人彻底击垮。更何况,这一切本不该由许明德来告诉她。
许明德静静望着她,声音放得很轻:“你想问什么?”
梁仪择的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良久,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从口袋里慢慢抽了出来,缓缓摇了摇头。
即便再迟钝,她也已经意识到,林洪海“死而复生”的背后,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谎言,而是一整套精心编织的巨大阴谋。十年前那场“死亡”,或许只是这场阴谋中的第一步。至于这张照片,无论是不是许明德寄出的,它会出现在田长楚手里,或许同样也是这场阴谋的一环……
梁仪择已经分辨不清了。她很想相信眼前的许明德。可兜里的那张照片却始终无声地提醒着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哪怕相识十多年,曾经可以交心,甚至交命的人,也未必真的值得信任。更何况是许明德,这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男人,他的来意、立场,以及每一步棋,都让人看不透。如果当年林洪海等人的“死”当真有不得不为的苦衷,那么此刻,她若贸然将照片拿出来给许明德看,会不会反而把林洪海再一次推向危险?
这样的迟疑、权衡与顾虑,本不该属于梁仪择。她向来认准了便会一路走到底,很少犹豫,更不会瞻前顾后。可这一刻,她却第一次觉得向前一步也不是,后退一步也不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一年,她正式拜谷师父为师的那一天。
那天,师父与她“聊”了很久。那是一场艰难而断续的交流,每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师父让她发誓:从今往后,不再追查当年发生的一切。
她不甘心,当场便质问师父:要她如何假装忘记?这一切,对谁都不公平。对师父不公平,对她不公平,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更不公平。
谷师父却只是用那种几乎耗尽全部心力的方式,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她:不必假装,也无须忘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因缘果报,本就是一场修行。而修行的尽头,便是放下。
那时的梁仪择终究还是太年轻。她眼中的世界满是恶意,而她能回敬这个世界的,也只有同样锋利的怒意。那些听来如佛理禅机般深奥的话语,根本化不开她心中的悲苦与仇恨。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当时的她听来,不过是在告诉她另一种残酷的道理——只有手里握着刀的人,才有资格谈放下。也只有这样的人,方能走上成佛的捷径。
可如今再回想起来,她却忽然忍不住怀疑:那时的师父是否早已看透了一切?又或者……他本就身在局中。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一股寒意便顺着心底缓缓蔓延开来。梁仪择忽然觉得心灰意冷。或许……她真的该把那张照片烧掉。让火焰吞没所有线索,也吞没这些年来所有的执念与追问。然后忘掉这一切,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浪迹天涯,年少时听来,这是一个何等浪漫的词。仿佛只要迈出一步,天地便无边无际,所有过往都会被风吹散。也许,她可以回到最初的起点,找一个戏班子,跟着他们辗转四方,风餐露宿。从今以后,她只唱那些早已写好的故事,只演那些注定有结局的戏。至于自己的人生,她不想再追问真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