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泡

滴一泡酽茶,品几道美食,忆旧念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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朥粕

(2016-11-06 12:04:02) 下一个

中学同窗在朋友圏贴出「朥粕糜」照片,倏见此物,有些幼时记忆如漂在糜里的「朥粕」一样泛上心头。老家方言多古语,猪油称为「朥」,食物的渣称为「粕」,「朥粕」指的就是猪油渣。在许多同龄人的回忆,朥粕是童年罕见的美味,于我亦如是。
物資匱乏的年代,食物凭票证供应,普通家庭买猪肉,都喜欢要肥朥,可以熬猪油,尤其是称为「朥方」的猪板油,因出油大最为抢手。所以每次买肉,需要在清晨肉档未开门之前前往排队。那时我家是个大家庭,母亲一早要准备早餐,搓洗前一天换洗的衣服,哥哥姐姐要上学,排队这个苦差事就落在我的头上。每一次买肉,母亲会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帮我穿好衣服,站在家门口目送我走出巷口。拐上大街,我开始一路小跑,即便是在星月尚辉的冬日清晨,也不顾瞢暗,小步疾行,希望能夠在肉档前抢占到靠前的位置。在肉档开张的前一刻,一家之主的奶奶会前來接替买肉。买完肉,奶奶会在其他档口买一碗豆漿或者是一碗豆腐花,一边和相熟的人夸奖孙子的懂事,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津津有味地享用,那一刻于我,物质和虛荣双重的滿足可是杠杠的。
????方拎回家,开始熬猪油。如冬雪般洁白的朥方切成块状加水放进锅里,在慢火中渐渐消融,如初春溪流中的残冰,进而油温升高,猪油越出越多,于是有了夏阳般的热烈,锅里开始翻滾,朥方越缩越小变得微黄,等到锅面泛起一片秋天落叶般的焦黃,朥粕在四季轮回中终于大功告成。苦等多时的我终于有了零食进項--几小块朥粕。这几小块朥粕虽然又酥又脆,经不起咀嚼,但总要在口中喳吧小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吞下肚。偶尔,家里猪油接济不上,母亲会打发我:拿把汤匙去老姆家借一汤匙????。老姆是巷子里的大款,子女在香港,家里只剩夫妻二老,由于有海外关系,在巷子里低调深居,但极希罕小孩,我每次上门总能得到热情款待。大款就有大款的作派,老姆家的朥粕带有瘦肉,而且不单独盛起,和猪油混在一起,每次借朥,老姆总会捞出沾滿猪油的朥粕喂进我嘴里,满口的脂香和肉香总让我放弃阶级立场,投奔「特务家庭」的念头油然而起。老姆家的朥粕还不是最美味的,最美味的是母亲工作的食品厂的朥粕。老家出名「朥饼」,制饼需要大量猪油,食品厂将大锅熬制猪油得到的朥粕压成饼,供职工购买。食品厂的朥粕沒有家制朥粕熬得彻底,猪油残留高,间有瘦肉,加之压制成饼状,朥粕不脆反韧,有嚼头,接近肥肉版的肉干,是母鸡中的战斗机,朥粕中的至美。母亲买回来的朥粕,通常会用于炒菜,因此会放进饭篮,用铁钩挂于客厅横樑。那几天,橫樑下的饭篮,于我如恋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老想趁家中无人,用晾衣杆叉下饭篮,撕下一块享用,然而机会总是难得。抓耳挠腮之际,终于想到办法。
朥粕贯穿味蕾,也滲透語言。老家方言愛用「朥粕」一词形容受委屈而撒娇的小孩,大概取其酥脆,经不起咀嚼之意,形容小孩经不起责怪。我的办法就是「裝朥粕」,母亲出于对幼子的溺愛,常会在我「裝朥粕」的时候,偷偷在我碗里的米饭中埋下一块食品厂的朥粕,每次撒娇得惩的我,滿足而心虚地望向母亲时,总会见到母亲笑吟吟的目光。这种目光贯穿我的一生,但吃货如我只有在搜刮儿时美味时才会想起朥粕中的寸草春晖。
与小儿聊起童年往事,未经历猪油年代的小儿已不知朥粕为何物。韦庄有诗「一夜娇啼缘底事,为嫌衣少缕金华」,不知小儿成年后,搜寻幼时心中味,会不会只剩披萨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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