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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今读(6):《同梦》又是想他,又是恨他

(2026-02-27 08:43:56) 下一个

 

文/灵兮

 

今天讲一篇很奇怪的故事。

它原本出自《聊斋志异》里的《凤阳士人》,后来被汪曾祺改写,改名叫《同梦》。

 

故事并不复杂。

 一个书生远行,说半年就回来。逾期未归,妻子日夜思念,却依旧音讯全无。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红衣女子走进她的卧室,牵起她的手,说带她去找丈夫。

这个红衣女子美丽、妩媚、体贴,见她走不动,还脱下自己的鞋子给她穿。

 

她们走着走着,竟真的遇到了骑白色骡子归来的丈夫。

 三人进院饮酒。书生本来不认识这个红衣女子,可没多久,就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

而妻子坐在一旁,一句亲热的寒暄都说不出来。红衣女子千娇百媚地唱了一支曲子——其中一句: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又是想他,又是恨他。”

 

这句词,几乎就是整篇小说的核心。

 

后来,红衣女子不胜酒力离席进屋,丈夫也跟了进去。妻子在外等着,越等越怒,犹如百爪挠心。

她听见两人在屋内调笑,甚至听见丈夫把夫妻之间的亲昵细节说给那个女人听。羞辱、愤怒、嫉妒一起涌上来。

她想离开却找不到去路。恰在这时,梦里她的三弟赶来,听说姐姐受辱,搬起石头砸进窗里,把丈夫的头砸破。

 

妻子对三弟的鲁莽又惊又怒,哭喊着醒来——原来只是梦。

 

第二天,丈夫竟然和妻子梦中一样骑着白色的骡子回来了。他讲起昨夜梦到红衣女子,还有被窗外的石头砸破了头。

更离奇的是,三弟过来也说,自己做了同样的梦。

 

三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同梦.webp

故事到这里结束。

可是问题才刚刚开始。

 

如果用现代心理学去看,很容易想到弗洛伊德。

梦,是欲望的伪装。那个红衣女子,很可能是妻子被压抑的那部分自己。

 

现实中,她端庄守礼;梦里,她妩媚大胆。

现实中,她压抑内敛,不敢多一句不合适的寒暄,更不敢表达愤怒。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

 

梦里,三弟就如同她的“超我”,像一个道德审判者,替自己砸破了丈夫的头。

 

这个故事的视角显然是妻子的——只有在梦境中,我们才会消除人格的边界。

三人同梦的概率并不高,因为无论是丈夫还是三弟,在潜意识里都未必会有这样的压抑。

 

或许更可信的是,妻子在梦境中一人两角。红衣丽人是她内心涌动的情欲,而那个木讷的妻子,则是她在现实中不得不维系的端庄形象。

红衣女子唱的那句“又是想他,又是恨他”,其实都是妻子的心声。人格一分为二,才是这个梦境中最真实的部分。

 

红衣女子是她的影子人格。在现代社会,也许会被赞美为女性魅力;但在封建社会,良家妇女所接受的教育是不允许如此表达的。

 

更有趣的是,后来红衣女子又变成了妻子的假想敌。正是这些千娇百媚的欢场女子,让丈夫迟迟不归,是她们夺走了丈夫的爱。

所以妻子既怨恨又委屈,同时也因为自觉缺乏女性魅力而羞愧痛苦。

 

在这种复杂的心理矛盾中,她的潜意识里出现了一个执行正义的三弟。而三弟砸破的是丈夫的头,而不是红衣女子的头。

也许在妻子的内心深处,她真正愤怒的对象,从来不是别的女人。

 

由此可见,红衣女子在妻子心中,不过是一人两面罢了。

 

那为什么丈夫和弟弟也梦见?

也许是小说家为了离奇的杜撰。但若一定要解释,可能更接近荣格的说法。

 

荣格认为,人类有“集体无意识”。有些情绪,并不只属于一个人。在这段关系里——妻子的焦虑、丈夫的欲念、弟弟的保护冲动,三种情绪彼此纠缠。

 

红衣女子,不再只是一个人心里的影子。她是三人关系里那股被压抑的张力。

 

当情绪无法表达时,它会以梦的形式出现。

当愤怒不能说出口,它会在梦里砸破头。

当欲望不能承认,它会披上绛色披风。

 

汪曾祺在结尾加了一笔。

 

窗外官河里有船扬帆驶过,船上有人弹琵琶唱曲,声音甜甜的……一角绛色披风被风吹得搭在舱外,飘飘扬扬……

 

便有了盗梦空间般的亦梦亦幻之感。梦与现实,轻轻叠在一起。仿佛在说——梦不是鬼怪,梦只是我们白日里不敢面对的自己。

 

最后那艘真实划过的船,是梦境的来源,还是梦境入侵了现实?

 

也许红衣丽人从来都不是别人。她只是情爱里那句永远说不清的话——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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