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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灵兮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难道爱菊,就必须安贫?
难道清高,就一定拒绝金钱?
这是 蒲松龄 在《黄英》中提出的一个尖锐问题。
一、卖花是辱菊,还是自立?
马子才“世好菊,至才尤甚”。听闻有佳种,千里不惮而求。
他偶遇一对气度不凡的陶姓姐弟,谈艺论菊,马子才叹服不已,遂邀其同住。
转折出现在陶生的一句话:“卖菊亦足谋生。”
马子才震怒:“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
在他看来,菊是隐逸的象征,是文人精神的图腾。
卖菊,就是玷污风雅。
而陶生却说:“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
一句话击中核心:不必求富,但也不必求贫。
清高若以贫穷为标志,那不过是另一种执念。
后来陶生、黄英果然卖花致富。门庭若市,品种奇绝。马子才既鄙夷,又嫉妒。既想绝交,又忍不住登门。
而真正的戏剧高潮,是黄英嫁给他之后。马子才“耻以妻富”,宁可折腾搬家,也不愿住在“富屋”之中。黄英笑他“东食西宿”。
她说得极坦率:“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 这句话非常现代。
她不是贪婪,而是不愿意贫穷。甚至搬出祖宗名誉为由——不愿后人讥笑 陶渊明 “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
蒲松龄并没有简单批判谁。 他写的是一种时代的撕裂。《黄英》里的矛盾,并非简单的“雅与俗”。它是传统士人价值观与新兴商业社会之间的冲突。
明中期以后,商品经济发达,江南形成商业文化圈。 “重农抑商”的思想开始松动。
科举失意者经商,已不罕见。甚至蒲松龄自己的儿子科考未中后,也选择经商。
蒲松龄的内心,其实是矛盾的。但反映到马子才的身上,他看着家中置地置田,日渐兴旺,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到了 汪曾祺的版本,《黄英》这个故事的价值观冲突被重新提纯。
他几乎删去黄英的经营线索,强化的是丰神俊朗的陶生。陶生种花非常随意,没有他种不好的花。当马子才询问他方法,蒲松龄版本直接就打岔过去了,而汪曾祺求非常细心地说出了答案
“人即是花,花即是人。花随人意,人之意即花之意。”
这已经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审美哲学。

在蒲松龄笔下,他带有明显的封建清高色彩。在汪曾祺笔下,他只是一个爱菊成癖、境界稍逊的凡人。不再是道德批判对象,而是有点可笑、有点可怜的书生。
陶生爱酒、爱花、会赚钱,不拘俗见,却活得像名士。他不追求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他卖花挣钱,他大口喝酒,他甚至会醉死在酒坛子边。但他种出的花是最好的,他的生命力也是最旺盛的。
他不是清高,也不是世俗。 他只是活得自然。
“自食其力不为贫,贩花为业不为俗”成为一种生活宣言。
两篇小说的结尾都写陶生醉死。
异史氏评说:青山白云般的人,醉死未必不是快事。
汪曾祺却把悲剧转化为诗意。
“醉陶”不只是花种名,而是陶生生命状态的延续。
他活着爱酒,死后化花,还要“以酒养之”。这里,死亡被稀释成芬芳。
酒是世俗的、热烈的。
菊是清冷的、孤傲的。
汪曾祺让它们共存。
当一个人以道德为名拒绝现实,清贫一定高贵吗?
汪曾祺回答说: “ 人间存一真。”
在他看来,马子才虽然迂腐,但他对菊花的痴迷是“真”的;而陶生对酒与花的放浪也是“真”的。
真正的风雅,不拒绝世俗的琐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