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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街》(连载十五)

(2016-08-04 02:00:14) 下一个

  第九章

1

   大妹一只手将“救命粮”抱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幺妹,亲亲热热地跨出王孃孃家门,忽听到一声吆喝:“让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头戴钢盔,身背步枪的人撞倒在地。雪白的面条撒了一地,三分之二被钢盔踩得稀烂。他们像一股黑旋风,迅疾消失在往码头去的路上。失魂落魄、心有余悸的姐妹俩地坐在地上,望着面目全非的面条唉声叹息。

轰!轰轰!轰!轰轰!妈呀,莫非真的开炮了?!好像是在电影“渡江侦察记”里听过这种声音。不得了!打起来了!朝天门打起来!几条船都着火了!一条街的人们都在狂呼乱叫。马路对面的邻居都纷纷跑到临江的房子来看江上大战。王嬢嬢、张孃孃、邓妈,还有梁四妹和她的爸爸妈妈……全都跑到幺妹家来了,二楼窗户和三楼晒台站满了看客。

  轰!轰轰!阳光下炮击之处冲起好几米高的水柱。是迫击炮吗?有人问道,没人应,人们都神情紧张目不转睛地在地盯着战火纷飞的右前方——嘉陵江和长江汇合之处。

 好几艘大船,其中包括军舰、登陆艇角逐大江。轰!轰轰!一阵炮击之后,忽见其中一艘船调头就往嘉陵江上游拼命逃窜,另两艘往长江上游猛窜,一艘受伤的登陆艇开始摇摆起来。

  看!看!登陆艇的屁股起火了!有人惊叫。这是一艘受到重挫而没办法逃走的船。在盛夏的烈焰下,在波光鳞鳞的江面上它带着一条火龙尾巴呜咽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往下倾斜、倾斜,再倾斜……没有一个看客吭声,大人小娃儿的眼里都凝聚着惶恐不安,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哭。他们默默地用严肃的焦虑的和无限悲戚的目光为那艘登陆艇送葬。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歪着身体沉了下去。此时没有谁有心思去弄清楚,这到底是哪一派的船?是“八一五”的?还是“反到底”的?没有人问。面临死神带来的巨大恐惧与灾难,人们似乎对先前的派性争斗,瞬间失去了兴趣。不管是不是暂时的,反正人们当下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了。有的人面带殉道士的肃穆,有的人面带对灾难的无奈。这种肃穆和无奈感染了幺妹,她呆呆地望着江上带着火尾巴挣扎的“大鲨鱼”悲哀地想,登陆艇上有多少人呢?难道他们就这样活活生生地被淹死了吗?这就叫兵荒马乱吗?这就叫战火连天吗?以往只是在电影里看过,而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唉!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梁伯伯。他的妻子紧锁眉头望着他。这两口子看到眼前的这场血战,心拧得跟麻花似的。他们家有两个亡命徒。一个是梁伯伯的弟弟,还有一个就是他们的大儿子梁光头,这两个人有一两周没有音信了。生死未卜呀,怎不让人忧心如焚哟。

   你看,快看!有人往下跳……

有人从快沉下去的船上往江里跳。“哒哒哒……”岸上的机关枪毫不不手软一阵猛扫。顿时,嘉陵江和长江交界处的江水染红了好大一片。红港,红港,你不负“盛名”啊!

看客们屏住呼吸,面部肌肉不同程度地抽搐着,好像已经被子弹射中似的,梁光头的父母软瘫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刘小珍赶紧用手捂住幺妹的眼睛,唯恐她吓出毛病来。

哒哒哒……轰……轰轰……

是夜。幺妹的耳边回响着连绵不断的枪声炮声。

“登陆艇……登陆艇好可怜哟……”幺妹在母亲的枕边喃喃道,在她眼中那艘沉没的船就是一条被渔民刺中的无辜的大鲨鱼。

“快睡,不要想了……”刘小珍转过身来,轻轻地抚摸着幺女儿的前胸后背。

 那条无辜的大鲨鱼在幺妹的梦境中,伴着隆隆的炮声哒哒的枪声亦沉亦浮,搅得她整夜不得安宁。

 

原来这场闻名全国的重庆8.8海战,是由国有大型兵工厂的反到底发起的。事后人们才知道,他们出动了3艘炮船,沿长江用迫击炮攻击造船厂、朝天门客运站、长江电工厂以及沿江船只,与八一五博弈交锋,最终酿成骇人听闻的悲剧,据说参与这次武斗共有600多名红卫兵,死伤150多人,打沉船只3艘,重创12艘。

8.8海战结束后,海员兵团和港口兵团的造反派将打死的战友遗体,埋葬在朝天门街心花园的一棵黄果树周围。大街上筑起坟墓,这也是老百姓头一回看到的稀罕事。

  公元1967年7、8、9三个月,血雨腥风席卷幺妹的故乡——西南重镇重庆。各区县的武斗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从沙坪坝到北碚;从江北到市中区和南岸;从市区到郊县,到处风烟滚滚枪声不息,每日里都听到死人的噩耗。这场武斗就像火炉的连晴高温,不断持续上升。“要文斗不要武斗”口号,业已无法控制信徒们“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的非献身不可的激情,而更多的时候人们用“文攻武卫”来激励自己的斗志;“砸烂公检法”层层落到实处,自制公章和拥有固定办公场所的红卫兵卫戌司令部、红卫兵警备司令部等带有军事恐怖色彩的民间组织,在一夜之间即可成立生效并付诸行动。

     重庆,这座名副其实的火炉,炉膛的火炭越烧越旺,炉壁发出嗤嗤的呼救声或警示声……而满面通红、汗流浃背的火炉工,还在争分夺秒地往里面送炭,哪怕与火炉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他们为自己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而自豪,并被自己的高尚情操感动得痛哭流涕。

  2

    那天晚上喝稀饭的时候,幺妹突然想起一个大问题。她一手护碗,一手拍拍后脑勺,眯起眼睛发问;“哎,你们晓不晓得今天早上,为啥没有听到完蛋广播站的声音了呢?”它对于她是咕咕叫的公鸡、是上了发条的闹钟,早先它刚开始叫的时候,她极为讨厌它,后来逐渐习惯了它,现在突然听不到它的声音,还真的有点那个,啷个说呢?就是有些失落噻。

  “耶!真的没有听到完蛋广播站吵闹了。幺妹不说,我还没有想起这回事呢。”刘小珍将询问的眼光投向大妹和二妹,又说,“哦,是不是昨晚给八一五端下来了?”

  昨日三更半夜,解放碑方向传来枪声,间或伴有爆炸声,幺妹如惊弓之鸟,将头蒙在被子里,躲进母亲的臂弯,瑟瑟抖抖,直到下半夜才浑然入睡。今天刘小珍和幺女一整天都未敢出门,她安排小女儿端坐在床沿,取来一大圈洗得干干净净、散发出皂角味儿的毛线往她两手一套,然后抽出线头,坐在两米远的地方绕起线球来。母女俩把全家的毛线都制成了线球,弄得腰酸手软。幺妹不但被毛钱圈限制了自由,而且还不得不洗耳恭听母亲用独特的跑调嗓哼的“忠字歌”。刘小珍嘴里在唱,心里却一直在敲鼓,实在是担心大妹二妹在外面遇到“冷子”,这两个女娃子天不亮就偷偷溜走了,母亲提心吊胆捱过了数小时,这会儿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嘿……”两个大女娃子只顾笑着喝稀饭,迟迟不切入正题。

 “笑啥子嘛?”刘小珍和幺妹异口同声地问。

 “‘完蛋广播站’终于完蛋了!大妹和二妹异口同声地回答。

  “真的呀?”听的人惊得差点掉下手中的碗筷。

  “完蛋广播站”是反到底的盘踞在重庆心脏的重要喉舌,每时每刻播放着对八一五非常不利的新闻,自然是八一五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这心之大患,八一五就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以往使了许多高招,包括企图炸掉它,都没有得逞。咦,这一次八一五究竟使出了什么样的绝招, 竟让“完蛋广播站”一命呜呼了呢。

  “唉……”刘小珍一声叹息掷地有声,似乎对这次决斗胜负的深层次原因并不感兴趣。她起身往厨房走去,“唉……”好像在感叹某种失落与悲哀。大妹疑惑地望着母亲纠结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完蛋广播站”占据的是文革前的交电大楼,这大楼在抗战时期是著名的四川美丰银行老板康心如的宅邸——“康公馆”,1939年5月,日本侵略军出动几十架飞机对重庆实施疲劳大轰炸,仅短短两日,便遍地死尸枕籍,炸毁19条大街的工商精华,无数高楼大厦被夷为平地废墟,平日里明星云集的国泰大剧院(解放后的和平电影院)也遭到重创,而它对面的康家公馆却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因而被重庆人誉为“福地”。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在当年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中都毫发无损的“宝塔”,却在同胞的自相残杀之中毁于一旦。亲者痛,仇者快啊!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小时候朗朗上口的这首诗歌,蓦地从记忆深处蹦出刘小珍的脑海,瞬息又被爆炸的火光吞噬。她揉着浆糊脑袋低头走回房里,抬起湿润的目光,心事重重地问道:“今天几月几号?“8月13号!”二妹响亮地回答。“妈,你糊涂了?连日子都不知道啦?”觉悟很高的大妹一语双关地问道。不过,三个女儿实在弄不清楚,母亲为啥那样难过,照理说,她是八一五的家属呀,应该高兴才对。

  “妈是糊涂了……”刘小珍坐了下来,用手嘭嘭嘭打着额头说,“妈是糊涂了……”她的眉头拧成一个蒜疙瘩,又叹道:“这样打下去,怎么了得啊?”

  大妹二妹毫不理会母亲的担忧,依然争先恐后地传播“战地情报”。

  “这次攻打完蛋广播站的主力是有名的29中毛泽东主义战斗团。他们从马路对面的电影院楼上发起进攻……”大妹眉飞色舞地描述,那神情好像当时她就在指挥战斗,其实,昨天半夜她和二妹被枪声惊醒之后,隔着玻璃窗只看到了流星般的红色信号弹,在空中一划而坠。

  “据说反到底的武器是全新的半自动步枪,了得哟!”二妹啧啧道。

  “武器好顶屁用,他们没有多少人,势单力薄!八一五人多势强,从几面包抄,双方打得难分难解。据说是今天凌晨6点钟才结束战斗的,‘完蛋就完蛋’在一声轰响中彻底完蛋了!”大妹说完,一仰头喝尽最后一口稀饭。

  “大火烧了好久,今天白天还在燃烧。据说是八一五用土制的燃烧瓶扔进楼内引发爆炸的,好厉害!“二妹的言语里充满了对那些“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智者的敬仰。

  “什么是土制的燃烧瓶?” 幺妹好奇地问。

  “就是在玻璃瓶里装一些易燃易爆物品……”二妹比划着解释道。

  “我觉得不太可能,我听说八一五发射了坦克火箭筒呢……”大妹觉得这么大栋楼,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拿下。

  “反正众说纷纭,那……还有一种说法是,八一五在撤退前打了一颗信号弹,没有想到掉进大楼,轰地一声引发了爆炸……"

   “史无前例啊!”刘小珍打断二妹的话幽然感叹,新中国成立18个年头,她头一回看到发生荷枪实弹的战争。  不知道党中央毛主席晓不晓得这些情况哟?”刘小珍眉宇间的蒜疙瘩越拧越紧。

 “肯定晓得噻,又不是我们一个地方打仗……江青同志专门下达了‘文攻武卫’的指示——”大妹嘭地一声用碗敲了一下桌子,又开始上政治课。刘小珍起身收拾碗筷,弄得砰砰作响,然后径直去了厨房。

  “完蛋就完蛋,完蛋广播站……嘿……它没有想到自己先完蛋了。”幺妹在心里琢磨,这只能怪反到底自己把广播站的名字取错了。她左甩一下辫子,右甩下辫子,模仿平日里播音员亢奋的语调,高声道:“完蛋就完蛋,完蛋广播站,现在开始……”

  “哎呀,吼啥子嘛,快不要吼了!”刘小珍站在门边呵斥幺妹。心问,这种动乱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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