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三日至十五日,川普以美国总统的身份再度踏上中国土地。在长安街沿线,飘扬的星条旗、五星红旗、列队的少年——一切如十年前的旧梦,只是宾主皆已变样。两天的盛大接待结束后,川普飞回华盛顿。第二天,五月十六日,是中共《五·一六通知》发布的整整六十周年——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的日子。
这两个日期挨在一起,是一个谁也没有刻意安排的巧合,但巧合常常是历史递过来的暗示。一个国家的领袖以最高礼遇被另一个国家接待;六十年前的同一周,另一个国家的最高领袖正在亲手发动一场吞噬本国数千万人的浩劫。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发动它的人没有受审,发动它的党没有道歉,遇难者没有名字,作恶者没有名册。整整一甲子过去,五月十六日在中国仍是一个不能公开纪念的日子。
而在大洋的另一边,那个曾经引以为豪的、能够纠正自身错误的国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拆掉自己的纠错装置。
这就是这篇文章想谈的事:国家的纠错机制。
任何政治制度都会犯错。差别不在于是否犯错,而在于犯错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个有纠错机制的国家,能够在错误发生时止损,在错误之后清算,在清算之后立法,使后人不会再走同一条路。它依靠新闻自由把错误暴露出来,依靠独立司法把责任追究下去,依靠选举把责任人赶下台,依靠学界与公民社会把记忆保存下来,使错误成为耻辱的纪念碑,而不是反复发作的旧病。
一个没有纠错机制的国家则相反。错误不被承认,责任无人承担,受害者被噤声,加害者从容善终,遗忘成为国策,历史成为宣传材料。这样的国家会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错误,并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大、更血腥、更难以承受。
中国的二十世纪后半叶就是这样一部教科书。
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被定为"右派"的至少五十万人,许多估计远高于此。他们中有作家、教师、工程师、学生——其中绝大多数是响应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号召才说出真话。他们被流放劳改、家破人亡。直到今天,反右的完整名单和死亡数据仍是禁区。
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与随之而来的大饥荒,按学者估算,造成约三千万到四千五百万人非正常死亡——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人为饥荒。杨继绳在《墓碑》中一卷一卷地写,文献摆在那里,国内至今禁出。死者没有墓碑,活者没有交代。
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毛泽东以一纸通知点燃十年浩劫。红卫兵打死老师,子女批斗父亲,邻居互相揭发。学校停课,文物被砸,知识分子自杀者无数。从国家主席刘少奇到普通中学校长,无人能免。
毛泽东死于一九七六年。本应是清算的时刻。
但清算没有发生。
邓小平在一九八一年的《历史决议》中给了毛泽东"功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后世概括为"七分功、三分过"——的定论。决议本身已是党内反复磋商的妥协产物,发表后即被高高挂起。"宜粗不宜细",是当时定下的处理方针。粗到什么程度?粗到没有一个文革打手被司法审判,没有一座官方的文革博物馆被建起来。巴金晚年呼吁建一座文革博物馆,呼吁了几十年,至死未见。
更彻底的是记忆的删除。今天的中国大学生很多人不知道大饥荒,不知道反右的具体经过,不知道刘少奇是怎么死的。教科书一版一版地修,新闻一条一条地审,纪录片一部一部地下架。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门,又是一次错误,又是一次没有纠正——三十多年来连提及都困难,更不必谈追责。
没有纠错的代价是什么?是错误从未真正过去。今天中国对维吾尔人的大规模拘押、对香港的清洗、对律师与异见者的系统打压、对一切公共讨论的窒息——其手法、语言、心态,都可以在反右和文革里找到原型。一个不肯埋葬自己罪行的国家,注定要在罪行里继续生活下去。
把镜头转向大洋的另一边。
美国从来不是一个清白的国家。建国时蓄奴;十九世纪屠杀和迫迁印第安人;十九世纪末排华法案;二十世纪初期的种族隔离;二战中将十二万日裔美国人关进拘留营;冷战中的麦卡锡主义;越南战争中的暴行;安然事件;二〇〇八年的金融危机;伊拉克战争里那场以虚假情报为基础的入侵。这些都是耻辱,而且是巨大的耻辱。
但美国与中国不同的地方在于:每一项耻辱,最终都被以某种方式拽到公共讨论的中央。
南北战争之后有重建,虽然失败,但留下了三条宪法修正案。麦卡锡被参议院谴责,从此名声扫地。一九六四年通过《民权法案》,宣告了种族隔离在法律上的终结。一九七一年《纽约时报》刊出五角大楼文件,让公众看清政府如何就越战撒谎;一九七三年《时代周刊》《华盛顿邮报》把尼克松一步步逼到辞职。一九八八年里根签署《公民自由法》,国会正式向被拘留的日裔美国人道歉并赔偿。安然事件之后有《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金融危机后有《多德—弗兰克法案》。伊拉克战争的虚假情报,被一份又一份公开调查写进了历史。
这些反应都不完美。许多账至今没算清,许多伤口仍在流血。但关键在于:错误是可以被说出来的,权力是可以被起诉的,总统是可以因为撒谎而下台的,国会可以为几十年前的恶行正式道歉。这就是纠错机制——不是某一项制度,而是一整套相互制衡、相互监督的安排:独立的法院、自由的新闻、有牙齿的国会调查、能让人民赶人下台的选举、一个会因为耻辱而行动的公民社会。
这套机制使美国能够在每一次跌倒之后爬起来,并且爬得比之前更高一点。
而这套机制,从二〇一七年起被持续撼动,从二〇二五年起被系统性拆解。
公私不分:川普就任之前没有出售自己的商业帝国。他在白宫的同时继续从特朗普集团获利。第二任期开始后,他的家族被估算从总统职位获得约三十亿至四十亿美元的收益,沙特LIV高尔夫在他的球场举办巡回赛,外国政府赞助商前来排队,加密货币业务被家族新开数家,外国买家通过"川普币"直接向他付款,其交易不透明、不留名。众议院监督委员会民主党估算,由外国款项和企业付款构成的总统获利已超过二十二亿美元。这不是美国总统从未见过的情况——这是美国总统从未见过的规模。
公职私用:政治筹款活动一桌一百万美元在他的私人会所举行;州长、参议员排队到他的多拉尔球场开会以示效忠;副总统、内阁部长、外国元首在他的物业留下足迹和收据。整个政府的注意力变成了对他个人利益的关注。
攻击司法:当法院判他败诉,川普称法官为"激进左派""疯子"。当一名联邦法官博斯伯格阻止其驱逐计划,他公开呼吁弹劾。司法部跟进提交不当行为投诉——后被驳回。据美联社统计,川普第二任期开始十五个月内,至少在三十一起案件中被联邦地方法院认定违反法庭命令;移民个案中类似的不服从超过二百五十起。学者们说,他们记得过往一整届总统任期偶有违令——这一届是体制性、政策性、系统性的违令。一个不再服从司法的行政分支,意味着三权分立已经形同虚设。
攻击官僚体系:所谓"政府效率部"以马斯克为旗手,在第一年用大规模解雇、买断、骚扰的方式裁撤联邦工作人员,使国家应对灾难、社会保障、食品检验、空中交通管制等基本职能受损。这不是改革,这是把一个由专业人员维持的政府变成由忠诚分子组成的随从队。
攻击大学与新闻:以"反犹太主义"为由对哈佛等大学施压;以行政命令威胁律所;提起诽谤诉讼骚扰记者;恫吓那些不肯顺从的媒体所有者。当年中国的反右,第一刀也是砍向大学和报纸。
个人品行:川普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被陪审团定罪的前总统——纽约州的伪造商业记录案,与他试图遮掩与艳星斯托米·丹尼尔斯交易的事实有关。在另一项民事诉讼中,他被认定对作家伊·吉恩·卡罗尔实施性侵。三段婚姻,多次外遇,与杰弗里·爱泼斯坦多年的私交关系——他自己曾在镜头前为爱泼斯坦"喜欢年轻女人"开玩笑。这些事在任何尚有公共道德的政治体里都足以使一个政治家退出舞台。在今天的美国,它们成了支持者的某种荣誉勋章。
最关键的一击是问责的消失:二〇二一年一月六日,他亲手煽动的暴民冲进国会大厦。这本是美国制度自我纠错的最大机会:参议院曾经因为水门事件让尼克松辞职。而这一次,参议院没能定罪川普;选民将他重新送回白宫;他上任后赦免了一千五百多名一月六日的暴徒。共和党的体制内人物——那些本可以充当制度护栏的参议员——选择了沉默或附和。
如果说前面那些事还可以被辩护为"政策分歧"或"行政权伸张",那么近一年来发生的另一件事,则赤裸裸地指向了纠错机制本身。
二〇二二年至二〇二四年间,特别检察官杰克·史密斯领导了两项针对川普的联邦调查:一项关于他试图推翻二〇二〇年大选、最终引爆一月六日国会暴乱的图谋;一项关于他卸任后非法保留高度机密文件、并阻挠政府收回。两项调查都已进入联邦起诉阶段——史密斯本人后来在国会作证时说,他的团队"已发展出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证明川普犯有刑事罪行。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位前总统被联邦刑事起诉。
川普在二〇二四年大选中胜选。根据美国司法部一项长期内部规则,现任总统不能被起诉。史密斯只能撤回案件——但是,他和他的团队在结案前做了一件颇有先见之明的事:在内部备忘录中明确要求FBI将所有证据保留至少到二〇三〇年二月一日。这个日期不是随便挑的——届时川普第二任期已经结束,"现任总统不可起诉"的规则也不再适用。换言之,史密斯是在为未来某一天可能恢复的追诉,预先保住证据链。他在结案文件中专门写道:撤案"并不基于起诉案件本身的实质理由",也"不应被解读为对任何特定人士的免罪"。
这是一位职业检察官在巨大政治压力下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不能现在起诉一位现任总统,但他不愿让证据随时间消失。他是在以美国纠错机制最古老的方式工作——为将来可能的清算保存档案。
而川普政府的回应,是把保存档案的人一一清除。
二〇二五年一月川普就职没几天,司法部就解雇了曾在史密斯团队工作的若干职业检察官。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六、二十七两天,新任FBI局长卡什·帕特尔在四十八小时内解雇了至少十二名曾参与海湖庄园机密文件案的FBI雇员——其中一人是即将达到退休资格的退役军人,下班离开办公室后被叫回,当面通知辞退。同年十月,又一批曾调查推翻大选阴谋的探员被解雇。十一月再一批,针对所谓"北极冰霜行动"(Arctic Frost)——史密斯调查的前身。其中一位探员被解雇又被恢复又被再次解雇——前后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连辞退理由都没拟好。被解雇的探员提起集体诉讼,指控这是一场"报复行动"。FBI特工协会公开斥责帕特尔领导下的"任意而混乱的报复运动",警告这"在削弱本局、剥离关键专业能力的同时,把整个国家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解雇通知书上一律印着同一句话:"滥用联邦执法权"——而原告律师指出,他们的当事人"未经任何调查、未被告知任何指控、未获得任何辩解机会"就被解雇。
紧接着,证据本身被瞄准。佛州联邦法官艾琳·坎农——正是当年裁定史密斯任命非法、并据此撤销机密文件案的同一位法官——在二〇二五年底批准了川普一方的动议,永久禁止公布史密斯报告的第二卷。那一卷据信详细记载了川普非法保留机密文件、以及对调查实施妨碍的全部证据。一份由纳税人出钱完成的、关于现任总统涉嫌犯罪的官方报告,就这样被一位法官的一纸命令封进了铁箱。
把这一系列动作合在一起看,是一幅极其清晰的图景:调查者被清除,证据被封存,报告被禁止公开,档案被准备销毁。这不是被动的"不调查"——这是主动的"毁掉调查"。一位现任总统,正在用国家机器,系统性地拆除针对他自己的纠错基础设施。
而这一切的精确之处令人不寒而栗。它与文革年间销毁档案、迫害记忆保存者、追杀"翻案派"的逻辑,是同一种逻辑——只是换成了温火慢炖的形式:不打砸,不流血,只是把人解雇,把档案封存,把报告禁掉,把那个本来准备等到二〇三〇年再翻开的卷宗,一页一页撕掉。
杨继绳为了写《墓碑》,从档案馆一袋一袋把资料偷运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纸一旦被销毁就再没有了。史密斯把证据冷藏到二〇三〇年,是同一种动作——一个职业人在制度被颠倒过来之前,把真相塞进时间胶囊里。而川普政府正在做的,就是抢在二〇三〇年之前,把胶囊找出来砸烂。
毛泽东不是一夜之间发动文革的。
他从一九五七年的反右开始,发现了把知识分子打成阶级敌人是多么有效;他从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开始,发现了党内同志不敢说真话是多么可怕;他从七千人大会上的尴尬开始,决心要重新夺回权力。一九六六年的浩劫,是前面每一次未被纠正的错误层层堆积的总爆发。
每一次"小"错误被放过,就是给"大"错误铺路。每一次"大"错误被掩盖,就是给"更大"错误开门。这是没有纠错机制的国家的命运曲线——一条向下、向暗、向血腥处持续滑落的曲线。
美国今天的轨迹有点像。第一任期里,川普以总统身份做了许多在过往不可想象的事——拒绝公布报税单、亲属在白宫担任要职、煽动支持者袭击国会——其中绝大部分没有受到真正的法律追究。当一个总统发现自己可以做这些事而仍然能够再次当选、再次掌权,他在第二任期里所做的事必然更大、更狂、更不受约束。
我无法预知川普和这一届共和党的"倒行逆施"是否能够延续。也许它会在中期选举中触礁,也许联邦法院的某一道铁壁还会顶住,也许某一位红州的参议员会突然记起自己宣过誓的那部宪法。美国比中国幸运的地方,在于它的纠错机制并不集中在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党手里——它分布在五十个州、九百多个联邦法官、几千家地方报纸、几百万选民、几十万检察官和律师身上。要把它彻底毁掉,需要时间,也需要这些人全都同时放弃。
但我也无法不担心。因为中国的故事告诉我们:纠错机制一旦被拆毁,重建它所需要的代价,是几千万条人命。
文革六十周年,今天在北京没有任何官方纪念。受害者的名字仍未公布,加害者的名册仍未列出,博物馆仍未建立,教科书仍未改写。一个十亿人的国家,在最大规模的自我浩劫之后,选择了集体失忆。这就是没有纠错机制的国家所走过的六十年。
川普访华的两天,美方与中方互相称兄道弟。川普在中南海赞美习近平"演员一般的气质",习近平要川普"不要把中美关系搞砸"。两位元首背后的两套政治体制,正在一个奇异的方向上互相靠拢——一边是一个从未学会纠错的旧极权,一边是一个正在被劝服放弃纠错的旧民主。
真正的防线,从来不只是法院、不只是国会、不只是新闻。法院可以被填满听话的法官,国会可以被收编成橡皮图章,新闻可以被买下被告倒被恫吟。真正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公民拒绝遗忘的能力,是历史学家拒绝写假账的勇气,是普通人在被告知"不要看、不要说、不要记"时仍然选择去看、去说、去记的那一份倔强。
文革六十周年,中国的纪念是沉默。
但愿六十年后,美国的纪念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