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

,写我真情,写我本意。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留下一点痕迹供后代们借鉴,让他们了解,原来我们这一代是怎样地生活,怎样地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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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漫谈(2)

(2015-05-23 23:17:48) 下一个

京剧漫谈(之二)               

 

 

    刚入大学,适逢全国现代戏曲汇演。学校安排我们新生到剧场实习,希望我们对戏剧艺术有个感性的认识。实习内容无非就是门口检票、打扫前后台、观摩演出等。看戏当然是件最惬意的事,尤其是好的戏,如酷暑饮冰啤。印象最深的应属李谷一的湖南花鼓戏“补锅”。那时的李谷一只有十七岁。亮丽的嗓音,青春活泼的女娃身段吸引着我们,同学们评头品足认为这个小姑娘将来有出息。但谁也没想到文革后她竟能出息到全国公认的民歌一姐。

    记不清是那个时候,还是晚一些时候,我还看了上海京剧院演出的现代京剧“海港”。李丽芳收放自如的演唱令我讶异,如此高尖的京剧唱腔也能让她掌控得像演绎西洋歌剧那样轻松。尤其“进这楼房,常想起……”那一教育韩小强的唱段,起伏跌宕的拖腔全靠腹腔丹田顶出。她那底气十足,能在高音区域如雄鹰自由翱翔于万仞山中的表演,显示出她驾驭高难度演唱艺术的能力。

    更没有想到的是七、八年后我竟能站在李丽芳身边,被人介绍道:这是咱们剧组新分配来的大学生。

    那一场见面至今仍记忆犹新。李丽芳正在扮戏化装,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哦!大学生,分到上海高兴吗?”

    “不高兴。”我老实回答。我是北京人,自然还是想回北京。

李丽芳听了没再接话,很快转了个话题。

    事后,陪我见李丽芳的马博敏(当时的剧组团委书记、方海珍C组演员,后来的上海市文化局局长)对我说:“你怎么那样傻。你走后李丽芳很生气,说,瞧这个大学生架子真大,连样板戏剧组都看不上!”这时我才知道我露了怯。

    李丽芳,出身贫苦,姐妹均以唱戏为生,姐姐李惠芳比她更有名气。李丽芳原是志愿军京剧团主要演员,战争结束后全团转业到宁夏。文革前因演“杜鹃山”中的柯湘,被江青看中,特地调往上海京剧院“海港剧组”任方海珍A组演员。B组演员是北昆的蔡瑶铣。

    有人说李丽芳比较“左”,我倒认为,她还算单纯。在那个特殊环境里,要保住一线演员的地位,不“左”点恐怕很难。老旧的京剧演员大多只不过以唱戏为生,谈不上什么觉悟。她在那个位子能体谅一般演员,以身作则,平易近人,已属难得,就不要强求了吧。

    她属于赎买政策艺人,工资较高,一个月大约四百四十块。我这个大学生一个月也才只有六十元薪水,更不要说群众演员了。那时的上海出租车五元钱可坐很远。每当演出结束,李丽芳总会问演员谁顺路可搭我的出租车。

    文革时期一般外地巡回演出,转场装卸舞台,李丽芳总是与演职人员一道搬运服装道具,直到深夜。这在当时样板戏剧组主要演员中并非都如此。

    她穿着朴素。在那个衣装单一的年代,说她朴素,意味着她的穿著更加简单。总是洗得发白的列宁装,没有印象她还穿过别的什么,我怀疑没准儿自打解放后就一直这身打扮。也许出于某种原因她是有意的,但不管怎样,坚持下来也不容易。

    她虽然是个“老艺人”,谈吐中却少有梨园江湖味,哥们儿、姐们儿、插科打诨、斗嘴通常还少见到她接嘴。这可能和她曾是志愿军京剧团成员有关,在那里大概也受过一番新文艺作风的熏陶。

    文革后人们曾怀疑她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装革命”,假的。可是真作假时,假亦真。长期“做作”下来,既不容易,也习以为常,不好吗?

    李丽芳离开人世已有段时间了,一切恩恩怨怨早已随她的故去而烟消云散。面对她的往生,留在尘世的我们还是与人为善,多多记着她的好处吧。

    高志扬,“海港”剧中的第二号人物。扮演者是赵文奎,那时虽已年近半百,但由于身材高大,魁梧,是舞台上工人阶级的理想形象,故演出时仍站当中。他专攻铜锤花脸,嗓音声如洪钟,据传他年轻时在京剧界有“东亚之雷”美誉。只可惜“海港”的唱腔不适合他演唱,调门较高,加上已届中年,往往力不从心,稍有不适,嗓子就出状况。故“海港”拍成电影时改由李长春配音。更甚者在七三年七一献演时赵文奎突然哑嗓子,整场失音,造成不良影响。好在赵文奎为人厚道,从不恶语伤人,人缘较好。因此剧组领导也不想追究,事后就不了了之。然而自打那次事故后我很少再听到他唱“海港”了。

    文革结束后,恢复传统戏演出,人们期望赵文奎能重出江湖,一展往昔“东亚之雷”雄风。但事与愿违,忠厚老实的赵文奎,脾气却倔强如牛,死活不肯出山。领导、徒弟“N”顾茅庐,他就是不为所动,依旧过着自我退休的闲清生活。我们都有点纳闷儿,这不像他平时为人的表现,老赵怎么啦?

    回过头来再想,看似软弱的老赵,容易被人欺负。虽然表面上笑呵呵地逆来顺受,内心恐怕伤得不轻。远离舞台也许是他反抗的唯一选择。

    文革末期和文革结束初期,“海港”剧组曾组织过小分队下基层为工农兵演出。赵文奎也登台献艺,这是他艺术生涯中最后的绝唱。照例他回避“海港”,却气贯长虹地演唱京剧“平原作战”中赵永刚的“哪里有人民哪里就有赵永刚”一段。那激情而又张扬的气势,进退拿捏自如的信心,我们又看到了昔日的“东亚之雷”。

    “海港”剧组还有一位演员值得书写,那就是艾世菊。艾老还健在,估计要九十多岁了(在我写这篇文章时他还在世,现已故去——作者)。他在“海港”中扮演唯一的反面角色——钱守维。艾老是“世”字班出身,专攻武丑,功夫了得。更让人敬佩的是他能武也能文,口齿咬字清楚得连文丑演员都自叹不如。上了岁数后,艾老不能武打了,靠着他精湛的表演和念白在舞台上仍旧能保持艺术的青春。

    艾老之所以受人尊重,在于他对演出的敬业。仍旧是小分队演出,年近花甲的艾老翻跟头,拿大顶活分得像个不知疲倦的弹簧。观众见“钱守维”也有武功,满堂喝彩。此时只有我们工作人员看得出艾老的疲态。他在硬撑,在竭尽全力。此景此情,你能不尊敬他吗?。

    别看他台上活灵活现,在后台他就像个泥菩萨,盘腿坐在道具箱上,闭目养神极少与人搭话。人们知道他的习性也很少上前打扰。锣鼓响了,该上台了,他磕掉烟袋锅里的关东烟,穿好行头,默默走到侧幕边。一声长啸,他疾步冲上舞台,似幽贼嘎然而止的亮相,两眼如鹰瞳摄物,顿时换了个人。

    在生活中,演员就像普通人一样有着五彩缤纷的人生轨迹,有的耿直,有的柔弱。有的豪爽,有的文雅。有的机关算尽,有的大大咧咧。可是一旦他们站在聚光灯下,面对观众,却个个视舞台为自己的生命,尽管汗浸水衣(注一),痛箍盔头,银枪舞雨,粉袖生风。无不倾全力散尽才华,春蚕吐丝般一场戏接一场戏地编织着美丽的艺术彩衣。

    京剧属非物质文化遗产,你只能在舞台上实实在在地看见。大幕关上了,一切就化为乌有。没有记录,没有档案,只有记忆。她之所以能一代一代传承下来,靠的全是演员师傅的言传身教,京剧行话叫“说戏”。师傅看中了你,收你为徒弟,手把手告诉你哪个锣鼓点上场,手势如何,眼睛如何,好的师傅还告诉你,此时你扮演的人物心情如何。有天份的徒弟能融会贯通吃下师傅的精华,自身消化,加以提升,进而青出于蓝,胜于蓝。京剧就这样一浪一浪地向前发展。

所以,在浩瀚恢宏的京剧世界里,你只能这样说:没有演员,就没有京剧。

                                 

注一:水衣,一种纯棉做的中式白褂。戏曲演员通常在穿戏服之前,贴身穿上水衣,以防汗水浸蚀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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