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前,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大三女生,在我们师大东部校园内,游手好闲,不求上进。混迹于中文系寝室,看看她们埋头于大部头的名著,我是读读三毛书即可。虽读过《琥珀》《荆棘鸟》《源氏物语》等,当作东施效颦做个爱读书女学生样子。
师大每个寝室每周有一份四版的校报,免费送来,也是一份精神食粮。第四版是副刊,上面的文章是师生投稿的,我见过读中文系原来我高中学姐的文章,她曾经拿过华东六省一市中学生作文比赛二等奖。有一个地理系女生,除了校报,在《青年报》上发表文章,笔名取得飘逸。我只是在自己日记本上写写小情绪,连投稿的勇气都没有。
秋天的时候,东部食堂那里贴出大字报,与平时不一样,大红纸上黑色毛笔字。说的是靳羽西要来学校做讲座。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靳羽西已经是个名女人,据说她是美国电视节目《看东方》的主持人,大约八十年代末,通过中央电视台在中国家喻户晓了。她来我们校园做以她名字命名的化妆品讲座。 那天我们东部礼堂坐得满满的大多是女生,难得见到名人,况且是来自美国的华人。
羽西和在电视上一样,化妆精致,她四十多,红色上装黑色窄裙至膝盖处。她和她带的年轻女化妆师团队当场给我们示范了化妆。她分享了穿衣之道,最爱红色黑色金色,身上的颜色不要超过三种,她还请人上台,做现场点评。羽西是个充满激情的女士,直话直说,不过,有两句话,我心里并不赞同。她说她培训过的化妆师女孩都不要看自己以前的照片,太难看。她说上海灰尘大,脏。她说她调教出来的女孩子,按照她的化妆和穿衣,即便是走在巴黎街头,都看不出是第三世界出来的女孩。上海那时在造地铁,造新大楼,是灰尘颇大。可是她关于第三世界女孩的说法刺痛了我。
我没有与人讨论我的感觉,回到寝室,提笔写了一篇《两个女人如是说》,我在文章里不提她说上海脏,不提第三世界这些敏感的句子。我把她与三毛比较了。我记得我提到羽西的一只唇膏是我大约两周的食堂菜金,提到三毛爱赤脚穿凉鞋,三毛爱穿棉布长裙。写完之后,没有拿给我中文系的好朋友看,只给我班级的女生看,勤说,你为什么不去校报投稿?勤是蛮挑剔的女生,平时对我有些意见的,她都说好,我终于给校报投稿了。
不料下一期副刊最上方是我的文章,系里低我一级的女生很兴奋地找到我,,她是校报里的一个记者,她说他们开会,大家热烈讨论的主题就是我的这篇文章。中文系的好朋友我们系里的师生都为我高兴,连我父亲把我带回家的校报带去办公室给同事看。文字变成铅字印刷出来的感觉真是好,我读自己的文章一遍又一遍。
过了两周,一个中文系的女生说,你的文章上某报了,我奇怪,我从来没有投稿过,以为是开玩笑。如我曾经在博客里写过的一篇旧文,是中文系老师把校报上的文章转到他编辑的电影时报上去了。后来,他来找我,送稿费送他签名的书,告诉我连香港的记者都赞文章。我大概是爆了冷门。
那些年过去了,我早已经忘记羽西这个名字,我没有忘记三毛,偶尔读到别人写她的纪念文章,我会读,也在图书馆翻过她去世后皇冠出版社出版的书。在我穿白球鞋,布衣布裙的大学时代,三毛是很多女生的精神偶像,她帮助我成长,关注我自己的内心,抵挡城市消费物欲的侵袭。即便是我出国后,我都没有抱怨万事开头难,都是三毛那些青春物语般的书籍的影响。
前两年的一个夏天,我看见一篇关于羽西的报道,知道她在东部礼堂里提到的恩爱的丈夫早已经分开了。她的事业很成功,她在北京和上海等都有些房产。她站在北京的豪宅里,眼神犀利,成功女强人的样子,她的发型变了,不再是以前标志型的童花头。她还是一个单身的女人,或许不缺男友。
三毛和羽西,到底是两路人,七十年代的三毛在撒哈拉大沙漠,三毛写出了《沙漠中的饭店》《白手起家》等让人记住一辈子的好文章。三毛会去上海见张乐平,去新疆见王洛宾,去西安见贾平凹,她一直是特立卓群的性情中人。而羽西,我今天上网查,她还在做讲座,她的主题是“人生的意义在选择”,我喜欢她的题目,她说出了每一个女人生活之所以不同,是选择的不同。到现在,我穿衣,颜色是很少超过三种,我本来就爱简单,这大概和羽西的观念最为一致的地方。而三毛,她是我的一个远去的老师,教会我热爱生活。
羽西1946年出生于广西桂林,祖籍广东,16岁从香港去美国。这张照片是当年我见到她时的样子。

三毛1943年出生在重庆,祖籍浙江,1967年从台北去西班牙留学,读哲学。这张照片,三毛戴的银项圈大概就是她书里提到,托母亲从泰国买的。

羽西知道通过关系上中央台做节目提高知名度,就是为做化妆品炒作,去办讲座推广产品培养客户,非常会经营。可是把在第三世界国家设厂生产的化妆品在那个年代卖得如此之高价,很难相信是帮助第三世界国家女性漂亮起来的“良苦用心”。看看吕大渝的自传里提到羽西的部份http://www.my285.com/zj/zgxd/zjws/026.htm
龄妈的很多文章,让我回忆起上海的很多旧事。谢谢。
谢谢分享,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