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时和公婆住在浦东,两室一厅,我们的房间11点8平方米,生完龄龄之后,答应的一年的产假被提前结束,领导说我是干部,芝麻大。我乖,马上要移民了,做老师的最后一天都不辜负,那种情怀便是,爱一个人,在分手时,要留下一个温暖的笑容,像莉香。
我们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太阳公寓,我的工资等于房租了,还要付水电煤。另外,我得请人,我不想把龄龄给婆婆看,小孩子应该和父母在一起,虽然婆婆年轻,五十出头。小孃孃帮我想到了大块头阿姨,我付六百元,外加学校免费的午餐,我给她吃,我怕她觉得我家伙食不好,我自己吃家里的,我们学校午餐有荤有素。
大块头阿姨她是有架子的,大概刚退休,五十。她说先过来看看,那时外地人做保姆的多,上海阿姨不大愿意。大块头阿姨是我阿娘家楼上的邻居,她家的事情,只能说不幸。
我还在读小学,八九岁样,暑假时回到阿娘家,楼上和我们关系很好的一家四口搬走了,搬来了一家八口。老住客都会觉得不便,石库门老房子,连弄堂里摆竹椅子乘凉都有了竞争对手。这一家祖孙三代,祖母早就去世,三个儿子,两个结婚,老大一家四口住二楼,爷爷和老二夫妇与老三住三楼房间,楼梯是从二楼房间上去,原本是阁楼,房管所大修,变成了整齐的一间,但每间房不到十五平方米。已经是八十年代了。
大块头是邻居对她的称呼,她大圆脸,体重至少超过一百四十,无所谓。不熟的叫她双胞胎妈妈,比如我。她家的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女儿像她,邻居称她胖妹妹。大块头男人很强壮,会做家事。我读高一国庆节回去时,记得他光着上身在弄堂里做木头活。他两个兄弟文气些,老二戴着眼镜,做晚班的多。老二妻子是幼儿园老师,刚怀孕,穿着棉布睡裙,像米袋直统统的,前面是一排纽扣,她穿出腰身像穿连衣裙。老二妻子白净,梳马尾辫,一条绢头扎紧了。妯娌间不怎么说话,大块头嗓门大多了。
下午老二媳妇早早洗了澡,在水龙头下洗了衣服。晚饭后,她和公公一起拿着躺椅去远一点的地方乘凉。公公在邻里间是很客气的,虽然大家觉得公公和媳妇乘凉有些奇怪,不过没有太多闲话。如果后弄堂都是他家乘凉躺椅,我们只好坐小凳子了。
不过几年,大块头的男人死了。邻居才知道,这家的病是遗传的,祖母早死,接下来会是三个儿子。老二夫妇搬出去与丈母娘住了,听说也生了个儿子。老二不久去世了。老三是三个儿子里秀气好看的,他在母亲去世后,把一本文革集邮簿送给了同事,那是邮票最火热的年代,大家说老三最傻了。老三不谈女朋友,他不想害人,知道自己的命运。老三是在父亲去世后去世的吧,我印象里他29岁时看上去才20出头。总之,在老房子动迁前,原本拥挤的一家人只剩大块头与一对成年儿女了。
邻居们对这一家是很同情的。不过,大块头在他们眼里乐观,丈夫去世后照常大声的,孩子们也长大了。1999年二月我找大块头阿姨帮我时,她的两个孩子刚上班,毕业于职业学校或中专。
那天是春节里,开学前,龄龄午睡刚醒,七个月大。大块头阿姨走近床,冬天的阳光照进朝南房间,圆筒的光束带着细尘闪闪。龄龄睁开了小眼睛,挪动嘴巴,叫了她一声,阿婆,爸爸妈妈之外的一个词。大块头一下子舒展了眉眼。
我们合作的很好,我没有要求她做家务的,她见我不会做饭,早上龄爸骑自行车买菜回来,她等龄龄睡着,做了。她动作麻利,洗龄龄衣服,有时把我的两件也洗了。本来不用她洗,她是勤快的,连我的黛安芬都用力扭了,变形了,我扔了,不好意思明说。我要及时洗掉自己的衣服。
大块头阿姨周一至周五上班,八个小时。早上乘37路从提篮桥站到南京西路,穿过静安别墅,带着两只肉包子,龄龄会吃上半个。她准备好家事,等龄龄醒后,把龄龄放在肩膀上去外面,她们的游乐场是上海展览馆前面,看人家跳舞。龄龄聪明,后来到点了,指着门口要出去。
她看了龄龄正好一年,我们出国了。没有什么联系了。十年前,老房子动迁,我阿娘去世了。这次我回到上海第一天,我妈妈和小孃孃对我说,大块头的儿媳生完孩子不久生病去世了。她除了带孙子还要同时带女儿的一对双胞胎。虽然有她的信息,不知她搬去哪里了。
我让小孃孃代我们去看她,一袋Cranberry,两听咖啡,三盒桂格早餐,是我从多伦多带回去的,另一千元人民币。我不喜欢人情往来的送礼。我只想她知道我们没有忘记她。
通过微信群找到了大块头阿姨,她家在闵行区。她的女儿离婚了,男方连小孩子的抚养费都不肯拿出来,她和女儿一起住,退休工资三千和女儿的三千多一起开销。大块头阿姨儿子住得近,孙子也来的,读初中了。小孃孃说她依然乐观,三个孩子都读书了,她说以后出来走动,和老邻居一起去农家乐。
我记得她姓顾,有次她对我说过,丈夫去世后,两个孩子站在晒台上不吃饭,把她食堂里买回来的肉包子扔在地上。她上去说,我们还要活着的,吃饭去,她一手拉一个孩子回家。两个孩子八岁,她三十六岁左右。
我所能想到的,她的家是整整齐齐的,她做的家常菜有滋味,一只葱油饼都美。
下次我也写写带过我的街坊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