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言

本博主史言,老而疏狂,建博客,吐胸中快垒,发大块文章。瞩望前尘,再现不堪回首的暮年图景,告诉世人,历史不应忘记,更不应抹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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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册岁月第二部49

(2015-05-15 19:06:19)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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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国群跟郑士茂离婚后,被调到了县果品公司。她原先所在的食品公司隶属于县商业局,而果品公司则属于县供销合作社系统,又因为它的主要任务是收购地产的果品,按省果品公司的计划指令,往外省市调拨,支援城市,供应军需,所以公司业务直属省果品公司,行政上归县供销合作社—习惯上简称“县社”—领导。公司书记兼经理任修善和县食品公司老经理是战友,时参加革命的—人称“三八式”—老同志。公司以县土产公司果品股为基础,从本系统抽调人员组建,陆国群是从外系统调进来的两、三个人中的一个。也许是食品公司老经理事先跟任经理说了陆国群的好话,从开始见面,这位老同志对陆国群就很友好,没有像不少领导干部对右派或有其他政治问题的人那样避之唯恐不及,见面就说:“陆国群,你是我那老战友支援我的人才。咱们的任务是把果品收购上来,按省公司的计划发运出去,所以统计工作很重要,这和食品公司往外调拨猪、牛、羊、蛋是一样的。我老伙计说你在食品那边做统计干得很棒,能力很强。你家又是济南,上省公司报表路熟,也方便,还省得专门请假探亲了。”任修善人如其名,长得慈眉善目,隐然有一种佛相,他笑眯眯地说的这番话,让陆国群心里热乎乎的。运河状告她“反动言论”的“人民来信”,第二次婚姻的失败(运河也在中间起了关键作用),让她心里充塞着尴尬和屈辱,像吃饭吃进了苍蝇,窝囊,像胸口压着铅块,憋闷。她的生活中再度魅影重重,充满了担忧和疑惧,和郑士茂结婚,摘“帽子”,在食品公司顺畅的工作,曾让她觉得生活重现了光明,而现在,光明又从她眼前消失得没了影儿。她一直在劝自己,赶快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但是很难。她和郑士茂两年多的婚姻因为怪诞的原故而告终,让她有苦难言,也很失脸面;而县里陏部长那些人对运河那封信的事仍抓住不放,让她惶恐不安。她不害怕挨整,她怕的是因为挨整带给孩子和亲人们的惊慌和痛苦。现在,任经理把她当成正常人,甚至是好人,“人才”(?),让她冰凉的心感到了些许温暖,好像大冷天突然照到了一缕阳光。她赶紧说:“谢谢经理,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关心。”任经理说:“咱们是一家人,一个锅里摸勺子,不用那么客气。我是土八路,说话是歪倒磨砸了碾—石(实)打石(实)。和我说话,不必那么‘正式’。都是革命同志,客客气气,倒生分啦。”陆国群低声说:“我不是‘革命同志’。”任经理笑了:“怎么不是‘革命同志’?就因为五七年那档子事儿?摘‘帽子’了嘛。摘了‘帽子’,就是革命同志。你要放下思想包袱,大胆工作。”陆国群自然会像往常那样努力工作。任经理经常向县社,县人事部门甚至陏部长本人汇报陆国群来果品公司后出色的工作表现,也由于从一九六三年,特别是一九六四年秋季开始,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进入高潮,反右派,反右倾运动已成为历史,“摘帽右派”的无形帽子就足以让陆国群一类人老老实实,县里对那封“人民来信”的事没再追究。经理说:“陆国群,那封信的事,县里领导说,给‘销号儿’了,你甩开小辫儿好好干吧。我过了年就退休,把果品公司的基础工作搞扎实了,我走得也放心。”陆国群心里一惊,问:“你身体挺好的,晚两年退不行?”任经理说:“该退了。我家是农村,就我一个人是非农业户口,两个儿子都干庄户,也没文化。一个闺女,初中毕业了,政策规定允许‘接班儿’,我让她来干。”陆国群问:“你闺女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任经理说:“叫任小真,人家和她闹着玩儿,就喊她‘认真’。那孩子随我,直性子,心善,认真理。才十七,个子不矮了,像个大人了,脾性还像个孩子。她来了,啥也不懂,你得多教教她—你是有学问的人,她能跟你学很多东西。”

陆国群来果品公司,还有一件她意想不到的,让她高兴的事,公司业务股股长是她的熟人—一九五三年她参加“三反”运动工作组在县供销社“整”过的那位郭司务长。运动结束后,这位打成“老虎”,最后落实没任何问题的老实人被调到下边供销社当采购站站长,这些年在下边,成了果品采购,生产的行家,组建果品公司,县社把他调了上来。两人多年没见面了,这回重逢,而且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两人都很高兴。郭股长趁旁边没人,说:“那年你当工作组,替我说公道话,还因为管大公子不干人事儿惹了麻烦,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过意不去,想找你说说,又怕再给你添麻烦,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陆国群说:“我犯错误,也不是因为那一件事,没那个事儿,也脱不了。那个事儿也怪不得你。那些事都过去了,不提了。没想到,山不转水转,咱又上了一个单位。有你这位老大哥,我算有依靠儿了。你往后还得多帮我—果品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懂。”郭股长说:“那没问题。”陆国群笑着问:“这里的人不喊你‘老郭头儿’了?”郭股长说:“在县社那会儿,我才三十几岁,就因为我姓郭,又管锅头,他们就喊我‘老郭头儿’了。这边儿的人除了开玩笑,没这么喊的。”陆国群问:“你那个闺女呢?她好吗?”郭股长说:“那闺女啊,她早出门子了,都两个孩子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她爹也没本事帮她。听说咱在一起工作了,可高兴了。说抽空儿来看你。”陆国群说:“那好啊,你让她来啊,这么多年不见了,挺想她的。”

陆国群是政治上有“前科”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入了“另册”的,戴着“帽子”时是“反动派”(毛主席说:“右派就是反动派。”)、阶级敌人,摘了“帽子”,仍是准阶级敌人,在单位的处境,完全取决于单位领导是不是把你当成一个平常的人,正常的人看待,即使他不把你当人看待,你也只能逆来顺受,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和大家一样的人。老经理办了退休手续,接任的经理还没来,陆国群又时时惶恐不安。任经理的女儿任小真来上班了,在仓库当保管员,山庄的孩子,性情爽快,说话直来直去,有点“童言无忌”的样子,她对陆国群说:“俺爹说来,你是有学问的人,工作棒,虽然犯过错误,但是是好人一个。他让我跟你好好学习,还说,如果你有什么难处,让我帮你。”陆国群说:“一般也没什么事儿。不过,你得注意,如果领导批评我,你可不能胡乱帮我。你替我说话,会影响你进步。”任小真瞪大了眼睛想了想,似有所悟,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也不要紧。‘个人进步’?不就是入团吗?我已经是团员了。没事儿。”个把月后,新经理来上班了。叫辛怀礼,三十多岁,据说是陏部长的老乡,从部队复员后,投奔陏部长,在南山公社当武装部干事,老早就想往县城调,这次总算有了机会。这人长得五大三粗,黑不溜丘,两只眼睛小得不成比例,像老鼠眼,贼溜溜的。调县里工作之前,他的哥儿们说:“你小子一个泥腿子,当了几年兵,又干了几年武装部,就会打个枪,领民兵出个操,征兵季儿跑跑腿儿,上县里去管一个公司,那些人能买你的账儿?头三脚难踢,你踢不好,就让人家把你倒踢了。”怀礼小眼睛一瞪:“哼,我怕谁?有陏部长给我撑腰儿,到那里先给他们个下马威,谁不顺溜我就把他当杈子掰了。至于工作,你见当官儿的,有几个是内行的?斗大的字认不了半升的人一样当法院院长,收山果比当法院院长还难?我不信那一套。”从人事局拿了到县供销社报到的介绍信那天晚上,他带上在乡下向生产大队要的山货去了陏部长家,陏部长见到人高马大的辛怀礼,像封建王朝的朝廷大员接见自己提携的“门生”一样,仪态雍容,笑容可掬,打开话匣子,对辛怀礼耳提面命,陏部长说:“你在公社武装部当干事,是一般干部,现在去果品公司当书记兼经理,别看单位不大,级别不高,可那是单位负责人,是领导干部。跨这个台阶不容易。一般要先做副职,我说了话,让你一步到位,当了‘一把儿’。你可得给我长脸,争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小是个独立单位,你要时刻记着,你是共产党放在那里,管那几十号人,管那一摊子事的。去了先熟悉情况,别捅漏子。时间长了,你得弄出点儿动静来。不要像任老头儿,平平常常,四平八稳。不弄出点儿叫得响的成绩,不行。果品公司是直接和农村打交道的,外调果品是政治任务,要有所突破,引起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的注意。一是我脸上有光,二是你的位子保住了,还能往上走。工作中,你要注意,最重要的是跟形势,怎么‘跟形势’?跟形势就是跟领导,看领导人的眼色行事,就是投领导人所好。什么是党性?党性就是紧跟党组织的领导人。你记住了,在党和群众这两者的关糸上,一定要心中有数。党的利益和群众的利益,说是一致的,其实是不一致的,是矛盾的。一致是相对的,不一致,矛盾是绝对的。那种认为两者是一致的观点,是糊涂,是幼稚,是政治上不成熟。从建国到现在,无论统购统销,还是合作化,公社化,大跃进,什么时侯党跟群众的利益一致过?就是反右派,群众中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同情右派的,表面上拥护,不过是随大流罢了。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公开说的,这是我从政多年的心得,是当好党的领导干部的诀窍,是政治哲学的真谛。你现在也是领导干部了,要好好领会,领会得好,就前途远大,领会不好,甚至弄反了,就会出力不讨好,南辕北辙。最后,提醒你注意一个人,就是陆国群,知道这个人吗?”辛怀礼忙说:“听说过,是个女的,济南人,团县委的干部,五七年打成右派的。”陏部长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好像臭豆腐,名字臭,吃着香。她在下边劳改,在食品公司,果品公司,几个地方的负责人都替她说好话。你去了以后注意她一下,看看她到底有什么道道儿,搞什么名堂,那么会笼络人心,取得领导好感?注意不要被她迷惑住了。”辛怀礼说:“放心吧,我不吃那一套。在我这里,她那一套就不灵了。”辛怀礼聆听了陏部长的指教,有发聋振聩,醍醐灌顶的感觉,心情十分激动,决心到果品公司干出一番名堂,不辜负陏部长的厚望。他踌躇满志地来果品公司报了到。任经理给他交待工作,他听了不大会儿,头脑子就胀了,坐不住了。他说:“你说这一大套,我一时也听不明白。你就把文件,报表放到那里,把钥匙留下,你麻利地回老家安度晚年。我慢慢地看,一点点学,人家说,‘没有三天的离把’,放心吧,马不了大花。”任经理看了看这个黑脸青年,心想自已别瞎操心了,就把办公室和办公桌、文件橱的钥匙交给他,打起行李卷儿,搭运果品的汽车回了老家任家庄。

老经理走了,辛怀礼到了公司人秘股,见三十来岁的文书小鲍儿正铺开稿纸写一篇稿子,他拿过来看了看,见上边才写了一个题目“新经理的头三脚”,辛怀礼说:“噢,我这还没搭把儿干,你就开始写稿子了?”鲍文书早已站起来,眼睛不停地眨巴着(不知道是见新领导兴奋,紧张所致,还是有么个毛病),因为个儿矮,仰脸看着新书记,说:“先写出头儿,尾儿,搭个框架儿准备着,再根据领导的工作措施往里添内容,这样快。”怀礼想这个小人小马小刀枪的小个子文书有点儿意思,他倒真符合陏部长说的“投领导所好”的要求,高兴地说:“好,你是有心人。你怎么会想到要写这种稿子的?”小鲍文书说:“我们国家,党的每项工作都讲究‘舆论先行’,领导也好,一个单位也好,要善于宣传。做了的要宣传,准备做的要先宣传,甚至没做到的也可以宣传,争取以后做到。以后真做不到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来查证,但是宣传效果已经有了。比方说,我把稿子投给县广播站,县广播站广播了,不光全县的人都知道了,更重要的是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都能听到。这比找领导汇报效果还好。光闷着头干不行,宣传必须跟上,最好是跑在前头。”辛怀礼说:“你这些想法儿很好,就这样办。”辛怀礼见小鲍文书极力靠近他,可以为已所用,就问他:“我来这个单位,公司里人有什么议论?”小鲍说:“也没多大议论。一般同志无所谓,就是少数专业人员像干财务的,业务的,认为你不懂业务,担心弄不好。”辛怀礼说:“是不是认为我是外行,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小鲍儿不置可否地说:“倒没人说得那样直白,那样明确。”辛怀礼又问:“那个女右派陆国群说什么没有?”小鲍儿说:“她那种身份,一般不敢说什么,当然,她和财务、业务上的人走得比较近,情绪差不多吧。”小鲍几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让辛怀感到很不舒服,加上他来果品后到各部门儿察看,多数人没有表现出他想像中的热情和逢迎,像他曾经对公社、县里领导、县武装部领导那样殷勤,趋奉,而是问一句,答一声,甚至带搭不理,他认为这是有人跟他过不去,是故意对他这位新任领导轻慢和漠视,而他对此是不能容忍的。他在部队五年多,到复员仍然是个“兵”,只当过年把班长,参加工作后,在武装部当干事,仍然是大头兵,天天跑腿儿,听哟喝,他特别羡慕领导对下边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威严所至,令行禁止,辛怀礼解放前念过几年私塾,脑子里常出些半文半白的念头儿,就常想“大丈夫当如是”,方算“不虚此生”,特别是他发现,不论在哪里,大姑娘,青年妇女,见到领导,往往展现她们粲然的笑容,而在他面前,常常是冷若冰霜。现在,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他也成领导干部了。他认为等着他的应该是众人的热情,殷勤,逢迎,还有女人的笑容,而实际情况却远非如此。这让他窝火。小鲍给他说的话,虽然没有提供更具体的情况,但他坚信一定有人想跟他捣蛋,至少是不尊重他的“权威”,他决定给这些人来个“下马威”,趁他们还没有公开反抗的表示,他先把丑话说到前头。不给这些人来点儿厉害的,他们就不知道阎王爷是管鬼的。他听说走了的任老头儿是个大善人,从早到晚笑眯眯的,一满家子平八十。得让全公司的人知道,辛经理不一样了,领导就是领导,员工就是员工。他不会和他们稀稀溜溜。他得给这些人立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后公司上下得有秩序,要“君是君,臣是臣”的。他让小鲍儿下通知,开公司全体员工会,连下边采购站的人都上来参加,一个都不能缺席。下通知后,他开始构思讲话内容。他想起毛主席喜欢用的一个成语,叫“有的放矢”,他也要有的放矢。那个“的”就是对他这个新来的,新提拔的,资历浅的,外行的领导的轻视,漠视,不当回事儿的态度。他要告诉他们,这种态度是不允许的。谁抱这种态度,赶紧改过来,不然别怪领导不客气。开会了。果品公司的三十名员工,挤在办公室里,女职工在一起叽叽喳喳,男职工随意地开着玩笑,有的还发牢骚,“不年不节的,开什么会呀,下边站里净事儿,真是骑驴的不知道步撵儿的。”有人“嘘”一声,提醒人们“公司领导来了。”辛怀礼板着脸,因为故作严肃、威严状,大黑脸更显得黑了,眼睛本来就小,又装模作样地眯成一条线,对与会者作居高临下地“俯视”、蔑视状。他朝全屋环视一遍,见有人还在叽叽喳喳,嘻嘻闹闹,心里更来气了,脸变了色,由黧黑转为深紫,小鲍看出了领导的不快之色,慌了神,好像他对人们的这种不在乎的态度负有责任似的,眼睛眨巴着,大声说:“都别说话了。现在请公司书记兼经理辛怀礼同志给大家做重要讲话。”辛怀礼轻轻地干咳几声,用低沉但威严的声音说:“今天是我第一次跟公司全体同志们见面。我明确地说,果品公司的某些人给我的印象不佳。像刚才公司领导进入会议室,有的人仍在那里嘻打胡闹,一点礼貌都没有,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可能任经理在的时候,不在意这些事,我跟你们说,一个师傅一个传授,我在意,我在乎,我不喜欢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我希望看到的是‘一鸟进林,百鸟哑音’那种有秩序的局面。今天这种情况,今后不许出现,下不为例。今天我跟同志们讲的只有一个问题,就是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问题。大家都知道了,我是县委委派来接替任修善同志担任果品公司书记兼经理的。就是说,县委,县社派我来这个单位当领导,是我而不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对上级负责。来了之后,我发现我们这个单位有少数人对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位置没有摆正,有点俗话说的‘一满家子平八十’的意思。这不是好风气。谁有这方面毛病的,那得改。有的人不把领导当领导看,我对这种人说明白了,别拿窝头不当干粮,你吃不好,就噎着你。我还听说有人看不起我,说我不懂业务,不懂经营,我跟你们说,他说得很对,我的确不懂,但是,我不需要懂,我用不着懂。我可以不管业务,不管经营,我只管人。你们谁的业务是什么,你就给我板板正正,踏踏实实地干好了,这就行了。要是我去搞业务,搞经营,那要你们干什么?谁给我干不好,我就让他小孩儿拉屎—挪挪。有人可能是楂子头,这个人就不怵楂子头。我带着小镢子,专刨楂子头。有人可能喜欢发芽子,长杈子,我不管是芽子,是杈子,统统给掰了它,捋顺溜了不可。有人是茅抗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也不怕,我不会用手去招他,我拿棍子拨拉了它。有人因为我是外行看不起我,我可说好了,县委就是让我这个外行来领导你们这些内行的,他没让你这个内行来做这个领导,我这个外行就要领导你这个内行。毛主席说了,外行领导内行是普遍规律。大家不要忘了反右派的教训。我们公司就有反右派中犯错误的人,体会一定格外深,应该不会好了疮疤忘了疼,也希望其他人接受她的教训。我的要求很简单,跟公司领导同心同德,保持一致,多干活,少说话。千万不要有事没事儿瞅领导的毛病。那只能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咱今天是我来了开的第一次全体职工会,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按我说的做,有事勤请示汇报,你好我好咱都好,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别让我抓着毛病,抓住了,就比害眼厉害。你不服气不要紧,但是你别犯到我手里,一旦犯到我手里,咱可就说不着了。”新(辛)领导一阵生动,形象,夹枪带棒的讲话让这些习惯了老任经理当领导形成的家庭般气氛的公司职工傻了眼,他们一个个都给震住了,打懵了,“丈二金钢摸不着头脑”,晕场了,糊涂了。有的心里暗想,这人怎么说话像吃了枪药似的?纯粹一个二百五!有的想,这是哪国的领导?怎么吃人饭不说人话?大家早已收敛起脸上惯常的笑容,不少人低下了头,支着耳朵听,有小胆儿的想,往后还真得多加点儿小心,可不能出什么纰漏,让他给逮住。新经理到职后,私下议论过他的人心里有病,直发毛,心想,莫非有什么人给他告状了?往后还真就不能乱说话了。陆国群坐在个角落儿里,一直低着头,她是开会的人当中最紧张的一个,辛经理讲话中说到“右派”的时候,她的脊背都在抽紧,就像秃头的人怕人说到“光”,“亮”一样,她最不愿听到“右派”,“反右”这类词语,辛的话那样直接,是在敲打她,让她如芒刺在背。她心想,这人和任经理不一样了,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听说这个辛怀礼是陏部长的老乡,看来陏是专门找这样一个二杆子来对付她这个右派的了。也算煞费苦心。今后一定要谨小慎微。任经理的女儿任小真上班后当仓库保管,常找陆国群问这问那,又喜欢看书,有不认识的字或看不明白的地方就找陆国群请教,和陆国群走得很近,开会总是挨着她坐着,小姑娘伸手攥住陆国群的手,捏了捏,那意思是,这是个什么人,讲的什么混账话?陆国群装作不懂,赶紧挣脱开任小真的手。过了一两分钟,辛怀礼还在胡敲盘子乱敲罄地讲着,任小真站起来,打一个旋儿,旁若无人地扬着头走了出去,一大会子才回来,会已经散了。

辛怀礼开了那个会,讲了那番果品公司成立以来职工们闻所未闻的,振聋发聩的话,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他发现公司员工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除了像任小真那种不懂不解的小丫头,业务股郭股长,还有两、三个毛头小伙子之外,大多数人对他变得恭敬,客气,有起有坐,有礼貌多了。他想,果品公司也是中国的一个小单位,这里的人跟所有中国的老百姓一样,属小板凳儿的,得常敲打,属牛的,不挨鞭子不过河。他想起《论语》上的名句;“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老百姓就是“小人”,你不能宠着,不能惯他们,该板起脸来的时候,就得板起脸来,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扬风毛儿。他觉得孔夫子两千年前说的话和陏部长在跟他说的“私房话”实际上是一个意思,这些话很对,很“现实”,很深刻。他问小鲍:“怎么样?对我那天的讲话有什么反映?”小鲍儿说:“震动不小。大家感到你拿得硬,有魄力,是领导来头儿,不亏是军人出身。当领导就得这样,君不君臣不臣的,没大没小的,不成体统,那肯定是不行的。”小鲍不过是投其所好,信口开河,辛怀礼听了倒信以为真,十分得意。他觉得自己来公司头一炮打响了,都说“头三脚难踢”,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踢也就踢了,没见难到哪里去。他已经拿定主意,把队伍整顿好了之后,下一步要对公司业务摸个底儿,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他倒没想过要在经营管理上下什么功夫,不就是收水果,装到车上往外运吗?有什么大学问?他的着眼点是在这上边有什么文章可做,怎么让它跟党委的中心工作挂上钩,弄出点新鲜的跟形势的玩意儿来,让县社领导,县委,县府领导看看。他得寻求突破,崭露头角,老和尚的帽子平塌塌,没意思。他要一鸣惊人。他问小鲍儿:“鲍文书,你‘新经理的头三脚’那篇稿子,写得怎样了?”小鲍文书说:“写完了,正要送给你过目。”辛怀礼说:“你先说说,主要写的什么事?”小鲍儿说:“不是‘头三脚’吗?我就写了三个事。一是贯彻社会主义教育精神,赖顿职工队伍,加强纪律性,克服原先存在的消极懒散现象;二是贯彻伟大领袖毛主席‘以农业为基础’的方针,变单纯的果品收购为优先扶持果品生产,具体措施包括:积极推广优良品种,从烟台地区聘请果树技术人才深入果区巡回指导,召开现场会,推广果树生产先进经验。三是改进收购人员工作作风,变坐门等客为上门收购,方便社员群众,提高工作效率。”辛怀礼问:“这些事有根据吗?”小鲍儿说:“除了第一条儿,后面两条儿都是正在做的一些事,不过以前老任经理不热宣传,我也写过稿子,给他看过,他说这本来是该做的事情,吹唬什么?没让发出去。现在宣传一下,是很好吗?”辛怀礼欲迎却拒,说:“这样合适吗?我才来没几天。……”小鲍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应该看到主要是宣传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党支部。我把稿子给你看看吧。”辛怀礼想了想,说:“我不看了吧。要投稿儿你就投吧。以后有人问起这事,你就说我事先不知道。”小鲍文书眼睛眨巴一阵,说:“好,就这样办。还是领导考虑得周到。要不人家说,一级有一级的水平,一点不假。我一个同学在县广播站当编辑,我投稿子就像送豆种一样,百投百中。不出三天就能播出来。”说完,眼睛又一阵眨巴,朝领导讨好地笑笑。果然,三天后,县广播站在本县新闻的头条播放了《新经理的头三脚》,前边还加了按语,希望全县商业战线的干部职工向果品公司学习,向辛怀礼同志学习,服务党的中心工作,做出成绩。稿子播出以后,在县直以及各公社供销社,山区生产水果的大队引起了很大反响,有人认为辛怀礼这人了不得,会跟形势。多数人认为辛怀礼用前任的工作成绩往自己脸上贴金,是“沽名钓誉”。有的生产大队干部替老任经理呜不平,找到他家里,说:“不能受这个窝囊气,吃这个哑巴亏。你不找上头,我们替你找。”老任头儿说:“小辛是个年轻人,想出风头儿,拔尖儿,让领导看看,随他去吧。他反正也没说我反党反社会主义,管他怎么说吧,不理他就是了。你们千万不能去胡乱找,那样不是我的事也是我的事。经是退休的人了,不给领导找麻烦。”大队干部说:“什么‘头三脚’?狗屁圈子!他这明明是贬低别人,抬高自己,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真不是东西。”老任头说:“我反正下来了,他愿意踩就让他踩一回吧。只要他不胡踢蹬别的事儿,就行了。你们还不知道?上头有人喜欢这样儿的,热这一套。”任小真星期天回家,说:“公司里不少人背地里骂姓辛的不是辛怀礼,是‘心里坏’。还有那个眨巴眼子小鲍儿,给辛怀礼说同志们的坏话,写这种什么‘头三脚’的狗屁稿子,都是这小子的事。”任修善说:“小鲍儿有点文才,人很聪明,眼睛一眨巴一个点子,就是不往正处用。他一心想入党,提个人秘股长,我看他不地道,没给他办。这回他拼命靠小辛,是想入党,当股长。”任小真说:“果品公司非让他们给弄乱了不可。辛怀礼讲话说得可难听,还特别提‘右派’的事,陆姐很紧张。”老任头儿说:“你回去给陆国群说,不用害怕,干好本职工作,不犯新的错误,没有新的运动,就不会有什么事,没什么好怕的。你在公司里,不要嘴上没把门儿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公司本来就乱哄哄的了,你就别在里头再搅活,专心学你的业务,给公司使正劲,给别的同志也说,不管心里高兴不高兴,别耽误工作。公司不是辛怀礼的。”任小真从家里回来,把老头儿说的话告诉了陆国群,陆国群心头一热,眼泪就流了出来。

辛怀礼来公司快两个月了,这天,他让小鲍儿仓库里挑了最好的金帅苹果,最大个的黄梨,说是送给县委领导,请他们检验公司抓果品生产的成绩。晚上,他用纸箱装了苹果,黄梨,用自行车带了,去陏部长家。部长夫人见小辛拿来的苹果又大又红又鲜亮,黄梨像小甜瓜儿一样大,黄得耀眼,笑得合不拢嘴,部长表情严肃,正色道:“怀礼,以后来就来,不要带东西。”辛怀礼说:“这是下边儿送的样品,请领导品尝的。好,我以后注意。请部长放心,我们是不会拿公家东西送礼的。”部长说:“这就对了嘛。”随即转换话题道:“广播站广播的报道你们公司的那篇稿子,我和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都听了。管书记很满意,说,老陏,你这个小老乡有两下子,干得不错。是个人才。今后就是这个干法儿。”怀礼说:“部长放心,我保证不给领导丢脸。”怀礼随即向部长汇报了到果品后的工作情况和取得的成绩,部长很满意。部长又问:“那位才女陆国群表现怎么样?”辛怀礼说:“还可以,工作不错。这人有能力,干工作也实在。她不像一般妇女,不婆婆妈妈,也不扯罗事儿。”陏部长说:“那些事儿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她是想大事情,‘忧国忧民’的。这人的毛病就是太固执,太自以为是了。现在做好工作就行。化解消极因素,用其所长嘛。”辛怀礼从部长家出来,一个人骑自行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大街上,想起陏部长刚才问起陆国群,他未及考虑,竟然说的全是陆国群的好话,现在想来,有些不妥,有点后悔。他怕部长对他有不好的看法儿,好在部长也没有说什么。现在想来,确实也没什么,毕竟他说的是实际情况。他到公司后这段时间对陆国群的观察和了解,她的实际表现,实也找不到她的毛病,想说她的坏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再说,她毕竟担负着公司一摊子挺重要,挺关键的工作,县社,省果品公司对这项工作都很重视,做好做不好,事关公司的业务运作,也关系着公司的门面,还是应该发挥她的积极性,这也就是部长说的,“化解消极因素”嘛。辛怀礼不仅在陏部长面前未及思考冲口而出说了她的好话,在公司里,对陆国群的态度也越来越客气了。因为他来公司两个多月,对这位全县闻名的女右派的看法,不知不觉发生了奇怪的微妙的变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理智上,他知道,作为一个基层单位的党支部书记,对陆国群这样一个犯过错误,打过右派的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又特别是个单身女人,应该有所警惕,有所戒备,保持距离,严格要求,在使用中注意监督,改造,但是从感情上,随着对陆国群接触的机会儿增多,每当和陆国群在一起时,他发现自已往往忘了她的“身份”,从思想上拆除了防线,对她由反感变成了好感,由厌恶变成了认可,由拒斥变成了靠近,由鄙夷变成了赏识。刚开始陆国群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给他解释报表上的指标、数据,请他在报表上签字,他刻意地表示态度冷峻,故作居高临下状,陆国群表现得不卑不亢,不温不火,语平理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坚持把要说的话说完,尽职尽责,让你抓不到她的毛病。这样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辛怀礼的态度变了,“架子”低了下来,说话变温和了,陆国群依然一如既往,仍是不卑不亢,不温不火,语平理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把应该说的话尽职尽责,周周到到地说完,然后谦虚地问经理还有什么指示,得到答复后,立即转身离去,不多说一句活,不多侍一分钟。当这种时候,辛怀礼竟暗暗希望她多待一会儿,多听她说说话才好。可是,没事了,她就走了。再后来,辛怀礼遇到业务上不清楚、不明白的事情,就喜欢把陆国群招来询问,这让陆国群觉得惊奇,但并不表现出受宠若惊,还像原先来请示,报告工作一样,有问即答,答则周周到到,说完走人,从不拖泥带水,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待一分钟。辛怀礼在公社武装部工作时,就听人说过陆国群的事。说她是县直机关的一朵花。来公司报到前,陏部长说她工作和劳改过的地方,领导人都替她说好话,说她像臭豆腐,名字臭,吃着香。现在,辛怀礼觉得这个比喻太不恰当,他觉得,他也许像山区里农民偷偷种的大烟花,虽然有毒,但十分美丽,让人赏心悦目。很快,辛怀礼觉得自己想的比喻更不对,这人确实看不出有什么“毒”,倒是很单纯,很善良。她虽年纪三十多岁,历经磨难,略显沧桑,但仍然那样姣好的面容,得体,简朴,但又脱俗的穿着,不一般的,让人另眼相看的气质,内敛却难掩风情的仪态,通情达理,雅俗共赏的言语,动听的,字正腔圆的声音,人和她在一起,会不期然被她吸引,对她产生好感,感情丰富的人会觉得,因为有她在,周围的生活会变得美好一些。这就是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会有好人缘,好口碑。而辛怀礼甚至觉得,自己虽然贵为公司“一把手”,在她面前,会有自惭形秽,相形见绌的感觉。如果把政治属性这层皮剥掉,仅仅作为一个人,很多人包括他本人跟陆国群相比,都会高下立现。辛怀礼想,看来自己这个“无产阶级先锋队”的战士,真的很不过硬,他想,莫非中了陆国群的“糖衣炮弹”了?没有呀,她并没有收买,笼络任何人的意思。辛怀礼不明白,就像那句成语说的,“桃李无言,下自成蹊”,陆国群是集美丽,善良和真诚于一身的人,人心向善的本性让人们情不自禁地跟她友好相处,里边并没有多少功利的算计。辛怀礼想,面对眼前这种情况,他也不能摆出对敌斗争的嘴脸,对陆国群无端地整治,那样既不利于工作,也会脱离群众,不防顺着大家,随大流,正常,客气地对待她就是了。

辛怀礼来公司几个月了,他刚来时那次给大家“下马威”的讲话,渐渐被人淡忘,县广播站广播 的“头三脚”的报道引起的议论也早已平息。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山果收购的旺季到了。公司各人忙各人的业务,一般都无暇他顾了。公司的职工除了个别的如小鲍儿那样的想着入党,提拔一类事情,对领导靠得比较紧,多数人对谁当“领导”,当“领导”的怎么领导都不太在意,不过是对自己认可的领导沟通多一些,对自己相不中的领导敬而远之罢了。大家对巴结领导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是鄙夷的。辛怀礼刚来公司时,陆国群看出他是个没多少文化的二杆子,又知道是陏部长的老乡,不由得感到紧张,每日兢兢业业工作,谨小慎微,向他汇报请示,提供数据和文字分析,无懈可击,唯恐被他挑出毛病。但是,没过多长时间,陆国群发现,这位新领导对她的态度变得温和,甚至客气起来,常常把她喊到经理室,向她了解公司业务,有时还说“请教”,陆国群几乎成了他业务上的“师傅”了,还时不时地就公司工作上的事情征求她的意见,让小鲍儿通知她列席公司股长以上干部参加的“办公会议”,理由是统计工作关系公司全局。陆国群还发现,当辛怀礼和她单独在一起时,常常没话找话说,甚至关切地询问她家庭,孩子的事,再也不板起脸来说什么“改造思想”,“接受教训”之类的话了。陆国群对他态度上这种变化感到有些奇怪,她作为一个社会上的“边缘人”,革命队伍的“编外人”,习惯单位领导的倚重。刚开始,她想也许是出于工作需要,为了调动她的积极性。她又想,这位年纪不大的新领导上任后讲那一通,也许是出于自卑,怕员工不服他,于是以攻为守,有意讲那些硬话,狠话,镇住大家,而实际上,倒是一个头恼简单,胸无城府的人?他现在经常找她,是他想弄懂业务,也是想表现自己“礼贤下士”。但时间长了,陆国群发现,她和辛怀礼两人在一起时,这位大个子,小眼睛的领导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有时竟色迷迷的,说出的话也亲昵得让人肉麻,陆国群开始警觉了,难道他有不健康的想法儿?陆国群提醒自己要注意设防,而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如往常。说完事情,立马离开,决不留连。陆国群没有看错,辛怀礼是个和陆国群年纪相仿的青年男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陆国群动起了别的心思,老想见到她,如果这一天从早到晚没见到她,就好像少了点什么,心里没着没落的,不是滋味儿。他是一个农村青年,小时候,在本村本族的私塾念过两、三年书,解放后,村里办了小学,但他已长成大男人了,不能再上学了,二十多岁当了兵,在部队里学了点文化。当兵走以前,爹娘给他娶了媳妇儿,是个山庄儿里的闺女,愿意嫁到平原地儿里来,才找的他。长了个蒲团子脸,黢黑黑,两只眼睛大而无神,土得掉渣儿,走路犟着膀子,歪着身子,拉拉着屁股,说是挑担子走山路走的,辛怀礼虽然心里不满意,但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二十来岁的男人,天天听小兄弟们啦那种事儿,馋得跟猫似的,新房门一关,把新娘子蒙头“红子”一揭,他就扑上去抱着啃了起来。把新媳妇儿的衣裳扒了,灯光里,光腚比脸白了不少,他平生第一次见到青春少女的光身子,怎么看怎么好,觉得十分神奇,十分馋人。他逮着她,就像饿急了的人啃窝窝头一样,尽情地吞食。两个人好得成了一个人。天刚黑,就急急忙忙关门睡觉。他恋恋不舍地去当了兵,媳妇儿在家里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子,把他爹娘高兴坏了,他在部队里也心花怒放。但是在外边待久了,见世面了,开眼界了,心也野了,见部队机关上那些城市里来的女兵,还有大街上那些像小鸟儿一样活泼,像花朵儿一样鲜艳,像月亮一样美丽的女孩子,想想自己家里那个蒲团子脸黢黑黑,走路斜着膀子,拉拉着屁股的女人,心里就十分懊恼,觉得自已结婚太早了,要是在部队上提了干,找个女兵或者城市姑娘,这辈子也不白活了。后来没提上干,复员后亏得老乡陏部长帮忙,来崮山参加了工作。这些年来,他想到自己老家的媳妇儿,就想起老话说的“糟糠之妻”,他觉得自己的媳妇儿真是犹如“糟糠”,视之生厌,食之无味儿,但是上有老的,两个小牛犊儿一样的儿子,他也不能,不敢踢蹬了她。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刚解放那阵子干部们忙着换老婆的时候了,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而提出离婚,会被组织上认为“忘本”,“思想意识”不健康,影响自己的进步。他在下边儿这几年,和公社机关单位、边生产大队的女民兵有过不少接触,有的也让他动过心,也难免和某个女民兵眉来眼去,甚至搂搂抱抱,尽管也有女民兵上赶着他,但是天地良心,他没敢真的“胡来”,只是在他常年“蹲点”的一个叫薛家岭的小山村里,有个小寡妇儿,名叫莲花,三十来岁年纪,像她的名字,长得挺水灵。辛怀礼第一次见到她,不由得心里想,莲花也是山庄儿里人,怎么这么好看?莲花的丈夫参加抗美援朝,从走了就没有音信,抗美援朝结束了,跟他一起走的,有的复员来家了,有的死在战场上了,上级给发了烈属证。她男人还是没音信,上级仍按军属对待。听说外庄也有这样的,有人说是当了俘虏,让人家给弄到台湾去了。莲花儿就这样一年年等着,她得等她男人,再说她还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薛家岭地薄人多,百姓穷,光棍子一大帮,急得跟饿狼似的,不少人打她的主意,莲花嫌他们愣而八即,脏而八差,个个都穷得连条囫囵裤子都穿不上,她一个也看不上。莲花是军属,那些家伙也不敢硬来,莲花在庄里就落下很好的名声,老太太们夸她有主意,有志气,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有一次,辛怀礼在薛家岭走访烈军属,莲花听说他也是部队下来的,像见了亲人一样,格外亲热,一来二去,两个人“好”上了。莲花像久旱的庄稼苗得了雨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他吃了,他也真疼她,不多点工资,花在她身上一大半儿。两个人好了两、三年,山庄人少,她住的地方也偏僻,两个人“好”的事儿,从头到尾藏得严严实实,没人知道。调到县里来当官,他自然很高兴,但就是舍不得离开莲花。离开好几个月了,心里还放不下她。他临走已经给莲花说了,他不能再去了,现在再去,太扎眼了。这事儿要暴露了,她丢不起人,他得倒大霉。辛怀礼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中国干部序列中最末了的一级,干部越小,越不担事儿。小干部犯了错误,领导一句话,说处理就处理了,像踩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在部队里听人说,小干部有男女作风问题,是大错误,大干部有这种事,就不算事儿,是生活问题,是“小节儿”,上级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边的人不敢乱说,还得替领导保密哩。现在,他当上了崮山县果品公司的党支书兼经理,也是领导干部了,按干部序列,是“股级”,在有职衔的干部中,是最低的一级,相当于部队的连级。级别虽低,但是当领导干部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他享受着发号施令的快意,再也不像在公社武装部当干事那样,天天让人拨弄过来,拨弄过去了。在快意之余,他又感到难言的缺憾。在下边时,他断不了隔三叉五地去和莲花幽会,到县里来了,还时常想她。但是,不知不觉之中,和陆国群见面次数多了,他不大想莲花了,他自己吃惊地发现,他竟然喜欢上了陆国群!虽然陆国群是个摘帽右派,离过两次婚,但当他想到她的时候,常常略去了这些背景儿,浮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堪称美妙的女人。他暗中警告自己,长着青苔的河崖不能踩,滑下去会溺水而亡,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辛怀礼会跌得粉身碎骨。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感情”,晚上想陆国群,想得睡不着觉,睡着了,梦里还是她!第二天上了班,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有几次陆国群来他的办公室,他甚至忍不住对他伸手撩爪儿,但陆国群面色凛然,他只好仙讪地回自己座位坐下。陆国群脸上像蒙了霜,悻悻然离去,辛怀礼陷入懊恼之中,但又无计可施,他觉得陆国群像带刺的玫瑰,看着眼馋,但抓不得 。他甚至不伦不类地联想到《红楼梦》上的句子:“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见她。”

辛怀礼在陆国群面前,刻意做出来的“礼贤下士”,虚心好学,“正人君子”的形象,像涂在脸上的油彩,一层层地剥落,难以掩饰的,步步迫近的“色鬼”相慢慢地露了出来。陆国群心中暗想,“沐猴而冠”,他还是猴子,这个装模作样,装腔作势,以“党的领导”自足,一时得志的小人,不过是个混迹于干部队伍中的沾染了流氓习气的庄稼汉,枉穿了几年解放军衣服的痞子,现在,真面目显现了。真是倒霉透了,竟然摊上这样一位“领导”。陆国群惶惶不安,甚至感到“恐怖”,她宁愿他一直把她当成“异类”,对她剑拔弩张,张牙舞爪,也不愿见到他那种粘粘乎乎,腻腻歪歪,色迷迷的样子,让她身上起鸡皮疙瘩,出凉汗,心里作呕。陆国群意识到,这事麻烦大了,她面临一个可怕的难题。陆国群从少年到青年,接受了新思想,新潮流的洗礼,她厌憎社会上达官贵人的穷奢极欲,荒谣无耻,她看着巴金的《家》、《春》、《秋》和俄罗斯,欧州的小说长大,向往纯洁的的爱情,向往一个全新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破污辱与被损害的”女性,真正获得解放,她们只能因为爱,而和男性相互拥有,而不致沦为男性的性工具,性奴隶,泄欲的对象,更不是男人可用权势诈取的“贡物”,用金钱可以购买的“商品”。女性在社会上的地位,特别是在两性关糸方面的处境是一个社会文明,进步程度的试金石。如果一个社会,婚姻沦为权势,金钱,利益的交换,有数以万计的女性在公开的或变相的卖淫,那是全社会的堕落,足以证明那个社会实行的是不合理的,不道德的制度。这些思想是促使她思想左倾,同情和拥护共产党,立誓投身革命的原因之一。解放后,她看到,共产党以摧枯拉朽之势,荡涤社会上的污泥浊水,几天之内就查封了全市的妓院,在街上看到那些少年,青年,中年的妓女们洗去铅华,脱掉艳装,素面示人,跟着军管会的工作人员离开那罪恶的巢穴,她激动得落泪,在“日记”里写道:“女人的新生,是社会的新生。”她想,仅仅因为这一点,她也要一辈子热爱共产党,热爱毛主席。她天真地认为,作社会的创建者,革命队伍里一定十分纯洁,革命阵营犹如大家庭,大家亲如兄弟姐妹,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步伐齐整地奔赴共同的目标。至于男女之间,也会是一副“君子国”的美好图画。但参加工作后,她看到的却是十分不理想的现实。先是趁着《婚姻法》的公布,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中刮起的换老婆风,在反对包办婚姻的幌子下面,掩盖着起义军进城后的刘宗敏心态,陈世美式的喜新厌旧,一个个貌似皆大欢喜的革命家庭背后,是无辜的弃妇,可怜的弃子的眼泪和辛酸。她参加工作不久,就听到了一个发生不久的故事。崮山县一个区委书记刚和老婆离婚,还没找到对象。这天,偶然见到一对青年男女来区公所登记领“结婚证”,区委书记见那姑娘十分美貌,竟然心生邪念,让区长暗中指使区公所文书,以男青年带的“介绍信”写得“不合乎标准”为由,拒绝办理登记,青年男女只好失望而去。当晚,区委书记安排区长去那姑娘家做媒,让那家人跟原先的亲家退掉亲事,让那姑娘嫁给区委书记。姑娘的父母是胆小怕事的庄稼人,见区长来给区委书记提亲,不敢违抗,违心地答应了,两个青年男女没有勇气抗争,但又十分痴情,宁死不分开,竟立誓“生不能同室,死要同穴”,双双在男方老林(墓地)同一棵柏树上,并着膀儿,上吊自杀了。这个故事让陆国群震惊。这位区委书记可谓色胆包天,而且自恃大权在握,为所欲为。(如果不是这对青年男女“死心眼儿”而且烈性,他也就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了。)这固然让人吃惊,同样让人吃惊甚至更让人吃惊的是区长和区公所文书竟然全无良知,乖乖地受一个强夺民妻的长官驱使,甘心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那以后不久,陆国群又遇到了县委书记的儿子干的那件丑事,而那件事居然被是非颠倒,成了她的罪状之一。有些人张口闭口“为人民服务”,不过是一钱不值的装门面的屁话。权力让人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让人腐败。现在看来,腐败也不是国民党的专利。九五六年从供给制改薪金制,内里的争斗,人们或得意或失落,让陆国群看到了“信仰”,“理想”的高调儿在名利,金钱,欲望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陆国群看到,“三反”运动打了一堆“老虎”,绝大多数是冤案,建国没几年,机关单位纲纪严谨,在物资匮乏,普遍贫穷的状况下,多数人在经济上真的比较干净。但是,男女之间的情欲似乎比对名利的贪求更难遏制,也许是因为异性间的吸引缘于人的生理本能,带着一定程度的兽性,这种欲求,更其强烈。机关、企事业单位,差不多都是男多女少,女性,是稀缺物品,而其中年轻,貌美的或者虽然相貌平平但却“风骚”的,更加稀缺。男人对女人,不少人虽然想入非非,但有贼心没贼胆,怕因小失大。只能是暗自思量,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样的人就算“君子”了。有的讨好,献殷勤,冀有所得。有的则暗送秋波,暗通款曲。女人们在这种环境中,天生的脆弱,虚荣,好妒嫉,喜争风,攀高枝儿,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找靠山,图私利的劣根性,让她们中不少人对男人的献媚,殷勤甘之如饴,如沐薰风,然自得。如受当官儿的青睐,更是受宠若惊,有的是喜、惧参半,欲拒却迎,有的干脆就投怀送抱了。陆国群所知道的县直单位的青年,中年妇女,特别是当中略有姿色的,有绯闻流传的不在少数。陆国群在反右派运动中之所以倒了大霉,除了因为几个问题触怒了县委领导之外,对有的领导的“暗示”未予理睬,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原因。得不到的,就要借故把她毁掉,这是古往今来世上不少恶人的行径,没想到在共产党的干部中竟也有这种人。那首《妇女解放歌》唱道:“旧社会,黑古隆冬的枯井万丈深,妇女在最底层。”没想到,新社会了,做女人仍然这样难。长相不好,没有身价,遭人歧视,没好果子吃,好像长相不不好的女人欠了男人的,就是一种过错,仅仅是不能向男人奉上可餐的“秀色”!而长的漂亮,就成为男人的猎物和争夺的对象,弄得不好,就成为牺牲品,成为“红颜祸水”。有个别得宠者,因而飞黄腾达,暗中为千夫所指,但多数人下场很不美妙。而陆国群作为一个出身不好的年轻女子,又当了右派,长相好看,那简直是罪过,是灾难。这不,掌管着她的命运的公司“一把手”对她张开网了,很显然,他并不是也绝不会是和你“恋爱”,和你结成伴侣,他只是要染指你,占有你,占你的便宜,满足他的肉欲,让你暗中当他的情妇,而他表面上仍然要道貌岸然,装模作样,一副“正人君子”相。怎么办?顺从他,自己道德上会成为一个坏女人,灵魂像烂草纸一样被玷污,作为一,沉沦了,堕落了,一钱不值了,就会万劫不复。而在政治上,还会被党组织视为阶级敌人勾结,引诱,腐蚀党的干部。而拒绝他,以这人的素质和秉性,他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击报复,而且还会使用冠冕唐皇的借口,而以她的处境,会百口莫辩。陆国群几个晚上睡不好觉,她决定了,加果辛怀礼止步于一般的“调情”,就佯装不懂,虚与委蛇,如果他一意孤行,强人所难,就奋力相拼,不惜鱼死网破,宁为玉粹,不为瓦全。

经过几个月的试探和等待,辛怀礼对陆国群的渴求一天比一天强烈,他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了。到崮山工作这些年,除了阴历年,平常日子,他很少回老家。即使回去,经不住他那黑不溜秋的山里婆的厮缠,合上眼跟她“弄”个一、两回,像喝碗白开水,无滋无味儿。他的心在崮山乡下那朵“莲花”那里。来县城后,他不敢再去找莲花。不久,陆国群在他心里取代了莲花。但陆国群不是莲花,她是带刺的玫瑰。他和莲花交好,两人一拍即合。而陆国群对他来说,却是咫尺千里。她就像是山崖上的奇葩,可望而不可及。几个月过去了,两人天天见面,辛怀礼生方设法,制造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儿,辛怀礼对她关心,照拂,极力亲近,但陆国群就像咸菜缸里的称砣,油盐不进,不论辛怀礼怎样“示好”,她总是惯常的一副“公事”脸,不嗔不喜,不苟言笑,不动声色,送给她东西,坚辞不受,让辛怀礼急得抓耳挠腮。他思想斗争十分激烈。陆国群毕竟是个“摘帽右派”,而他是有妇之夫,两人私通,弄不好会身败名裂,但他又抗拒不了近在嘴边儿的“美食”的诱惑。他和陆国群住在同一排单间宿舍,两人的房间只隔着两个门儿,其他房间里住的都是单身职工,星期六全都回乡下,一排房子就他们两间房里,连陆国群的儿子二强三个人。一个孤男,一个寡女,年纪相仿,近在咫尺,两人如果“互通有无”,各得其所,神不知鬼不觉,何乐而不为?不少星期六晚上,辛怀礼睡不着,出来进去,开门关门,他听着陆国群和他小儿子母子两人说话,在他听来,世上很少有人像她说话的声音那样好听,济南话也比鲁南山区话悦耳,再出去时,陆国群房里没有说话声了,二强睡了,房里还亮着灯,时能听见陆国群轻轻哼着他叫不出歌名儿的歌曲,他听说,陆国群是解放前的师范学生,素质很高,不但文化程度高,而且文艺方面也很棒,能歌喜舞,无论什么歌曲,看着曲谱儿就能唱出来,不论什么舞蹈,看一眼就能跟上跳。辛怀礼一边听着陆国群哼歌儿,一边心想,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女秀才啊。……他想朝她房门走,但又不敢造次,他怕吃闭门羹,讨个没趣儿,他毕竟是一公司之“长”,是最大的领导,不能不顾及脸面。他回自己的房间,两条腿似乎变得很沉,迈不动的样子,他慢慢地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老在想,陆国群这时在干什么?在看书吗?知识分子就爱看书,他听人说陆国群看的书特别多,而且看得很快,看了还记得住。过一会儿,他又在想,陆国群睡觉了吗?他甚至在想,陆国群是穿着内衣睡,还是像他老婆那样脱光了睡?他忍不住在想,陆国群脱光了衣裳的样子,她身上得特别白,白得耀眼,比莲花还白得多,对,肯定是,她的脸,还有她的脖颈,手脖子—辛怀礼都暗暗地看过不少回—都那么白,身子不见太阳,那还不更白?他这样想着,更觉焦渴难耐,往往要翻腾到很晚才能入睡。他自嘲说,我这是害了“相思病”了,而且是最苦的单相思。……

辛怀礼这样挣扎了一、两个月之后,一个星期六,公司单身宿舍又只剩下辛怀礼和陆国群母子俩。过午天就阴了,傍晚时分,天不紧不慢,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辛怀礼在房间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像帘子一样的雨线,耳朵本能地谛听着陆国群房间里的动静儿。雨声“沙沙”,听不见别的声响。辛怀礼站一阵,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他开了灯,拿出一本书—他最近想看点书,他暗暗地觉得,看点书似乎可以缩短他和陆国群之间的距离—来看,但是,只看见书页儿上密密麻麻的黑豆粒儿般的黑字,却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在这秋风秋雨秋凉的夜晚,他的身心被孤单,寂寥和对近处这个女子的欲求煎熬着。公司院子里,除了单身宿舍里这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就只伙房的炊事员和看大门的老头儿—小鲍儿庄里的他本家一个光棍汉大爷。天下着雨,也不会有熟人来串门儿,今晚上是个不能再好的好时机,他下了决心,不能再等了,今晚上一定要出个“结果儿”,人世间的事儿就是这样,撑死大胆的,饿死小胆儿的,全看你到关键时刻,敢不敢迈那一步,敢不敢下手。陆国群是个女人,是个年轻的,不幸的,孤单的女人,她更缺少关爱,更需要关爱,在这种秋风秋雨秋凉秋意浓浓的黑夜,她一样会感到清冷,她也会渴望温暖,不信她就不为寂寞所苦,难道她就不需要慰籍?不需要一个男人—并且还不是一般的男人,是她的领导,能决定她的生存状态甚至命运的领导—的疼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她当然会有她的自尊,她的“身架儿”,当然不会像莲花那样一招就倒,即使她已经动了心,表面上也会拿拿“架儿”,但她坚硬,冷峻的外壳下面,不同样是一颗女人的柔弱的心?对她关心,对她好,难道她就一点儿不感动?也许是有意摆架子,吊人的胃口哩。今晚上,就在今晚上,就摸准她的心思,号准她的脉儿,成与不成见出分晓,老这样下去,憋死了,急死了。……两、三个钟头过去了,夜深了,她的孩子早睡熟了,找她,把这层窗户纸戳破就算了,自己一颗心亮给她看,看她怎么回应吧。他拿定了主意,忙收拾自己的屋子,为的是给她一个好印象,看看表,快十点了,他打了雨伞,出门走到陆国群房间门前,见屋里还亮着灯,上前轻轻敲门儿,陆国群惊问:“谁呀?”辛怀礼低声回答:“是我,你还没睡吧?”陆国群略一迟疑,说:“下雨,天凉,我躺下了,有什么事儿吗?”辛怀礼说:“我的屋漏雨了,正巧往床上漏,没法儿睡觉了,我想请你帮忙把床抬一下,挪挪地方儿。”陆国群说:“那好,你先回屋吧,我马上起来,就过去。”辛怀礼心想,有“门儿”,赶紧回自己屋去等着。陆国群心里嘀咕,夏天雨那么大,也没听说谁的屋漏雨,怎么好好儿的,雨也不很大,屋就漏了,还需要挪床?莫非这人动什么坏心思?可是,别说他是公司的领导,就是任何人有这种事,也得赶紧帮忙呀,总不能不去吧。她急忙起来,穿好衣服,顺手拿个草帽儿戴在头上,穿上雨鞋,就去了辛的房间。辛怀礼听见陆国群的脚步声,赶紧开了门儿,把陆国群让进屋,殷勤地抬手替她摘下头上的草帽儿,搬椅子请她坐,陆国群站在房门口,见辛怀礼床上并没有漏雨的样子,恍然明白了辛怀礼的用意,但又不能拆穿他,佯作不知,面无表情,平静地说:“天挺晚了,不坐了。不是挪床吗?咱挪吧。”辛怀礼一步迈 到陆国群身后,把门关紧,又上了插销儿,回头尴尬地说:“国群,你别怪意。屋并不漏,我睡不着。这排房子也没旁人,没法儿打牌儿下棋,挺寂寞的。想跟你说会儿话,怕你不愿来,就掏了个瞎话儿。你别介意。”陆国群心里恨得咬牙,但不动声色,说:“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咱们不是经常在一起啦呱儿吗?今天天晚了,二强还在那屋里,他睡了好蹬被子,我不放心。明天是星期天,吃了早饭,咱上办公室好好啦。”说完转脸去开屋门,辛怀礼急步走到陆国群跟前,伸手拽住陆国群正要拔开插销的手,说:“国群,我的好妹妹,你别装糊涂了。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心?”陆国群板起面孔,正色道:“辛经理,辛书记,我不糊涂。你是咱们公司的领导,我是你领导下的一个小兵儿,而且是一个犯过错误的‘摘帽儿右派’,你对我关心,帮助,我领情,我感谢,我感谢党组织。”辛怀礼仍然紧紧抓着陆国群的手,他的手很有劲,陆国群用力挣脱,但抽不出来。辛怀礼就站在她面前,两只小眼睛盯着陆国群,色迷迷的,火辣辣的,看得陆国群脸发烫,他急促的气息喷到她脸上,热乎乎的,水漉漉的,粘乎乎的,让她想要作呕。辛怀礼急咧咧地说:“国群,现在,只有咱两个人,就不要说那种‘办公室话’,我不想听。今晚,我们说心里话。我对你说实话,来公司没几天,就喜欢上你了,你难道没一点儿感觉?”陆国群冷冷地一笑,说:“你是领导,代表的是党,我一个犯错误的人,哪敢往歪处想?”陆国群的手仍被他牢牢抓住,她定定心,想,今晚上,院儿里没什么人,他想胡来,不能跟他硬顶,要稳住他,让他冷静下来。陆国群平静地说:“辛书记,辛经理,辛大哥—你既然喊我‘妹妹’,我称你一声‘大哥’,革命队伍的人本应是兄弟姐妹,只是我不大够格儿,请你松开手—你把我抓疼了,坐下听我说心里话。”辛怀礼见陆国群很诚恳,真的把手松开了,退回去,坐到床沿上,两眼直直地盯着陆国群。陆国群说:“辛经理,你放心,你喜欢我,我不生气,更不恨你。西方有本书上说,如果有人爱你,被你视为罪过,那么,人家要恨你呢?辛经理,我们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你对我产生了男女之情,这也不奇怪,也说明我有让你喜欢的地方。可是,你别忘了,你是咱公司的最高领导,是我的上级。我虽然犯了错误,但也当了十几年干部了。我们也都早过了小年轻儿的年龄,做什么事,都得前思后想,要三思而后行。你是有妇之夫,我虽然现在是单身,但是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们做事必须考虑革命队伍的纪律,做人—为人夫,为人父,为人母—的道德,就算我也喜欢你,咱们偷偷地好了,那算什么事?你对得起你的妻子和孩子吗?我在大壮、二强面前是个什么人?还有,你是打算离了婚,跟我结婚吗?”辛怀礼说:“这一层,我还没考虑。”陆国群说:“还是呀。如果你打算离了婚找我,那会毁了你的前程。你愿意为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吗?”辛怀礼涎着脸,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想跟你好。咱不考虑那些事,我跟我家属没感情,一年到头不回家,你也是一个人,咱们偷偷地‘好’,谁也不让他们知道,不行吗?我保证不亏待你。”陆国群说:“辛经理,你身为领导,想跟我‘好’,我说了,我不为这恨你,也不和你闹。但问题是,政治上,我是个‘贱民’,但在做人上,我有自己的原则,我就算从现在起单身到老,到死,我都不会跟任何人私通。再说,如果我们两个人真的偷偷‘好’了,难免露出珠丝马迹,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而且我听说,一个单位的领导和他的女部属发生不正当关系,即使是通奸,也按强奸论处—因为领导利用了他的职权,两性之间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如果我现在一时软弱顺从了你,有一天,我们两人都会身败名裂。你说,值得吗?”陆国群就在跟前,听得见她的喘息,闻得看她身上的气味儿,她用好听的济南话就这样说着,说着,虽然是拒绝,劝戒的话,但对辛怀礼不但没起作用,反倒更燃旺了他的欲火。他也知道,陆国群的话是对的,但他已经昏了头,竟赤红着脸说:“值得,值得,怎么不值得?能跟你好一回,搭上一辈子,也值。我认了。国群妹子,我求你了,可怜我,成全我吧?”说着就过来拉扯陆国群,陆国群浑身冰冷,毛发似要直竖,怒目圆睁,厉声说:“辛怀礼,论身份,你是共产党的领导干部,论年龄,我刚才喊你‘大哥’,我把什么话都说了,什么理都讲了。你想胡来,我死都不会同意。你如果‘牛不喝水强按头’,我就跟你拼命。”陆国群进门就发现门旁窗台上有一把剪子,她伸手抓过那把剪子,往前伸着,辛怀礼吓坏了,脸色由黑红变成了青灰,急忙说:“国群,你怎么还生真气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一时失去了理智,你放心,我就是想跟你好,也得你心甘情愿,决不会强迫你。我是想跟你长期相爱,又不是野地里的强奸犯,不会胡来的,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你误会了。你快把剪子放下。”陆国群松了口气,态度也缓和下来,说:“没关系,辛经理,今晚的事,就算什么也没发生。我们都把它忘了,最好你把对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儿也忘了,明天,咱还跟原先一样,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正常工作,按你的说法儿,‘君是君,臣是臣’的。我回去了,你也休息。”辛怀礼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陆国群弯腰拿起草帽儿戴在头上,转身到门口,用力拽开门插销,轻轻把门拉开,走了出去,还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噢,雨不下了。”辛怀礼还傻站着,竖起耳朵听着陆国群走下台阶,踩着湿路,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关门,好像在聆听音乐似的,直到没了动静儿,院子归为沉寂。辛怀礼懊丧极了,他鞋也不脱,一头栽到床上,用两手捶打自己的胸膛。煞费苦心,枉费心机,没脸没皮,颜面尽失,一无所获。如意算盘全落空。到嘴边儿的肉包子没沾上边儿,又飞了。他两只脚抖动着把鞋脱了,拉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躺在被窝儿里,他才发觉下边儿那里粘乎乎的,很难受,这才想起,刚才控制不住攥着陆国群手的时候,浑身酥溜麻了一阵,竟然排出了那个。他起来脱了衣服,换了内裤,重又躺下。他心里窝囊,骂自己太没出息了,也太没本事了,又自怨自艾,心想,也不怪没出息,几个月没挨着女人边儿了,……,不行,下个星期六,趁晚上得去薛家岭找莲花。……看来,这个陆国群是不能得手了,他开始恨陆国群了,哼,好你个陆国群,你不就是个摘帽儿右派吗?不识抬举的女人。你能和一个查鸡蛋的工人结婚,就不能和一个公司书记好?算了,你说的,牛不喝水,我不强按头,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个瓜,我不屑扭了。你就摆你的臭架子吧。你不让我称心,我也不会让你如意。看我有没有没法儿整治你。我就整治你,哪个能替你说话?等着吧,有你好果子吃。就算我打击报复你,你也没咒儿念。我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也不敢找地方告我,就算你有胆量告,今晚的事,没人知道,哪个领导会听你的?弄不好还会说你别有用心,诬陷革命干部哩。……辛怀礼没想到,今晚上的事,还真就有人听到了。刚才陆国群在辛怀礼屋里的时候,门卫鲍老头儿穿着雨衣在院子里转游,看看有没有忘了关窗子的。走到单身宿舍后边,听见辛经理屋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鲍老头儿想,奇怪,大当官儿的老婆没来呀,下着雨,谁在他屋里,莫非是陆统计?那么文明的人,这是怎么了?鲍老头儿屏住气,蹲在辛怀礼房间的后窗下听起来,下着雨,前边的话听不清,只听出辛怀礼说话很绵软,一点儿也不像他平常说话那样硬气,像是在求告陆国群,鲍老头觉得很奇怪,后来,陆国群生气了,说话声音变大了,老头儿听得真真的,心里骂这个辛“一把儿”,这个当官儿的,人模狗样儿的,还弄这样的事儿,真不是东西,给共产党丢人,人家陆同志,真是好样儿的。鲍老头听见陆国群开门儿走了,才悄悄地离开,回了传达室。星期一,小鲍文书从家里回来,鲍老头毛毛地把星期六晚上的事给他说了,小鲍儿说:“把这事儿烂到肚子里,谁也不许说。”小鲍儿自己心中暗想,好个辛怀礼,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干工作稀松一包枣,搞女人还真上心。难怪这一段儿老跟陆国群套近乎,原来是想好事儿。看来再会装样儿的人,也知道好么儿好吃。也好,这事儿让我知道了,用得着时拿他一把儿。

 陆国群像被凶残的猎户追赶的小动物儿一样,荒不择路,“呱叽呱叽”踩着路上的小水汪儿,几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慌慌张张关上门,又牢牢地插上插销,像是怕辛怀礼破门而入似的。急急忙忙关了灯,上床躺下,心还在一个劲地狂跳。刚才好危险,如果被他吓住了,非吃他的亏不可。那就完了。她越想越后怕。辛怀礼这个人是“二杆子”,好梦未成,不会善罢干休,撂下算完。一种可能是不死心,仍要纠缠,那就不胜其烦,得时时处处加着小心,避免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和他单独接触,就没有太大问题,他自己说的,他毕竟不是野地里的强奸犯;更大的可能是听了她今晚说的没有任何余地的话,他绝望了,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下一步就要对她打击报复了。打击吧,报复吧,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吧,还能比批斗,戴“帽儿”,劳改更厉害?……陆国群躺在床上,脸颊滚热,头脑子像大街上过马队一样乱,一会儿是季度初她上济南送报表见到的爸妈,样子更显老了,一会儿是大壮,眼泪汪汪的样子,她已经很久没见他了,心里好想这可怜的孩子……眼前还居然浮现出季龙翔,郑士茂,……这都是她的亲人,或者曾经是她的亲人啊。灾难临头的时候,人会想到自己的亲人,但是,哪个亲人都救不了她,帮不了她,而她是无可逃遁的,哭告无门的,……那天她和任小真一起上街,遇见了一个高高瘦瘦,五十来岁,穿着打补钉的衣裤,但很整洁的男人,小真过去向他鞠躬,那人很激动,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匆匆走了。小真告诉她,这人是她上初中时的数学老师,姓牛,课教得特别好,他讲代数,几何,让你明白得好像看清清的小河水底下的石头子儿,陆国群笑了,说:“小妮子说得真形象,有那么神?”小真瞪大了眼睛,认真地说:“真事儿的,不是夸张。”小真又说,这个老师可苦了,陆国群问:“怎么回事儿?”小真说,五七年他打成了右派,只发十八块钱的生活费,家里有四个孩子,都是小子,吃不上饭。他罚劳改,在学校食堂里洗菜、刷锅、洗碗,每天开完饭,伙房的人都走了,他就把伙夫择菜扔掉的烂菜捡起来,洗洗吃了,再就是捞泔水里的饭菜渣儿吃,回家吃饭的时候,他就说在伙房里吃过了,省着让那四个小子吃。有一次他大小子来喊他回家吃饭,见他正往嘴里填那些烂菜,还用勺子捞饭菜渣儿往嘴里填,当时就哭了,牛老师赶忙捂他的嘴,不让他哭,他怕领导说他丑化大好形势,给“三面红旗”抹黑。……小真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陆国群说:“小真,以后别再跟人讲这个人的事,影响不好。这会影响你进步。”任小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小真说的这位牛老师,他爱人教小学,出了事,两人没离婚,虽然很苦,但是也过来了。牛老师也摘帽儿了,最艰难的时候儿就过去了。……如果当时她和季龙翔不离婚,她也不至于这样苦。如果和刘士茂能一块儿过下去,她也不会调到果品公司来,遇上辛怀礼这样的“领导”。但是她没有这样的“命”。……人生而为女性是不幸的,因为女性不但和男人一样会遭遇压制,而且还可能被凌辱。同样犯错误,被打成右派,女性就显得更莫名其妙,更不应该,更不可恕。连毛主席在反右派运动中写的文章里都专门讥刺一位名叫浦熙修的女记者为“能干的女将”,口气中难掩厌恶和不齿。女右派,在社会上更扎眼,在不少人心目中,近乎是一种怪物儿,甚至是不祥的。但是,女右派虽然是“右派”但并没改变性别,仍然是女性,仍然是—或者更是—男人猥亵,泄欲的对象,因为你已然变身为右派,会更胆小,更好欺负,更有可能忍辱求生,强势的男人更容易得手。大概辛怀礼就是这样想的。……陆国群意识到她遇到了大麻烦,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这是一种让人尴尬的,难以启齿的,更致命的磨难。老天爷,为什么总有苦难在伴随着她?苦难何时了?

十几天后,辛怀礼在公司办公会上宣布,经请示县社领导同意,为了加强公司的业务工作,调陆国群去公司业务股,主要工作是下乡检验果品质量,到直属采购站参加收购,组织调运,统计工作交给任小真。参加会的人面面相觑,人们在想,陆国群正好好儿地干着统计,为什么突然调动?让她去采购站干什么,当装卸工吗?她能干得了什么?让一个妇女舍下孩子,下乡往山区跑,纯粹是胡来。有人注意到辛怀礼进公司后,对陆国群的态度拐了两个弯儿。一开始,是和“摘帽右派”保持距离,冷言厉色,后来却变得对她关心,器重,过从甚密,最近十几天却又对陆国群变冷淡了,现在,居然来了这么一下,这里边肯定有“道道儿”。只有小鲍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佯作不知,还赶紧打“顺风旗”,说领导的决定及时,得当,公司一线收购工作确实需要加强,犯过错误的人应该到基层锻炼,云云。参加会的其他人没人发表意见。这很正常。无论什么单位,人事问题是由党组织决定的,“党管干部”,“党管人事”是原则,其他人不容置喙。如果有人对组织、人事方面的问题说三道四,轻则是不懂规矩,没脑子,不成熟,“二百五”,严重点儿,则有“反党”之嫌。列席参加会议的陆国群知道在有了那晚上的事情之后,辛怀礼不愿再和她正面接触了,就借故把她调开,这也是辛怀礼对她打击报复的措施,这样也好,可以免除掉被他骚扰的危险了,但是却苦了二强,二强怎么办?……她问:“我什么时候去采购站?”辛怀礼小眼睛看着别处,冷冷地说:“公司是调你去业务股,不是直接去采购站,你先和任小真交接工作,把她教会了,胜任了,再去业务股,由郭股长安排你出发的事。”会后,小鲍儿把工作变动的事通知了任小真,任小真急了,去找辛怀礼,说:“我干保管才刚学会,让我去干统计,统计是怎么回事儿我都不知道,我干不了。你们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吗?陆姐干得好好儿的,为什么不让她干了?她又犯什么错误了?她走了,她孩子怎么办?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任小真从来说话都是这样没轻没重,没大没小,辛怀礼拿她没办法儿,严厉地说:“小真,你爸没交待你?干革命工作首要的一条就是服从领导,听从组织安排,让干什么就无条件地去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陆国群调动工作的事,也是你能管的吗?快回去,先把仓库的工作交清楚了,再去找陆国群学统计,接统计。”任小真对陆国群说:“我上县社去找,我不干,他们就没法儿调动你的工作。”陆国群说:“小真,你别胡闹了。你太孩子气了。你去找,县社领导就能听你的?你真不干,人家不能调别人来接替我?让你学统计,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儿?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一定要干,我教会你。一时学不会,到月底我帮你弄报表儿。我干什么都无所谓。也不怵头下乡。”任小真说:“那好,我听你的。可是,你要是下乡,二强怎么办?”,陆国群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事。我出发的时候,你就替我照看二强,上学校接他,从伙房里买饭给他吃,晚上到我屋里住,陪他。”十几天后,任小真接替了陆国群的工作,并且在陆国群帮助下,报出了九月份的报表。陆国群去业务股报了到。郭股长偷偷对陆国群说:“欢迎你来业务股,帮俺弄弄内部资料。下乡跑跑也挺好的,省得在家看辛一把儿的嘴脸。”两三天后,陆国群就要出差去长岭公社。临走前,陆国群请任小真来一块吃饭,吃完饭,对二强说:“二强,妈妈调换工作了,以后会常出差。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就跟着小真姨,行吗?”二强脸色突然变了,问:“妈妈,你又犯错误了吗?你上哪里出差,是罚劳改吗?”陆国群见孩子吓成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赶紧说:“二强,别担心,好妈没犯错误,更不是去劳改,是调到你郭大爷那个股儿里去工作了,出差也和他们一块儿。”二强不害怕了,点点头。任小真把二强拽到跟前,问:“二强愿意跟着小真姨吗?”二强八、九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特殊的家庭状况,比人矮一头的生存环境让他特别听话,懂事,他说:“我愿意跟着小真姨,我保证听话,不惹小真姨生气,让妈妈放心,别挂着我。妈妈,你出差下乡,会很累,你要保重身体,路上有汽车,要注意安全。”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水。陆国群原来担心,二强会不愿意,会哭,她会很难受,听二强这样说,她更难受,心里像刀子搅着一样。但她不愿让孩子更痛苦,强忍着泪水,说:“二强真是好孩子。”小真却忍不住了,把二强揽到怀里,两人哭成了一团。陆国群忍不住也落下泪来,但又赶忙拿毛巾擦干泪水,说:“小真,咱们不要这样。”小真抬起头,接过陆园群递给的毛巾给二强擦了眼泪,说:“二强,以后,上学,放学,我都送你,接你。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找您老师,找他们家长。”二强说:“上了二年级,我就不让妈妈接送了。”小真说:“你妈是你妈,小真姨是小真姨。小真姨想上街去疯疯哩。愿意跟小真姨‘疯’吗?”二强高兴地说:“忒愿意了。”任小真说:“那我就用自行车带着你到处玩儿,玩儿够了,咱再来家,好不好?”二强破啼为笑,说:“好。”

第二天,陆国群骑了自行车,货架上带着行李卷儿,和业务股郭股长,业务员小邱,还有从胶东请来的果树生产师傅一起出发去长岭公社。长岭公社地处崮山县西南部,山区,盛产黄梨,一个个山峪子里从山根到山腰长满了梨树。农历三月,梨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像浮云缭绕,如梦如幻;夏天,山山岭岭,一片葱茏,绿色的海洋中一道道浪峰波谷;秋天,树上的梨由绿变黄,绿色的山谷换了金装,着了黄袍,山风吹送着浓郁的梨香,让人如痴如醉。一九五八年,在几个山头围拢的峪子里修了一个大水库,取名长岭水库。公社机关驻地就在水库边上又高又长的山岭上,故名曰“长岭公社”。到长岭公社去,有一段很长的上坡路,坡的一边是山,另一边是很深的山谷,长岭水库放水泄洪的通道。反右派前,陆国群几次来这里,当时叫长岭乡,她的房东的女儿小萍还在她家当过保姆。和陆国群同时打成右派的团县委书记时玉山劳动改造时因劳累和饥饿得了肝炎,从县钢联调到了正在修建中的长岭水库,边劳动边养病,摘帽后,让他当了水库管理所所长。他女儿时芸初中毕业后也到水库来当了临时工。陆国群在钢联焦厂劳改时见过时玉山,从他病倒了离开钢联,他们几年没见面了。走在去长岭的路上,陆国群想,这次去了,一定要去看望时玉山。

陆国群他们到了长岭,在果品公司采购站住下。正值收购黄梨的旺季,他们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阴得像锅底似的,不大会儿就飘起了雨丝。山路湿滑,生产队没法儿来送黄梨了。车来人往,嘈杂忙乱的采购站顿时冷清起来。陆国群向郭股长请了假,戴了顶草帽儿,买了一提包黄梨带上 ,出采购站向水库管理所走去。铅灰色的天底下,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蜿蜒起伏,山前铺展开浩浩荡荡的水面,小雨无声地落下,雨滴落在水面上,无声地消失了,水面像无边无沿大的一袭“泡泡纱”,泛着细碎的蝌蚪状的涟漪,又不时卷起淡绿色的,澄澈的浪花,那是水面下有鱼群游过,鱼儿在嬉闹。雨中的长岭水库,烟波朦胧,天地间俨然一幅素雅的水墨画。陆国群边走边看着雨景儿,心想,这里没有那些倾轧,争斗,像世外桃园。时书记在这里工作,还真不错,对身体有益。只可惜他爱人白洁老师在县城教书,不能来这里照顾他。陆国群走到水库管理所,时玉山和水库技术员去察看大堤了,只有他女儿时芸在所里,七、八年没见,这闺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皮色像她妈妈,白皙,眉眼像她爸爸,妩媚中带着英气。陆国群向她做了自我介绍,说:“小芸,我在团县委见过你,你那时小,不记得我了。”时芸高兴地说:“想起来了,你是济南来的陆姨。”说完,就一溜烟跑出去找她爸爸了。时玉山见到陆国群,枯黄清瘦的脸上,绽出了难得的笑容,说:“我听采购站的同志说,你调到果品公司去了,就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我们能见上面。”陆国群说:“我到长岭来,头一个念头儿就是来看你。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吧?刚才我在路上还想,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园,有利于你养病,康复。”时玉山说:“这地方真的不孬。不过也不是‘世外桃园’。我的身体一直这样不好不坏地拖着,慢性肝炎就这样,治也治不好,死也死不了。”时芸嗔道:“陆姨淋着雨来看你,你不能说点吉利话?”时玉山自嘲道:“现在,我被女儿管着。好,说吉利话。”两人各自说这几年的情况。陆国群说:“咱犯的是‘反党’错误,是‘犯上’罪,压力来自上头,下面的人,社员,工人,基层单位的头头儿都还不错,不欺负人。虽然不明说,但心里是同情的。有了困难也肯帮忙。人民群众太善良了。这些年来,我有很深的体会,中国人的传统道德,在底层贫弱的百姓中根基深厚,做坏事,行不义的常常是满口革命词藻,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时玉山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在说:“落过水,差点淹死的人,怎么出语还有此锋芒?”陆国群笑笑,说:“见了老领导,就想说心里话。又说犯忌的话了吧?”时玉山说:“没关系,没说什么出格儿的话。谁都清楚,再批斗,再改造,也不可能让人完全没有思想。”陆国群又说:“社会角色,自己决定不了,人家让怎么演,就怎么演。个人家庭的问题,是大难题。你可能知道了,头几年,我又结了一次婚,时间不长,就又分开了。那人倒不孬,是他前边一个儿子给搅散的。你比我强,无论如何,家庭还是完整无损的。白洁老师挺好吧?”时玉山不置可否地说:“她吗?还可以吧。”时玉山半张着嘴,想再说什么,时芸接过话头儿,说:“陆姨,不要提她!”时玉山说:“小芸,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时芸说:“我爸就是这样,气憋在心里,苦咽到肚里,这样对身体的恢复很不利,陆姨也不是外人,没什么不能说的。”时玉山说:“自己家的事情,说它干什么?”陆国群问:“怎么,小芸,你妈妈跟你爸爸闹意见了?”时芸说:“闹意见又好了。他们俩到一块儿,我爸说不出话,我妈就知道哭。我让他们急死了。我爸太窝了,一点不像他原先那样儿了。”陆国群说:“我让你爷俩儿弄糊涂了。小芸,清官难断家务事。小芸,你爸不愿说,就不要说。给陆姨说了也没什么用。”时玉山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国群,你在县里听没听过白洁什么闲话?”陆国群说:“没有。教育和商业隔行如隔山,没什么联系。再说,外单位的人我也很少接触。”时芸说:“问题不在于社会上的人如何议论,在于自己,不能白白受辱。”陆国群问:“到底怎么了?”时玉山苦笑了一下,说:“话已经说到这里,你我是患难知交,我给你说说—从你这里也走不了话,你帮我拿拿主意,也替我劝劝小芸。”陆国群说:“说说我听听倒可以,我不会乱传。不过我很难拿出什么主意。”时玉山说:“国群,你知道,白洁这个人,性格一直很懦弱,我犯了错误,把她一下打懵了。我在外边批斗,劳改,她在学校里挨批,抬不起头,还带着小芸,受了很多苦。五八年寒假,中小学老师‘整风补课’,贴出了她的大字报,揭发她上语文课,讲艾青的诗《黎明的通知》,还联带讲了艾青一首短诗《黄鸟》,这首诗在反右中被说成是反党的,还有人揭发她向同事和学生推荐过王蒙的小说《组织部来的年轻人》,刘宾雁的报告文学《本报内部消息》,又把我和她挂上钩,她吓坏了,就拼命检查,但是怎么检查也过不了关,就在这种情况下,一中的书记吴有德这个衣冠禽兽,在和她个别谈话时,奸污了她,答应保她过关.最后,白洁算是没打成右派,躲过了一劫.但人格上却已经万劫不复.从那以后,她等于被那个禽兽占有了,而且还怀了孕.生了小芸之后,她查出了心脏病,我们已经决定不再要孩子了.她胆子小,不敢去流产.等我知道了,已经七、八个月了,已经不能去流产了。……”时芸说:“她还不如死了的好。”时玉山说:“小芸,不说这样的话。”陆国群说:“小芸,别这样。她毕竟是你的妈妈。”小芸说:“我宁肯没有这样的妈妈。”时玉山说:“事情弄成这样,我真恨不得和她一起死了算了,可是还有小芸。……”小芸哭着跑出屋去。时玉山接着说:“没有办法儿,我只好以丈夫的面目出现,陪她去医院检查,生产,生了个小男孩儿,又在家里伺候她十几天。”时玉山停住了,陆国群从院子里喊回了小芸,陆国群问:“现在呢?”时玉山说:“现在,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没出满月,我从乡下找了个小丫头给她帮忙,就离开了,再也没回过家,她当然更不可能来水库。小芸除了拿东西,也基本上不回去。”陆国群说:“她自已带个孩子,精神压力又大,也够可怜的。吴有德呢?还在一中?他们还来往吗?”时玉山说:“吴有德也许是怕在一中的事败露吧,调到县文教局当副局长了,不方便了,两人不来往了。这人很会钻营,还会往上走。小芸除了生她妈的气,就是恨这个姓吴的,天天闹哄着要告他,我一直拦着。”陆国群问:“为什么?”时玉山说:“现在这件事虽然有不少人知道,但仅止于私下议论,由于我的遮掩,表面上白洁还算保全了面子。如果告吴有德,把事情闹开了,以白洁的性格儿和她的身体状况,就活不下去了。”小芸说:“真死了倒也干净。带个私孩子活着,有脸吗?意思吗?”时玉山说:“小芸,我已经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妈和我感情很好,她也不是品质不好的女人,我打成右派,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本人又面临当右派的危险,受人胁迫,才出了问题。……她是受害者。”小芸说:“那么多男人打成右派的,有几个的女人像她这样背叛丈夫的?”陆国群说:“小芸,你可别这样说。因为被打成右派,夫妻反目,离婚,为了表现自己和党一条心,揭发对方的,甚至无中生有地捏造事实,把丈夫送进监狱的,什么样儿的都有。你爸说得不错,你妈妈确实是受害者。你大了,就明白了。”时玉山叹口气,说:“归根结底,是我害了她。”陆国群说:“要追根儿,是我害了你,害了你们全家。”时玉山说:“不能这样说。即使我不替你鸣不平,运动深入后,估计也会成右派。再说,我替你说话,也不仅仅是出于对自己一个部下的同情,而是觉得他们的做法儿,颠倒是非,随便陷人以罪,有违党的宗旨,是出于信仰挺身而出的。”小芸“哼”了一声,说:“‘信仰’?‘信仰’把咱一家人全毁了,信仰给了你什么?谁承认你的信仰?又有谁说你是你那信仰的忠实信徒?”时玉山说:“小芸,你胡说什么?你这样会犯错误的。”小芸说:“我不过是个连中专都没资格上的初中生,一个没正式就业的临时工。他们还打我反革命?有用吗?”陆国群说:“既然不想告这个姓吴的,就原谅了白老师,咬碎牙往肚里吞,从头再来,好好过日子吧。”时玉山说:“也只能如此了。我肝炎时好时坏,我怕传染人,就不想回家。我也不愿意让小芸来水库。她说挂着我,非来不可。她自己去找到水利局汪局长—汪和我是战友,关系很好—哭哭啼啼,汪局长让她来的。”陆国群说:“坐了一大会子了,我该回去了,我会常来看你们的,今后你们爷俩儿吃水果,包在我身上了。”时玉山说:“我有这个病,就不留你吃饭了。我是政治和身体双重的‘不可接触者’。”陆国群走了,小芸送她走了老远。路上,陆国群对小芸说:“小芸,发生在你妈妈身上的事,不处在那种情境下的人,很难体会她承受的压力,是一种留恋人生—包括留恋她的丈夫特别是孩子—乞求生存的本能让她不得不屈服。她是个不幸的弱女子。这是中外文学作品中都没有的悲剧。作为女儿,你要同情妈妈,绝不能恨她。你得反过来,替妈妈说话,劝慰妈妈,只有这样,才能解开你爸爸心里的疙瘩,减轻他的痛苦,你们这个家才能破镜重圆。你爸特别是你妈太苦了,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你得懂事啊。”小芸泪流满面地说:“陆姨,我明白了。我以后按你说的做。”陆国群伸手擦去小芸脸上的泪水,说:“小芸是个好孩子。好了,别送了,回去吧,有空儿到采购站找我玩儿。”小芸往回走了,陆国群想着时玉山一家的遭遇,又想到自己,想到大壮,应该有小芸这么高了吧,春节回家就能见到他了。……昨天小真让公司的人捎信来,说二强很懂事,很听话,让她放心。但是,她又怎能放得下心呢?辛怀礼也是一个吴有德式的衣冠禽兽,兽欲不能得逞,变出花招儿整人。大人受苦不要紧,孩子太苦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到哪里是一站?……小雨停了,远山,近水笼罩在浓重的暮色里,一片苍茫,阴云低垂,让人感到难以挣脱的压抑,陆国群的心情和天色一样阴郁,沉重起来,她用力摇摇头,像要把愁烦甩掉似的,快步向采购站走去。

陆国群和业务股的同志在长岭采购站待了快三个月,他们来的时候,还是秋天,现在已经是严冬了。这中间陆国群只是抽时间搭便车回公司看看孩子,第二天一早就搭车回来。购旺季终于过去了。郭股长说:“看不出来,国群还真能干。”陆国群说:“说不上能干,尽力而为就是了。”已经进了腊月,冰天雪地,生产队的水果该卖的都运来了,剩下的贮存在果园的“躺子”—一种半地下的长方形的地窖—里,用柴草,苫子盖好,来年春天再卖。采购站没什么事了,公司业务股的人要开拔回公司了。临走前,陆国群又带了水果去水库管理所,时玉山说:“上次你来劝了小芸,她对她妈的态度转变了,常回家去看她妈妈了。”腊月初十,吃过早饭,公司业务股三个人骑自行车回县城。天上阳光灿烂,没一点儿风丝,陆国群和郭股长,小邱儿在院子里捆行李卷儿,心里想着再有几个小时就见着二强了,再过一、二十天,回济南过年,就能见到家里的亲人,她的心情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明快,舒爽,似乎生活在向她绽放光明,传送温暖。不管苦楚多深,人生毕竟还是美好的。三人骑车出了采购站,两个男同志在前,陆国群在后,十几分钟就来到了那个大长坡儿。陆国群骑的是一辆“大轮车”,双脚紧踩着脚踏板儿,刹着车,正准备享受下大坡那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潇洒,自由和飘然的感觉,谁知才跑了百十米远,她的自行车突然“滑轮儿”了,刹不住了,自行车飞一样往下冲,小邱儿已经骑出去好远了,陆国群的自行车眼看就要冲到郭股长身后了,陆国群想,如果碰着郭股长,两人都会在长坡上翻车,轻则受伤,重则可能翻进路旁深谷,那就是不可设想的大灾难了。她没有犹豫,猛地把车把往左一扭,自行车飞一样,轱辘八跌,刹那间撞上了左侧崖头,前轮蹦了起来,像惊马扬起了前蹄,陆国群被重重地摔了下来,甩到了两米多以外,郭股长听到身后撞车摔人的异常声响,回头一看,见陆国群摔到了路上,赶紧下了车,高声把小邱儿喊回来,见陆国群蜷在路上,头发上沾了好多尘土,右脸颊擦破了皮,两人忙拉她,她右胳膊疼得厉害,郭股长说:“糟糕,看来是骨折了。”小邱儿问:“陆姐,你觉得怎样?”陆国群说:“头晕,天旋地转的,右胳膊疼得厉害,不让碰。”两人把陆国群扶起来,到路边坐下,郭股长问:“国群,你不是在路中间走得好好儿的,怎么撞到路边儿崖头上去了?”陆国群论:“我正往下走着,自行车‘滑轮儿’了,刹不住了,我本来是紧跟在你后头,怕刹不住车,碰到你,就把车把扭了朝左,让车子朝崖头上撞去了。别没办法儿了。”郭股长说:“你这样太危险了,撞不合适能把命搭上。这算万幸。”小邱儿说:“这种情况确实没好办法儿,陆姐一个妇女,个子矮,腿短,这么陡的下坡儿,真没办法儿,她要是撞到你身上,两人倒了,一轱轮,都有可能跌到右边沟里去了,那更完了。”郭股长说:“国群,你这是豁上自己摔伤,保全了我。当哥的佩服。”小邱儿说:“陆姐真不简单。一般妇女遇到这种情况就慌了,非出大事不可。”陆国群苦笑着说:“听你们说的,我快成英雄了。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寻思不能碰到郭股长身上。”好歹等来了一辆运山果的汽车,把陆国群架到驾驶室里坐好,郭股长也上了车,交待小邱儿留下来看自行车,等下一辆运山果的汽车。运山果的汽车把陆国群和郭股长送到了县医院,经检查,陆国群右臂骨折,脑震荡,脸上,身上的擦伤倒没什么事。立即进了手术室,接好了右臂,打上了石膏,住进病房,大夫给开了治脑震荡和防止发炎的药,挂上了吊瓶。这时小邱儿也赶到了,郭股长让他照看陆国群,他自己回公司找辛怀礼汇报。辛怀礼没等郭股长说完,就不耐烦地说:“谁都没事,就她出事儿。”郭股长急了:“辛书记,你可不能这样说。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悬。她要是照直冲下来,砸到我,俺两人都得摔伤,甚至可能跌到深沟里去。她怕砸着我,扭了车把自己朝左边崖头冲过去,结果受了伤。这种精神很让人佩服。”辛怀礼说:“好了,好了,公家出钱给她治伤就是了,她这种情况,也没法儿树她当‘活雷锋’。”郭股长心想这位领导说不出什么“人话”,就气哼哼地走了,去找任小真,任小真正和二强一起吃饭,听郭股长说了,急忙骑上自行车带了二强去了医院。二强见妈妈脸上有绷带,一只胳膊打着石膏,睡在病床上打吊针,趴到妈妈身上哭起来,陆国群醒了,说:“噢,小真来了。二强,不要哭,妈妈没事儿。很快就会好了。”小真说:“郭股长在公司里,见了人就说,今天这事太危险了,多亏了你,说你真不简单。”陆国群笑笑,说:“没什么‘不简单’,反正不能眼地去砸着郭股长。”回头对二强说:“二强,妈妈打打针,头不晕了,出了院,咱就回济南去看姥姥,到过年就见着大壮哥哥了。高兴吧?”二强听妈妈这样说,就高兴起来。

第二天上午,郑士茂提了鸡蛋来看陆国群。陆国群见到他,先是一愣,脸上现出苦味儿的笑,酸楚之情在心里冲撞,她甚至想裂开嘴对着他大哭一场,这是因为经历了辛怀礼强加的磨难,又刚刚 死里逃生,正在伤痛中,心里难言的悲苦,而郑士茂是她在崮山县唯一的(曾经是)亲人,是真正关心她的老大哥,加上她搬家来果品公司后两人再没见面,现在突然见到,陆国群就像一个挨了别人欺负,满肚子委屈的孩子,见到自家大人似的,但她强忍着几乎要流出的眼泪,轻声说:“你怎么来了?沈桂珍和运河不跟你惹气?”郑士茂说:“沈桂珍回济宁老家了,不一定回来了。你不知道听说没有,虽然咱两人分手以前我答应接沈桂珍来,但你走了之后,有几个月我还是不愿去接她,经不住运河天天和我闹,我也觉得怪对不住她,就把她接来了,也领了证儿,住一起了。但一直过不到一块儿,感情不行,硬凑合,我难受,她更难受,赌气回济宁了。”陆国群说:“你不应该这样。”刘士茂说:“我也劝自已,糊弄着过吧,人怎么着不是一辈子,但就是不行,憋扭。不说这个了,你怎么受的伤?要紧不要紧?”陆国群说了受伤的情形,又说:“没事儿,头晕好多了,就是右胳膊得三个月才能恢复好。你不用担心。”郑士茂低声问:“在果品怎么样?不少人说姓辛的这人不怎么样。”陆国群说:“也没有什么。”郑士茂说:“你是不肯说。县直机关不少人说他是‘官儿迷’,还有人说他在下边时热‘长毛儿’,你小心他。”陆国群说:“我会注意的。老经理、二库的同志都好吗?”郑士茂叹了口气,说:“老经理退休回老家了。席小鬼当经理了,他跷着脚巴结陏部长,这回捞着了。穷汉乍富,挺腰凹肚儿。新官儿上任,烧得不行。一天到晚突出政治,无事生非,拉这个,打那个,烦死人,你亏了走了。果品怎么样?”陆国群说:“还不都一样。”……陆国群受伤住院的消息传开了,不但食品二库的工友来医院看她,郭股长的女儿丑妮儿,潘家洼杨常有的闺女小多,她以前的保姆小萍都让自己的男人陪着来医院看她,连十五岭的妇女队长汪爱花,她男人老梁也来了。陆国群和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工人,庄稼人见了面,哭一阵,笑一阵。小真说:“陆姐,你人缘真好,无怪俺爸爸说你是好人。”陆国群说:“那是老领导夸我的。”两人正说着,老任经理一下推开了病房门,一步迈了进来。小真说:“真是山东人邪,说谁谁到。爸,俺正说你呢,怎么就来了?”老任头说:“今天县城大集,我来赶集,上公司去,听郭股长说了,能不来看看?小陆,你是舍已救人哩。怎么样,不要紧吧?”陆国群见到老任经理,像见了自己的亲人似的,鼻子发酸,流下泪来,说:“不算什么含己救人。不要紧。谢谢老领导关心。”老任头儿说:“你的工作变动情况,老郭都跟我说了,要经得起考验。有困难让小真多帮你。”陆国群说:“谢谢老领导。要不是小真妹妹帮我,我都没法儿办了。”

陆国群在医院住了一个来星期,就出院回了家。郭股长过来问她:“辛经理一直没去医院看你?这人真不是东西。”陆国群说:“不去就不去吧,我反正也不是好革命群众。当领导的事也多。”郭股长说:“‘事儿多?’我看他没多少正事儿。果品公司非让他踢蹬坏了不可。”陆国群说:“郭股长,别乱说,特别是当着我别乱说。”

陆国群要回济南探亲了。她出发途中受了伤,属于工伤。郭股长替她找辛怀礼请了假,说:“你伤没好,回来也不好上班,多在家待些日子。咱股里春季也没多少事。”陆国群说:“正月十六,二强开学,我提前回来。只要能上班了,我就上。干不了什么,接接电话,下个通知什么的,也行。”郭股长和小真两人把陆国群母子送到汽车站,让他们上了长途客车。娘两个回到家,两位老人高兴得什么似的,忙让洪全帮忙给亲戚下了“通知”。陆国群见到几年没见的小姨,娘两个相拥流泪,程兆萍说:“群,四姨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程兆菊说:“大腊月里,别说这种话。”陆国群听小姨说了她们村搞“四清”和学增表弟,学慧表妹向领导“坦白”,受处分的情况,说:“四姨,这次算是很幸运。表弟、表妹两人这个情况,如果放在平时,会处理得更重。别太难过了。天底下比咱苦的还多着哩。”程兆萍很信服地点点头。陆国群说了刚才的话,心里暗想,这些年来,她已经形成了这样的心理定势,遇到困苦,不想为什么会这样,而是想比起更苦的谁谁,自己还不是最苦的,甚至还算是“幸运”的,这也许算是鲁迅先生所说的“精神胜利法”在当今社会中新的流变,是从人求生,苟活的本能中生发出来的。是啊,不这样想,又能怎么想呢?第二天,叔、婶,姐姐一家,连穿军装的恒刚都来了。陆国筠说:“恒刚调到部队报社当编辑了,听说二姨回来,特地来看你。”陆国群说:“恒刚真是有出息的好孩子。”周恒刚说:“谢二姨夸奖,‘有出息’谈不上。”周桥说:“这孩子头脑好用,但有时候好胡思乱想,现在又是拿笔杆子的,我怕他犯错误,时常训他。你们都不要夸他。”周恒刚喊着亮亮,明明和二强去玩了,国群说:“恒刚真是好,不是夸他。你们真有福气。亮亮怎样?”国筠说:“还行,性格开朗多了,功课也不错。”陆国群说:“还有点儿闷闷不乐的。”陆国筠说:“快过年了,想他爸妈了。”陆国群问:“嫂子回来过年吗?哥哥有希望减刑吗?”陆国筠说:“嫂子回来过年—除非赶上下大雪,交通受阻。”周桥说:“现在阶级斗争形势越来越紧张,减刑没大可能。”陆国群沉重地点点头。叔、婶关切地问陆国群的境况,陆国群说:“还过得去。叔,婶,你们老得很快,白头发越来越多了。”叔说:“‘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没有人权,没有尊严,颜苟活,还会有好心情?心情差,人自然老得快。”婶子说:“除了本人处境不好,你叔还时常牵挂你们,特别是你哥哥,另外,他这人‘士’情结太重,老感到人格、尊严受损,常常郁郁寡欢。人家那个张西江,一样打的右派,哪怕一个党委机关的小干事支使他,他也跑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还乐呵呵的—人和人真是太不一样了。”腊月二十七,季龙翔带着大壮,拿着礼物来了。季龙翔在外间屋跟“爸妈”说话,陆国群拉着大壮的手,去了里间屋,看着大壮,说:“大壮长得真快,比妈妈都高了,快成大男人了。功课怎么样?”大壮说:“一般。”陆国群问:“想妈妈吗?”大壮哭了,说:“想。我常闹着去崮山看你,那个女的不让。”陆国群说:“别这样说,你得喊她‘妈妈’。”大壮说:“我知道。可是我烦她。她常跟爸爸闹架。”陆国群说:“为什么闹架?”大壮说:“她说我爸当官儿是靠她爸,我爸不服气,两人就闹。有时她还说你坏话,我爸就跟她急。”陆国群说:“这人也真是的,我又碍不着她什么事,何苦扯上我?算了,咱们不说她了。她女儿多大了?你得疼她,她是你妹妹。”大壮说:“六岁了,挺可爱。我可疼她。”季龙翔来里间屋了,说:“大壮,去找表哥、表姐和二强玩儿。”大壮懂事地出去了。季龙翔关心地问陆国群的伤势,陆国群说:“这伤没什么要紧。我的伤在心里。我听大壮说,你们两人常打架。你是个男人,凡事让着她点,打架不好,对大壮和你女儿的成长不利。好像大壮的功课也不好。”季龙翔说:“谁还愿意打架?没办法儿。面上看,我挺风光,得到了我理想中的东西,内心的感受却是痛若和空虚。没点儿意思。懊悔也晚了。你怎么样?”陆国群说:“我还能好了?想找个依靠儿,又结了婚,那人倒真是个好人。可是他儿子容不下我,硬让他给搅散了。不过,我和最普通的,善良的劳动者在一起,很艰苦,也很充实。我会很坚强地活,把二强培养好。”季龙翔说:“你多保重。”出屋去找了二强,跟二强说一阵话,塞给他一点钱,把大壮留下,一个人走了。陆国群领着大壮和二强站在大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回家来。

季龙翔走了不大会儿,方学慧带着女儿苗苗来了。回到她求学,长大的地方,见到了死里逃生的母亲和三姨家的亲人们,学慧哭得成了泪人儿,苗苗也陪着妈妈哭,程兆萍忙抱着她去找哥哥,姐姐玩儿去,陆国群说:“学慧,你和学增表弟的事,四姨都说了,这样水落石出了好。要坚强起来,前边的路还长着哩。”方学慧说:“这一落千丈的滋味儿是真难过。我也想了,再难过也得过啊。”

晚上,陆国群关心地问姥娘家和二姨家的情况。妈妈说:“你舅舅那么个老实人,遭了这样的难,还搭上了你姥娘,你妗子两条命。你姥娘咽了那口气也好,活着也光剩下受罪了。天天挂着这个,担心那个,提心吊胆,不如两眼一合,什么事都不知道了。你舅舅判了十五年,还不知能活着出来了不?守信的媳妇儿散了,再成个人儿是万难了。头两年,守信请假去东北看你舅舅,于家兄弟不淮假。‘四清’过后,于家兄弟俩下了台,他兄弟小三儿又上了台,他心善,批准了。今年秋后守信来咱家,说上东北看他大大,我给拾掇上毛衣,棉衣,皮棉鞋,拿了吃的,又给了盘缠钱,打发他走的。回来又来咱这里,说是他大大又瘦又老,不过没什么大病,人就像傻了似的。守信也没给他说你妗子没了的事。—怎么老天爷不长眼,什么倒霉事儿都让俺程家姊妹们摊上啊。”程兆菊说着就抽抽搭搭哭起来,陆国群也落了泪,一边劝妈妈:“妈妈,你别光为这些事难受了,光俺兄妹的事就够你烦心的了。这是阶级斗争的结果,跟老天爷没关系,你难受也没用。你和俺爸爸都岁数大了,保重身体要紧。”程兆菊又说:“你二姨任么没有,就两好好孙子,头些天,端阳还上咱家来了一趟,他还是拉排车,石头儿因为于家兄弟分粮不公提了点意见,让他们打了,到‘四清’才算给了个公道。于家兄弟下台了,他兄弟们的日子比原先好过些。”陆国群说:“端阳这孩子可惜了。”又问:“继香姐怎么没在咱家?”程兆菊说:“你四姨来了,她就上你洪秀表姐那边去了。洪秀她男人罚劳改回来了,没户口,没粮票儿,来了也不能常住,过年过节才来,也难死了。”

大年三十晚上,叔婶,陆国筠一家三口(恒刚回老家和他娘一起过年了),从大西北赶回来的邵一兰,四姨,方学慧和她的女儿苗苗都在祥云里陆家过年。头晌午,程兆菊就撵着陆国群带了大壮、二强两个孩子去季家看望老人,还交待把两个孩子留下陪爷爷奶奶过年,她自已一个人回来。一大家子人吃年夜饭,妈妈照例在饭桌上为国栋摆上碗筷,让人看了觉得心酸。他们家是信过基督教的,所以没有中国一般家庭请“家堂”,摆供祭拜那一套。吃完饭,程兆菊和程兆萍,邵一兰,方学慧和几个孩子一起吃着糖果玩儿,陆伯言兄弟,周桥,国筠,国群围着炉子啦呱儿。陆伯川说,他们学校里,学术批判上纲越来越凶,他写的一本书,出版社已经排好版了,又不敢出了,撤下来了。陆伯言问:“继章,姚文元那篇评《海瑞罢官》的文章,是不是有什么来头儿?原先听说,毛主席在党中央什么会上提倡学海瑞,吴晗这个‘红色教授’一向跟毛主席最紧,怎么又挨批了?”周桥说:“主席的确曾经号召学习海瑞。吴晗这人是民主人士中的左派,我想他写《海瑞罢官》应该是跟形势,代圣贤立言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批起来,我也很糊涂。”陆伯川说:“原先号召学海端,现在又批海瑞,此一时,彼一时也。都是政治斗争的需要,吴晗这样儿的,还不就是牺牲品?明眼人都清楚,姚文元这人很厉害,从反右以来,他批判谁,谁就倒。据说毛主席称他是无产阶级的‘金棍子’,可了不得。”周桥说:“是有这样一个说法儿。”陆伯言说:“这几年刚刚好一点,不饿死人了,还没真正吃几天饱饭,又要大闹腾了。”周桥说:“看来是要搞一场什么运动。”陆伯川说:“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呀。”一九六六年大年三十晚上,济南府祥云里陆家的人们没有感受到新春将至的欣喜,而是满肚子惶恐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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