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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年级小(六)火車 照片 丁雲川

(2015-03-07 11:32:50) 下一个

從此以後蕭秀和曉燕時常去金夢書閣看書。倆人背靠背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中。一個燈紅酒綠的世界﹐一個大聲言愛的世界。有時曉燕和萧秀也會被紅旗她們抓去起草大字報﹐蕭秀俊秀的毛筆字也常寫一些鬥志昂揚的話語。確是一個激情燃燒的歲月。每一個學生都變成了戰士。嘴裡嚷的都是“造反有理﹗”黑五類﹐牛鬼蛇神﹐右派分子﹐反革命﹐每個人身邊似乎多了許多敵人。大家跳著忠字舞﹐唱樣板戲﹐大聲叫嚷“革命﹗革命﹗革命﹗”女校的姑娘們個個都成了鐵娘子﹐毛主席頭像帶在胸口﹐小紅冊子揣在懷裡。男孩子們更是不得了。打群架成了家常便飯﹐從常德路打到烏魯木齊路﹐又是板磚又是土制砍刀﹐讓人心驚肉跳。光明常常鼻青臉腫地回家﹐秋幀姨心疼地嚷著要找”他們“算帳﹐卻總被丁叔阻止。曉燕反常地拒絕去上學﹐一個人常躲在金夢書閣旁那個衣櫃裡哭。嘉美卻活絡地加入了宣傳隊﹐整天哼著<沙家幫><紅燈記>。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嘉美的胸口別了一個碩大的毛主席徽章。每次表演和彩排完都有一些別校高年級的男同學用自行車把她送回家。只是有一次﹐嘉美一個人跑回家﹐抓散的辮子﹐扯破的衣服﹐還有幾個陌生的女孩在外面罵了幾句“狐狸精”﹐“私生女” 之類的話。過不久﹐紅旗不再帶領學校的紅衛兵﹐連胸前的毛主席徽章都被沒收了。

丁叔和秋幀姨都開始很晚回家。有時黑夜裡﹐蕭秀可以看到丁叔騎著他的舊腳踏車﹐載著秋幀姨晃晃悠悠地在路燈下經過﹐然後又被黑暗吞沒。弄堂裡的人都開始象躲 瘟疫一樣躲著丁家的人。小孩子開始向光明丟石子﹐後來又向曉燕﹐嘉美和紅旗丟。光明每次都象只小獸﹐哭著叫著往前沖﹐卻都被他幾個姐姐給拉住。時不時的﹐ 有些零零碎碎的傳言彌散在弄堂裡﹐傳到蕭秀的耳朵裡。

[丁叔老早是流氓﹗]芬芬瞪大眼睛﹐嚼咕著生煎包說﹐ [原來整個碼頭都是他管的。後來把他一級一級的往下降﹐現在成了搬運工。秀秀﹐你知道嗎﹖丁叔會武功的。聽說他們單位開批鬥會﹐七八個人都打不過他。他們還拿磚頭砸在他頭上﹐但他也沒死噢。老結棍的。不知道他身上有沒有繡花噢。]

蕭秀停下手上織的毛衣﹐不解地抬頭看了看芬芬﹕ [什麼繡花﹖]

[舊社會壞人身上都繡花的。象龍啊﹐鳥啊。。]芬芬很是認真地說。

蕭秀一頭載在枕頭上﹕ [噢喲﹐芬芬﹐那叫紋身﹗]

[蕭秀﹐]紅旗站在門口﹐邊敲門邊喚道。幾星期不見﹐好似生分了許多。以往﹐哪有敲門這回事。[芬芬﹐你也在啊。]紅旗有些尷尬。

蕭秀丟下手中的絨線﹐蹦下床﹐故作興奮的大聲說﹕[紅旗﹗]說完覺得有些不知所措﹐無奈地笑了笑便把紅旗拉進門。

[紅旗﹐你怎麼沒戴毛主席徽章呢﹖]芬芬很不知趣地問。蕭秀使勁踢了她一腳。芬芬也不示弱﹐大聲叫說﹕ [我哥說了﹐他們不應該拿走你的徽章的。你可以戴。]紅旗底著頭不說話﹐蕭秀擔心地看著她。感覺她的眼淚就要這麼淌出來似的。

[勇哥哥﹐是不是覺得我是壞人﹖] 紅旗底聲道。

[沒有。我哥講過了﹐不管是牛鬼蛇神還是反革命﹐只要虛心改造都可以向無產階級靠攏的。更何況你只是生在那種家庭。]芬芬鸚鵡學舌般地說。

紅旗哭喪著臉﹐抬頭說﹕ [真的嗎﹖ 真的﹖ 秀秀﹐我們一起去拉練好不好﹖大家都走了﹐我們也去好嗎﹖我不想留在這裡了﹐我受不了了。我們去北京﹐北京﹗]

看著紅旗黑黑的眼圈﹐臉頰都濕了。蕭秀連連點頭﹐也忘了自己還得問一問爸媽。

就這樣﹐四個女孩子背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使勁地在火車站擠啊擠。象戰場似的﹐每個人都不要命地往前擠。只是背的不是炸藥包﹐而是行李包。不能停﹐只能向前沖﹐ 不然人流一下子就把你帶走了。不能彎腰﹐要不然真會有人踩在你身上往火車上爬。行李包呼啦呼啦地被丟上火車或丟到站台上。人都像猴 子似的往火車窗戶裡躦。 真象猴山啊﹐蕭秀心裡想。那麼多藍藍綠綠灰灰的猴子。可這一走神﹐紅旗和嘉美她們就不見了。也不知是誰﹐一把抓住蕭秀的行李就往火車上丟。蕭秀頗是好笑地 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一定是丟順手了﹐見了行李就丟。胖子也愣了一下﹐身邊一個臉無三斤肉的女人掄手﹐啪一下打在胖子的臂膀上。還挺有彈性的。

[十三點啊﹗拿人家的行李丟到火車裡﹗]蕭秀想跟她說沒事沒事﹐可胳膊不知被誰拽住。回頭一看﹐居然是紅旗。

[快﹐踏在嘉美身上爬上去。]紅旗說。蕭秀被弄得暈頭轉向的﹐結果被好多手塞進火車裡。蕭秀覺著自己象郵局裡的包裹﹐要被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火車箱裡人擠人。每個人都沖啊﹐搶啊。和流 亡的盲流差不多。蕭秀被這股衝動勁沖昏了頭﹐精神亢奮激昂。一個人整整霸佔了四個位子﹐真巴不得自己是個大胖子﹐一屁股坐滿座位。從下面接過行李﹐佔好了 位子﹐紅旗她們就可以安心地慢慢擠上來了。坐到位子上﹐蕭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真是激烈驚險。座位週圍亂七八糟。整火車十有八九是才十幾歲的小孩子﹐咋一 看﹐還以為同學們結伴去春游。哪知道這些個小屁孩個個都是胸懷大志﹐要上北京見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過不久﹐紅旗﹐嘉美﹐芬芬氣喘吁吁地陸續上了車﹐滿頭大 汗。一坐下芬芬便開始怨天怨地﹐仿彿是誰硬把她拖上賊船似的。紅旗沒了以往的精神勁﹐只是忙著把行李往座位下面塞。嘉美則在一旁安撫芬芬大小姐。蕭秀脫了 跑鞋把腳蹺在對面嘉美的座位上﹐有些惋惜曉燕沒能與她們同行。可憐的曉燕﹐行李都打好了﹐臨晚居然發了一晚的寒熱。雖然她堅持要一起去﹐也擰不過秋幀姨拖 著她的行李不放。原本賴在床上生悶氣的光明到也幸災樂禍地暗喜曉燕也和他一樣被留在家裡。

火車終於拉了汽笛﹐交雜著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分不清是車廂裡面還是外面的聲響。混亂的時候﹐時間好像都過得特別快。從火車站台到在鐵軌上飛馳好似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一路上蕭秀不是吃瓜子就是靠在紅旗肩上睡覺﹐倒是悠哉悠哉。火車上嘰嘰喳喳氣氛熱騰得很。不知誰開頭唱起了<東方紅>﹐大家都朗朗地大聲唱起來﹐沒人覺得滑稽或拘束。過不久﹐或許是因為火車有節奏的聲響﹐大家都慢慢安份了。

相比較剛上火車大家興奮的樣子﹐現在安靜了許多。只是有很多西西嗦嗦地聲音﹐看看週圍好多人都睡著呢。有一些人專注的在吃東西。還有一群人裝腔作勢地在讀毛 主席語錄。紅旗的肩膀被蕭秀壓得有些酸痛。從行李包裡掏出一塊毛巾卷起來放在窗口上﹐然後小心地把蕭秀的頭輕輕地撥到另一邊去。紅旗伸手摸了摸口袋裡揣的 小紅簿子﹐滑滑的﹐溫吞吞的。這本小簿子﹐紅旗不知看了多少遍﹐幾乎能全本地背下來。使勁地捏了捏塑膠封面﹐紅旗心裡一陣亂。轉眼看了看同行的三個小姑娘都迷迷糊糊地睡著﹐紅旗從小紅簿裡抽出一張發黃的舊照片。

[司馬歡  西安門耳朵胡同]

照片很模糊了﹐但那三個男人的英俊還是透出來。最左邊的一個眼睛炯炯有神﹐象是要看穿你似的。中間坐著的年長許多﹐和氣又不失尊貴。紅旗仔細地端詳照片最右 邊的那個人﹐心裡象是堵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他﹐頗是自然地微微仰著頭﹐篤定地看著紅旗。一副武生的行頭﹐只是沒勾臉﹐嘴角稍稍牽起﹐滿眼睛的笑意。多 麼熟悉的笑。紅旗心裡末名地激動又害怕。[爸爸。。。]紅旗喃喃自語﹐翻過照片﹐ [司馬歡﹐儂是仨寧﹖]

[紅旗﹐你去北京得幫爸爸一個忙。]爸爸的洋京幫上海話讓紅旗覺著討厭。紅旗只顧著收拾行李﹐不願意理睬他。

[你得幫爸找一個人﹐他是。。咳咳。。他叫司馬歡。挺老了﹐六十多了吧。以前是教戲的﹐你幫爸找找﹖]

[唱戲的﹖﹗爸﹐那是四舊﹗再說北京那麼大﹐叫我怎麼找啊。]紅旗第一反應就是特別的反感﹐抬頭怒視以表不滿。但看見的是爸爸失望的臉還有額頭上的一道新疤痕﹐紅旗覺得好心酸。她突然覺得爸爸需要她的愛護了﹐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地去幫助他﹐ 改變他﹐ 讓他跟上新社會。

[他是誰啊﹖就給個名字你讓我怎麼找﹖]紅旗的語氣緩了緩。

[噢﹐他是有名的﹐京劇藝術家。說不定現在會唱樣板戲。你按這個﹐這個地址去找﹐你去問問。時間是久了點﹐但耳朵胡同﹐哈﹐他們不可能把胡同都改了吧。他﹐他一定不會搬家的。這個我知道。他離不開那兒。]爸爸一改平時寡言的樣子﹐幾乎興奮地嘮叨著。

看著照片中間的那個人﹐紅旗斷定那就是司馬歡。爸爸說他快七十歲了﹐那就是比爸老快二十歲。照片裡那個和氣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照片太模糊﹐看不太清楚﹐可是紅旗還是可以依稀感覺到他眼睛裡透出的落寞和懮傷。又或许,是自己的眼睛。

[嗯。。]芬芬伸懶腰。紅旗趕忙把照片塞回毛主席語錄裡﹐裝做在看語錄。用眼睛瞄一瞄芬芬﹐傻姑娘又睡了。紅旗看窗外﹐在不知不覺中﹐夜幕已經降臨。車廂外黑漆漆的﹐ 什麼也看不見。或許是睡夠了﹐火車上的少年少女們都陸續醒來﹐車廂又開始熱鬧。可能是環境陌生的關係﹐紅旗覺得自己有一點不同。頭腦昏昏的﹐但好似可以更 清晰地看自己和週圍的人。嘉美從書包裡掏出幾張麵餅﹐順手塗了些芝麻醬分給大家。紅旗木木地接過麵餅﹐一口一口地咬著。家裡出了這樣的變故﹐嘉美出乎意外 地調節得特別好。原以為愛慕美麗的她會受不了家裡讓人窒息的氣氛﹐可她卻柔韌地過來了。在區裡也成了個小名角﹐唱戲跳舞樣樣都拿得出手。雖然也有不順﹐但 也不知她怎麼弄得﹐居然擺平了。那些小蠻娘也沒再回來找她麻煩。或許。。紅旗琢磨﹐或許可以把發現的秘密和心裡的疑惑告訴她一些﹖紅旗太想說了﹐那些秘密和疑惑象小虫子一樣咬著她的心﹐讓她渾身難受。

火車在夜裡停泊﹐噹噹噹﹐檢查員敲輪子的聲響。咕咕咕﹐青蛙的叫聲。紅旗睡不著。腦子裡翻來復去地過著那一晚的情景。任憑蕭秀在一旁清唱。

那天爸爸和媽媽又很晚回家。野貓咦--亂叫著﹐叫得讓人心煩。聽見唚嗆﹐老腳踏車過門坎的聲音。紅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爸媽平安回來了。可是過不久紅旗的心又揪了起來﹐因為她聽見媽媽在隱泣。紅旗躡手躡腳地到爸媽房門口﹐側耳聽動靜。

[伊啦哪能下手這麼狠啊﹐怎麼拿了磚頭就往儂的頭上敲啊。。]

[沒事兒﹐不要緊的。你不要忘記特我以前是做什麼的﹐這算什麼。]

[老早好和現在比啊﹐要五十歲的人了﹐哪能這樣折騰法子啊。]媽媽的哭聲響了。

[唉﹐小丫頭不許哭﹐秋幀﹐不要哭﹗]

[每天這樣折騰儂﹐還讓不讓人活了。。]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沒吃過苦的人。你看這個疤﹐記得嗎﹖這個疤還在。]

[ ~~]媽媽哭得更大聲了。

[ 吁﹗]爸阻止她﹐  [別讓孩子聽見了。好啦好啦﹐不用怕。共產黨不會昏頭的。我就是以前犯了那麼些錯誤﹐現在追究也是應該的。我想通啦﹐我承認我有罪。我承認我無恥下流。我承認我殘忍卑鄙。我都承認。。。]爸爸說是想通了﹐可說到最後還是哽住了。

[不﹗儂不可以﹗]媽媽壓著嗓子叫道﹐ [儂啥都不可以講。儂老早的事說得越少越好。啥都不可以。答應我。答應我﹗]

爸爸沒出聲。媽媽急了。[丁雲川﹗你想死嗎﹖﹗]

只聽見爸爸有氣無力緩緩地說﹕[丁雲川﹖不﹐我是司馬。。]爸爸的聲音忽然止住了﹐象是媽媽捂住了他的嘴。

[丁雲川﹐儂是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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