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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是在第二天下午知道郭有道的。
那天下了点雨。
不大,落在青石板上,只湿了一层颜色。
他从码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只有两句话。
——郭有道近日返湘。
——周家有意联姻。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
雨丝从屋檐落下来,一根一根,像是有人把什么事情说得很轻,却偏偏让人听得清楚。
他把电报折起来。
没有撕。
也没有再看第二遍。
回到屋里,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
然后才问自己:
郭有道是谁?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三十岁左右,留洋归来,家里做实业,手里有产业,有钱,有人脉。
死过妻子。
有一个女儿。
自己有本事,也有体面。
最重要的是——
他喜欢周静宜。
陆砚川低下头。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倒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周静宜喜欢他,和有人喜欢周静宜,是两回事。
他以前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或者说,他想过,却一直不肯承认。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她。
所以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
他不能因为她喜欢自己,就替她决定以后的人生。
可如今郭有道出现了。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另外一种可能。
一个男人,可以不用让一个女人跟着他吃苦。
可以有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事业,有体面的身份。
可以在她生病的时候请得起大夫,在她想读书的时候给她买书,在她想教孩子的时候给孩子请最好的先生。
甚至可以让她不用考虑柴米油盐。
这些东西,陆砚川现在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时候,所谓“不求人”,并不是不需要别人。
是不肯拿自己的软弱去换别人的怜悯。
可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永远只靠这一点活着。
如果他真的喜欢周静宜。
那么他至少应该让她知道——
他不是只能让她陪自己受苦。
他也有能力,给她另一种生活。
窗外雨停了。
陆砚川把那张电报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起身去了书店。
周静宜正好在,正在整理书。
听见门响,她抬头。
“你来了?”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什么。”
陆砚川站在那里,没有立即说话。
周静宜把手里的书放下。
“出事了?”
“不是广州。”
她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说:
“我听说,郭有道回来了。”
周静宜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你知道他?”
“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电报。”
她没有追问。
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书。
过了片刻,她说:
“我见过他。”
“我知道。”
她抬头。
“你知道?”
“周家想让你嫁给他。”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陆砚川也没有逼她。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声音。
许久,周静宜才问:
“你怎么想?”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架旁,看了一眼她刚刚整理好的书。
“他很好。”
周静宜怔了一下。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好?”
“因为如果他不好,你父亲不会选他。”
她笑了一下。
“你倒是很了解我父亲。”
“我不了解他。”
陆砚川转过身。
“但我了解一个父亲想给女儿找什么样的丈夫。”
周静宜看着他。
“那你觉得,他比你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
陆砚川却没有躲。
“有些地方,是。”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哪里?”
“钱。”
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诚实。”
“产业。”
“嗯。”
“人脉。”
“还有呢?”
“年龄。”
她笑得更明显了。
“还有?”
陆砚川想了一下。
“他见过的世面,比我多。”
周静宜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让她心疼。
因为他总是能把自己放得很低。
低到好像只要别人比他强一点,他就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
陆砚川并没有因此退缩。
他说: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
“什么?”
“我认识你。”
她怔住。
陆砚川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说你应该怎么样。”
“我知道你教书的时候,喜欢把窗户开着。”
“知道你写文章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说话。”
“知道你吃面的时候,喜欢把葱挑出来。”
周静宜愣愣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慢慢知道的。”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陆砚川却继续: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给你这些。”
“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人可以替你决定。”
周静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
“如果我愿意呢?”
陆砚川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替她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
才说:
“那是你的选择。”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一点。
“你就这么相信我?”
“嗯。”
“你不怕?”
“怕。”
他说得很坦然。
“为什么不拦我?”
陆砚川看着她。
“因为我若是真的喜欢你,就不能只在你选择我的时候尊重你。”
这句话落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街上的水还没有干,夕阳从屋檐后面照过来,落在她肩上。
周静宜慢慢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她抬起头。
“陆砚川。”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你这样说话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他怔了一下。
她笑了。
“真的。”
他耳根微微红了。
偏过脸去。
她却没有放过他。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给我吗?”
陆砚川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看向她。
“我会有的。”
四个字。
说得很轻。
却第一次不像是在安慰她。
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周静宜望着他。
忽然伸出手,替他把肩上的一点雨痕拂掉。
其实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水了。
她只是故意碰了一下。
手指离开的时候,轻轻擦过他的衣领。
陆砚川没有动。
她笑着问:
“那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
“让自己有。”
他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得很快。
过了很久。
他说:
“先把广州的事情做完。”
“然后呢?”
“然后赚钱。”
她笑出了声。
“就这么简单?”
“先有钱。”
“还有呢?”
“有自己的事。”
“还有呢?”
陆砚川看着她。
“有资格站在你父亲面前。”
她的笑慢慢停住。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求周家认可。
恰恰相反。
他是想有一天,站在周庭山面前的时候,不再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
他想让周家知道。
他娶周静宜,不是靠周家养着。
也不是因为周小姐喜欢他。
而是因为他自己有能力。
周静宜看了他很久。
忽然说:
“陆砚川。”
“嗯?”
“其实我没有要求你这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他望着她。
这一次,终于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因为我想。”
她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慢慢到了眼底。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半步,也没有了。
她低声说:
“那你可要快一点。”
陆砚川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郭有道很好。”
她故意停了一下。
“你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
她转身去拿书。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不过——”
“什么?”
她看着他。
“我现在比较喜欢你。”
说完,她抱着书走进了里面。
陆砚川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
才低下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的喜欢,生出一种近乎少年人的得意。
也是第一次。
他开始觉得——
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去争一争。
好比丈母娘问准女婿,月薪多少?准女婿如实回答:不到一万(实则月薪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