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汉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江风很大。
陆砚川站在船头,看见码头一层一层铺开。
挑担的,卸货的,拉车的,喊号子的。
煤烟和潮气混在一起。
他下船以后,没有先找周记。
先在码头转了一圈。
汉口的货,比他想象中多。
棉纱、煤油、药材、米粮。
一袋袋从船上下来,又一袋袋送进仓库。
他在一家货栈门口站了很久。
掌柜出来赶人。
“看什么?”
“棉纱。”
“买货?”
“看看。”
掌柜上下打量他。
“外地来的?”
“长沙。”
“长沙人看棉纱做什么?”
陆砚川笑了笑。
“想买。”
掌柜这才让开一点。
“看吧。”
仓库里光线很暗。
棉纱平码整齐。
陆砚川随手拆开一包。
摸了一把。
又看了看纱线的粗细。
“这一包多少?”
“二百斤。”
“确定?”
掌柜皱眉。
“当然。”
陆砚川没有说话。
又摸了一包。
“这两包不一样。”
掌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哪里不一样?”
“潮气。”
掌柜把那包翻过来。
底部果然有一点湿。
他脸色变了。
“昨天还没有。”
陆砚川没再说。
转身出去。
掌柜追出来。
“先生。”
他回头。
“您是做什么的?”
“暂时还不知道。”
说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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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才找到周记。
门面不大。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听见他问棉纱,便说:
“货卖完了。”
“六百包?”
年轻人抬头。
“你找谁?”
“周老板。”
“老板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陆砚川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簿。
“你们这批货,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把账簿合上。
“做生意,哪有问这么细的?”
陆砚川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转身便走。
刚走到门口。
里面有人叫住他。
“陆先生。”
他停下来。
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
脸色已经变了。
“您认识我们老板?”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六百包?”
“有人告诉我的。”
“谁?”
陆砚川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谁告诉你的。”
年轻人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货不是我们买的。”
陆砚川没动。
“那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接?”
年轻人看了一眼门外。
“因为有人拿着周老板的印。”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印是真的?”
“真的。”
“账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
陆砚川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他。
---
天快黑的时候,他住进了江边一家小客栈。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对着江。
他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摊开。
周记。
六百包。
汉口。
广州。
郭。
周。
还有那半截封条。
他把封条放在灯下。
红印已经有些模糊。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封条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纤维。
不是棉。
像麻。
他拿小刀轻轻挑下来。
放在指尖。
门外有人敲门。
“谁?”
没有回答。
又敲了两下。
陆砚川没有开。
过了一会儿,门下塞进来一张纸。
脚步声走远。
他等了片刻,才弯腰捡起来。
上面写着:
明早五点,平码头。
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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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点。
天还没亮。
平码头已经有人。
陆砚川远远看见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
穿深色短褂,头发挽得很紧。
她站在一艘小船旁边。
看见他,只问了一句:
“你就是陆砚川?”
“是。”
“跟我来。”
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上了船。
船离岸以后,她才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章。
放在他面前。
陆砚川看了一眼。
“周记的?”
女人摇头。
“不是。”
“那是谁的?”
“周家的。”
他抬起眼。
女人把印章收回去。
“别问。”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
“谁?”
女人望着江面。
“想让你知道的人,不一定想让你活着知道。”
陆砚川没有再问。
船继续往前。
过了很久。
女人才说:
“你查的那六百包棉纱,原本不是要去广州。”
“去哪里?”
“上海。”
陆砚川看着她。
“后来为什么改了?”
女人没有回答。
只说: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到上海。”
“谁?”
她回过头。
“你父亲认识。”
陆砚川怔了一下。
女人却笑了。
“不是你父亲。”
“是周先生。”
---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女人下船前,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陆砚川看她。
“广州那一百包,不是第一批。”
“前面还有?”
“嗯。”
“多少?”
“二十七批。”
她说完便走了。
陆砚川站在船上。
没有追。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漆着三个黑字。
永顺号。
陆砚川的目光停在那里。
很久。
那艘船从他眼前过去。
没有停。
而船尾悬着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陆砚川站在平码头,没有追上那个女人。
江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留下的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
——二十七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印章。
木头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章面上的字并不复杂。
周家。
他把它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内袋。
再抬头时,那艘船已经离开了泊位。
黑色船身,灰白的烟从船尾慢慢升起来。
船名三个字。
永顺号。
陆砚川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问旁边一个搬货的伙计:
“那艘船什么时候来的?”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
“昨晚。”
“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午后吧。”
“往哪里?”
伙计笑了一下。
“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陆砚川也笑了笑。
“随便问问。”
伙计扛起麻袋走了。
陆砚川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字完全消失在江面上。
永顺号。
他记得这个名字。
太记得了。
广州。
十月二十六日。
有人说这艘船失踪了。
船上的货没有回来,人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它在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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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去了船务行。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脸,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航线图。
陆砚川没有提永顺号,只问:
“从汉口到广州,最近有哪些船?”
伙计报了几个名字。
陆砚川听着。
“永顺号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
“您认识这条船?”
“不认识。”
“那您问它做什么?”
“刚才在码头看见了。”
男人没有回答。
陆砚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说:
“永顺号不跑广州。”
“以前跑。”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男人低头拨算盘。
“现在接什么货,走什么路,船东说了算。”
陆砚川没再问。
他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先生。”
他停下来。
“那艘船不是昨天到的。”
陆砚川回头。
男人仍低着头。
“它三天前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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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去了码头登记处。
这一次,他拿出了钱。
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我想看永顺号的登记。”
管事的人看了他一眼。
“货主?”
“不是。”
“船东?”
“也不是。”
“那你看什么?”
陆砚川把银元往前推了推。
“看看它什么时候离开过汉口。”
管事的人收了钱。
翻了很久。
最后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
永顺号。
去年八月入汉口。
今年十月再入。
中间没有记录。
陆砚川看着那两个日期。
“中间呢?”
“没有。”
“船去哪儿了?”
“不知道。”
“没有出港记录?”
“没有。”
“那它怎么又回来了?”
管事的人把纸收回去。
“先生,船有船的路。”
陆砚川没说话。
出了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去年八月。
正是周庭山去上海的时候。
也是沈敬堂账目出现问题的时候。
也是那八千块钱第一次留下痕迹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原本是去上海的。
——有人不想让它到上海。
他回到客栈,把门关上。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周记的账目。
那枚周家的印章。
还有唐老板当初给他的货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沈敬堂。
沈文昌。
周庭山。
永顺号。
八千。
写到最后,他停住。
没有再往下写。
而是在“永顺号”旁边,添了两个字。
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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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广州。
郭有道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仓库里。
那一百包棉纱已经被重新封存。
他没有打开最后一包。
只是把所有货单重新核了一遍。
来货地。
汉口。
经手商号。
两家。
转运。
一家。
最后的收货人,空着。
这是最不该空的地方。
郭有道看了一会儿。
“谁开的单?”
账房把单子递过来。
“汉口那边开的。”
“谁签的?”
“没有签名。”
郭有道抬眼。
“没有签名,货怎么出来的?”
没人说话。
他把货单放回桌上。
“查。”
“查哪一家?”
“从第一家查起。”
“要不要把货先退回去?”
“不退。”
账房愣了一下。
郭有道说:
“有人花钱把货送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退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仓门口。
外面雨还没停。
“另外,查一艘船。”
“什么船?”
“永顺号。”
账房怔了一下。
“这艘船?”
“嗯。”
“它不是——”
郭有道回头。
“你知道什么?”
账房闭了嘴。
郭有道没有逼问。
只是说:
“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别口头说。”
账房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郭先生。”
“还有事?”
“这批货……可能不是棉纱。”
郭有道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
当天晚上,汉口下了雨。
陆砚川没有睡。
凌晨一点,他听见门外有人走过去。
脚步很轻。
停了一下。
又走了。
他坐在床沿,没有开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起身。
门缝下面,有一张纸。
很薄。
没有信封。
只有一句话。
永顺号没有失踪。
陆砚川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它只是没有走该走的路。
他把纸折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码头。
永顺号已经不在那里。
只留下几根系船的缆绳。
还有一个码头工人蹲在旁边抽烟。
陆砚川问:
“船呢?”
“走了。”
“几点?”
“天没亮。”
“去哪儿?”
工人吐出一口烟。
“往下游。”
“广州?”
工人看了他一眼。
“也许。”
“也许?”
“这江上的船,哪一艘不是这么走的。”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沿着码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尽头时,看见江水上漂着一小块木牌。
他弯腰捞起来。
木牌已经泡得发白。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上海。
他站在雨后的江边,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块木牌。
而是抬头看向江面。
很远的地方,一艘船正在往下游去。
他忽然想起郭有道。
那个人现在在广州。
而自己在汉口。
一南一北。
却在查同一批货。
陆砚川把木牌收进袖中。
转身去了船务行。
“我要买一张去上海的船票。”
船务行的人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天。”
“去上海?”
“对。”
那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最近不太平。”
陆砚川把钱放在柜台上。
“我知道。”
窗外江水缓缓向东。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广州去。
而是去了上海。
那里,有一笔八千块钱最早留下的账。
也有周庭山一直不肯说完的那一年。
而在广州,郭有道的桌上,也刚刚送来一张新的货单。
货单最下面。
收货人的名字已经补上。
只有两个字。
陆氏。
陆胆子也太大了,他自己没背景、没靠山,这种案也敢查,真拿自己的命当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