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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与卿(31)永顺号

(2026-10-06 01:57:05) 下一个

船到汉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江风很大。
陆砚川站在船头,看见码头一层一层铺开。
挑担的,卸货的,拉车的,喊号子的。
煤烟和潮气混在一起。
他下船以后,没有先找周记。
先在码头转了一圈。
汉口的货,比他想象中多。
棉纱、煤油、药材、米粮。
一袋袋从船上下来,又一袋袋送进仓库。
他在一家货栈门口站了很久。
掌柜出来赶人。
“看什么?”
“棉纱。”
“买货?”
“看看。”
掌柜上下打量他。
“外地来的?”
“长沙。”
“长沙人看棉纱做什么?”
陆砚川笑了笑。
“想买。”
掌柜这才让开一点。
“看吧。”
仓库里光线很暗。
棉纱平码整齐。
陆砚川随手拆开一包。
摸了一把。
又看了看纱线的粗细。
“这一包多少?”
“二百斤。”
“确定?”
掌柜皱眉。
“当然。”
陆砚川没有说话。
又摸了一包。
“这两包不一样。”
掌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哪里不一样?”
“潮气。”
掌柜把那包翻过来。
底部果然有一点湿。
他脸色变了。
“昨天还没有。”
陆砚川没再说。
转身出去。
掌柜追出来。
“先生。”
他回头。
“您是做什么的?”
“暂时还不知道。”
说完便走了。
---
午后,他才找到周记。
门面不大。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听见他问棉纱,便说:
“货卖完了。”
“六百包?”
年轻人抬头。
“你找谁?”
“周老板。”
“老板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陆砚川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簿。
“你们这批货,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把账簿合上。
“做生意,哪有问这么细的?”
陆砚川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转身便走。
刚走到门口。
里面有人叫住他。
“陆先生。”
他停下来。
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
脸色已经变了。
“您认识我们老板?”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六百包?”
“有人告诉我的。”
“谁?”
陆砚川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谁告诉你的。”
年轻人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货不是我们买的。”
陆砚川没动。
“那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接?”
年轻人看了一眼门外。
“因为有人拿着周老板的印。”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印是真的?”
“真的。”
“账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
陆砚川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他。
---
天快黑的时候,他住进了江边一家小客栈。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对着江。
他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摊开。
周记。
六百包。
汉口。
广州。
郭。
周。
还有那半截封条。
他把封条放在灯下。
红印已经有些模糊。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封条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纤维。
不是棉。
像麻。
他拿小刀轻轻挑下来。
放在指尖。
门外有人敲门。
“谁?”
没有回答。
又敲了两下。
陆砚川没有开。
过了一会儿,门下塞进来一张纸。
脚步声走远。
他等了片刻,才弯腰捡起来。
上面写着:
明早五点,平码头。
没有落款。
---
第二天五点。
天还没亮。
平码头已经有人。
陆砚川远远看见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
穿深色短褂,头发挽得很紧。
她站在一艘小船旁边。
看见他,只问了一句:
“你就是陆砚川?”
“是。”
“跟我来。”
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上了船。
船离岸以后,她才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章。
放在他面前。
陆砚川看了一眼。
“周记的?”
女人摇头。
“不是。”
“那是谁的?”
“周家的。”
他抬起眼。
女人把印章收回去。
“别问。”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
“谁?”
女人望着江面。
“想让你知道的人,不一定想让你活着知道。”
陆砚川没有再问。
船继续往前。
过了很久。
女人才说:
“你查的那六百包棉纱,原本不是要去广州。”
“去哪里?”
“上海。”
陆砚川看着她。
“后来为什么改了?”
女人没有回答。
只说: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到上海。”
“谁?”
她回过头。
“你父亲认识。”
陆砚川怔了一下。
女人却笑了。
“不是你父亲。”
“是周先生。”
---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女人下船前,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陆砚川看她。
“广州那一百包,不是第一批。”
“前面还有?”
“嗯。”
“多少?”
“二十七批。”
她说完便走了。
陆砚川站在船上。
没有追。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漆着三个黑字。
永顺号。
陆砚川的目光停在那里。
很久。
那艘船从他眼前过去。
没有停。
而船尾悬着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陆砚川站在平码头,没有追上那个女人。
江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留下的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
——二十七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印章。
木头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章面上的字并不复杂。
周家。
他把它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内袋。
再抬头时,那艘船已经离开了泊位。
黑色船身,灰白的烟从船尾慢慢升起来。
船名三个字。
永顺号。
陆砚川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问旁边一个搬货的伙计:
“那艘船什么时候来的?”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
“昨晚。”
“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午后吧。”
“往哪里?”
伙计笑了一下。
“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陆砚川也笑了笑。
“随便问问。”
伙计扛起麻袋走了。
陆砚川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字完全消失在江面上。
永顺号。
他记得这个名字。
太记得了。
广州。
十月二十六日。
有人说这艘船失踪了。
船上的货没有回来,人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它在汉口。
---
中午,他去了船务行。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脸,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航线图。
陆砚川没有提永顺号,只问:
“从汉口到广州,最近有哪些船?”
伙计报了几个名字。
陆砚川听着。
“永顺号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
“您认识这条船?”
“不认识。”
“那您问它做什么?”
“刚才在码头看见了。”
男人没有回答。
陆砚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说:
“永顺号不跑广州。”
“以前跑。”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男人低头拨算盘。
“现在接什么货,走什么路,船东说了算。”
陆砚川没再问。
他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先生。”
他停下来。
“那艘船不是昨天到的。”
陆砚川回头。
男人仍低着头。
“它三天前就到了。”
---
下午,他去了码头登记处。
这一次,他拿出了钱。
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我想看永顺号的登记。”
管事的人看了他一眼。
“货主?”
“不是。”
“船东?”
“也不是。”
“那你看什么?”
陆砚川把银元往前推了推。
“看看它什么时候离开过汉口。”
管事的人收了钱。
翻了很久。
最后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
永顺号。
去年八月入汉口。
今年十月再入。
中间没有记录。
陆砚川看着那两个日期。
“中间呢?”
“没有。”
“船去哪儿了?”
“不知道。”
“没有出港记录?”
“没有。”
“那它怎么又回来了?”
管事的人把纸收回去。
“先生,船有船的路。”
陆砚川没说话。
出了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去年八月。
正是周庭山去上海的时候。
也是沈敬堂账目出现问题的时候。
也是那八千块钱第一次留下痕迹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原本是去上海的。
——有人不想让它到上海。
他回到客栈,把门关上。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周记的账目。
那枚周家的印章。
还有唐老板当初给他的货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沈敬堂。
沈文昌。
周庭山。
永顺号。
八千。
写到最后,他停住。
没有再往下写。
而是在“永顺号”旁边,添了两个字。
汉口。
---
同一时刻,广州。
郭有道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仓库里。
那一百包棉纱已经被重新封存。
他没有打开最后一包。
只是把所有货单重新核了一遍。
来货地。
汉口。
经手商号。
两家。
转运。
一家。
最后的收货人,空着。
这是最不该空的地方。
郭有道看了一会儿。
“谁开的单?”
账房把单子递过来。
“汉口那边开的。”
“谁签的?”
“没有签名。”
郭有道抬眼。
“没有签名,货怎么出来的?”
没人说话。
他把货单放回桌上。
“查。”
“查哪一家?”
“从第一家查起。”
“要不要把货先退回去?”
“不退。”
账房愣了一下。
郭有道说:
“有人花钱把货送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退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仓门口。
外面雨还没停。
“另外,查一艘船。”
“什么船?”
“永顺号。”
账房怔了一下。
“这艘船?”
“嗯。”
“它不是——”
郭有道回头。
“你知道什么?”
账房闭了嘴。
郭有道没有逼问。
只是说:
“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别口头说。”
账房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郭先生。”
“还有事?”
“这批货……可能不是棉纱。”
郭有道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
当天晚上,汉口下了雨。
陆砚川没有睡。
凌晨一点,他听见门外有人走过去。
脚步很轻。
停了一下。
又走了。
他坐在床沿,没有开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起身。
门缝下面,有一张纸。
很薄。
没有信封。
只有一句话。
永顺号没有失踪。
陆砚川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它只是没有走该走的路。
他把纸折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码头。
永顺号已经不在那里。
只留下几根系船的缆绳。
还有一个码头工人蹲在旁边抽烟。
陆砚川问:
“船呢?”
“走了。”
“几点?”
“天没亮。”
“去哪儿?”
工人吐出一口烟。
“往下游。”
“广州?”
工人看了他一眼。
“也许。”
“也许?”
“这江上的船,哪一艘不是这么走的。”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沿着码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尽头时,看见江水上漂着一小块木牌。
他弯腰捞起来。
木牌已经泡得发白。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上海。
他站在雨后的江边,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块木牌。
而是抬头看向江面。
很远的地方,一艘船正在往下游去。
他忽然想起郭有道。
那个人现在在广州。
而自己在汉口。
一南一北。
却在查同一批货。
陆砚川把木牌收进袖中。
转身去了船务行。
“我要买一张去上海的船票。”
船务行的人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天。”
“去上海?”
“对。”
那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最近不太平。”
陆砚川把钱放在柜台上。
“我知道。”
窗外江水缓缓向东。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广州去。
而是去了上海。
那里,有一笔八千块钱最早留下的账。
也有周庭山一直不肯说完的那一年。
而在广州,郭有道的桌上,也刚刚送来一张新的货单。
货单最下面。
收货人的名字已经补上。
只有两个字。
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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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陆砚川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拖延到很久才解锁。下面出现的陆,跟陆砚川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同姓而己。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陆还是很敏锐的,一眼看出棉纱的不对劲。他目前明确自己做这些调查对周家的厉害关系了吗?
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黎程程' 的评论 : 那个神秘女人受控递话人,背后是周庭山或旧账活口,半真半诱,引陆去上海。陆没靠山,但他是“陆”,旧账选中他,退无可退。
黎程程 回复 悄悄话 这集持续烧脑。那个神秘女人什么来路?只是来报信?还是,想诱敌深入,请陆砚川入瓮?

陆胆子也太大了,他自己没背景、没靠山,这种案也敢查,真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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