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似鹿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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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剑和祥林嫂:二舅和他的儿女们

(2023-05-10 07:27:51) 下一个

我还在襁褓中就“认识”二舅二舅妈了。有照片为证(左上是我的小保姆,当年只有16岁。这是又一段故事)。

        

二舅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想不出他是一个标准的军人出身。曾经得过“中正剑”,我见过他佩带这把短剑的照片。一身戎装正襟危坐,两臂端平,短剑握在中间。不过后来又当了解放军。怎么“误入歧途”荣获中正剑?怎么“改邪归正”加入解放军?不知道。

三个舅舅有个共同点:不抽烟不喝酒,脾气特好,总是笑眯眯。军人出身的二舅还有一个特点,特别地孝顺,那种老派的孝子。姥爷叫他时,他一边回答“嗻。。。。”一边快步趋前低头听命。不是形容,我亲眼所见,“快步趋前”的样子印象深刻。

六十年代初,大跃进导致全国经济困难,开始精简机构下放基层,他们响应号召离开呼和浩特回到东北老家海拉尔,二舅当气象站长,二舅妈当商业局长。

文革期间,他们都受到了极大摧残。不仅自己是走资派,还出生反动家庭,二舅妈还有更大官衔的走资派妹妹。所以她的大牌子上“头衔”多的写不下:反动军官太太、反革命的儿媳妇、黑帮妹妹、走资派。。。批斗二舅妈时,造反派让她哈腰低头,两腿要分开最大尺度。二舅妈瘦小,只有1米55的样子,造反派让她岔开腿横跨8条木地板,然后再踩着她的长发,不让她直起腰。就这样弯着腰叉着腿低着头,滴下来的不仅仅是汗水,还有鼻孔流出的血水!

我再看到二舅妈时她刚放出来不久,又瘦又小的她,散乱的白发,像一片干菜叶子东摇西晃,拄着拐杖。我脑海里顿时涌上来一个形象:祥林嫂。

也许是童年印象吧,再见二舅二舅妈还是很亲近。在他们面前还是比在父母面前还任性撒娇,可以说是“胡作非为”。

二舅高血压心脏病,后来出门会拿着手杖,有一张坐在上海外滩的照片,拄着手杖像扶着一把剑!他83岁那年离开人世。二舅妈瘦瘦小小的,眼睛有些白内障,可耳朵却灵敏得很,最后一次见她是2010年,门铃刚响,她就开门了。十几年不见,抱着我“囡囡,囡囡”地边叫边啃。

二舅妈性格外向,爱说爱笑。虽然年过90,兴趣依然广泛,谈资丰富得很,和我唏嘘感叹了爸爸妈妈的早逝、家里老老小小的琐碎外,就是国际国内大事。她告诉我,她很不喜欢法国总统萨科齐,一点政治家风度也没有;又说,总书记干得不错,应该再干一届,他是属兔的,和你妈妈一个属相。天哪!这些信息连我都不清楚。表弟告诉我,每天的晚饭时间,就是二舅妈的时事报告时间,他们白天忙忙碌碌,许多大事还真的要靠老妈传递呢!二舅妈过去也抽烟也喝酒,一斤白酒两天就干掉。90岁才勉强“金盆洗口”。

二舅有2个儿子一个女儿。

两个儿子都比我小,小时候怎么在一起玩,不记得,但是有照片,记录我们青梅竹马。

这张照片印象深刻,我俩刚坐好,老大就尿了,照相馆红丝绒椅子一大片尿迹,只好改坐另一边——

        

我跟老大挺投缘,“文革”的六七、六八年我“流浪”到了海拉尔。他也是父母被抓,可还得管弟弟妹妹。我们就在他家又唱又跳打打闹闹。老大喜欢唱歌跳舞。还学跳芭蕾白毛女,一边跳一边飞“媚眼”!可是踢足球跑得又快踢得又狠,嘴里还恶狠狠冒脏字。我经常打趣他心里住着两个性别。但实际上是个特别善良孝顺的儿子,对老人对弟弟妹妹留下的儿女都尽心尽力扶持资助。可惜二舅妈过世后才几年的时间,所有的负担都卸下了,他也走了!

二舅和舅妈被关押的几年里,老二结识了不三不四的人,成了一个酒鬼,成天醉醺醺不务正业,要钱买酒打老婆,最后到二舅家里闹,还是要钱喝酒,终于闹得众叛亲离,所有人都躲着他!老二有一个女儿,老二酒醉的时刻,只有上小学的女儿不离不弃默默地守着他,为他洗去呕吐的污物,还为他做饭。老二最终因饮酒过度而亡。儿子终归是儿子,早逝自然悲痛,可是老两口也算松了一口气,少了巨大的烦扰,那是三天两头的不堪啊。

看照片,小哥俩小时候多可爱,谁曾料到长大竟天壤之别——

        

老二的女儿我只见过照片,不仅仅限于青春的的那种美丽,不能仅仅用漂亮形容,而是惊艳,远近闻名。二舅妈抚养这个孙女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天津工作。

二舅只有一个女儿娜佳,是姥姥带大的(名字也是学俄语的姥姥给起的),跟父母反而不怎么亲。所以她后来总是说,孩子一定要自己带不能让老人带,否则都不亲近了。娜佳有一副银铃般的好嗓子,参加过全国商业职工文艺汇演,被天津某局看中,就调到了天津工作。说也奇怪,二舅二舅妈都是瘦瘦的,两个哥哥也不胖,可娜佳后来发胖,不是一般地胖。这么胖很难不得高血压。结果,有一天晚上丈夫下班,发现她躺在厨房地板上,身体都凉了。她的家就在单位大院,应该是中午自己回家做饭意外发病,身边没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就这么静静地撒手人寰。。。。

二舅、二舅妈,两个表弟和表妹,都不在了。第三代我都不熟悉,再回国要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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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53)
评论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菲儿也在遥远的东方啊,上海已经是周日正当母亲节,祝菲儿母亲节快乐!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祝鹿葱和朋友们母亲节快乐!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收到香香遥远的祝福好温馨好感动!祝香香母亲节快乐,快快乐!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明天是母亲节,沈香祝鹿葱姐母亲节快乐!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南瓜苏' 的评论 : 谢谢苏苏夸赞!现在瞎呼呼近视啦!可惜老人们都走了,我讲不出更多的故事啊!
南山松 回复 悄悄话 人都走了,但鹿葱姐用笔把他们的故事留了下来。这是最好的纪念吧。
南瓜苏 回复 悄悄话 看那双大眼睛,多么聪慧!非常喜欢鹿葱的这些故事,很温馨。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海风随意吹' 的评论 : 是呀,二舅一家两个老人还算高寿,三个子女都早逝。。。。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星98' 的评论 : 谢谢水星,大家族,历史复杂。。。。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混迹花草中的灰蘑菇' 的评论 : 谢谢灰蘑菇!小时候可爱,大了就傻了^_^我们家老一辈受折磨的多啊!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葱葱写得好,栩栩如生。痛恨那十年,你舅妈受了那么多苦。表弟表妹都离世了,实在有点意外。叹息--
水星98 回复 悄悄话 鹿葱的革命家史好看,每个人都栩栩如生,可惜大多数都已经去了,令人嘘嘘。
混迹花草中的灰蘑菇 回复 悄悄话 鹿葱姐还能有小时候的珍贵照片,真是难得。两个小辫、圆溜溜的眼睛,太可爱了。你二舅妈受如此折磨,还能高寿,年纪大了还能脑子清楚,一定是个很坚强的人。谢谢你记录和分享,那个年代发生的事情真是可怕,把人性的恶显露到了极致。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iaxi' 的评论 : 谢谢西西。小时候算是乖乖女^_^
xiaxi 回复 悄悄话 二舅一家像是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葱姐写的家族史可以拍电影了!
葱姐小时候秀气可爱!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一个没有惊艳的老树' 的评论 : 也谢谢你关注鼓励!
一个没有惊艳的老树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平等性' 的评论 : 谢谢平等,忙里偷闲不忘鼓励!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hongshankou' 的评论 : 谢谢关注跟读!所有的人生在那个年代颠来倒去,所有的记忆在那个年代刻骨铭心
平等性 回复 悄悄话 花姐好文章,赞!
hongshankou 回复 悄悄话 真实
hongshankou 回复 悄悄话 等来续了,还是那么好的真是故事

一提文革,哎。。。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丹哥' 的评论 : 谢谢丹哥鼓励!家家都讲自己的家史,就是历史的真相。正史即使粉饰掩盖也没有用了。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亦缘' 的评论 : 是的,我爷爷也是抽烟喝酒,农村医疗条件也不好,1967年去世,也是80多岁走的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恬宁' 的评论 : 谢谢恬宁!不堪回首的一段岁月,人性之恶啊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兵团农工' 的评论 : 谢谢补充信息。不清楚二舅的中正剑怎么得来的,印象中一直戴眼镜,是个戴眼镜的军人。但是军人姿态保持一生。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说也奇怪,我父母家长寿的多是女性,有点久病不愈有的受尽折磨。男性就差多了,长寿少。。。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谢谢香香,儿时目光清澈,如今老眼昏花呀!
丹哥 回复 悄悄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那个时代的照片,亲切感油然而生。
是啊,每个家庭都有那个时代可以“痛说的革命家史“。
鹿葱写的亲切感人,喜欢!
喜欢这个系列,跟读!
恬宁 回复 悄悄话 谢谢鹿葱姐的分享!
二舅妈挨批斗时受那样的罪,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那么残酷的,并且是对一个女人。唉!
娜佳的胖可能是内分泌失调引起的。
兵团农工 回复 悄悄话 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也就是黄埔军校。

黄埔军校的学生毕业之后,有三件宝,一是中正剑,二是毕业证书,三是同学录。

可以去全国任何一个地方的国民党军队当官。

非黄埔军校的军人立了战功,蒋介石也会赠送给他一柄中正剑。
亦缘 回复 悄悄话 这家的三个孩子好可惜!二舅妈性格开朗快乐,抽烟喝酒居然活到了90岁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二舅妈那样受苦还能活下去的都是坚强的女人!鹿丛小时候清秀可人的样子:)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鹿葱姐儿时好漂亮,大大的眼睛,很有灵性!两个表弟长得清秀,像你二舅。很遗憾,鹿葱姐二舅一家人都离世了。鹿葱姐写得好!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康赛欧' 的评论 : 期望大家都来写啊!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琴音悦然16' 的评论 : 谢谢鼓励!可惜他们在世时,对这些往事没有那么大兴趣,等到自己也老了,想知道更多家事时,他们却都走了!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梧桐之丘' 的评论 : 谢谢梧桐,上辈子有很多辛酸的往事很多不堪啊。。。下篇写三舅,更意外呢!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eijingGirl1' 的评论 : 好像抄家后弄丢了。我还特意问过也想看看来着。
康赛欧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家史!
琴音悦然16 回复 悄悄话 故事娓娓道来,能感受到亲情的可贵。好动人的故事
梧桐之丘 回复 悄悄话 花姐的故事娓娓道来让人唏嘘。。。期盼下篇。
BeijingGirl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1. 前面的文字平和亲切,照片上的娃娃们多可爱啊。 最后一句伤感了。 葱葱,中正剑还在不在呢?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寒墨' 的评论 : 表弟酗酒应该有环境影响,但是还是自己不争气,可惜了。。。。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是的,每家都讲自己的故事,合起来是最真实的历史!
寒墨 回复 悄悄话 很感动。你二舅一家太不容易了。一家人都没有了。都是文革造的孽。你二舅的二儿子太不争气了。不应该自暴自弃。好好的一个家没有了。
暖冬cool夏 回复 悄悄话 听葱葱讲述二舅一家的故事,让人唏嘘的,老百姓一家有一家的故事,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谢谢好文分享!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菲儿天地' 的评论 : 哎呀,考虑啥呢?开写!快写!要看上海囡囡的故事!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人参花' 的评论 : +1

大赞好文,好珍贵的回忆和照片。五湖兄开启了文城回忆之风!我也要考虑考虑是不是写,哈哈哈:)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人参花' 的评论 : 人参花说得准确,我家就我一个,孤独。表亲们都很亲。。。
五湖以北 回复 悄悄话 这两天我们都在写回忆,你的有图有真相,二舅像儒将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多伦多橄榄树' 的评论 : 是呀,我跟二舅一家最亲,都没了!
人参花 回复 悄悄话 花姐姐的故事很动人。那时候多子女才会有这么多亲情,独生子女好孤独。
多伦多橄榄树 回复 悄悄话 好遗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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