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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陸,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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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尼基人:未立帝国,却奠基文明

(2025-12-31 16:09:57) 下一个

腓尼基人:未立帝国,却奠基文明

撰文|徐令予

几天前,X平台上的的一张图片引起了我的兴趣。

这是一幅创作于公元前七百年的石刻浮雕,描绘的是腓尼基人的船队运输雪松木料的生动场景。画面中的船只以桨驱动,船首作马头形,船尾呈鱼尾状,长长的雪松木整齐地堆放在船舱之中,正被运往地中海沿岸各地。这些雪松很可能来自今天的黎巴嫩山区,在古代近东世界,它们是建造宫殿、神庙和大型工程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而将这些巨木从山地运往远方,支撑起数个帝国辉煌的就是这些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用船把世界连起来,用字母把思想留下来,但是他们自己却没有在历史的舞台上留下来。历史上的腓尼基人就像梅花一样的存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消逝的腓尼基人留下了永久的芬芳在人间。

一、腓尼基人是谁?

腓尼基人并没有建立起大一统的帝国,他们是分布在地中海东岸的一系列城邦的居民。其核心活动区域大致位于今天的黎巴嫩沿海一带,北起比布鲁斯(Byblos),中有西顿(Sidon),南至推罗(Tyre)。这里山地紧贴海岸,土地狭窄,缺乏大规模农业发展的条件,面向海洋讨生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在语言和文化上,腓尼基人属于闪米特语族,与古代的希伯来人、阿拉米人有较近的语言亲缘关系。他们并不以一个统一的国名自称,“腓尼基人”这一称呼本身,更多是希腊世界对这一沿海族群的统称,而非他们的自我认同。

腓尼基社会以城邦为基本单位,各城邦彼此独立,政治上松散,却在语言、宗教和商业传统上高度相似。这种结构使他们很少形成统一的政治意志,却非常有利于商业活动和远距离贸易的展开。

随着航海和贸易的扩展,腓尼基人逐渐在地中海沿岸建立起一系列殖民据点。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迦太基。需要强调的是,迦太基并非腓尼基人的“首都”或“帝国中心”,而是由腓尼基城邦移民建立的一座新城。迦太基后来发展成强大的海上势力,但它仅是腓尼基文明在西地中海的延伸,而并不是该文明的主体。

从一开始,腓尼基世界就不是一个以疆域和军事力量为核心的政治实体,而更像是一个以航海、贸易和技术为纽带的网络。这一特点,既是他们长期繁荣的基础,也在后来深刻影响了他们的历史命运。

二、腓尼基人到底“强”在哪里?

腓尼基人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成熟的航海技术体系。他们在造船方面发展出既高速又稳定的船型:战船采用双层桨设计以增强机动性,商船则船体宽阔、吃水较深,能够承载重货并抵御远洋风浪。在长期航行实践中,他们系统性地收集海岸线地形、港口位置、风向、洋流、暗礁与浅滩等水文信息,并将其作为严格保密的专业知识传承下来,形成早期“航海手册”的雏形。更具革命性的是,腓尼基人率先将天文观测引入航海实践,利用北极星和星座的位置辨别方向、判断纬度,使船只在远离陆地、夜间或能见度不佳的情况下仍能安全航行,真正实现了从近岸航行向远洋航行的技术跃迁。

正是在这一整套成熟技术支撑下,腓尼基人完成了古代最震撼的航海壮举——环绕非洲的航行。据古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公元前6世纪,在埃及法老尼科二世的委托下,腓尼基水手自红海出发,沿非洲海岸南下,绕过非洲南端,再经直布罗陀返回地中海,全程历时三年。航行途中,他们按照季节规律靠岸越冬、种植粮食补给,这显示出高度理性的规划能力;而他们关于“在非洲南方航行时太阳出现在北方”的记述,更与南半球的天文现象完全吻合,成为无法凭空虚构的关键细节。若这一航行确实发生,那么腓尼基人不仅完成了人类最早的洲际级远洋探险,也在两千多年之前,就以技术与经验触及了后来“大航海时代”才被重新发现的世界边界。

腓尼基人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成熟而高效的字母文字体系。它仅由22个辅音符号组成,结构简洁、学习成本极低,彻底摆脱了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被少数祭司与书吏的垄断,使普通商人和航海者也能掌握书写。随着腓尼基人活跃于地中海的贸易与航海活动,这套字母被广泛用于记录货物、合同与航线,迅速传播到各地,成为一种高度实用的通信工具。

腓尼基字母对后世文字系统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希腊人在其基础上引入元音,形成完整的拼音字母体系,进而发展出拉丁字母和阿拉伯—希伯来字母系统。由此,现代欧洲以及中东地区主要文字几乎都能追溯到腓尼基字母这一源头,今天世界上大量人口仍在直接或间接享受这一古老创新的成果。

从更深层看,腓尼基字母改变的不是书写形式,而是文明运行的方式。它极大降低了知识记录与传播的门槛,使法律、商业、行政与思想能够被准确书写、复制和继承,为大规模贸易、制度治理以及后来科学与哲学的发展提供了关键技术基础。腓尼基人未曾建立持久的帝国,却通过字母这一发明,深刻塑造了人类文明的结构。

腓尼基人的玻璃技术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与更早的埃及工艺存在传承关系。早在公元前二千纪,埃及已能制造以石英砂和天然碱为原料的不透明或半透明玻璃,多用于珠饰、护符和宗教器物。腓尼基人长期往来于埃及与近东地区,在贸易和手工业交流中吸收了这些技术,并在此基础上改进配方与熔炼过程,逐步提高玻璃的可塑性与透明度,使其不再只权贵独享的奢侈品,而成为可批量制造的实用材料。

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是腓尼基人对玻璃“用途方向”的改变。他们将玻璃纳入航海与商业体系,使其成为跨地域流通的商品,并由此推动了玻璃技术向希腊、罗马世界扩散,最终奠定了西方透明材料传统。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中国文明长期以陶器、青铜、玉石和漆器为核心技术路径,虽工艺高度成熟,却未形成持续发展的玻璃体系,透明材料始终未进入技术主线。这一差异并非技术高低之别,而是不同文明在材料选择与发展路径上的历史选择。

三、重商主义成就了腓尼基人

从根本上看,腓尼基人在航海、字母和玻璃制造等方面的卓越成就,都是其高度重商取向的必然结果。作为缺乏广阔腹地与统一帝国的海岸城邦民族,腓尼基人生存与繁荣完全依赖贸易效率与流通能力,这迫使他们不断优化“如何更快到达”“如何更准确记录”“如何制造更适合交换的商品”:远洋航海技术解决空间问题,字母文字降低信息与契约成本,玻璃制造则创造出高附加值、易运输的贸易品。正是持续以市场、交换和实用性作为核心价值目标,技术不为宗教或权力服务,而被反复打磨为可复制、可扩展、可盈利的工具,从而使腓尼基人虽未建立持久的大一统政治帝国,却以商业逻辑深刻塑造了人类文明的基础结构。

腓尼基人对人类文明进步作出了巨大而独特的贡献。“世无腓尼基,万古如长夜”或许略显夸张,但若没有腓尼基人,字母拼音文字与透明玻璃究竟何时出现,确实难以断言。这并非空泛的假设,历史事实可作佐证:与腓尼基世界长期缺乏直接交流的中华文明,在延续两千多年的发展中始终未采用字母拼音文字体系;同时,由于缺乏以抽象字母为基础的符号系统,数学的发展路径也明显不同于以字母化书写为前提的文明传统。这并不意味着文明高下之分,但至少说明,在推动文字抽象化、材料透明化和知识可形式化方面,腓尼基人确实展现了极为突出的创造力与前瞻性。

腓尼基人无疑是古代世界中极其优秀的民族之一!承认他者的优秀,对于一个有自信的人来说应该并不困难。通过拼凑“西方伪史论”来整体否定西方文明毫无意义,是否下一步还要制造“近东伪史论”,以否定腓尼基人和以色列人的历史贡献?一个民族若要真正生存与发展,依靠的不是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而是以开放的眼光向外学习,在比较中看清别人的长处,也反思自身的短处与不足。这种能够正视差距、吸收经验的能力,恰恰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自信所在,也是其持续进步的根本动力。

 

徐令予 写于南加州 (2025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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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東山人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rtfolio' 的评论 : 谢谢关注和鼓励,新年快乐!
portfolio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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