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繁花》(02)
开篇:上海味道

大学暑假的一个傍晚。
我穿过几条弄堂到一个儿时朋友家。她家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父母和她弟住三楼,她睡阁楼。我从楼下灶披间进去,走上黑暗而曲折的楼梯到三楼。家里没人,她在阁楼答应。我爬上吱吱嘎嘎作响的楼梯,进到一个低矮的空间。
朋友盘腿坐在她睡觉的小床上,对着一个局促的小梳妆台化妆。我把还她的钱放在桌面上。她一眼没看,依旧在自己脸上涂抹不同层次的色彩。我准备离开,她说马上要出去约会,等她一起走。我看着她乱糟糟没有铺的床,堆满换洗衣服的座椅,和扔着无数鞋子的地板,最后决定靠在老虎窗站着,看着她满是发卷的后脑。
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楼下飘来一阵阵油煎腥香。不知哪家今天晚饭吃面拖小黄鱼。她画完眼影,从无数小盒里中的一个拿出唇膏,不慌不忙地勾勒唇线。最后她站起身来,把我挤到一边,走到椅子边,从衣服堆里找出一双丝袜,坐在杂乱衣物上,开始穿着长筒黑丝袜。
夕阳从老虎天窗照进来,把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中。狭小拥挤的阁楼好像突然失重,悬浮在夏日的热空气里。穿好丝袜,她向我微微一笑。她站起身来,从满地的鞋里挑选了一双鲜红底部的高跟鞋。下阁楼之前,她解开发卷,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地落下。
我小心翼翼地拉着布满灰尘的楼梯护手,跟在轻盈跳跃的她后面下楼。老旧的木楼梯在纤细高跟鞋底敲击下发出闷钝的声响。
一分钟后,我们并排走过弄堂两边乘凉的人们。顺着他们异样而复杂的目光,我转头看着身边那个妆容精致、穿着时髦的长发女孩,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闷热、低矮、凌乱的阁楼联系在一起。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中,她和我挥手再见,款款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闪亮的小轿车。我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无声地滑入上海夏夜的车流和霓虹之中。

《阿飞正传》杀青前。
王家卫叫来年轻的梁朝伟,让他拍了一段住在阁楼里的赌徒准备出门的戏,作为《阿飞正传2》的引子。因为没有剧本,梁朝伟开始自主表演。王家卫突然叫停,问这是你自己出门,还是赌徒出门?梁朝伟一愣。王家卫让他找个赌徒朋友请教一下,自己体验感受。经过梁朝伟的多方拜见请教,于是影片最后的一段,就有了他在低矮狭小阁楼里修指甲,数钱拿牌,梳头穿衣,关灯下楼的经典场景。
《繁花》的开篇描述了这段画面。
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阿飞正传》结尾,梁朝伟骑马觅马,英雄暗老,电灯下面数钞票,数清一沓,放进西装内袋,再数一沓,拿出一副扑克牌,撵开细看,再摸出一副。接下来梳头,三七分头,对镜子梳齐,全身笔挺,骨子里疏慢,最后,关灯。否极泰来,这半分钟,是上海味道。
阁楼是上海老房子里的边缘空间。冬冷夏热,低矮逼仄,不是舒服的所在。但阁楼离屋顶最近。人在屋里,却又比日常生活稍微高出一点,能看到稍微多一点。老虎窗一开,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瓦片、晾晒的衣服和别人家的灯火。夜让城市变得半明半暗。一切变得暧昧:不说破的关系,无法证实的往事,藏在笑话里的欲望,突然中断的故事。
影片中,梁朝伟骑马觅马:身在此地,心已经为下一处做准备。一种不肯停下、也不能停下的生存状态。英雄暗老:尽管年轻笔挺,动作利落,但在光线和沉默里,他已经带着英雄迟暮的气息。繁华乍现,衰败已然。花一开放,便已凋零。
他在赤裸的灯光下数钱。点清后,放在贴身处,再数一叠,把最世俗的事情做得有条理,有分寸。数钱的姿态展现了上海的典型特点:钱要谈,但谈钱的样子不能难看。扑克牌象征着交易、赌局、机会、风险与输赢。捻开是手指动作,慢而细,带着职业的熟稔和自信。手里已有一副牌,身上还要再藏一副。明里暗中各一套,精明而有备。但这一切却表明了内心深处所缺乏的安全感。
三七分头整洁、传统,是旧式城市男人的精致。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确认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男人做着这一切的顺序:先整理钱,再整理牌,最后整理自己。从利益到形象一丝不苟。他沉浸在自己的仪式里,身体专注,但是内心从容,漫不经心而带一点对规则与他人的轻慢。最后,他将口中衔着的香烟扔出窗外,关掉灯。光明黑暗,结束开始,凋零繁华,周而复始,否极泰来。
什么是上海味道?
上海味道不是生活困顿或优越,而是对生活压力的一种姿态。明知生活粗糙丑陋,依然讲究吃饭穿衣;明知英雄已经老去,依然笔挺梳理精致;明知将会满盘皆输,依然钞票在怀,牌局在胸。明知渺小无力,但仍用自己的节奏微声,来对抗城市和生活的雷霆万钧。
如果不相信,头伸出老虎窗,啊夜,层层叠叠屋顶,“本滩”的哭腔,霓虹养眼,骨碌碌转光珠,软红十丈,万花如海。
现在,我们从一个人怎样面对城市巨兽,转向巨兽如何给人的感官冲击。
上海味道始于视觉。
上海味道不是通过地图、建筑史或城市规划获得,而是从一扇老虎窗探出去,让夜色、屋顶、星光和霓虹一起扑面而来。
老虎窗是老式坡顶房屋上凸出的小窗,通常连接阁楼。住在阁楼里的人把头探出去,才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和屋顶。这一切就像上海人的生存状态:现实生存空间很小,但是身体却不安分,目光总想投向更远的地方。它包含了天真的好奇,也包含了朦胧的欲望。前方,每一片屋顶下面是一段情感,一顿晚饭,一场争吵,一页思念,一个秘密。
视觉随后转向听觉。
从远处飘来一段带哭意的滩簧声腔,哀怨、委屈和缠绵,给上海的夜晚加上悲凉底色。繁华与哀伤从来共存。灯越亮,越能照出人的失意。
阁楼里的生活可能局促而平淡,但带着唱腔的霓虹灯光却告诉人:外面有一个更丰富、更热闹的世界。软红十丈是古代红尘意象,但是人类的欲望并没有因为时代变化而改变。万花如海,万点灯光,欲望和人生的各种可能,随着古老的歌声,传向无边无际。
六十年代广播,是纶音玉诏,奉命维谨,澹雅胜繁华,之后再现“市光”的上海夜,风里一丝丝苏州河潮气,咸菜大汤黄鱼味道,氤氲四缭,听到音乐里反复一句女声,和你一起去巴黎呀和你一起去巴黎呀去巴黎呀。对面有了新房客了,窗口挂起的小衣裳,眼生的,黑瓦片上面,几支白翅膀飘动。
六十年代上海处于特殊时期,广播里每天宣布着公共语言的绝对权威性,人们朴素遵从。在那个时代里,上海的商业灯光、消费文化、大众娱乐悄然退场,市面变得单调而清简。八十年代,繁华市声逐渐回归上海。一个时代过去了,另一种上海登场了。所以,市光的重新出现,也意味着个人欲望重新取得了某种合法性。
听觉转向嗅觉。
苏州河的气味湿润、腥臭。但这恰恰是真实的上海气味。上海的华丽繁荣生长在潮湿、拥挤、混杂的生活之上。然而,真正的城市味道却是来自居民窗户飘出的晚饭菜肴。咸菜大汤黄鱼,鲜美咸香,典型的上海每户的家常味道。烟气、雾气、香气在城市上空弥漫交融,成为独特的上海气息。
最后,嗅觉转为幻觉。
女声反复唱着和你去巴黎。对很多上海人来说,巴黎是浪漫、时髦、艺术、爱情的象征。人们一边吃着咸菜黄鱼的家常便饭,一边幻想远方的另一种人生。再次抬头,未能看见远方,却看见对面窗口晒的小衣。和以前眼熟的不同,应该是搬来了新房客。黑色瓦片上的白色翅膀,是盘旋空中、飘然降落的飞鸽。
从一个时代到一支曲子,从一碗汤到一座世界名城,从一件衣裳到一个人的命运……上海的味道浸染其中,无处不在。
八十年代,上海人聪明,新开小饭店,挖地三尺,店面多一层,阁楼延伸。这个阶段,乍浦路黄河路等等,常见这类两层结构,进贤路也是一样,进店不便抬头,栏杆里几条玉腿,或丰子恺所谓“肉腿”高悬,听得见楼上讲张,加上通风不良的油镬气,男人觉得莺声燕语,吃酒就无心思。
镜头推向上海八十年代的街道。上海味道从远看的城市风景,变成了紧贴身体的俗世现场。
城市依旧,而私人生意和消费欲望迅速膨胀。街边新开小饭店狭窄逼仄。但是,这难不倒精明的上海人,他们带着城市长期挤压空间所训练出来的精细和机敏,设法在有限条件里寻找无限的赚钱机会。
于是,他们把现有空间利用到了极致。街边饭店不能横向扩展,就往地下和天上发展。往下,把地面挖深,做成地下室,然后把一层店面隔成二楼。往上,把作为储藏空间的阁楼也拓展成店面,老虎窗前摆上几张方桌。多出一层,多出店面,就意味着多几张桌子,多几桌客人,多一点生意,多赚一点钱。
这是上海味道后面的底层逻辑:人情、空间、时间,最后都会进入生意计算。
当时的乍浦路、黄河路、进贤路都与上海餐饮、夜生活和市民交往密切相关。这些两层小饭店构成了上海典型而独特的社交空间:一个小饭店,被垂直分成两个世界。楼下人喝酒,楼上人说笑,彼此有看见与未见,公开与私密,正经吃饭与暗中想象,一点点画成一幅上海生动的浮世绘。
上海人的分寸不在于没有欲望,而在于欲望不能表现得明显直接。
所以,客人进店门不便随意抬头,因为抬头便看见二楼黑色或者肉色的玉腿,当然偶尔也有可能是丰子恺散文中奋力踏水农人的黑硬肉腿。楼下的男人听着楼上燕语莺声,谈笑不断,而通风不良的油镬气让这一切变得真实而亲近,触手可及。欲望改写了人的感官感受,使眼睛美化身体,使耳朵美化声音,使鼻子美化气味。这一切让人浮想联翩,心神不宁。人在此地,心在他处。
古罗马诗人有言,不亵则不能使人欢笑。
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引述古罗马诗人这句话。它的原意是:真正的喜剧往往来自体面被轻轻戳破。也就是说:人们的欢笑来自粗俗、肉体、世俗和调侃。
公元二十世纪的上海和公元前八世纪的古罗马没有本质区别:面对肉身和欲望,人们才会感到欢愉和喜悦,才能忍受每日生活的困苦和艰难。
初读《繁花》的开篇,你会觉得散乱。
阁楼、梁朝伟、老虎窗、霓虹、广播、黄鱼、巴黎、饭店、玉腿……
这些画面彼此没有故事,没有人物,没有情节,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但是,当你把这些画面拼起来后,它们最终变成了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让你打开一座房子,一个城市,一颗人心。当你以后读到阿宝、沪生、小毛、陶陶、汪小姐、李李……你会发现:他们都住在这个开篇里。
阁楼不只是一个空间,而是站在现实之上半层的位置。看见生活,又离生活有一点距离。
老虎窗不只是一个窗,而是上海人内心向往外面世界的眼睛。
霓虹、广播、黄鱼、油镬气也都不只是背景,而是这些人物呼吸的空气、生活的温度和欲望的气味。
《繁花》真正写的不是一个时代,不是一条马路,也不是一群上海人。它写的是人在短而悲的人生里,怎样努力活得体面一点;在拥挤的生活里,怎样给自己留一点想象;在明知花终究会谢的时候,依然认真地梳好头,穿好衣服,走进未知的夜色。
所以,读完开篇,请不要急着忘记它。因为以后每读一章,你都会回来一次。回来看看这把钥匙。你会发现,它其实一直在你的口袋里。
下一次,我们将翻开《繁花》的第一页。我们将跟随一个律师,在一个普通的一天,经过一个混乱、肮脏的菜场。在那里,他将遇见一个卖大闸蟹的男人。
《繁花》将从这里开始。
真正的上海,也从这里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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