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讲《繁花》(04)
模糊边界

为什么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让你觉得特别舒服、亲近?甚至开始信任他?
当然,有可能你遇到你的人生知己或者灵魂伴侣。但是,你也有可能遇到了一个销售高手。因为一个真正高明的推销者,最擅长就是和你聊天。但是,他其实并不在聊天,而是一步一步让你忘记,你们其实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那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亲近的感觉呢?多年以前,一个美国的顶级销售,告诉了我四个字:模糊边界。
MBA毕业后,我加入费城的一家咨询公司。
我做的是产品市场研究,所以很多时间和不同公司的销售团队在一起工作。在遇到过的所有销售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丹尼,一个犹太人,一头黑色卷发。他是公司的顶级销冠。每个人都试图模仿他的谈吐、知识和销售技巧,但是没有人能达到他的业绩。
一个冬天的深夜,我们在一起预测核算第二年的业绩。中间休息,我们站在楼下聊天。我喝着咖啡,他抽着雪茄,突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掠过我心头。
你能告诉我你销售的秘诀吗?我问道。
他沉默,抽了一口雪茄,徐徐吐出。我知道他是不会告诉我答案的。但是他说:当然可以……很简单:模糊边界。
什么?我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模糊边界?
他问我:告诉我,你现在的眼睛看到什么?
我们两人当时是面对面站着。我看到的是他的背面。我回答道:停车场。
现在你转过来,他说道,和我站在一排,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什么了?
我转过身来,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的公司高楼:办公楼。
他问道: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我回答道:转了个身。
不!他说道,你模糊了你和客户的边界!
他解释道,:试想你到一个地方去推销一个新产品。很多销售面面对着客户做各种演示,动用了所有的专业知识和个人魅力。但是,他们没想到到此刻客户的心理下意识是和你对立的。因为你要卖给他东西,他要决定是不是要买。因为你们的目标不一样,所以你们看到的场景是不一样的。但是,当你转过身来,和客户并排一起看演示。这样,没有一个人要卖给另一个东西,两人只是一起看这个东西是怎样工作的。
我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画面,似乎是这么回事。
这是第一步,模糊角色的边界。丹尼说道。
第二步,模糊职业和生活的边界。你开始熟知他喜欢的球队、乐队、音乐、影视、酒的牌子……你开始进入他的生活区域。
第三步,你开始模糊公众和私人的边界。你开始认识他的家庭成员,知道他孩子的生日,他妻子背包的品牌,他母亲吃的糖尿病药名字,家里金毛最喜欢的玩具……
最后,当你周末被邀请到他家,和他家人和朋友打猎、烧烤,你还有什么卖不出去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抽着雪茄的侧影,心里充满了钦佩。
一年后,丹尼被联邦调查局逮捕,罪名是把几百万客户的款项转入他的私人账户。
现在让我们回到菜场。
上回我们说到芳妹走后,陶陶一直在向沪生抱怨:抱怨婚姻,抱怨芳妹每晚学习,抱怨身体吃不消。他像一只没了电的手机,暗淡而疲惫。
此时沪生问出一句:几点钟开秤?
突然,这只手机的屏幕大亮,像被插上的电源插头。
陶陶一下兴奋了起来,回到了他最喜欢的话题:女人,芳妹以外的女人。他兴致勃勃地说:靠五点钟,我跟老阿姨,小阿姐,谈谈斤头,讲讲笑笑,等于轧朋友。
接下来陶陶说起了他的卖蟹经。你听一下,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
陶陶翻开一本簿子,让沪生看,上面誊有不少女人名字,地址电话。
第一步:用这个小本,陶陶模糊了客户和熟人的边界。
通讯录上是陶陶的女性客户朋友圈。每个名字下面有三重意义:第一,陶陶认识这位女性。第二,她愿意把联系方式留给陶陶。第三,他们打过电话,陶陶很可能去过了她家,相互之间已经建立起某种联系。
陶陶掸一掸裤子说,香港朋友送的,做生意,行头要挺,要经常送蟹上门
第二步:通过送货上门,陶陶模糊了空间的边界。
很多时候,那些女性并不到菜场陶陶的摊头来买蟹。而是打扮时髦,头势清爽的陶陶把蟹送到通讯录上她们的家庭地址。菜场是公共空间,家里是私人空间。从菜场到家门,跨越的是人与人关系的另一条边界。
蟹送到了,陶陶没有说一句“请留五星好评”就走了。而是送进房间,吃一杯茶,讲讲人生。
这是第三步,通过喝茶谈人生,陶陶模糊了自己和客人的感情边界。
人生内容包含广阔。但是,如果你回想一下,一男一女谈论人生时,一般都会高谈阔论理想、工作和股票……当然不会!话题一般是人和人之间的八卦、关系、暧昧和情感。
说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在菜场卖大闸蟹的陶陶和半个地球之外的美国顶级销售有异曲同工之妙?
纵观《繁花》整部小说,陶陶最喜欢的事情并不是做生意,而是进入别人的生活,是与人,特别是女人,保持某种暧昧和若有若无的联系。为什么他这么做?因为陶陶内心是空虚和孤独的。他恐惧安静和寂寞,他的人格需要依靠外部世界不断给予刺激来维持。女人、朋友、生意、饭局、笑话、艳闻,都是他对抗内心空洞的手段和工具。
当陶陶津津有味地说这一切时,沪生是什么反应呢?
沪生不响。
这个“不响”不是被动的,而是一个主动行为。沪生用不响来不接陶陶的兴奋和情绪。因为沪生和陶陶不只是两种性格,而是两种人生哲学。陶陶不断进入别人的生活,因为他相信:人与人的关系会带来机会。而沪生坚持保持和他人的距离。因为他相信:保持人与人的距离带来安全感。一个不断靠近别人。一个抗拒他人靠近。一个相信关系。一个相信规则。所以这一个“不响”,其实是两种人生观的正面碰撞。
接下来,沪生目击陶陶刚才所说的一次实际操作。
斜对面有一个女子,低眉而来,三十多岁,施施然,轻摇莲步。
我们和陶陶坐在幽暗的摊位里,知道的是在菜场摊位里,不知道还以为在伊拉克战场美军狙击手潜伏点。这时就听到陶陶压低而兴奋的声音:看,来了,过来了。仿佛塔利班恐怖分子进入狙击步枪射程。
陶陶走出摊位,开始热情地和女子介绍自己和蟹。两人开始聊天。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讲女人应该打扮,开始讲情调,开始讲一个人如何享受吃蟹。女人始终保持沉默。她在看:看蟹,看摊位,看陶陶。
此刻,坐在摊位里黑暗中的沪生突然体验到了开始陶陶说的话:进来看风景。因为他坐的躺椅突然变成了包厢。菜场突然消失了,舞台出现了。灯光亮起来。男人和女人像是跳探戈,用眼神和语言,试探和进退。没有一句明确的话,却不断交换信息。
陶陶说,阿妹是一个人吃,一雌一雄,足够了。女子说,阿哥,轻点好吧,我一个人,有啥好听的。
陶陶用买蟹的数量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单身?而女子的用撒娇的抱怨来巧妙地告诉陶陶:是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奇怪的是,最后女子看了半天,并没有买,走了。
为什么?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来买蟹的。她是来看,来观察。看看蟹,看看陶陶,看看这种关系有没有继续发展的可能。表面上,这是一个女人来买蟹,实际上,这是两个成年男女在菜场里完成的一场上海式社交舞蹈。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有一点兴趣,有一点试探,有一点欲望,有一点孤独。
陶陶回转,怅然若失,意犹未尽:已经来几趟了,像跟我谈恋爱,一定会再来。沪生不响。
沪生这里的不响是作为过来人,他看懂了整个过程。他能理解每个人的行为和心情,但是他不做评论,不做参与。但是,陶陶下面一句话超出了他的底线。
陶陶说,这种搭讪,要耐心,其实简单,大不了,我送蟹上门。沪生说,我走了。
前面聊女人,沪生还能听,现在开始讲如何进入别人的家,模糊了人们之间的最终边界,沪生不舒服了。因为这个跨越了他生活中恪守的人之间保持距离的边界感。
陶陶说,我真是不懂,女人看蟹的眼神,为啥跟看男人一样。沪生笑笑不响,走出摊位。
女人看蟹的眼神,为啥跟看男人一样?这个问题,沪生刚才在摊位的阴影中看懂了。
女人看蟹时,挑大小,挑成色,挑肥瘦,而女人在挑选男人时,也是看这些硬指标的,再加上有没有吸引力,靠不靠谱,值不值得付出。
但是作为我们已经有些熟悉的沪生,他会怎么反应呢?他笑笑,不响。这个不响说明了他同意,但不愿意讨论。他看透,但不说透。他理解,但不参与。这是沪生的处世之道。
陶陶跟上来,拿过一只蒲包说,一点小意思。沪生推辞说,做啥。
可能大家还没意识到,刚才那场戏刚结束,下一场戏开始了。这次陶陶把目标转向了沪生。
陶陶说,我朋友玲子,最近跟男人吵离婚,麻烦沪生帮忙。
陶陶送蟹,不是白送,立刻提出需求,要沪生帮朋友打离婚官司。这是典型的上海关系网络。人和人的关系是用来利用的。而利用是会流动的。今天我送你蟹,明天你帮我朋友,后天朋友请吃饭。这叫人情循环,上海人在人际关系上的拎得清。
沪生点头,拿出名片。
沪生没有答应,没有拒绝,直接给名片。专业,保持边界,永远不欠人情。
但是,陶陶永远是陶陶。拿了名片后,突然从他也认识的一个律师说起,讲了一个上海弄堂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故事。故事关于送蟹上门,遇到当年弄堂一枝花,怀旧聊天很开心,然后发展到……
讲到这里,陶陶拍了沪生一记。沪生觉得心烦,身体让开一点。
在陶陶眼里,女人是一枝花,男人是蜜蜂。人生就是认识人,聊天,送蟹,重逢,很轻松,很有趣。而同样的场景在沪生眼里是完全不同的:暧昧的关系后面有麻烦,满足后面是空虚,欲望后面有代价。所以他下意识地身体让开一点,就像躲避由此带来的麻烦。他也没有拿陶陶的蟹,把陶陶的一切留给了陶陶。
三天后,当我们和沪生认为这一切都结束了,陶陶来电话,想与沪生合办小旅馆,地点是恒丰路桥,近火车站,利润超好。
对于陶陶,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符合他不断模糊边界的商业逻辑和模式:卖蟹,认识女人,送蟹上门,进入别人生活,在关系中发现机会。最后他发现了机会,开旅馆形成产业、利益一条龙。
沪生在陶陶话中看到了两个红灯。第一,恒丰路桥,上海火车站。八九十年代,那里是全中国人口流动最密集的地方之一。意味着:出差,旅客,外地商人,短暂停留的人。也意味着各种灰色地带。第二,利润超好。在灰色地带开展灰色生意,超好的灰色利润。但是这是在法律的刀口上跳舞。
沪生一口拒绝,心里明白,陶陶卖蟹,已经卖出了不少花头,再开旅馆,名堂更多。芳妹,真也是厉害角色,老公不太平,每夜就多交公粮。好办法。
沪生也许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意识到:芳妹夜夜“学习”未必只是欲望强烈,可能真正是她对婚姻和生活的危机感。她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用天天学习来消耗丈夫,控制丈夫。天天学习的本质上不是性,而是管理关系,管理男人,管理婚姻。这一点实际而残酷。性变成婚姻管理工具,而双方在维持关系的拉锯战中疲惫不堪。
但有意思的是谁也不会真正说开,因为上海人的性格不愿意发生正面冲突,导致争吵,离婚,最后生活失控。所以不吵,不闹,而是慢慢消耗彼此。
这也是《繁花》最苍凉的地方,它写的不是激烈的人生,而是长期、缓慢、体面的人格耗损。
回到费城。
因为丹尼是主动投案自首,所以他的刑期被大大减轻了。
一个周四的下午,我去监狱去看他。隔着防弹玻璃,他似乎变化不大。我问他在这里怎样?他说除了抽不了喜欢的雪茄,其他还行。他说现在给其他囚犯开了一门课,教授人与人交流和销售技巧。
我笑了,想起那个冬天的深夜。我迟疑了一下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思了片刻说道,我这辈子成功地模糊了很多边界,但是我最终没有能够模糊别人的钱和我自己钱的边界。所以拿了别人的钱,一直于心不安,直到走进警察局的那一刻。
陶陶和丹尼,一个卖蟹,一个卖药;一个生活在上海,一个生活在费城。他们都明白人与人之间最大的财富从来不是产品,而是获得对方的信任。不同的是,丹尼最终跨过了那条不该跨越的边界,而陶陶,却一辈子都在那条边界线上跳舞。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学习一件事:怎样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又不失去自己。
有人说:一个总在听别人故事的人,往往是自己有故事的人。
下一篇我们开始讲沪生。
一个总是不响的人,一个总是置身于事外的人,一个冷漠对待每个人每件事的人,是怎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侣卡座里谈恋爱的?是怎么脚踩两只船和两个女人同时谈恋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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