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二十六年的无私抚育后,一位老父亲噙着泪水说出:“二十六年后,我失败了。”
这个故事的始末让人痛心。一对夫妇早年从国外孤儿院领养了一个患有先天唇腭裂的男婴。前后接受13次手术,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父亲甚至为了陪伴孩子,放弃了大学校长的聘任。夫妻俩先后辞职全职带娃,最后甚至搬到一个安静的小镇,只为给孩子最稳妥的家。
然而,这份倾尽所有的爱并未换来家庭的安宁。孩子自幼便被噩梦缠绕,更是被诊断出患有自闭症、焦虑症及多种人格障碍。他高中辍学、险些纵火烧了叔叔的房子,无法胜任任何工作。随着年龄增长,他甚至要求年迈的父母搬去老人院以便他继承家产。只要稍不如意,他便拨打911诬陷父母虐待他,直至将父母告上法庭。最终,由于儿子频繁恶意报警,连警察都忍无可忍,直接向他下达了禁止接触父母的法庭隔离令。
面对这个残酷的结局,大众习惯去谴责孩子的“天生反骨”或父母的“溺爱”。其实不然,我们必须看清背后的两个残酷真相:
第一,在深重的创伤面前,光有爱,是远远不够的。
心理学的“客体关系理论”告诉我们,生命最初的母婴连接是人格的基石。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被母体遗弃,还伴随着唇腭裂的肉体痛苦。又被送到孤儿院。在不会说话的婴儿期,他的潜意识就已经刻下了核心的恐惧:“我是不配活着的,世界是危险的。我终究还会被丢下。”
这种生命体验,成了他一生关系的底色。
尽管养父母给予他全部的爱,但在孩子破碎的内心深处,渴望爱,却又无法相信爱。为了防止再次经历被抛弃的灭顶之灾,他发展出了扭曲的防御: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亲手摧毁最亲密的关系。那些报警与诬陷,是一个无法容纳爱的灵魂,在用伤害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安全边界。
第二,生命早期的创伤,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决定性、甚至改变身体硬件的。
从神经科学的“多重迷走神经理论”来看,就能明白为什么父母无数次在深夜抱住做噩梦的孩子,却始终无法捂热他的灵魂。因为这个孩子的自主神经系统,在婴儿期就已经被永久锁死在了“战斗或逃跑”的报警模式。
他的危险雷达彻底失灵了。在成年后,他稍微感受到一点人际压力,他的理智就会瞬间断线,大脑本能地拉响最高级别的空袭警报,驱使身体做出纵火或恶意报警的攻击行为。而他被诊断出的自闭、焦虑与多种人格,正是神经系统在长期超载的痛苦中,为了存活而不得不采取的“断电保护”机制。
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想起另外一对老夫妻,他们养大了从社会福利机构领养的小女孩,可万万没有想到,当孩子16岁的时候突然开始吸毒。她说:“我想看看毒品到底有什么魅力,可以让我的亲身母亲放弃我。如果我也吸毒,我母亲就会接纳我了。”
我还想起一位医生讲述她的经历:有一天,那个仅仅六岁的养子拿着一把水果刀,笑眯眯地走到她跟前,跟她说:“妈妈,我想杀了你。” 这位呕心沥血养育了弃儿马杰尔四年的医生,此时终于明白了危险。她不得不把这个孩子送回福利机构。痛定思痛的她,从此脱下急诊室的白大褂,成为一位著名的心理治疗师。
这位父亲没有失败。他用二十六年的岁月,践行了人类情感中最无私的爱、最高尚的牺牲。错的是那段无法重来的命运起点。但也许真正失败的,并不只是一个家庭。而是整个社会,缺乏对早期创伤长期的理解,缺乏对父母的支持;还往往以道德标准来评判孩子的问题,简单归结于“家庭教育不好”,仿佛只要父母做得对,孩子就一定会好。这种观念,正在制造大量隐形羞耻。
爱,非常重要。但爱,有时并不足够。极度深重的早期发育创伤,往往伴随着神经系统的器质性改变,这不是单凭家庭的温情就能轻易逆转的。面对这种深度的早期发育创伤,不是没有办法,目前有许多临床的前沿手段,可以重新调校受创大脑的“危险雷达”。同时,当创伤演变成吞噬一切的隐形黑洞,甚至危及到你的尊严与安全时,法庭的隔离令虽然残酷,反而是向无常命运交出的最后一剂理性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