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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红林 辛达海 长篇小说《射日》第九章

(2013-07-10 09:31:18) 下一个
第九章





玉兔终于怀孕了!





玉兔凸起了肚皮,卜羿回旋起做大人的感觉,产生当父亲的强烈愿望,兴奋得丢三忘四,时常是有人提醒,才记起要办的事来。夜深人静时光,他得意地耳帖玉兔的肚皮,静心聆听那生命之声,觉得不可思议,这就是自己注入的结晶?





七八个月了,卜羿、王姐常叮咛玉兔不要乱跳,走路稳当些,出门要抓抚东西。可她总象过去那样走路眼不看道,凭情绪决定举止言行,常常还挺着个大肚子效仿陕北那安塞腰鼓的姿势蹦蹦跳跳,让人提心吊胆,担不尽的心。还好终于没有出大乱子,在预产期间,一家人围着玉兔转,哄着送她到医院,在医生的精心照料,顺利地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八斤三两重。一家人高兴地不得了。王姐和卜羿昼夜守护在医院,邱夫人每隔四小时便为他们送一回饭。





出院那天,邱市长及夫人也一齐随接玉兔的车来到女儿的新居,邱夫人临走时给王姐说:“他们俩年轻贪睡不懂带孩子,玉兔奶又不够孩子吃,晚上又要给孩子烫奶粉,这段时间你也睡过去。你是他们的大姐姐了……”王姐眺了一眼卜羿,脸有点红,可还是点了点头。“您放心好了,不会让你的小外孙吃亏的。”





就这样,王姐走进了婚房,三个大人同睡一个房间,只是苦了卜羿这个大男人。他浑身不自在睡不安神,总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监视自己,在窥望赤身裸体的身肢,因它养成了只穿裤叉睡觉的习惯,喜欢光溜溜的滋味,现王姐在房内,只好强迫自己改变习惯,裹上睡衣躺下,可躺下的只是肉身,内心不得安宁,闭上眼睛,总有阴影在眼帘晃动,脑海里混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烦躁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咬牙坚持了三天就哈欠连天,坚持不下去了,只好扔掉睡衣,索性不穿了。





卜羿在床上脱去内衣时,总用余光偷看王姐的表情,发觉她平静如水,是熟视无睹的样子,不免放心大胆了,便恢复了神态,放肆地不管不顾,安心睡觉,补充因劳累过度引起疲惫的身心。可惜,在某天夜里,他发觉自己的肉体呈现出峥嵘,暴露在王姐眼中,不能不脸红,很有点难为情,此时,卜羿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王姐已坐起来拉亮了灯,当他伸手去拽揣在一边的被子时,猛地发现自己那毛团团的东西挺耸着,钻出裤头一侧裸露出好长一截,慌乱地伸手用被子遮掩,抬头只见王姐同时也愣了一下,她抿着嘴瞄一眼他,然后垂下头笑了,不知是不是因床头同时亮着那盏蘑菇灯,王姐的脸停着一片粉红色的云。





“明天晚上我还是睡过去吧!”卜羿感到脸上一阵烧。





“这是你的家,随你的便!”王姐平淡却含着颤音说。





天刚亮,东方泛白,卜羿就起床夹着被子走进保姆睡的房,开始独自一人睡觉了。





六月的一天,太阳像一个火球一样悬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阳光洒在那水泥路面上、楼房上和川流不息大大小小的汽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雾,大街上人们那满面的汗水在一把把花伞下呈现花伞的颜色。中午下班回来的卜羿见楼下放着邱市长那辆五羊牌轻便自行车,急忙上楼,推开门时,爸爸和王姐正坐在客厅聊天,茶几上放一搪瓷圆盘,上面有几牙甜瓜。





“爸爸,您过来了!”





“下班了——来!这瓜不错”。





卜羿说是天太热了满身是汗,要冲冲澡,便先进了浴室。





“卜羿——你爸给你带好消息了,让你去上市委党校——”卜羿正在淋浴,听到王姐调高了噪门的叫喊声精神为之一振,心头绽出了笑,没顾上擦身便奔出了浴室门,光着身子,裤头上的水还在掉着线。





“爸爸!这是真的?”





“哎呀——哎呀——你这样子,快进去擦了身子”。王姐起身扬起两手便喊。





卜羿激动得擦着身子,慌忙地穿好衣服出来,痴望着给他送来好运的岳父,不知说什么好,迟疑着迈步坐在邱市长对面的沙发上,兴奋的情绪使他显得心神不定,找不到感激的词句,只是端起了甜瓜憨笑着,有一口没一口地抑制住狂跳的咚咚声,稳住暴胀的心绪。





邱市长仍斜靠在沙发背上,一只脚脱了鞋平放在沙发座垫上,身穿一件雪白的短袖衫,衣摆束在下身灰色长裤宽大的裤腰里,平润的额间一缕头发随侧旁风扇风力的强弱起伏着,慈爱地望了卜羿一眼,深情地对女婿说:





“我和你们工商局刘局长打了招乎,但这只是为你取得了深造的机会,市委党校属大专,也有经济管理,法律几个大本专业,根据你现在的情况,考虑一下报考那个专业合适?”





“就报经济管理吧。我现在从事的是工商管理,我想只有这个专业适合些,爸!你看呢?”卜羿思考了一下答。





“入学须严格考试按分录取,考上考不上就是你的事了——复习资料明天中午我叫司机小王给你送过来。”





“谢谢爸爸!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吃着瓜果,卜羿甜在嘴里,乐在心里,呈现出陶醉神情。上大学是他追求已久的目标,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多少次,他恍惚地幻想着迈进大学的门,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聆听,可惜,美梦醒来是早晨,不得不到沙滩取卖命。自连续几次高考败下阵来,回归故里,他就彻底放弃进大学门的希望,可读书的情结积存在心底,有梦的日子里,梦中总发觉自己坐在课堂上,惊醒后明白应到河里捞沙砸石挣日子,发觉眼角是湿的。但他不死心,遇到高考的题目,看试题似曾相识,却签不上来,有时梦见自己肩上扛着榔头,却跟在那些高中应届生队伍的后边跑操,不伦不类的样子,让自己感到也滑稽,只是泪长流。





王姐无意间发现卜羿在走神,用胳膊拐撞了一下邱市长,朝卜羿,呶了呶嘴,两人一下笑起来。





卜羿听见笑声回过神来:“是不是我吃瓜的动作很野蛮?”





“不,是你吃瓜的动作过愈文明了——。”不等邱市长把话说完,王姐抢过来说:“文明得不吃瓜只是目不转睛地欣赏。”





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愣怔住了,转之,同时会意地开怀大笑起来。





玉兔本来在里屋里端着一盘瓜牙在吃,听见外面欢乐的嘻笑声,也端着盘子跑出来。跑到三人面前,绷着脸,将瓜盘往地上一放,自己往地板上一坐说:“公猪笑多,母猪尿多!”





逗得大家又一阵大笑。





“笑啥,笑啥,傻子,傻子……”玉兔吃着瓜,小声咕嘟摇晃着脑壳呈现出迷离的神色,翘起嘴巴不满意。。





邱市长拍了下大腿,似乎象记起什么大事来,突然说:“卜羿,那天你讲了曹皇后的故事,还有关于皇后的故事吗?据历史记载你们那里出过三朝皇后么,今天能不能再讲一个?”





卜羿稍加思索,说:“那就讲个殷皇后的事吧,故事的名字叫《麦仁罐》:





 





长捻塬下,沋河之滨,有个不大的山村,叫殷家沟,在这里,两千年前,曾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以至到今天,还被人们叨念传说,成为暇余的美谈。





那时,殷家沟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叫殷梨花,她虽家贫如洗,穿得破旧,但都补得浑全,洗得干净,加上人长得美丽,貌若天仙,干起事来又干脆利落,周围的小伙子,没有见了不想和她说几句话的。可梨花呢?嫌他们庸俗粗鄙,只知道吃喝浪荡,故不予理睬,况父母去世后,哥哥殷实没有成家,孤独一人,又无人给做饭缝衣,所以,虽成大姑娘了,还是没有找婆家。





一天,殷实在田间劳动,到了半早晨,她做了罐麦仁饭给哥哥送去,走到半路,一个衣衫破烂,头发蓬乱的青年迎面走了过来。他一见梨花说:“大姐,我几天没有吃饭,饿极了,能不能把你的饭,赐给我一碗?”梨花见青年虽穿戴烂缕,行动狼狈,但气派相貌不凡,念其路行之人,面带饥色,便起了怜念之心。她放下饭罐,给他舀了一碗,递了过去,青年接了饭,连筷子都不要,蹲在路旁,抱住碗就大喝起来,没几口,一大碗饭,便狼吞虎咽而尽。大概是饥极了,没等梨花说话,他竟自作主张的端起了饭罐,梨花一见,赶忙上前去夺,

争斗中,你拉我扯,都没有捉牢,连罐带饭一下掉在了地上,罐打得粉碎,饭倒了一地,怕得青年不知如何是好。梨花呢,一见成了这个样了,气得连哭带说,连撕带闹,非要他赔罐赔饭不可。





事情闹得不可开交,青年看脱不开身,便上前施礼后说:“大姐,我是刘秀,你要我现在赔你的一切,我身无分文,再闹也无济于事。你不要闹了,将来我做了皇上,赔你一个皇后娘娘如何?”梨花一听,以为他在扯谎,一百个不依。刘秀见话不顶用,便掏出藏在怀中的玉玺让梨花看,这下她才相信了,但说道:“空口说白话,到时你不认帐,那咋办哩?”刘秀解下玉玺说:“这是皇上玺印,王莽成天追赶我,就是为了要它,我带上也不方便,现在就放在你这里,以后你拿上它来见我。”梨花收了玉玺,二人便相跟着向村中走来。





殷实在田间劳动,见大半天了,妹妹把饭还没送来,便跑回来拿取,谁知一到半路,见一陌生青年站在妹妹旁,不由火从心起,举起手要打。梨花一见,忙拦住说:“哥哥,这打不得呀!他是刘秀,妹妹已将身许配于他,你咋能这样呢?”说着,拿玉玺给殷实看,殷实一见,一下意识到自己就是未来的国舅了,不由笑起来,赶忙拉住刘秀的手说:“妹夫,走回!看把你饿成啥,到家里,叫我妹妹做最好的饭给你吃。”三人高高兴兴地向殷家沟村方向走去。





 





“完了?”邱市长问。





“完了!”卜羿答。





“这个传说似乎还有下文——。”邱市长左手梳一下头说。





王姐说:“在我们那里的传说中,还介入一些自然景象”





传说在那只饭罐打破两人正在撕扯时,王莽的军队赶了上来。梨花兄妹给刘秀嘴里塞了一截无节芦苇,将他藏于新犁过的犁沟里,因这片地相对较为开阔,加上地头桑树上那多舌的喜鹊喳喳——喳喳叫个不停。似在告诉王莽,“这哒,这哒”,站在椿树上的老鸦忙喊:“瞎话、瞎话”。但王莽还是相信刘秀有可能在这片地里,他让人从村子里赶来牛、骡与自己的马一道排着在新犁地里踩踏,牛踩上去了,被刘秀将蹄子划成了两半,骡子蹄上去了,刘秀咒你没有后代,只有那马到了刘秀身上,一只蹄子轻摁一下地又抬起,让刘秀躲过一劫。





刘秀称帝后,封殷梨花为皇后,三伏天拔了那多舌的喜鹊头上的羽毛,罚它去为织女牛郎架七七桥,奖那好心的老鸦一只白项圈,封桑树为功勋树,但下官却将帝赐项链挂在了椿树头上,逗得杨树拍手笑,气得柏树拧一遭。





“对,这才算完整的一则传说,卜羿呀,王姐讲的这后一段,你听说过没有?”邱市长问。





“听过。”卜羿答





“那刚才你为啥没讲出来?”邱市长问





“刘秀被埋犁沟的地方在咱们这一带相传有三四处,每一个地方还都有一些遗址,或实证,例如一说在今渭河北的信义一带,传说刘秀当时含在嘴里的那截无节芦苇属这里的特产,这里有当年洛河涨水抢渭河入海留下的一条旱沟,如今在这条沟里偶尔还能找见这种芦苇。传说刘秀出了犁沟后在附近的一个涝池洗过脚,因牲畜蹄伤了身子,凭借一块石头才骑上马,据说信义村北前些年还有一个长年均为黄泥水的涝池,现今还保留有义石村,取仁义之石义。





二一说地址相传在今南岭的大王乡北面的牛寺庙一带,说刘秀在犁沟劈牛蹄太狠,伤及腿,牛不久便死了,为了纪念这件事当地人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庙叫牛死庙,后误传为牛寺庙。





三一说地址在今员曲与大王乡交界的岭坡一带,传说打饭罐与刘袖秀犁沟为坡上坡下,这一带人们就将两则故事结合一起的在这一带的坡里到处都有神似麦仁大小的沙石。”





邱市长听罢卜羿关于这则传说引发的当地人文景观的一段叙说,打心眼里,为他对采风的严谨态度而高兴,但却说:“就这则传说而言,只有将二者有机地结合起来,它才活了,才有艺术价值,才有生命力。你看它讲到,牛的蹄子分两半,骡子不生育,马站着总有一只腿不停地抬蹄,喜鹊农历七月七前后头上便脱毛,老鸦脖子有圈白羽毛,桑树身子老爱生疮流水,柏树身子是施转着生长等等,这样和一些自然现象结合了起来才显传奇生动。”





“殷梨花的哥哥殷实没等到妹妹送饭归途遇刘秀,得知日后将为国舅,邀妹夫回家做好吃的一段俗了没多大意义;加上兄妹二人犁沟藏刘秀,才生动,才意趣横生,刘秀与殷梨花的爱情故事才更具坚定的基础。





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殷犁花的名字。





关中人将:“痕”、“辙”、称“印”。“印”与“殷”近音。“犁”与“梨”近音,这不就明晰了,新犁过的土地的印迹似花,一犁(梨)的花即有了殷梨花,这不也印证了前后传说为一个统一体么?不光这则传说,好些传说故事均与采风人的审美习性有关……”邱市长讲着,还由此谈及到待人处事,均须有分析有条理有逻辑,前后贯通,头头是道。





卜羿听着邱市长对这一传说精到的分析,不住的点头称是,他真佩服爸爸厚实的文化底蕴。





 





卜羿第一次迈进大学校门,那种激动强于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十倍百倍,当初走进这座城市时,他多少有一种作贱自己的凄楚感。而今天,他是堂堂正正考入这所大学的,而且是以五门课总成绩,前三名的高分录取的。此时,他站在刚进校门那“热烈欢迎新同学”鲜红的巨型横幅标语前看了许久,一种人的尊严似乎从这七个字的墨迹里传到他的瞳孔里,再由视觉神经扩散到周身,他感到此时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直挺挺的,不卑不亢。





他走到校中心花园,花草吐香,蝴蝶喜戏,一圈喷泉射出的水柱在好高的空中交欢,在阳光下生出千万颗飞溅的彩珠和道道闪耀的彩虹。卜羿正看得生呆,一对瓦蓝色的小鸟飞入花园,飘落在假山顶端的一块龟形石上。





“好面熟的山雀雀哪!”卜羿不禁喊出声来。由此他又猜想放榜那天自己写给家里的一封信今天也该收到了,一家人大概此时也与他一样地激动……





“同志,请您给帮帮忙……”听声音卜羿转过神来,见一位身着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面前,手里托着个照像机,水晶一样的眼睛正瞧着他,把照相机递到他眼帘。





他羞怯地微微一笑,谨慎地接过照相机,轻声说:





“我可照不好,照坏了怪不得我。”





“那是傻瓜机,人匡进去就行。”姑娘十分洒脱地解释道。





姑娘走到花园的园形水泥墙前转过身,潇洒地将裙子往上一揽,屁股一拧便坐在了栏墙上,两条腿弓着两只脚拢在一起也搭上了栏墙。卜羿后退了几步,又左右移动着寻找最佳点,当他在一处站定将像机放在眼前时,镜头上那姑娘和身后的景物相得益彰,简直是一幅绝妙的画,可在他招呼对方刚要按下快门时,不经意的发现从姑娘挎下揽起的裙褶望过去,那雪白的大腿跟部现出那粉红色裤头的一段弧线,他感到心律加速,悸动地加快节奏,呼吸也粗壮了,觉得身心在抽搐,站不稳了,只好闭上眼皮低头。他垂下头也忙放下像机,往东移了几步重新选景,没了那道迷魂的风景线,他气定神稳地举着照相机取景。在照毕欲将像机还给姑娘时,姑娘却说:“再照一张,就站在你前边那个位置,我看那位置挺不错。”





“这个位置——”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只好抑制内心变化多端的情绪,徬徨迟疑。





姑娘用手指着那个位置下命令,神态仿佛是将军对待士兵,卜羿只好退回原来位置,托起像机,不看映入眼里的使心狂跳的景致,凭印像行动,微猫着腰按下了快门。





姑娘跳下栏墙,接过像机,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谢”,便向教学区走去。卜羿看着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因为他觉得对不住姑娘的一片好意,偷看了人家的隐私处,如同强盗得手后洋洋得意。





过了两天,正式上课了。卜羿坐进窗明几净的教室,不免有些激动,听那黑板上沙沙的粉笔声,似乎觉得自己平生是第一次走进教室,新鲜新奇。因为他以前上小学中学都是在乡下的土屋里面读书,潮湿又阴暗,没有愉悦的感觉,仿佛读书是逼上刑场。





“哎——咱们一个班哎!”一个女声惊讶地转过来呼叫。





卜羿迎上去,脱口而出:“噢——是你呀,——哎,那天照得咋样?”





“不错,看不出你还是个行家呢!”





“不敢当,那是傻照。”





“傻瓜机谁照不也是傻照?”





两人都不禁开怀大笑。





突然这位女同学红了脸,低头羞涩地欲言又止,轻声说:





“可是一张——”





“没照好?”





“不——只是——”





女同学抬头望了他一眼,垂下眼帘,只是脸红了,卜羿愣怔了,马上明白是什么回事,脸也红了。





“你——你真坏!”女同学瞄着他,娇怪地怨道。





“那怪不得我,全按你的导演行事。”卜羿急得脸红脖子粗地解释。





她抿了一下嘴,做了个鬼脸转身,坐下后再也不理卜羿,使卜羿产生好奇心,有了要弄清她是谁的念头,于是下课后卜羿向别人打听,得知姑娘叫金虹,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培养的对象,也是来考文凭的。





一月后的某天晚自习时分,卜羿从球场下来洗完澡匆匆赶到自习室见到眼中的情景,竟大吃一惊,产生疑问,今天怎么啦?金虹打扮得太漂亮了,她那小巧的两瓣桃嘴唇,涂抹了一层淡淡的口红,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一双本来就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满了两潭深情蜜意,乌黑修长的睫毛历历可数,象是绣在眼帘的花边,整修过的眉毛象柳叶一样细长……只看她一眼就足够使人放飞灵魂了。卜羿惧怕自己控制不了心绪,只好强迫自己低头看书,可今晚的他会感到眼花缭乱,眼前固定的文字在打架,上下挪动着翻滚,怎么也看不进去,耳畔传来一些男生“啧啧”的赞叹声。卜羿只好抬头用眼睛的余光瞄望,发现金虹也用余光窥探自己,而且是固执的盯视,卜羿羞怯地垂下头,她愈看他,他愈不敢看她。





金虹注看了他好一会,嘴唇动了动,终于发话了:“卜羿,我想请你办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





卜羿扭头看着她,迎头盯着她说:“说不准,看情况吧。”





“那就算了,我自己会做。”她迟疑着说,淡淡一笑。





“什么事?“卜羿追问。





“没什么。”





金虹再不言语,只是用迷朦得近似暧昧的眼光看着卜羿,那眼光好象问:“你看,今晚我漂亮不?”真的,金虹今晚实在太漂亮,太迷人,卜羿心里在重复着这句话,可他把真意埋在心底,嘴巴不动地紧紧锁着。卜羿没跟靓丽的女孩叫过朋友,不知道该如何夸奖,也没有在女孩面前赞美的习惯,因为,觉得不切实际地夸奖女孩会使她产生优越感,所以他从不当着女孩的面说肉麻话,以免助长她的傲气,再说他也没那个习惯。但卜羿知道自己的眼神,自己的表情一定会告诉她一切,自己的真情自己的真实感情。他俩对视了一阵子后,卜羿败下阵来,神色迷惑,终于胆怯了,主动撤退,避开她的目光,心神不定,难以宁静。那天晚上卜羿的学习效率为零。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金虹的生日,她见卜羿态度不明朗,就放弃了请卜羿参加自己生日晚宴活动的想法。他不明事理的言行,竟稀里糊涂地拒绝了金虹的一片真情。





金虹就坐在卜羿的前面,似乎总是低头沉思,文文静静的,卜羿也一样,仿佛外面的世界对他们丝毫没有影响,好一段日子他们彼此很少谈话,互相见面也只微微一笑。有时又似乎在捉迷藏,但是,他们的友谊却与日俱增,卜羿越来越感到金虹心灵的纯洁,气质的高雅,以及心地的善良。





学校中心花坛里国庆时布置的那些草本花卉,大都衰败了,只有那些当时不起眼的秋菊,这时红的、白的、粉红的、宝石绿的,张开的花瓣,象一幅幅美丽的脸庞,一杆杆玉枝象一个个婀娜多姿的少女,有这些秋菊作衬,那几颗雪松,更显苍翠,那平日里的假山,更显挺拔,那假山脚下的溪流,更显清澈,那小小的锦鱼,更显活跃……





卜羿晚饭后伫立在花坛前已足有四十分钟了,忽然,那假山脚下,溪水环绕的小渚上,一束艳红的月季,举出荡目捕金的菊海,有青山苍松相映楚楚灼人,卜羿不觉地想到了金虹,想到入校第一天与金虹在此处初遇,想到了那几张照片,甚至下意识地想到了金虹那红裤头的一角,他的脸开始发烧,心头掠过一丝笑意,在西面一幢教学楼阻隔后,一抹夕阳的掩饰下,卜羿低着头离开了花坛。





他自花坛正北往图书馆的大道上闲散前行,到了图书馆门前,上了几级台阶,又转身退了回来。他突然觉得应独处一会儿,好好享受恬静的风景,于是,向西沿着冬青相隔的草坪区间小路,曲径通幽,来到学校西北角一处高地,其上有一亭,名曰“憩园阁”,其实没什么文化内涵,仅属一个极其普遍的校园小作品。





晚九时许,校园惭惭寂静下来,“憩园阁”周围有夜鸟与地虫低分贝时隐时现,或独奏或伴奏,悠悠扬扬,飘忽不定却美妙和谐。卜羿坐在“憩园阁”下一石条椅上,精心的聆听着,往日浮噪的思绪仍随这天懒之乐尘埃落定。





夜空晴朗而深邃,那在天堂辉煌无比的银河,观之,也顿失滔滔,象一位画家在深黑油纸上轻描淡写一笔,只是那被神话故事包装后织女与牛郎二星仍熠熠生辉,现代天文学告诉人们,相对于地球表面,那织女,牛郎二星并不在一个平面,而是上下相差几亿光年甚为遥远的两颗星体,只是天体运转,在每年农历七月七左右,上下运动到近乎一条直线上而矣,这便形成了神话传说中,一年一度织女牛郎鹊桥相会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叮呤呤……“息灯铃响了,卜羿知道在“憩园阁”又呆了两个多小时,急忙起身回返。





国庆在即,卜羿突然想起国庆党校师生书画展的事,想必该向文艺委员交代点什么,径直向宿舍方向迅步,途经学生食堂与那老掉牙的七间仓库房时,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让他住足并闪进一棵老槐树后。那身影蹑手蹑脚移向那仓库门前,似乎侧耳在听里面的动静。





说是仓库,其实是一座古庙的遗址,前些年还当过教室使用。因文化大革命期间“红联”、“风雷动”两派武斗在这里进行过一场为了同一个理想和誓言的血战,战死的二十二具尸体,

当时就停放在这七间古建筑的房里了,日后这里便常闹鬼。听说有一次利用晚自习时间语文老师组织两个班学生在这里上大课,讲解蒲松龄的《鹅》那篇古文,刚提到鬼,屋顶上的两根荧光灯无端的掉了下来,相继砸碎在课桌上,于是教室里一下子漆黑一团,同学们:“哇”地一惊声,似山蹦地裂,随一窝蜂般往教室外面漏。





第二天,在这座城市里都传出了党校闹鬼的情形,自这以后,这七间古建筑的教室便成了扔杂七乱八东西的所谓仓库了,因有鬼照看,门也无需去锁,既是白天也少人进去。





卜羿已从那活动的神态中认出了那个身影就是金虹,夜半三更了,这会儿她来这地方做什么?难道她约了人?





其实,她是专程来找卜羿的。那天她到校报了名,在校园内转悠蹓跶,看到景致还不错,便想留下永久的纪念,于是抬头四处扫描,寻找能帮助自己的人。很快地,她在穿流不息的人群中发觉了要找的对象,眼中出现位身穿工商制服的高大英俊青年在花坛边微垂着头颅,呈现羞涩怯意的容颜,沉思冥想。她感到眼前一亮,觉得有股纯朴的天然气息顺着眼眸降入心房,那是大自然恩赐给人间慰籍心灵的清纯溪流,不含杂质的透亮使心房产生暖意,久违的儿时记忆使她不禁暗暗的问:现在怎么还有朴实得近乎露出天然本色的人呢?那是孩童才有的神情;怎么长大成人了还保留那份纯真呢?在茫茫人海里,谁不戴上面具伪装自己去拼去搏,不择手段地使自己生活得出人头地高人一等呢?……。





她感到心头涌动不止,便大步迈上前递上照相机,放心地让他为自己留下美丽的倩影,可看到洗出的照片就愣怔住了,对其中的一张不满意,止不住发脾气,生气了,怨恨他不怀好意,偷看姑娘的隐秘。呕了好一阵子闷气,才回忆起是自己逼他那么照的,不应责怪他的一片好心。





此后,这位男青年的模样就栽进金虹心里,有空闲时忍不住翻出俊朗的形象放在眼眸,微闭双目慢慢品赏,竟然生出微醺的陶醉感觉,想何时再能遇上这个人呢?……有了这种念头,她顿时感到有股纯粹的天然芬芳扑面而来,泌人心脾。





她幻想的一幕终于出现了,迈进教室就看到要找的目标在眼里。顿时涌起惊喜的狂潮,情不自禁地呼喊。后来得知他是邱市长的女婿,不免替他惋惜而失望,这么优秀的帅哥怎么能娶傻姑娘呢?同时她更加敬佩邱市长的好眼力。





她在惋惜得失望之余,就以卜羿为参照物,睁大眼睛去寻找对象,发觉身边的男人没个好东西,都放射出贪婪得要吃人的绿光,简直是野性十足的色狼。她在与卜羿的正常接触中,发觉他聪明好学有事业心,是个负责任的男子汉。慢慢地感到他沉稳纯真,没有那种狂野得放肆的色迷迷眼光。她与他交往时,她发觉卜羿总是微垂着头,静心聆听,面庞布满羞答答的怯意,那怜爱之意顿时涌起。





不知不觉之中,她好喜欢和卜羿在一起,聊聊天,谈谈心,放心大胆地信任他,甚至还可以撒撒娇,横蛮不讲理。卜羿总是忍让着接受,不耐烦时最多皱皱眉头,叹口气。她觉得他是座牢固的山,产生依靠的感觉,就放飞自己的心绪。但金虹是有理性的成年人,明白与已婚男人来往会引起非议,所以克制自己的感情,尽量不主动找卜羿。比如庆祝生日那次,见他含糊其词就主动放弃。





可是,她在放弃之后感觉到心里空荡荡的,情绪低落,闷闷不语,自己折磨自己,但怎么折磨也不能使悸动的心灵平静,涌出的阵阵激情冲击着理智的大门,只好徬偟在两难之间,难舍难分,抑制住感情这根奏出心曲的弦,使自己平静地过好每一天,可跳跃的心弦不愿停止,时常用原欲点 拨,使她产生心悸得酸疼的感觉,余声是甜甜蜜蜜的,缠绕着心灵不散,并弥扩到脑海。





今夜晚自习,她早早地来到自习室,抬头没发现卜羿,有点失望,只好坐下等待。可开始自习的铃声响了,他还没来,就抱怨了,只好装模作样地看书抄资料;也许是书的内容太精彩,她暂时忘了卜羿沉浸在文字里。听到熄灯铃响了,她四处观望得眼珠发酸,眼中还没卜羿,就焦急得发狂了,身不由己地摔下书本,奔向茫茫的黑夜,用心去找,找来找去,找到仓库,听到里面有动静,酸劲大发,忍不住狂吼。





“谁在里面?”金虹一声吼,那声音显然有些变调和发颤。





“咚——”地一声,库房门被金虹一脚给踹开。





同时里面传出一声由两个年轻男女合声喊出的一声音“啊呀!”那尖利的惊叫声也让金虹不由得抽身扭头往远处跑,她正欲藏身那棵老槐树后,却让卜羿的身影吓得惊喊了起来。





“哎呀,我的妈哟!”金虹傻了。





“是我。”卜羿把将金虹拉了过来。





“你真把我吓死了。”金虹说。





“鬼都不怕,还怕人?”卜羿说。





“真见鬼!”金虹用指头捅了一下卜羿。





两人躲在古槐树后,探头遥望着那已大开的仓库门口。不大一会儿,一对男女手拉手从那仓库门里闪出身来,东张西望后,匆匆而去。卜羿金虹相视会心一笑,也走出了树后。





“你这是在做啥?”卜羿不解地问。





“不做啥。”





“你鬼胆真大?”





“鬼胆是大!”





“因了鬼胆?”





“因了鬼胆!”





两人又是会心的一笑。





因此,卜羿似乎从金虹身上看到了一些女孩子身上不大藏倪的东西,是勇敢、是冒险、是探索、是叛逆……他也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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