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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风波后的贫贱爱情(六)

(2025-12-31 13:50:48) 下一个

那阵歌声

选自《枫树岗

(连载之六)

蔡铮


下周六林爽正准备到县城去,堂弟来学校叫她周六晚上早点回去,家里有事。堂弟的口气怪怪的。她问:“什么事?”堂弟说:“你的事。”“我什么事?”堂弟说:“我不管哪。你的事自己知道。”说完走了。
她心神不定,中饭都吃不下,下午上课都没心思。下了课,学生走了,老师们都走了,她还拖在后面。她像小时做了什么错事一样,怕回家。但每个周六她都得回去。 她磨蹭到天快黑才朝家走。她怕父亲,怕伯父,怕堂兄。从小就怕,父亲一老脸,她的心就揪紧了,脚不听使唤,脑子不转。
回到家,灯已亮了。一家人都已吃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父亲皱着眉说:“怎么搞到这晚才回?”她说:“要改作业。”母亲问她吃了没有,她摇头。母亲便端碗面给她。她不接,说不饿。父亲对母亲说:“你去把老大他们叫来。”
她坐到靠墙的椅上,等着受审,心揪紧,气喘不上来。伯父和堂兄都进来,她起来让座。伯父说:“坐桌边来。”她只得移到桌边。娘说:“她还没吃夜饭。”伯父说:“吃,先吃!”她说不饿。伯父说:“不吃饭怎么行?”母亲也劝她吃。父亲却说:“想吃就早点回。不饿就说完了再吃。哥你先说。”
伯父说:“今天开个会,只为你的事。你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可是咧,有些事,你还不懂。我们都是过来人,得帮你。都是为你好。你晓得我们要说什么吧?”
她摇头。伯父说:“我们开门见山吧。那个胡老师,你了解他吗?”
她点头。父亲吼叫:“你晓得他是个代课老师? ”
她说:“晓得。”
“晓得,晓得你还把他往家里带,还跟他满地疯跑?” 父亲额上那根黑筋鼓出来,额上便像巴了个大蚂蟥,“你是傻还是呆?上次带来家为什么瞒着我们?要知道他是个代课的我就不准他进我的屋!你气死我了,捡到个人就往家里带!”
她忍不住说:“代课怎么了?一中多少人想进进不了,人家请他代课,说明他有真才实学。再说,他要考研。”
父亲和伯父都气得哼哼。伯父冷笑,“你是真傻还是疯了? 你说他是一中老师,没说他是代课老师。你知道代课老师跟正式老师差多远?那代课老师就根本不是老师,是人家正式老师得了急病,请你代几天课,人家给几个钱,十天半月的,人家病好了你就走人。”
父亲说:“你知道他底细不? 他是动乱分子,学校开除的!等于判了死刑!户口都送回老家了。什么真才实学!犯了政治错误再有才学也是死路一条。你信他哄!考研!那研究生,你以为我不懂,等于一个县官。他有那个黑点,能过政审?都是哄你这个傻货!我怎么养出你这个傻货!”父亲大口叹气,唉唉连声。
她没想过上研究生还要政审,这让她心里一震:胡石想到过没有?
伯父说:“你怎么这点都不搞清楚就跟他疯跑,还往家里带。那个正式老师跟代课老师隔地不同天。他等于就是个农人,还不如个农人 ---他不会种田。那正式老师是国家户口,是国家干部,有正式编制,月月有工资,退休有退休金,学校要给他分房子,将来孩子都是国家户口。代课老师什么也没有。代人干一天算两个半天。这跟个假肢和好脚、玻璃眼珠和真眼珠一样。你怎么这么傻,抱个假肢当真脚,玻璃珠子跟眼珠都分不清!”
她心乱跳,忍不住抬高声音说:“我看的是他这个人!”
“你看中的就是个骗子!人人都清楚,就你瞎了!他要那么好,县城那多女的,怎么没一个跟他?他就挑你,看你在乡下,傻,狗屁不懂!不说他,他一家残废,你知道不?他大哥是个傻子,二哥是个残废,他三哥是个杀人犯!杀人犯啦! 他家是个独姓,不知从哪儿逃荒讨饭落到那个村里!祖祖辈辈都是劣种,出的都是歪瓜劣枣!你跟他,羞死我了,羞死我祖宗八代!”父亲啊啊喘气,像是喉咙被鱼刺卡了,卡得他要断气。
像人在压榨她的心,她要炸裂,她想大叫着辩驳:正因为他这样的家庭,他才更优秀特别,更坚强可靠……。但他们有千军万马,她匹马单枪,她敌不过,说不清;她们一齐乱石砸她;她还手他们就会抛来更多石头。她泪涌出来,抽搭起来。
大伯说:“你傻得很。把个人带家里来,该先摸清底细。你是老大,家里都靠你。找人,要找个像样的。起码要有个正式工作,家势也过得去。怎么能找这样的!这样的家庭能出什么人?我们林家祖上几代在这一带名声多好!种好一半谷,出傻子、残废、杀人犯的家庭,那种不好。你说看中他这个人,我看这个人就不怎么的:守着这样的家庭还去胡闹,不是蠢就是傻!”
父亲说:“上回我见他后就看到他身上有股邪气,我琢磨好些天。打探了他的底细才知道那股邪气是从他祖人那儿来的。那股邪气他甩不掉,他走到哪那邪气跟到哪。谁跟他近,谁就会染上那股邪气,命不好就会被那股邪气克死了。那邪气还要传给他后人。你还是糊的,说这些你也不懂,邪气克死你你都不明白。我眼是亮的,看得远,不能让你白白送死。从今以后,不准见他!跟他一刀两断!”
她突然管不住自己,啊地一下大哭起来。
伯父说:“你呀,是个实心,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你这条件要找多好的人!找他!那能成吗?你该结婚了。结婚要花钱,还得有个住的地方吧。他一代课的,一月几十块钱,自己吃饭还不够,哪来钱结婚? 哪来房子? 代课不长远不说,长远了,学校会给他房子? 他说要考研,考得上考不上是个问题,考上了,又得多少年? 你等得了?考上了他不会跟人家?都是没谱的事! 你的条件在这县里还不由你挑?反正今天就把这个事说定了:跟他一刀两断,不许他来找你。要是他还来缠你,我们再出面叫他死心。”
母亲说:“算了,就说到这里,让她想想。她还没吃呢。”
她听不清他们谈什么,只觉肝肠全乱,搅成一团。她斗不过他们,他们说的都是又不是,不是又是。从认识他,想到他,她就什么也不怕,甚至不怕他父亲。这时,他们却说他是假的。他肯定穷,连上衣破了都没换件新的。但对他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将来他什么都会有。但家里人现在不容他,她怎么办?
她被斗后哭了半夜。第二天脚酸手软,头痛鼻塞。母亲时时进来陪她,满面忧愁,一心只劝她吃东西。她不吃,那让母亲最难过,到了周日下午,母亲又端来一碗鸡蛋汤,她只得起来,靠在床栏上,喝了。
母亲说:“我晓得你难受。”
她说:“我不晓得怎么好。”
“我也喜欢他。那仪表堂堂的谁不喜欢。就是,我看过日子这样的人不行。”
她心里一惊,原以为母亲会同情她。母亲也曾喜欢别人,拗不过家里,跟了父亲,受一辈子苦。她问:“你怎么也这样说?”
“他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他招人喜欢,就是有点疯。”
“他哪里疯?”
“别的我不晓得。他家那个样子,就他有点出息,他不好好读书,却去闹事把自己毁了。这不疯么?”
她不做声。
“找个人,最怕的就是他发疯。人难看点、本事小点、家里穷点都不打紧。一发疯就没指望。最潇洒、最能干、最有才学,只要有点疯就白搭了。自己过不好还带累人。什么人都可以跟,不能跟疯人。”
她愣了,眼直勾勾地望着前面。母亲说:“我看那个小周挺好的。他待你不错,长得也不错。公安局的,没人敢欺负。他那家我们高攀不上;人家看上你,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母亲见她没动,又问:“要不要跟他带个信,叫他来一下?”
她摇头,“我头痛。”
母亲便叹口气,“那你睡会。我出去。”

(待续)

选自蔡铮中篇小说集《枫树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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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扬道德 回复 悄悄话 女方家里出于现实利益考虑一致反对,平地起波折,这事悬了。爱情再美好,也敌不过金钱,地位,现实利益的算计比较;唉,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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