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歌声
(选自《枫树岗》)
(连载之三)

接下来的一周他就盼着周六。好像她给他盛满了一缸水,一周下来,那水全渗掉了,干了,那相见的想望如火,炙烤得他焦躁不安。这个世界上只她那儿储存着他的救命甘泉。到了周六下午他就走小路去找她。翻山越岭,过河爬坡,一路小跑快走,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见到她,他像干渴濒死的人得了水,又活了。一等同房出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这才感到焦虑恐惧全消。盯着她的眼,仿佛走进湖里,他喝饱了,又仿佛把她吞进心里,好一会他才放开她,把她吐出来,她便如一朵花在屋里鲜艳艳地盛开。他抓着她的手,忍不住叹气,“要老在一起才好。” “那我给你一张我放大的照片。” “不管用,要你本人。”
到了下午,她突然说:“你敢不敢去见我爸爸?”
“我怕他不敢见我。文斗嘴武打架,文的武的看谁怕!”
她满眼笑, “他要是给你脸色,你忍着;千万别跟他吵。”
“你放心。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等着瞧,我三言两语就把他收了。”
“先到合作社去。要是他生气,我们就回来。”
他们穿过一片田地,翻过几架小山,只要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就过来,让他搂着她的腰,她也把手插过去,搂着他的。一走到有人的地方,她就松开,只并肩走着。走到一个岔路口,一个背筐的妇女立定盯着他们看。林爽忙打招呼,称她婶娘。婶娘打过招呼,还盯着他们看。她只得说:“这是一中的胡老师。”婶娘说:“你们俩人像一对双胞胎!” 婶娘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他们。
等婶娘走远,她说:“我们像一对双胞胎?”盯着他看,“是哈,我们连衬衣都是一色的!”
确实,她也穿着同样的牛仔裤,外衣是件牛仔服,衬衣也是蓝色的。怪的是她一早就穿好这身衣服,他也穿这身衣服来了;更奇的是他们都买了这式样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说:“把你的给我。”他脱了上衣,“我比你高, 肩膀也比你宽,穿不得。”她却逼他穿上她的,自己也穿上他的。她看着他,“好合身!” 真的很合身,他的在她身上也合适。
合作社是个四方院。她说这院子就像她们家的一样。院子有一排冲街的房子,院里有厕所,有口井,有几棵树。树都干瘦,没有几片叶子;靠墙有块地,贴地爬些稀拉发黄的藤。他们一进院子,就奔出一个红光满面、胖乎乎的姑娘。她咯咯笑个不住,笑出雪白的牙和两个酒窝。她不叫姐姐,只叫她林爽,问这是不是姐夫。她便喝止,说叫他胡老师,叫她回家去叫父亲。“来见姐夫?”妹妹咯咯笑着。她说:“别胡说!就说我来了个同事。 ”
好一会后从后门进来一个老头。她过去叫爸,他也跟过去。那人的青布褂子不好好穿着,却披着。稀稀的几根头发梳得光光的,跟额头和顶门争相闪亮。尖脸红红的,像酱过。老头见了他,恍如他是墙上的画,只嗯了一声,仍低头深思着宇宙人生奥秘,穿过院子,走到那客房。他们跟着,她不时看看他,面露难色,他却从容自在。老头走到旅行终点,在那桌边的椅上落座,自己点着烟,吸着。她忙着给他倒水泡茶,说:“这是一中的胡老师,教数学的。”
老头不说话。她紧张得东瞅西望。
胡老师却发话了:“听林爽说你是这一带最早的大学生,有学问,又淡薄名利,对易经很有研究,所以特地来拜访你。易经不是一般人看得懂的,那学问太大太深。整个县里读得懂的人没有几个。我也想学,也劝林爽学。她近水楼台,不学太可惜了。”
老头叹口气,“唉,她们不会学,也懂不了。” 说时眼半睁半闭。
林爽说:“你也没教我。” 老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他说:“我很想学,就是找不到人。”
老头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这不是教得了的,得靠自己去悟。”
“听说你远近闻名,很多人求你。”
“昨晚上,王家塆老九的母猪丢了,急了就来找我。我一算,说:你放心,猪丢不了,去东南方找!今天一早他就来谢我,说按我说的朝南去找,找到了猪。他们服得不得了。”
他想易经本是用来指点安邦治国的,没想到用来指导找一头发情走丢的母猪,但仍正经说:“现在好多人不懂这古老神秘的智慧,其实这是大学问。如今这些学问越来越有适用价值。学好这个,小说可以帮人排忧解难,大说可以安邦治国。”
“现在人做屋,那个屋基选在哪里、那个灶打在哪都有讲究。”
“现在城里有钱人都讲这个。好些人就靠这个发财了。我请教一下:如今城里都用煤气灶,这个灶放哪是不是也要讲究?”
“那当然。那个煤气灶也不是随便放的。放得好,一家平安,不好,病灾不断。”
“你也可适当收点费。很多没水平的都走街串巷的搞不少钱。你比他们高哪里去了。”
“我决不做名利徒,再说我也不在乎那点钱。”
“读书人跟不读书的就不一样。你这学问得教给人。你要不嫌弃,教教我。”
林爽看看他,看看父亲。父亲眉头舒展,一口口喝茶,神采飞扬,谈兴大发。她放心了。他们越谈越欢。太阳从西边照进来了。父亲忽然站起来说:“爽,晚上请客人到家里吃饭。我先回去叫你妈准备准备。”
说完又请他去他家,然后拿脚去了。
他一出门,她就过来抓住他的手,“神了!他怎么对你那么好?”
“他昨夜做了个梦,梦见玉皇大帝。玉皇大帝说:明天你女婿要来看你,那是我派来的,你可得好好待他!”
她站起来,双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拖到紧贴自己,盯着他,“神了!”
月亮出来时她妹妹来叫他们上她家去。从院子后面出去,穿过刚收割过的稻田,空气里浮动着稻谷刚收割过的清香,一羽羽似有似无的薄薄白雾浮掠在稻田上;走过一汪汪的水塘,月亮、碧空、塘边的红枫和她们都倒映在空明的塘面上。林爽哼起歌来,她妹妹也跟着哼唱。她们的歌声在那羽羽薄雾上浮荡开去。
上了一个坡,就是她们村子,都是些不高不矮的一向三间的平房,房子都散落在山坡上。她们家在村子中间。她家屋子正中摆一张老旧的大方桌,方桌四周有几把椅子,正北的那张上端坐着头皮发亮的老头。老头见他进来,站起来请他坐。他刚一落座,一个干瘦的老妇就端着一碗鸡蛋面条送到他手上。林爽说这是她妈,他忙站起来接着。她妈眼露惊恐,喏喏着不知说什么,好像见到他还有点脸红。她那曾受惊吓而至今还恐惧着的眼神让他心里一震。只有他一人有吃的,林爽都没有。这不是让他做吃饭表演吗。他不干,林爽催他,他只好端筷开吃。太咸了。一会她妈怯怯地叫林爽问他味道,他大叫着说太好了!她妈羞怯惊恐的眼里便冒出喜色,忙又去盛大半碗汤来要往他碗里倒,他只得接了。吃完,林爽收了碗,她妈却抢了过去。刚吃完就进来一个跛子,叫他去吃饭。林爽说:“我堂兄生了儿子,今天请满月客。”他有点迟疑,但他们都催他快去,他就只得跟着去。林爽却不去,说都是男客,喝酒。他说你不去我怎么去?堂兄说有位置,你也来吧。林爽就跟着。
堂兄住隔壁。见他进来,一个额头宽阔嗓门洪亮的过来请他入席,原来这是她大伯。他便称他大伯。大伯要他坐一席。他坚决不干,大伯说来的都是近邻。近邻们便都劝他坐一席。他向林爽求助,林爽说叫你坐哪你就坐吧。他只得惶恐不安地坐下。一会他堂兄端出一碗碗冒着热气的菜往桌上放,桌上马上布满大鱼大肉。林爽坐他旁边,轻言细语,介绍桌边人物。轮到喝酒,他想推辞。大伯拿着酒瓶,大声说:“这是喜酒,喝倒了也得喝!不行少喝一点!”他只得接了杯子。林爽细声问:“你能喝吗?不能喝就别沾。”他说:“不能喝也得喝一点。” 便举杯跟老农们干杯。林爽小声说:“大伯在街上是生意做得最好的。”他扬声说:“大伯豪爽豁达,就是做大生意的人。”大伯听了,哈哈大笑,“我呀就是赚点小钱。我没读书,要是读她父那么多书就好了!” 他说:“读书多少没关系。能人到哪儿都能干出一番事来!” 大伯便要为这句话跟他干杯。放了杯,大伯说:“我有回在路边那个塘里钓鱼。村里的老飘跑过来说:我一直蹲坡上看你,你三分钟扯一条,半个小时,你扯起十条了。你这样钓,一天要扯上百斤鱼! 我说:这时碰巧来了一群鱼。你就没看到我一坐一天一条也没钓上来! 要是老那样,这塘里的鱼也早光了!你要晓得,世上没那么好的事!做生意也是这样:你要守在那儿,守长了,总有鱼上钩。”他说:“大伯像个哲学家。” 哲学家呵呵笑,然后大杯干酒,说:“胡老师是个明白人。爽跟她伯一样糊涂,你要教她!” 他忙说:“爽灵心得很呢,我等着她教我。”大伯说:“我看着她长大的,他一家人都糊涂,特别是她。跟个明白人我就放心了。”他看看林爽,林爽却只微笑。伯父便又为侄女认识个明白人干杯,他也只得起来喝一杯。
一会吃喝完,林爽便拉他告辞。出了屋,林爽问:”你不会醉吧?”他说:“那一点酒不在话下。要醉也是因为你。”她抓一下他的手,又马上松开。
她带他在家早早洗漱完,然后领他到大伯的老屋去睡觉。村子静下来,也凉下来。到了那屋里,她给他铺好床,叫他早点睡。他送她出来。他们就在那门口相对站着。朦胧的夜色中他看到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流溢着欢快的亮光。她望着天,说:“天真好。”他也望天。天空澄澈,星星闪闪。两个人就站在那儿望天。望了不知多久,她才碰碰他的手,说:“你早点睡吧。”然后断然走开。他望着她,直到她进屋。
第二天在他们家吃完早饭,她带他回学校。路上他问:“政审通过了?” 她笑了,“暂时通过了。”路边没人,她便抓起他的手。两人手拉手穿过山间小路朝学校走去。
走到学校附近一个坡顶上的枫树下坐下。四周刚收过花生的黄土地一圈又一圈的,像谁在坡上画的弧线,又像是流自山顶的波浪凝固了;小山顶上长满青翠的松树,松树间闪耀火红鲜艳的枫树;东边是那条小河,河水绕着山脚向南婉婉流去;河水悠悠,闪闪发亮;河边有红红黄黄的枫树。河那边远处有树林阴翳着的村子。天上浮游着朵朵白云,白云上的天空蓝得让人心醉。他们并肩坐着,她抓着他一只胳膊,靠在他肩上。忽然,她坐直了, 唱起来:
哎哎- 啊~
啊啊-喔~
喔喔-吶~
吶吶-啊~
啊嘢呃嘿嘢嘿! 哎~
歌声如五颜六色的花朵,从这黄土地上冒出来,从那清凉的河水里升上来,从那红红的枫叶上飘起来,从那苍翠的松树上升上来,像只拖着长长的五彩翎尾的凤凰,飞到空中,在那碧空中飞远,又像两片彩色的羽毛,随风飘飞;转了一圈,又飞回来,在他前边飞舞,飞了几圈,又飞走了,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融入了白云上高远明净的天空。
他心里一阵颤动。从没听过这么美妙的歌声。他忽然想张开翅膀飞上天去,摸摸那白云,又想让全世界和所有来人都听到这歌声,看到这片纯净的蓝天,看到这点缀在山坡上鲜艳如花的红红黄黄的枫树,感到这通天入地的神圣美妙。 这歌声让他有与天相通、与地相联,委身于地、腾体入空,生命无限延伸铺张开来的奇异快感。他扭头望她。
“你唱得太神了。这是哪里来的?”
“我就瞎哼两声。”
“把这曲子记下来。这是天音!”
“莫哄我。我学过作曲,只想将来作点儿歌。那是瞎哼。”
“这随便喊两声才是最纯粹的音乐!把它记下来。”
“这算什么呀。作曲有很多讲究的。”
“你别听那些呆人掰糊。你刚才唱的就是最美最纯的音乐!”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才这么说的。”她摇着他的胳膊。
“可能吧。”他望着那一环环绕着那山顶的枫树旋转的坡地和那山上的红枫,叹口气:“这里太美了!要是这树、这天、这景能老这样,我们就在这里坐一辈子,那该多好!”
她把头靠到他肩上。
坐了好久,她忽然悄声说:“到我房里去吧。”他望望她,心里一震,便拉她起来。
她开了房门,牵他进去,回身闩上门。
他有些痴呆,颤声问:“不会有人来?” 她扣住他的手指,拖他到窗户边,一手拉上那蓝布窗帘,颤声说:“放假刘老师不会来学校。”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