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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情定》(二十四):妻子难产恨无能

(2021-09-27 10:13:07) 下一个

命由情定

(连载之二十四)

妻子难产恨无能

他们一结婚后就听说附近农民没吃的,到处粮食紧张。农场自己种有稻谷、小麦、花生、黄豆,还有各种时兴蔬菜。夏季蔬菜出来,不管是黄瓜还是豇豆,场里总给他们分些,他们不缺吃的。
有好堂客的日子过得快。一晃就到年底了。有天成林望着小刘,发现她胖了。他笑着问:“这年头人家都瘦了,你怎么还长好了?”“长好了”是老家话 “长胖了”的意思;在老家人难得长胖,人胖才好看。小刘抿嘴笑,“跟了你心里舒坦,人就长好呗。”再过一个月,早上醒来,小刘指着她白衬衣下胖得突起的肚子说:“你听听里头什么声响?”他说:“那有什么听的?”小刘抚着肚子说:“把耳朵贴上去听听。”说着解开衬衣扣子,露出鼓鼓的肚子。他说:“你肚子怎这么大?”说着把耳朵贴到小刘温热的肚皮上,像是从前贴地上听工兵凿地道。他耳朵一贴上去就听到小刘肚子里咕咚咕咚闷响。他竖起头皱眉问:“什么响?”小刘指着她肚子突起的地方说:“你看。”那薄得透明的肚皮下有个什么在滚动。他惊恐地瞪大眼:“这是什么?”小刘格格笑,“你女儿。”他大叫:“你怀喜了?”“再过三个月就生了。”“你怎知是个女娃?”小刘望着帐顶说:“你看我变丑没?”小刘的脸白里透红,更鲜更艳。他说:“你长好了。”小刘说:“女养娘,所以是个女孩。你喜欢男孩?”他说:“都喜欢。”其实他更想男孩。小刘盖起肚子穿衣下了床,他还愣那儿,像被炸懵了。他有那么多孩子,却从没看到他们在肚子里动。这孩子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动的?他忽然心痒痒地想看看这女娃长什么样。
晃晃又到三月。一天半夜他被一声炸雷惊醒。醒来听到风呼呼呜呜,一会雨噼里啪啦砸瓦上。他忙起来关了房里的木头窗户。这是春来第一场雨,雷声雨声风声,轰轰隆隆;闪电透过亮瓦时时照亮屋里。这让他想起行军时遇上暴雨,冰凉的雨砸在头上脸上,身上水流成河,那水沿裤脚脚背淌到跟地上的水汇合,想找个地方避避雨却无处可藏。如今雨再大也砸不到他身上了。闪电照亮小刘的脸,她睡得香甜,这破天裂地的雷声、要吹倒屋子的风声、要砸破屋瓦的雨声搅合一起也没吵醒她。看她睡得那么安稳,他也感到安宁。他在床沿坐了一会才再上床去睡。
早上欢快的鸟叫把他惊醒。他想出门看看有没有树吹断。他从床上下来,穿好裤褂,正哈腰去系球鞋带,小刘轻声说:“今天我要生了。”他像听到远处一声枪响,马上警觉起来。他奇怪小刘怎么知道就要生。他忙说:“我去叫个医生来。”
场里没有医生。农场附属的师部有个小医院。医院距农场二十多里,汽车可从师部开到农场来。他到了场部,找到老杨要电话室钥匙,说要打电话到师部医院叫他们派个人来给小黄接生。场长刚起来,打着哈欠说:“那是舍了灶王拜山神。要个人接生?我们农场庙小人材多。你去找梁得柱他老婆,附近老乡生孩子都是她接生。”
场长那不当回事的口气让他一惊,他忽然想到老家好些人生孩子生死了。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秋芳生孩子他从未担心过;秋芳是医生,又在医院工作;如今在这山窝里生孩子,就找个接生婆?他问:“出了问题怎么办?”场长说:“小刘年轻,哪会?就是出了问题,我们马上用拖拉机送她到医院。找个年轻医生接生还不如找老梁他老婆。接生靠经验。”场长说他去找老梁老婆,叫他回去。他担心这靠不住。他陪场长走出场部,场长催他几次他才犹犹豫豫朝回走。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砰砰响。小时塆里常见头天好好的大肚子红脸媳妇,隔天就是个躺在乱稻草上的白脸死人。生孩子生死的人只能在屋里停一天,也不能埋祖坟地里,只能孤零零埋野地里。隔壁堂叔堂客生孩子生死了,堂叔死闭着眼用头撞墙,撞得额上血流;后来堂叔常提个篮子,篮子里放着饭碗酒盅,到他堂客的野坟上去给她上供。堂叔一个壮壮实实的人,那之后就瘦得胸骨一埂埂的。
他奇怪怎么这时会想起生孩子生死的堂婶。秋芳生了七个伢,听说她要生时他从没想到这个。这时他却越想越怕。回到屋,见小刘躺在床上,脸都变了形,汗流得像粘脸上的蛋清。他问:“痛啊,受得住不?”小刘只咬牙嗯嗯。他问喝水不,小刘也只嗯嗯。他去倒水,开水瓶空了。他这才想起头天夜里他把水都倒出来洗脚了。他忙去烧水。平常小刘都是用个小土炉子烧水。那炉子是青砖拼的,底下放松针、上头放松头,一点着火就腾起。他点着松针,丢下松头,松头一下去火就熄了,搞了半天炉子只冒烟。这些事他从不碰的。这时他只恨自己是个废物。小刘的哼哼声高涨起来。他只得丢下炉子去床边。
蹲床边他抓住小刘的手说:“等等,接生婆就来了!”受伤战士的惨叫他听得多了,听到那叫声时他心痛却平静,小刘的哼哼声却让他心慌意乱。小刘的呻吟声像是想哭又不敢哭,那声音又像不是她发出来的。他等着接生婆来救急,焦躁不安,跑到门口望望,不见接生婆,又忙跑回屋里守着小刘。
终于听到有人进屋,他忙出房接着。只见来人右手拿块灰白的干毛巾,像是要帮他们抹桌擦椅打扫卫生来的;部队搞大扫除战士们就常拿块这样的破毛巾。来人穿件老式斜布带扣青褂,瘦脸,凹眼很亮,头发也梳得光亮,有双蹄子裹脚。他心发凉,眼老晃晃落到那块灰白毛巾和那拿毛巾的黑灰手爪上扯不开。他不信这小脚女人是来救命的,但也只得笑脸相迎。不等他开口,来人说:“我是老梁爱人,来接生的。”话音像瓷片刮缸上,刺刺响。他想拦住这个细脚女人,不让她进房,老梁爱人却直往房里走,还给他下令:“你去烧锅开水,要洗毛巾。”他拦不住来人,便想跟着进房,不让这细脚女人乱来。老梁爱人说:“男人不能看。你莫进来。”说着要关房门。他扶住门框,干笑着问:“会顺利吗?”老梁爱人说:“她年纪轻轻,又是出力的人,你放心。我不知接了多少生!生孩子都要痛,要叫。要不都说做女人难,儿要感恩。待会她叫,你就听着。”说着从怀兜里摸出一把黑铁剪子。他只啊啊着,看那拿把黑铁剪子的细脚婆娘把房门掩上,心跳得更急了。
他站屋里,听着小刘阵阵呻唤,走又不是,坐又不是,总觉得哪点不对。他惶惶不安,像黑夜里遇上敌人,搞不清敌人实力。这个接生婆拿那个剪刀,像是要来杀人,不像来救命,他又不能拦她。在屋里转了半天他才想起去烧水。他进灶房往铁罐里上满水,刚坐到灶前的小凳上点着火,就听到小刘一声尖叫,他弹跳起来,冲到卧房外对着门缝叫:“怎么样?”他想听小刘回答,门开了个缝却只见老梁爱人的脸。老梁爱人说:“我说你这个男人,真没见过事,跟你说了不要你管,有事我叫你!莫大惊小怪!”说完掩上房门。他感到难堪,只得回去烧水,想这女人肯定不知他见过多少死人。
他一直信预感。有时带着部队赶路,走得好好的,看到前面路要拐弯,他就命令部队停下,他像看到拐角另一边有敌人也朝那拐角走;他的预感往往很灵。遇到敌人,打还是不打,他都是凭预感定。从当兵第一天起,他每一步都是跟着预感走。比如进攻时前面有块石头,从石头左边还是从石头右边跑过去,隔开那石头远几步还是近几步,腰直多高,抢提在左手还是右手,跑快点还是跑慢点;哪里危险,哪里安全,他都有预感。是预感让他活了下来,预感又让他指挥部队取胜。每走一步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指引他。他今天一早就感到不妙。那不祥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让他坐不住。他得预备着,又不能让人以为他神经兮兮。
如果他有权,他可以命令人做很多准备:叫师部派个车来把小刘接去,或派几个护士医生来这里。但他现在哪能为自个屋里人弄得人家团团转?要是他有那么大权,小刘也不会在这山窝里生孩子。
铁罐里冒泡了。他到房门口问:“水开了,怎么样?”小刘的呻吟声小了点。老梁爱人说:“好,你忙你的,还得些时。”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屋角有几根杉木棍,那是弟弟给他做茅坑篷子留下的。他忽然想用它做个担架。打小起他就是想到什么就马上做,不问为什么,不问结果。想到做肯定是有道理的,道理想不清,只做了再说。那两根杉木竖靠在屋角门后,他每天都看到它,从没想到用它,今天却想到它的用处:可以用来做个担架。他找来一圈麻绳和四节尺多长的胳膊粗的竹棍。把两竹棍捆绑在杉木两头就是个架子,再在杉木之间一道道地结麻绳,将两根杉木密密网起,担架就成形了。做着担架时他才心慌得好点。
刚做完担架,场长来了,问能帮什么忙。他说:“把拖拉机车斗铺上草,叫小张给拖拉机加满油,发动试试。” 小张是场里的拖拉机手。场长说:“你放心,你爱人健得很,年轻轻的生娃不会有事。”听到这他就想对场长吼:难怪你在部队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兵!但想到场长如今是他上司,只说:“麻烦你叫小张把拖拉机搞好,有备无患嘛。”场长叫他放心,他去办。他又说:“留些战士在场部干活,莫下田。”场长说这阴雨天,战士都留在场部剥花生米。
他就像原来打大仗前样脑里起了旋风。只是打仗前他总感到肚子饿,如今却一点也不饿。担架做好,他还没听到孩子哭。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后又忍不住去敲房门。房门开了,接生婆露出嘴脸,“你莫着急,着急也没用。她这会要好点,说你还没吃早饭。她今天做不了早饭,叫你到场里去吃点。”小刘痛成这样,还惦记着没给他做饭,怕他饿着,这让他心里一阵揪扯,揪扯得肚里翻江倒海,泪怎么也憋不住。他曾是个纵队司令,前呼后拥,衣食住行都有人安排妥帖,而今只有小刘惦记着他。娘病了躺在黑黑黜黜的房里,咳嗽得话都说不出来,他跟父亲进房去看她,娘一开口就说该去做饭了,别饿着儿。唉,这个孤女是老天派给他的。他忍住哽咽,用手抹把脸,顺手抹掉泪说:“我不饿。她能吃东西不?我到场里去拿。”场里有炊事员给战士们做饭,饭菜总有多的。老梁媳妇说:“她这会不能吃。”说完又把房门掩上。
他坐在房门口,竖起耳朵搜听小刘的声音,就像指挥战斗时听远处的枪炮声。指挥战斗时他会听声下令,如今他却像个废人,什么忙也帮不了。他坐不住,起来走一会,去把锅里的水再添点火,烧滚了,又出来在屋里走着,焦躁不安。
太阳从大门口照到屋里来时小刘的叫声突然高了起来,老梁媳妇喊着:“用力!再用力!出来了!出来了!”小刘“啊啊”死命尖叫。成林忙脸贴到房门上,等着听细娃的一声尖哭。他的心像烧开漫沸鼓起锅盖的水,急火在锅下烧着,一声小儿的尖哭才会让那滚沸的水平静下去。突然房门开了,老梁媳妇出来,脸死得很,急急忙忙说:“快去找人,她生不出来。”堂客还在房里啊啊尖叫,叫得他心里那锅水漫出来,流了一地。他喝问:“你怎晓得她生不出来?”老梁堂客说:“脚出来了,头没出来。那要命,快送医院!”

蔡铮《命由情定》全书48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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