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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情人第32章 : 返城波折

(2018-12-08 09:37:40) 下一个

70年代初,国家开始允许知识青年以招工、考试、病退、顶职、独生子女、身边无人、工农兵学员等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名义逐步返回城市,而且规模越快越大。为了回城,下乡知青和城镇居民们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即使像郭得鸿那样的“亦工亦农”合同工也难得一求,因为“亦工亦农”虽然户粮还在农村,但被工厂长期雇用,比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兄弟是不可同日而语,后来大部分“亦工亦农”工人都转正了。离开农村的知青是越来越多,能走的走了,但也有很多走不了的知青留在农村,像永峰这样的户青就很难走掉。到了1973年,农村的干部和群众对于下乡的知青和城镇居民,特别是对于那些年老体弱的城镇居民,不管他们是居住在农村,或者回城投靠亲友,几乎是没有人去管他们。所以,永峰的父母主要时间在东海市,也偶尔回岭下看望永峰。尽管是这样,因为两老户口都在岭下,要领取队里的口粮,不能长期在外居住,但是永峰和队里的关系很好,他以医生证明父母年多病,不适应山区气候为由,说服了生产队和生产队领导,两老才得以在东海市安心居住。两老看永峰还年轻,还没结婚,就放心和大儿子住在一起。这种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永峰一直在王家吃饭。

        成坚和春美最幸运,在春美的叔叔郭亦才的帮助下,成坚先是以知青的身份被正式招工在县电影队,在县城电影院放映电影,这活儿不需要什么技术,维修放映机对喜欢摆弄机器的成坚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随后春美也被安置在县城招待所当亦工亦农编制的服务员,夫妻俩很容易在县城找个小房子住下来,儿子也带来了。儿子也学会了走路,像一只小鸭子似的摇来摆去,萌达可爱。每天春美上班之后,就把儿子送到托儿所,下班才接回来。托儿所就在招待所旁边,她在招待所做的是那种可干可不干的闲活,几个招待员负责登记来往客人,安排开会住宿,没事就打毛线、聊天,迟到早退都不当一回事。看来成坚是熬出头了,他回城几乎没有波折。

       卫国和丽梅也办理了补员回城。江城的补员政策,就是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可以从 1957年前参加工作的精简职工和退休职工中吸收本人1名子女参加或顶替工作。卫国的父母亲和丽梅的母亲都不是被精简的职工,也不是退休职工,没有办法办理子女补员,除非办理病退,医生证明你生病了,你就可以退休。她们为了儿女的前途,更为了小乖孙不必跟父母在农村遭罪,相约办理病退。老人家身体虚弱,如果说生命,不管是大病小病,几乎人人有病,先是写申请、开具单位、医院、街道等等一系列证明材料,交居委会转街道办事处,再上报江城知青办,等待审批和发函。每一关都是步履维艰,比如他们找居委会办事,那时居委会每周只有一、三、五早上接待来访群众,经办人员是个发福的中年妇女,早上8点上班总是迟到,据说是去市场买菜后才来上班,有一次买完菜来不及回家,还拿着菜篮子上班,居委会门口排着一大队人,就等她磨磨蹭蹭的来上班。她总是进到办公室后,在椅子上坐定,先泡上一杯茶,再不紧不慢地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放在桌上,喝一口热茶,淡定地看着在门口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叫进来,听到名字之后,用右手食指沾一下舌头,再用这个食指抹开花名册,找出名字,头也不抬地说:材料看见了,等待研究结果,下一个。两老亲家起个大早,站几个小时,只等这一句话。她们和很多申请子女返城的家庭一样,不知跑了多少路,遭了多少白眼、窘迫,流了多少眼泪,才把各种材料磕齐。好在没有碰上办事人员贪财的,不然还得节衣缩食买礼品。接着材料转到知青办,至于能不能批?何时批?是近在咫尺?还是遥遥无期?在那个“风针喳喳转”的年代,没有人知道明天的政策是否又会改变,每天都在忧心忡忡中度过。好在等到了那一天,两位老人终于办妥了手续。据说,在70年代,全国有几百万职工提前办理病退,让他们下乡的子女补员顶替。

       于是卫国和丽梅拿着他们母亲退休的证明,在云岭公社办公室办理回城补员手续,手续都没问题,但卫国遇到了其他麻烦,这件事缘起他的木工手艺。

       下乡的知青和居民来到乡下之后,虽然带来了自己的一些家具,但是还是要用一些当地人的旧家具。这些旧家具,从床到桌子、凳子,都是很老式的,奇怪的是不管是床还是桌椅,一律是杉木做的,没有钉上一个铁钉,连接的木榫都是穿出表面的,很粗壮古朴,就是不典雅。因为杉木质软,所以床脚和桌脚都很粗鲁。卫国仔细分析,为什么山里人做全套家具通通用杉木?他想这是他们盖大土楼时,主要部位都要用用杉木的习惯吧。而我们城里人做家具,就是要著新式的,一般木板用杉木,骨干用杂木。如果是饭桌,樟木是最上乘,因为樟木有味道,据说蟑螂和蚂蚁怕樟木的味道,所以他给知青集体户做的饭桌就用了樟木,蟑螂和蚂蚁少一些,但是根本不可能灭绝。

        他这几年给不少大队和公社干部做家具,需要大量的木材板片,主要是杉木的板片,木板几乎都是用手工一片一片锯开的,锯路如果弯曲的话,版面就凹凸不平,加工时要花费很多时间,木材的损耗也很大。卫国对锯路是很讲究的,他做家具用的板片都是请技术最好的社员锯成的。干部们让他做,当然要自己出板片,但他总是借口板片锯路不好,要自己派人上山砍伐杉木,自己加工锯成板片。其实那些干部提供的板片还是不错的,还可以使用。

      大队领导当然是默认他上山砍伐了,但默认也要有手续,根据大队规定,社员需要基建和做家具的,可以申请,每根杉木1.5元。卫国只是像征性地申请了2根杉木,却砍伐了十几根杉木。在山上砍伐,没人看到,等杉木干燥之后才扛回家,只要你在路上不被逮到就可以。而且,生产队就这么一条山路回家,回家的路先到永昌楼门前,再到新永昌圆寨。他都是清晨前或者傍晚后,神不知鬼不觉,把衫木扛进永昌楼,新永昌圆寨的人看不到,即使被个别人看到了,对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老社员几乎家家户户都偷砍过杉木。卫国住在永昌楼毕竟是占了地利之便宜,如果新永昌圆寨的社员偷砍杉木,就没那么方便了,因为你得面对众目睽睽的村民。

        因为他给干部做家具都是半做半送的,才敢这么大胆砍伐这么多杉木。但是不管他怎么想方设法满足领导,还是错过了几个头面人物。今年,有个25岁的退伍军人叫郭火同的回到岭下,被任命为大队民兵营长。郭火同中等身材,瘦瘦的,皮肤也比较黑,呈泥土的褐色。眼睛不大不小,黑晶晶的眼睛如若鱼目,看人的时候那鱼目眼珠经常往上吊,露出眼白,有时又闪着一种逼人的寒光,看起来就知道是一个内在欲望很强的人。他常常穿着从部队带回来的八成新的军装,右肩上背着一个军用挎包,表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他在部队当过班长,本来可以晋升为排连干部,因为他的部队原来是林彪的旧部,干部被遣散,他也被排除升级的机会。

        郭火同一回乡,就想讨老婆,不是一般想,偶尔想,而是夜夜想得寝不安席,想得心里发烧,却还是没有意中人。他退伍时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有事没事出门就骑车,看到漂亮的女孩子把车铃扣响。有一天,他路上看见一个青葱水嫩的山妹子,魂一下被勾去,想方设法泡她,有一次拉住她说要教她骑车,她看到是民兵营长,不敢不从。周末,他带她到小学操场教车,故意让她的车倒下,扶起她,顺势把她抱住,她想推开他,但根本推不动。她想喊,他的手封住了她的唇,山妹子无法出声,也不挣扎。

       郭火同一番甜言蜜语要娶她,她没有说话,看来心动了,他就把车子放一边。学校没人,教室也没关,他就把她带到教室里,关上门,马上从后面抱住她,倒在地上一片体操气垫上。她心里慌张想说话,但是嘴被郭火同的一只大手捂住了:“这里没人,我是真心喜欢你。”

       山妹子喘着粗气,郭火同把她翻过来,嘴巴封住了她的嘴巴……她不再挣扎。他把山妹子的上衣领口解开,扒开她的罩裳,贪婪地舔着她那娇嫩的乳房。她像一只小绵羊,软绵绵的任他摆布,他剥光她的衣服,在她洁白的玉体上涂鸦,直到粗暴地进入她的身体,夺取了她的童贞。

        欲望得逞,无人撞见。她本来就是一个地主的女儿,因为长得漂亮,也不愿意嫁给一般的农民,像郭火同这种政治上有靠山的退伍军人,她还是不会拒绝的,其实她也是半推半就,女人不过是如此吗?她答应嫁给他了。    

        郭火同父母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在儿子还没回乡时,就给他准备了一套全新的传统的老式衫木的家具,笨重但牢固,一辈子也不会坏,就等他请人来油漆了,是要描龙绘凤,画高楼大厦,还是鸟语花香,就看儿子的办。土楼山区的油漆师傅和木工师傅、竹器师傅一样流行,买点油性色料,在床的屏风随便画点东西,就被山里人视为大师。在部队呆过几年的郭火同算是见了世面,他看不起衫木的家具,更看不起那些根本谈不上美术的花花绿绿的床画,在他眼里,那些床画明明是山鸡,却被山里人看做凤凰。所以,他把老爸全新老式家具凉在一边,要请卫国做一套新家具,配上最时髦的硝基清漆

       当时卫国正在为自己回城做家具,没想到新来的公社知青办刘主任却马上要他做一套家具,他不敢拒绝。他现在正在加工一个波浪形扶手的单人木沙发,估计要一个月才能完成刘主任的活。这天,他单是加工这套扶手就花了半天,他憋着气,狠不得把敲诈他汗水的主任给劈了。他一生气,谁也不理,只是狠命地抽烟干活。

        过了正午,郭火同到永昌楼找他。他知道他是大队民兵营长,只是在大队开会时看到他,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他不想理他,于是他假装没有看到,低头做自己的活。

        郭火同满脸堆笑走到他面前:“你是卫国吧,久闻你的大名,知道你的木工手艺很高,特来拜访,我是郭火同,大队民兵营长。”

         “有何贵干?郭营长。”卫国不动声色地问。

        郭火同掏出一根乘风牌香烟递给卫国,很自信地说:“麻烦你为我做一套家具如何?”说完,他就坐在卫国旁边的靠背椅上抽烟,看来志在必得的样子。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卫国看他盛气凌人,心想,不过是个小兵哥,民兵营长?只是民兵训练的时候当几天“营长”,其他时候不是也要下地干活吗?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卫国才不买他的账,但他还是温和地对郭火同说:“我实在没有时间做你的家具。”

        郭火同耐心说:“原料我提供,做完我付工钱,多少钱我一分不少。”

        卫国说:“不是工钱的问题,我实在没有时间,别人预订的家具我这几个月都排满了。”

        “谁预订的家具你对我说,我会说服他们慢一点,因为我再一个月就要结婚了,等不及啊!”说完他站了起来,看来有些激动。

       卫国停下手中的活,对他说:“实在对不起,你还是请别人做吧。”

       郭火同说:“木工师傅有的是,如果要请别人就不必来找你了。”

        郭火同自从退伍之后,在大队里一直是耀武扬威的,据说还是大队支部书记的人选,很快会顶替再耀,别人拍马屁他都爱理不理,没想到这个知青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郭火同说。

        “没有。”

       “那就算了!”当郭火同走出永昌楼大门时,气得咬牙切齿,那鱼目眼都被火气烧得要跳出来了。

         碰了一鼻子灰,郭火同怀恨在心,千方百计找卫国挑剔。郭火同不知在暗中搞什么鬼,终于找到了卫国的把柄。

         那是傍晚,卫国正从山上扛着一节衫木回家,这是一节7尺长的衫木,直径有25公分,是两个月前在山上砍的。他都是让木材干燥之后才扛回来的。

        当他刚想走进永昌楼时,只见郭火同带着四个佩戴长枪的民兵,站在楼门口等候,他想:“这小子是来抓我吧?也没看自己是什么份量?”但他还是强装笑脸:“郭营长又来了,里面坐吧!是不是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回家路过啊?”

        “是专门来找你的。”郭火同冷笑道:“根据群众反映,你最近经常扛杉木回来,破坏山林,跟我到大队部交代清楚。 ”

        “我没有破坏山林啊!纯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我早就听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说的这个闲话了。我这杉木申请的,再耀叔知道的。”卫国放下杉木,点燃了一根烟,悠悠地说。

         “你申请几根杉木?”

         “两根。”

         “那你在楼里有多少,最少有十几根杉木吧?我们要查一下。”原来郭火同前几天就趁卫国不在的机会偷偷摸摸潜入永昌楼,发现了卫国藏在楼里的杉木,分散放在几个破旧的角落里。有的还用茅草和柴禾覆盖着,那都是砍不到半年的杉木。

       卫国不知道火同已经查过,卫国想有知青办刘主任撑腰,你小子敢动我吗?所以他心不在焉地说:“你查吧!不必叽叽喳喳了。”

       火同看到卫国竟敢和他顶撞,他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子熶了起来,一挥手,高声叫道:“那好!搜!”

        民兵们闻风而动,七手八脚把所有的灶间都翻了个底朝天,捯到根儿上,眼看一根根杉木和一叠叠板片被搬出来,卫国像根木头一样定立,眼睛似乎流出血一样的红,紧紧的有力的握着拳头,那面上的筋肉,突起了梭角。

       火同悠悠地说:“你申请两根杉木,已经做了很多家具,怎么还有那么多库存啊?”

       卫国面无惧色,他坦然亮出底牌:“你去问公社知青办主任老刘吧!这是他交代做的家具。”说完,独自坐在大门口抽烟,他还是不怕,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门槛,你小子想分出个子丑寅卯,没那么容易。卫国看起来很平静,内心却像炽热的岩浆翻滚,就差喷发了。

        火同知道知青办刘主任也是公社常委,得罪不得的。顷刻间,他内心就像霜打的芥菜没有了生气,但是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神情微微一变,暗暗咽了口唾沫,他在考虑怎样对付这个突发的状况。

      这时候,永峰回来了,他问火同:“郭营长什么事啊?”

      火同说:“你问卫国。”

      卫国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

       “哈哈!小事小事。”永峰赶快打圆场,“大家到我灶间坐吧,我有上等的铁观音茶。”

       永峰一说,火同正好有台阶下,他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者为英雄,于是他说:“好吧!大家先喝永峰的茶再说。”永峰趁机在卫国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卫国心领神会点头。

        火同跟他进了灶间,几个民兵进来,火同让他们喝了一杯茶之后,就打个手势让他们先走,民兵们知趣地走开了,他们是奉命行事,才不管大队的山林是否被破坏呢?要说破坏山林,大队干部每人都是犯罪分子。这几年有不少人盖小楼,带头人都是大队的干部啊!谁不知道?

       永峰看到他们走了,和颜悦色地对火同说:“营长啊!大家亲帮亲,邻帮邻,知青帮村民、村民帮知青,你说是吗?”

       火同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永峰说:“卫国是很忙,他没空,但是我可以帮他做小工,那就可以拨出时间来做你的家具了。”

       火同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你真是哥们。”

       永峰说:“一个月可以吧!”

        “那好!就这样说定了,工钱多少,我一个不会少!需要板片的话,我有的是,卫国啊!也就不要那样勤力自己上山扛木材了。”火同心里当然清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做的都不是什么有脸的好事!

       卫国听他们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偶尔晃动一下手里的茶杯,最后点点头。

       这件事卫国终于化险为夷。永峰请几个会木工的村民帮了卫国几天,火同的家具如期完成,其中最时髦的是“封板中枝双人床”,床的两端屏风是封板,中间是小栏杆枝干,两端屏风一头高一头低,连接两端屏风的横屏风波浪形由高到低,非常漂亮。这是当时最时髦的家具双人床,卫国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他不到一半的工钱,但是火同送了他几副一寸厚的床板,上百元钱的价值。那时候,土楼山区的木材运到平原地区,最热门就是床板,因为床板容易携带,一副六尺长五尺宽、一寸厚的双人大床床板就要20元,运到沿海地区是加倍的价钱。虽然从山区到平原的公路上到处都有工商税务部门的检查站,限制木材流出,但是偷运床板到平原还经常发生,甚至有人肩挑背扛床板抄山路出山贩卖。山里人送给平原地区朋友的最好礼物也是床板。

       卫国和火同还因此成为不错的朋友,1973年底,他和丽梅的补员手续办好之后,火同还叫了一位开解放牌汽车的战友,载他的家具回城。

       受了几年的憋气,卫国就要离开土楼了,他对未来对生活充满希望。没有想到汽车在川溪公社检查站被扣留了。

         川溪公社与云岭公社交界,以云天山脉划界,云天山脉以东是川溪,以西是云岭,汽车从云岭公社向东开到云天山脉公路的峰顶之后,一路都是下坡,直到川溪公社坡度才缓和一些,再经过河坑公社,就基本上是平路,一直到永靖城关。川西和河坑都是走出云岭大山的必经之道,高耸入云的云天山脉就像一个天然屏障,以西是“山内”,以东是“山外”,山内的木材要运到山外必须沿途经受公社检查站的检查,如果是没有办理手续砍伐的木材和新做的家具,就可以扣留甚至没收。检查站的工作人员基本上都不是国家正式的职工,而是雇用临时工,有的临时工是一些不务正业的地痞,也有不少下乡知青。所谓木材运出山外的“手续”其实也有黑箱操作,你和检查站的人熟悉,不用手续也能过关。所以检查站的人非常吃香,有点关系的,你送点香烟或者土产,他就让你过关。没有门路的,即使你有手续,他也可以把你的车全部卸下来,让你苦不堪言。设想一下,知青回城要搬家,一辆大卡车都是家具,装车就要大半天,让你全部卸下来检查,就如无端遇到一场灾难。卫国以前认识一位检查站的知青吴天,有时他回家时搭车顺便带一些木料都在这位知青的掩护下过关,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手续”,只有送点礼就一切搞定了。没想到他这次回城,行李家具满满的一卡车,却被扣了。那位吴天听说请假回家了,他没有了靠山,真的要倒霉了。

        那当儿,只见一个带着墨镜的小平头的青年口里吹着哨子,手里的小红旗一挥,命令你的车停到路边接受检查。

       仿佛当头一棒,卫国顿时满面惊愕,只好让司机把车停下来,下了车,他满面堆笑地走向小平头说:“大哥行行好,我是知青,现在回城,东西多一些,你就开开恩吧。”说着,掏出一支大前门香烟给他:“抽根烟吧。”

       “你车上有多少木材和新家具,有手续吗?”小平头接过烟,斜着墨镜看他。

      卫国点燃了打火机凑到他的嘴巴前说:“我是全家搬回去,只有一套新家具和几片床板。”

        小平头点燃了香烟,眯着眼说:“你的车装得满满的,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非法贩运木材?”

       卫国请求道:“这卸车也太麻烦你们了,大哥你这么辛苦就免了吧。”

       小平头毫无表情地说:“我们是照章办事,你没有手续就要接受检查。”

       卫国说:“我认识你们这里的吴天大哥,看在他的份上,你让我们过了吧?”

      “认识吴天也不行!”小平头一听他说吴天反而更不高兴了,一双小眼瞪得溜圆。

       卫国几乎从来没有低声下气的,没想到今天遇到这个混蛋,看来不破费不行了。他掏出整盒大前门香烟,又从口袋里拿出两张10元钞票, 卷成一根香烟的模样,在小平头的视线里放进香烟盒里。他把这盒香烟拿给小平头,细声说:“兄弟行行好,这包烟给你们的兄弟们抽,就不要卸车了。”

       小平头没有接过香烟,唇角浮现一丝奇妙的微笑说:“今天我就是要卸车检查。”

       卫国真是无计可施了,哭笑不得。他想问问司机有什么办法没有,说不定他经常路过,可以打通关卡,可是司机却不见了。他想了一下,对小平头说:“你要卸车检查可以,但是我的车东西这么多,上面又盖着帆布,要卸下来的话是不是等我的司机回来帮忙,毕竟是他的车。”

       “不用找借口了。”小平头还是不领情,“谁的车都一样得接受检查,你自己先把帆布打开吧,我们如果能够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确实没有走私的木材和家具就放你们过去,如果是有埋藏在底下的话,最好是自己坦白,不然的话不仅要把你的车全部卸下,还要罚款,你今晚都走不了。”

       卫国原来以为小平头的手下人会动手卸车,看到他让自己卸,他想也好,等下司机回来了说不定有办法。因为小平头又去挡住其他车辆了,他没有时间处理这辆车。

       正当卫国爬上车开始打开帆布时,司机大刘回来了,原来他只是去厕所方便,看到卫国在拆帆布,他马上喊他下来。他以为卫国只要送包烟就过关了,没想到还要罗哩罗嗦的没完。

       卫国下车之后,大刘对卫国说:“谁让你拆的?”卫国指了指又在扣车的小平头。

       大刘说:“你歇会,我来和他打交道。”说完他戴上了墨镜。出门遇到需要摆平的事,他都要戴上墨镜,让对方看不到你的眼神,也可以增加自己的自信,这是大刘的习惯。

        大刘走到小平头面前,小平头正在吆喝着扣车,没有注意到大刘已经来到他眼前。

        大刘看到小平头,忽然眼睛一亮,在他肩膀一拍:“平老弟,你要的买路费我给你。”说着摘下了小平头的墨镜。

        小平头一怔,哪来的过路客竟然这样无礼,正要发脾气,只见眼前站的是大刘,他和大刘和火同都是一起复员的战友,没想到在这里相遇。

        ‘’是大刘啊!我的哥们,你怎么在这里啊?”小平头惊喜地说。

         大刘比小平头高出半个头,他揪着小平头的耳朵说:“你小子是想执这条大道的牛耳吗?怎么混起这缺德事了,不去找个正当工作在这里丢人现眼。”大刘刚才被扣车的时候没有注意看小平头的模样,现在仔细看他的脖子后边有个伤疤,就是有一次他在部队训练时受伤的,他一看伤疤就认出来了。

         小平头皱着眉,拉开他的手,说:“你是城里人,我是山里人,你住洋楼,我住土楼,你握方向盘,我握锄头,哪能跟你比啊。”

        大刘说:“住土楼你还嫌不好啊!那是农家宫殿。我都想搬到土楼来住呢?”

        小平头说:“我是日子没法混才到这里的,才刚来几天。”

        大刘瞪着眼说: “你小子刚来几天就那么贪心,我兄弟给你买路钱你还不给过路,你小子忒没良心了,以后不就成为大贪官了。”

      “俗话说,‘人为钱死,鸟为食亡。’说起贪心,哪里比得上我们的工商局头头,在县城盖楼几乎都是靠进贡。”小平头不动声色地说。

      “做人还是老实一点好,你要捞钱。有种得就去捞富人的钱,不要对着平民百姓下手。”

       “有人捞钱是为了享受,我捞钱是为了 生存,前几天我父亲因为拖松档时不堪重负跌倒受伤,现在躺在床上,我还等我捞的钱为父亲买药呢。我父亲快五十了,为什么还要去拖松档呢?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为我娶媳妇。”

        小平头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大刘和小平头几年接触,知道他不会对自己说谎,于是他安慰说:“你爸需要钱看病,我会帮助你想办法,我这里有几十块钱你先拿去,不够再说吧。至于娶媳妇,有复员军人这张王牌,还怕漂亮丫头找不到?你爸爸也操太多心了。”说完,大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元给小平头。

        小平头有点犹豫,还是收下了钱,“谢谢大哥!这些钱就算你借我的,我日后一定还。”

       “废话少说,我要赶车,叫你的弟兄们不要为难我们,回头我请你吃饭。这条路我常常走的。”他冲着小平头脸上喷着烟。

      小平头说:“大哥的话我能不听吗?”

      接下来的故事剧本就很简单了。小平头和他俩吃了饭,卫国送他几包好烟,他们就一路顺顺当当地回到江城了。

    经过这场木工波折,卫国对待人处事更有体会。文化大革命,斗私批修。大道理人人会讲,但谁都想沾点便宜,特别是沾公家的便宜,有机会就捞一把;做人圆滑一点不会吃亏,就像圆土楼一样没有棱角,不偏不倚承受八面来风。这是李卫国解读土楼奥秘的心得体会,也是做人的经验之谈,符合儒家文化的中庸之道。原来,土楼的奥秘还可以各取所需啊!说他是土楼的有情人真的不过分。

    卫国还算是幸运的,很多知青招工或者返城,常常是整车的搬家的东西被检查站卸下来检查,一折腾就是大半天。知青和居民下乡,被折腾了多年年,回家一路上还是要被检查站的混混们折腾一番,那些无所事事的农村流氓经常是检查站的帮凶,看到知青回城,除非认识和送礼,否则的话不管你是知青还是居民,就像遇到大肥猪一样,照宰不误。被宰的有口难言,很多人事先要和检查站通气,送上几条香烟或者土产,你的车一定会畅通无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在土楼山区下乡的知青木工们对检查站是深恶痛绝,对某某大队和公社领导也是咬牙切齿,为了招工,做了整套家具送给领导,而那些领导,有的后来还成为响当当的县级领导,用人们的话说,他跺一下脚整个县城都会震动的人,不知剥削了多少知青的血汗?那些领导究竟是仗势欺人?还是被知青们冤枉?无人求证,只留下人们不尽的思考。

       卫国在永昌楼的5年里,他做木工的一举一动都被王祥看在眼里,卫国要给王祥做新家具。都被王祥婉谢。王祥也常常劝卫国少砍几棵杉木,让青山多留一棵树。

        每年国家都发生很多大事,但是在1973年发生的大事里,王祥最关心的是8月份由国务院委托国家计委在北京组织召开的第一次全国环境保护会议,揭开了中国环境保护事业的序幕。会议通过了《关于保护和改善环境的若干规定》,确定了“全面规划、合理布局、综合利用、化害为利、依靠群众、大家动手、保护环境、造福人民”的“32字方针”,这是我国第一个关于环境保护的战略方针。这个会议让王祥看到,土楼山区如果不重视保护森林资源,将会危机后代,作为一个社员,有义务为保护山林资源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作为一个基督徒,我们如何珍惜上帝给我们的爱,人间的爱有很多种,例如父母对子女的爱、子女对父母的爱、夫妻的爱、朋友的爱、亲人的爱、同胞的爱,对国家的爱,对环境的爱,对生态的爱,甚至对一草一木的爱,我们都应该好好珍惜。上帝要保护环境,造福人民,国家领导人也遵从上帝的教导,开这个会议就是要保护环境,造福人民。要从我做起,这样的好日子才能长久。这也是他为什么劝告卫国的原因。    

        每当他这样劝卫国的时候,卫国总是说,王叔你多虑了,国家的未来和上帝的关怀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不相信无神论,也不相信有神论,我只相信我自己,我砍树也是迫不得已,谁不想在家舒舒服服呆着,做木工是重体力活,都是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能够生存而已,但是就是做这种最苦的活,还要被共产党的干部们剥削,做牛做马当奴隶使唤,国家知道吗?上帝知道吗?我只想平静地生活,但是还是要被人欺负,被人欺负还要忍气吞声,还要强颜欢笑,还会无缘无故地惹出一些风波来,谁不想日子清闲一些?看文化大革命以来,国家风波不断,没有一天太平,老百姓听国家的话照样遭殃,唯有靠自己。

       即使无法说服卫国,王祥仍然相信国家的政策,相信上帝的恩惠。跟随上帝的脚步走,他从来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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