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资料
吴友明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土楼情人第31章:云娘上学

(2018-12-03 18:13:28) 下一个

我们的故事又翻开了1973年的画页,云娘上了大学则是新永昌回乡知青的头等喜事。

       夏天,岭下大队党支部传达了几个中央文件,其中有一封信是毛泽东给李庆霖的复信。李庆霖只是福建省莆田县城郊公社下林小学的一个教师,他上书毛主席,直谏下乡知青们的艰难困苦,哭诉他们“无米之炊”的困境。之后,毛泽东给他写了复信:“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这封信促成党中央和国务院对知青政策及时作了调整,进一步落实对下乡知青的安置经费、口粮、疾病治疗、婚姻、安置布局、干部带队和组织机构等一系列问题。

       郭兴安来到岭下大队召开上山下乡知青和城镇居民会议,贯彻中央精神,学习毛泽东给李庆霖的这封复信,鼓励知青和城镇居民扎根农村,岭下公社党委会着重解决知青的结婚住房问题。他据说就要在升官了,说话的时候喜欢叉着腰,浑身上下透着威严,让人有一种必须仰视的感觉。

      大队党支部还决定,鼓励知青和城镇居民盖房,对于那些居住老土楼的知青,优先拨给他们地皮盖新房,老土楼虽然还很坚固,但是卫生条件差,有条件的话还是要搬出来。     

     成坚结婚后就住在新永昌岳父家的三楼,但他还是不喜欢住在圆寨里,芝麻大的事也常是全寨的人都知道,几乎没有隐私感,更不喜欢长期占着亦能的房子。现在有了优惠政策,自己可以甩开膀子盖房了。于是他不花一分钱就申请了一块地盖房,就在新永昌圆寨的旁边的两分水田。能分到水田,是因为队里没荒地,但队委又必须安排不可,否则队委就是不服从上级领导,不落实毛主席的统筹解决知青政策。好地分给新社员,社员有意见也只能在背地里发牢骚。夏天,成坚和春美生了个儿子,那颗小头,金灿灿,毛茸茸,超暖萌惹人喜爱亦能老汉高兴得一天到晚乐呵呵。

       永峰还不想盖自己的房,他对自己是否在农村成家立业还没拿定注意。卫国还是在做木工,丽梅是带着孩子冬春回江城,夏秋在云岭,他俩暂时也没要地。

       这一年最有故事的是云娘。

       自从一年前云娘拒绝了东勇的求爱后,她还是和东勇做好朋友。可是她对永峰的爱也被拒绝了,她伤感了很久,直到现在心灵的创伤还没康复。她只能把东勇和永峰看做自己的兄长和哥们,不再考虑个人的婚事。有时间的时候,她就看看书,复习中学的课本知识,她读书只是为了充实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她的想法还十分单纯和充满罗曼蒂克,就是想学高尔基,在人世间这所社会大学里,靠那股倔犟劲儿,自修完成学业。

       和新永昌圆寨所有农家一样,云娘家也是拥有一楼到四楼垂直的一落房间,她的父母住四楼,她三楼,16岁的弟弟云天住二楼。云天和文芳一样,在云江中学读高一了,周末才回家。白天云娘下地干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看书,做习题。她认识的一个同学在北方农村下乡,一个像她那样大的房间要住六个人,床铺是两层的,看书都没有地方摆桌子。想起来,她为自己家乡的土楼民居骄傲,她要珍惜这么好的居住条件,奋发图强自习课本知识。她的墙上贴上了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地图连结着五大洲四大洋,可以关心国家大事,开阔她的眼界。 那是东勇送给她的,她复习时遇到有地理问题时便去查看地图,借以复习巩固地理历史知识。她还有自己的书库和小书架,有两个抽屉的办公木桌。她知道永峰也在复习功课,两人也经常交流。

        其实她早在三年前就有了考大学的愿望,她很注重关心国家大事。1970年6月27日,中共中央批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关于招生(试点)的请示报告》,开创了史无前例的工农兵上大学制度,首批共有4万余位工农兵学员有幸进入了大学学习。文件规定:学生条件为选拔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具有3年以上实践经验,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工人、贫下中农,不受年龄和文化程度的限制。文中还提到“要注意招收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文件还规定:招生办法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

        她当时也激动了一时,但云岭公社这几年招收工农兵学员的名额一个也没有,据说每年配到永靖县的也只有两三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自己?她几乎不奢望这辈子能再次回到课桌前。

        就这么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今年初夏的一天清晨,当她用灶铁钳从灶堂余温的炭火的里夹出一条香喷喷的烤地瓜时,听到楼门厅的那个小喇叭“嘟嘟嘟”响起了。

       在这偏僻的土楼山区里,和外界的传播信息联系,就是生长队订的一份福建日报和土楼里的有线广播。城里人是家户户安装的小广播喇叭,大土楼里则是几个喇叭就够了,楼门厅一个,对面的祖堂大厅一个,土楼里的上百人就可以听到有线广播了。每天天还没亮,广播就会吱吱的响起来,唱起《东方红》或者《大海航行靠舵手》这两首每天必唱的歌,然后就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云岭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这位女播音员也是知青,下乡后很快就调到公社广播站,知青们都羡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云娘却不以为然,她要趁年轻的时候多吃些苦,多经历艰苦的劳动磨练,脚踏实地地踩在希望的田野上。每当早上广播响起来之后,她总是还在睡梦中。有时候,广播里会出现一些乐器演奏,也能让她感受一番好心情。比如笛子独奏“我是一个兵”;二胡独奏“江河水”、“赛马”、“山村变了样”等等。只觉得喜欢,美妙动听,令人遐想,对生活充满著莫名的感动和希望。

       今天的广播没有歌曲,改播大队部的通知,“大队党支部通知。晚上在大队部召开大会,传达中央文件,全国要举办招生考试,要招收工农兵大学生了,所有的下乡知青、回乡知青和农村青年都可以报名。请大家在晚上7点准时参加会议。”

       一听就知道那是大队文书小郭沙哑的声音。其实不是他的声音沙哑,是土得掉碴的喇叭沙哑。这个有线广播虽然是云岭公社办的,但是大队部干部可以临时插进来取代播送。

     “招生考试?”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走出灶间,来到楼门厅来听广播,消息又重播了两次 ,没错 !大学要招收工农兵学员,好消息!发烫的地瓜在她的两只手之间交替翻转减热。

        晚上,云岭大队部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火辣辣的气氛了,会议还在楼下大厅召开。

       全大队有读过书的青年人几乎都参加了,男男女女的青年都怀着一颗好奇心参加大会,想看看经过文革6年之后,怎样才能读上大学?

       大厅里闹哄哄的,知青办主任郭兴安喝着茶,让大家安静下来之后,才不慌不忙地传达了今年4月3日国务院转批了国务院科教组关于高等学校1973年招生工作的意见,提出要重视文化考察,保证入学学生有相当于初中毕业以上的文化程度。各地将举办大学招生文化考试。按周总理指示,采取推荐与考试相结合的方法。云岭公社有招收几名工农兵学员指标。

       大家安静地听着,郭兴安继续说:“我们吃、穿、住、行的一切都是工农用自己辛劳的汗水浇灌出来的,国家的主体是工农兵,国家的建设依靠工农兵。离开了工农兵的奉献和牺牲,你就不能生活,你就寸步难行。在剥削阶级及其走狗的眼里,工农兵和其他劳动群众,是卑微的,是低贱的,只能是任由压迫和剥削的奴隶。但是在无产阶级革命时代,在社会主义建设时代,就是要把被颠倒了的一切重新颠倒过来,剥夺剥削者,占领上层建筑,构建无产阶级的思想文化体系。而高中毕业生直接上大学,从学校到学校,缺乏社会实践,离工农大众越来越远,死读书,读死书,容易把人读糊涂了,是不利于社会主义的革命和建设的。而工农兵上大学,能够理论联系实际,更重要的是工农兵学员特别是来自农村和兵团的学员,他们对学习机会的诊视和学习过程中的刻苦精神是现在的许多大学生们所无法相比的。毛泽东时代,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少数精英、买办和脱离群众的精神贵族,而是培养千百万建设社会主义的劳动者,而工农兵学员正是党培养的千百万合格的社会主义劳动者的一个组成部分。工农兵学员来自工农兵,学成之后又回到工农兵当中去,服务于工农兵,没有什么高薪的引诱,也不为当官发财,这有什么不可呢?文革前有调干生上大学,文革后有大量的官员用公款读学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应该脸红,为什么工农兵上大学就应该脸红呢?难道就是因为他们的手上有老茧和油泥,脚上有牛粪,身上有臭汗吗?”

        他说累了,坐下来喝茶。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关心的是公社有几个名额,但是他却说还没确定,要大家到生产队报名,由生产队推荐到大队,再由大队推荐到公社,再由公社推荐到县里参加考试。一听要到这样层层过关,大家都愣了,看来还是很难啊?

       接下来的日子,想报考的青年们都在传送各种小道消息。有份某县的试卷一直在群众中流传。村里的一个青年出了洋相,他只有小学毕业,什么是方程式都不知道,但是古书看了不少,毛笔字也不错,逢年过节到处被人请写对联,人称“秀才”,大家哄他报名。他还以为自己是出类拔萃的,看到这份考卷之后,他傻了,那些简单的数学题对他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怎么着也得捣鼓不出来。有人问他1/2+1/2=?他满有把握地说,1/2+1/2=2/4。弄得好些知青笑得弯下腰。他问大家,考试不考诗词书法吗?诸如此类笑话,不胜枚举。有的人知道自己条件不足,名也不报了。

       由于名额有限,每个生产队只能推荐2人,看到名额这么少 ,不少下乡知青和回乡知青连名都不报了。成坚转动脖子睁大眼睛说,还是抱我的老婆吧。永峰看到成坚那自得其乐的样子,也不说他了。永峰有一次对成坚说:“听说你以前在校是高才生哇!怎么不报名呢?”成坚说:“报个啥名?本人没兴趣,我是学贾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永昌生产队最后推荐了云娘和永峰两人,一位回乡知青,一位下乡知青。大家都知道云岭大队最多只有一人被推荐到社,没被推荐的其他几个人其实也是无所谓的,所以没有引起什么不满情绪。

       因为要下乡劳动两年以上才能被推荐,文徇没有报名,但是她一直帮助永峰整理学习材料,她刚高中毕业,虽然没有学到很多知识,但是比起荒废了几年学业的老三届知青来说,要应付这种基本的考试是轻而易举的,那些模拟考卷她看过,很简单。

        别看文徇平时冒冒失失的,认真起来让人刮目相看,永峰中午回家累了,刚抽根烟,坐在楼门厅歇息时,文徇就会提出一大堆问题让他解答,直到把他问得哑口无言她才罢休。永峰有时也很会捉弄她,有一次永峰说:“换我来考你一下如何?”

       文徇说:“好!”

       “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是什么?”

       文徇笑道:“这不是小学生的考题吗?”

       永峰认真地说:“你先回答。”

       “指南针、造纸术、印刷术、火药。”

       永峰说:“好!那中国古代的第五大发明是什么?”

       “书里没有啊?”文徇反问。

       永峰笑道:“你错了!中国古代的第五大发明就是土楼。”

       文徇听了哈哈大笑。文娟总也在一旁帮永峰说话:“峰哥是对的,就是土楼。”

       永峰和文娟姐妹就是这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其实他知道虽然自己被生产队推荐了,但是到了大队推荐,他肯定没有份,内部消息透露,云岭公社这次只有两人名额,一名是下乡知青,另一名是回乡知青。云娘的条件比他好多了。

       层层推荐的过程,要政审、体检、劳动表现、大队党支部以及群众的评议意见……筛子一遍一遍的过,最后,全大队只推荐云娘和外队的另一位男知青到公社,两人到县城参加了考试。

       考试完毕之后,云娘感觉很好,但是回家一个多月之后,楼门厅的喇叭又通知开会了,还是开招生会议。她不知道会议在讲什么,到会后才知道是传达“反潮流的英雄”张铁生的会议。

       这一次是东勇代替郭兴安来岭下主持会议的,因为郭兴安调到县里工作了。很多人看到郭兴安走了拍手称快,他们看不惯郭兴安,认为他虚伪钻营、好大喜功,却说不出具体细节,反正就是不喜欢他。郭兴安这个人看起来 没有什么架子,工作也没有什么差错,如果他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卫国最有资格说,卫国给他打家具,他付的工钱很少,也没有什么关照卫国。大家最有意见的是凡是有招工指标,郭兴安从来都是自己拍板,谁会巴结他他就把名额给谁。他走,知青们拍手称快。其实在永峰看来,郭兴安是个普普通通的干部,毛病很多,成绩也有,但没有离开做人的底线,搞阴谋诡计之心有,实施阴谋诡计之实无,喜欢贪一些小便宜那是不用说的,他是那个年代最有代表性的农村基层干部的缩影。

       东勇在年初已经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会上,他照本宣科地说:“7月19日,《辽宁日报》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为题,刊登了张铁生的信。编者按说:‘张铁生的理化这门课的考试,似乎交了白卷,然而对整个大学招生的路线问题,他交了一份颇有见解、发人深省的答卷。’8月20日,《人民日报》又转载了张铁生的信,又另加编者按语‘这封信提出了文革教育战线上两条路线、两种思想斗争的一个重要问题,确实发人深思。”

        传达完文件之后,东勇让大家讨论。其实他只是听着大家的口气儿,大家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件的话解释一遍,他只是传声筒。在这个“风针喳喳转”的年代里,什么“是非”与“对错”?都是上面说了算,人们只能俯首帖耳听从最高指示,任何讨论都是毫无意义的。东勇还对云娘私下说:“现在全国各地报刊纷纷转载《人民日报》编者按,赞扬张铁生勇于交“白卷”的反潮流英雄。再次掀起大批判运动,文化考试可能流产。”

       果然,几天后云娘就接到通知,她的这次考试的成绩无效。云娘听了之后非常冷静,该来的终究会来。她非常拥护今年招生考试的改进,在推荐、选拔、突出政治的原则之上加一点文化考核,这一点小小的变化在她心中不知激起了多大的兴奋、多少期望,土楼孤灯攻读几年,眼看就可以大显身手了,却可能要付之东流了。回想这几年,她除了勤奋好学之外,也尽自己的能力来满足“突出无产阶级政治”的标准。她入了党,自觉地为集体、为群众做好着模范带头作用事,知青实验田、耕山队、政治学习、民兵训练、造林等等,都起着模范带头作用,汗水劈里啪啦落进田里。在生产队,她是妇女突击队队长;在大队,她是民兵营副营长。永峰常常开玩笑地对她说:“你是又红又专,前程远大啊!”她最讨厌的就是永峰拿她的“先进事迹”吹她,有一次她回答:“我只是山沟里的一个小女子,不想又红又专,只想嫁人,嫁个爱我的好男人,没办法!这世界上还找不到这个人啊,只好走又红又专的道路了。”

        每当他们的对话接触到私人敏感话题时,永峰就打住了。他幽默地说:“对啊!这世界上要找到这个人很是真难啊!我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不急!”

       云娘微笑不语。她怎么着也得捣鼓不出,交白卷是英雄?交白卷能实现四个现代化吗?上大学需要比较严格、全面的文化考核,这本来应该是不言而喻的常识。但是,为什么要把最基本的是非观念颠倒了?为什么广大青年的学习和上进热情受到无情嘲弄?多少青年的满腔热情化成一盆盆冰水。但是她不知道,关于高校的种种方针和措施,是毛泽东高度重视和亲自指示的,任何变动,都涉及到是不是“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的问题,都涉及到是不是“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问题。她从来不喜欢揣测世事,但世事如此变化多端,实在令人揣测无状。

      她几乎对上学失望,但在云岭公社最终录取工农兵学员时,她还是榜上有名,她被录取在东方师范大学。她是到公社大院探听消息得知的。她当即泪流满面,她太兴奋了!她的政治表现太突出了,即使没有她那份几乎是满分的试卷,她在云岭公社也是数一数二的推荐人选。这几年她付出的艰辛,耗费的心血,和忍受爱情剉折的寂寞,终于有了回报。

      要上大学了,她别提有多开心。回家路上,  望着美丽的秋景,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和王家姐妹一起捉蚂蚱,扑蝴蝶,捉迷藏,想起了偶尔到收割后的稻田里烤烤地瓜芋头,火薰的小脸蛋儿红扑扑;想起了背着背篓和东勇到深山采集灵芝与狼搏斗,想起了和永峰一起握钢钎抡大锤开山筑路........

        可是当她到家的时候,竟然开始下雨了。本来是夕阳的余辉,竟然突然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开始只是细碎的飘雨,接着是狂暴的倾盆大雨。这雨,来得太突然了!不祥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地,一种恐怖感油然而生。

       她刚走进楼门,一个噩耗传来:父亲病倒了。云娘瞬息间乐极悲生,永峰说,她刚才在公社的时候,她父亲在吃饭的时候捂着胸口就倒在地上了。

       只见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紧闭双目,脸色纱白,气弱游丝。陈素英泪流满面,永峰催促大家送他到医院,但是郭富来已经不能说话了。看到云娘回来,郭富来睁开了无神的眼睛,嚅动双唇已无法言语表达。他原来的哮喘病在吃了东勇采来的灵芝之后好多了,可是这半年来又犯了上心脏病,看了几次医生,也不见好转。他一辈子忙忙碌碌,烟不出火不进的就知道闷头干活儿,却一事无成。前些日子他知道自己已经几乎是不可救药了,还是要出门干活,农家人就是这个脾气,他总是说:“看病是等死,不看病也是等死,不如干点活种点菜心头还舒坦一点。” 他只念及妻子儿女,日子就这样熬过来了。直到如今他手脚轻如炊烟,没有一点力气,一股轻风就可以把他卷起来刮到随便一个旯旮里消失,人间在他心中已经十分虚幻,新永昌圆寨似乎成为空中的城堡向西天飞去......

       云娘说,我要上大学了,爸爸!他微笑了。

       云天一声声哭喊爸爸,让人断肠,催人泪下,只见富来含着泪慢慢地把眼睛闭上。富来的父亲穷了一辈子,把他取名“富来”,最终是没有一天的富贵,只能指望儿女自己去奋斗了。他带着无奈,牵挂,也带着对云娘的希望,对人世间的不舍和眷恋走了。这个脸上已是沟沟壑壑、满脸沧桑,却有一双求生欲望的眼睛终于再也不能睁开了。

       云娘泪流满面,周围的人,无不掩面涕泪,更有悲嚎痛哭者。

       永峰扶起云娘说:“尘归尘,土归土。生命总要结束,人总要回归自然。我们不必为生命结束而过度悲伤。要学习你的父亲,热爱生命,热爱生活,坚强地去面对生命与生活的挑战。”

   云娘的父亲去世之后,她还有一个月才上大学。她的头脑还是无法有序,就要离开生活22年的土楼了,她才知道她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忽然变得如此的深切。回乡几年,她真正做到把青春献给党,一心一意为贫下中农服务,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公社、大队和小队分配的各种任务,但她心里总惦记着坎水凹耕山队未完成的两个任务:第三个任务是每亩田要积累至少20担的管芒灰土粪,以改良烂泥田的土壤质量。第四个任务在这些烧过土粪的山坡种植番薯。她打算组织耕山队把第三个任务完成,如果天气晴朗,四天就可以拿下。种植番薯则是明春的事。

       她自然是先和永峰商量,永峰对她说:“你要上学了,就不必担心耕山队的事情了,以后队里会安排的。”

       云娘说:“完成耕山队的任务,这是我的一个心愿,现在正是完成积肥任务的季节,完成了这件事,我就更放心走了,问心无愧。当初耕山队任务是我向队里提出来的,我只是想做一件事情必须有头有尾,如此而已。”

       永峰抛不过她,两人照样找队里商量,发动青年社员参加,除了岑颖和卫国夫妇之外,原来的人员几乎都到齐了,文徇和她的几个刚回乡的高中毕业生加入,使这次的耕山队阵容比上一次更加强大。

       也是金秋的季节,也是那么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坎水凹进军,也是山道弯弯,山歌阵阵。抬头是山,低头是山。歌声从对面悬崖间碰撞回来,高高低低来回滚动。累了,休息一下,委婉的歌声和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大山仿佛又年轻了一回。

       云娘的耕山队情结,也紧紧系住了文徇的心。自从去年和永峰到坎水凹砍管芒之后,文徇是第二次到坎水凹,她是把坎水凹作为自己劳动磨炼的开始。她要努力奋斗,希望两年之后,能被推荐到大学,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希望十分渺茫,她的家庭出身可能永远是她的希望之路不可逾越的门槛,但是她必须奋斗,因为她没有选择,如果说奋斗没有希望,不奋斗更没有希望。

       他们还是住在坎水凹的草寮里。坎水凹的山田上面有成片的管芒林,就是原来荒废的水田,田埂还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石头缝里都是管芒。根据原来的计划烧管芒灰,要先把管芒砍断,再连根锄掉。管芒的树丛都很大,用锄头和镐头挖掘,一小时挖不了几丛,但这些带土头的管芒,类似烧土粪的草皮,是最好的焚烧原料。

       云娘对烧管芒灰很有经验,她说:“最好办法是挖个坑,把管芒头和杆放到坑里燃烧,坑不用太大,长宽一扁担,深三尺就可。管芒可以现砍现烧,只要上火了,不断往坑里扔新的,一个坑可以烧一大片从荒地砍下的管芒。管芒灰的特点是它不象一般草木灰那样被烧白,烧过的灰仍然是黑色的,灰粉比草木灰粗多了,它的钾肥含量比土粪更丰富。”

       文徇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她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关键是你如何挖掘它,管芒可以造纸,也可以作肥料,但它又不是一般的肥料,而是特殊的肥料。”

       说完,她问永峰:“峰哥!我说的对吗?我的想象力会不会比文娟妹差啊?”

       原来永峰有时随口夸奖文娟的脑子机灵,想象力丰富,没想到文徇一直记在心上,看她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没想到也有认真的时候。

       永峰说:“其实,不是草木的魅力,而是人的魅力。人是聪明的,平凡中可以见到伟大,所以在荒山野岭烧管芒这种劳动也可以找到窍门,让一种野草发挥它的最大的作用,为人类服务。”

       “那烧管芒这种方法又和盖土楼有什么关系呢?”文徇问得越细心了。

        永峰不假思索地说:“土楼山区的一草一木都直接或间接与土楼有关联。因为那一双烧管芒的手,很可能就是盖土楼的手,这双手使用的方式不同,但是都是根据使用的对象来决定使用的方法,不同使用的方法又有它们的共同点。这种共同点就是找出使用的对象的特点,发挥使用的对象的最佳效果,烧管芒的最佳效果是挖坑,又不要把管芒烧透,烧出来的管芒钾肥的养分就多,对农作物的生长的促进作用就越大。那么盖土楼呢?我们的祖先充分利用我们这里土的特点,研制出墙土的最佳配方,使楼墙能经受几个朝代几百年风吹雨打仍然固若金汤。”

      文徇说:“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土楼的墙土是最佳配方呢?你又不是建筑学家。”

       永峰说:“你真的把我问住了,这个问题吗,还是请你云娘姐姐来回答。”

       “永峰大哥是要让我出丑是不是,看来我不得不要献丑了,不然的话我这个姐姐就是胆小鬼。”

        云娘一字一眼地说:“我们的祖先经过漫长的岁月才开发了夯筑技术,用木棒或者夯杵将黄土夯打密实而变硬,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末期,在河南省汤阴县就有夯筑技术的遗例,以后一直成为土木建筑的主要技术。大禹修筑堤坝,皇帝建筑宫殿,也是用这种夯筑技术,随着汉民族的南迁,这种夯筑技术也传布到南方,我们的土楼就是以粘土为主要建筑材料,是夯筑技术的最高成果,其核心就是夯土配方。”

        云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就知道这些,有请永峰大哥哥指正。”

        永峰鼓掌:“说得太好了,我们就是找出对黄土的最佳设计,经过反复试验才开发出夯土的配方,夯土的配方主要材料就是黄土,闽西南山区的黄土特点是什么?怎样才能把这种黄土调配成最佳的成分使它们成为坚不可摧的土墙?所以,烧管芒和盖土楼的关系就在这里,找出使用对象的特色,因时因地制宜,发挥人的智慧,反复实践,让它们为我们做最佳的服务,以此类推......”

       文徇看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打断他的话:“知道了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教辩证法啊,发挥最佳效应的辩证法。”

      “也可以这样说,是和辩证法有点联系。”永峰随口附和。

       “就称张氏‘发佳辩证法’吧。”文徇打趣地说。

       永峰听了眉开眼笑:“你也真聪明,这‘发佳辩证法’就算我们俩的品牌吧,一人分享一半如何?我们来打钩钩吧!”

       “哦,好啊!”他们又不约而同的伸出食指。她是右手,他是左手。“拉钩上吊,永恒,不变!永远都是好‘发佳’。”文徇的眼神闪耀出难以形容的喜悦的光芒。

       对这种不伦不类的辩证法还那么信誓旦旦,郭云娘感到他们很幼稚和好笑。

     其实张永峰也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但他故意卖乖,让王文徇开心一下不是很好吗?开心的来源很多,顺其自然就好。心快乐了,人生就幸福了。在他看来,生活里有一些看起来是无聊的玩笑却是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的一种方式,也可以是一种构建人与人的情感的媒介,平衡人的压力,磨炼人的心性。但他看到云娘不屑的眼神,就对云娘和文徇说:“你们知道鲇鱼效应吗?

   云娘不知道永峰又在玩什么文字游戏,不想回答。文徇却很好奇地问:“什么鲇鱼效应?”

     永峰说:“以前,沙丁鱼在运输过程中成活率很低。后有人发现,若在沙丁鱼中放一条鲇鱼,情况却有所改观,成活率会大大提高。这是何故呢?

    原来鲇鱼在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后,闲得无聊,四处乱游,这对于大量好静的沙丁鱼来说,无疑起到了搅拌作用;而沙丁鱼发现多了这样一个‘好动分子’,自然也很紧张,加速游动。这样沙丁鱼缺氧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沙丁鱼也就不会死了。”

   文徇想了一下,质问永峰:”你是不是说我像一条鲇鱼,闲的无聊,才会无端想起张氏‘发佳辩证法’?你在嘲笑我是不是?

    永峰笑道:“你要这样想也可以,我们的土楼岁月已经好几年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常觉得了无生趣,我有时就像一只死气沉沉的沙丁鱼,需要你这只小鲇鱼给我搅合一下,我的生命又充满活力了。”

    云娘带着神秘的口气对文徇说:“永峰大哥是说,你就是小鲇鱼,他是大沙丁鱼,他本来要闷死了,看到你眼花缭乱地缠着他,他觉得你很可爱,就不舍得死了,要和你一起玩耍。你的活泼给了他生命的活力,是你这条小鲇鱼救了永峰大哥这条大沙丁鱼。”

    文徇开心地说:“我知道你们是逗我开心的,不过永峰大哥!以前在盘龙江是你救了我,现在是我救了你,下一次轮到你救我了。”

      永峰说:“你有几条命啊?我只能救你一次命,没有下一次了。”

      云娘说:“这很难说啊,你救文徇一次命,就要管文徇一辈子的命。”

      永峰摊开手说:“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永峰和云娘又在打嘴鼓了......

       文徇听他们说话,眼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郭云娘看到王文徇的眼神,仿佛看到自己也曾有过的这种眼神,那种痴迷被爱的眼神,在自己心里是不是久违了?或者说她仍然在等待一种宁静的美丽,她自己也不知道。

       天气很晴朗,大家开始干活了。云娘分配每三人一个小组烧管芒,每组间隔十几丈远烧管芒,一共有五个组,每组分配的面积相等,这样就把坎水凹十几亩山地的管芒林都覆盖了,管芒既不是草,也不是树,根根节节的,不软也不硬,不可能像草一样压扁再盖土皮烧熬,也不能像树木一样当柴烧。各组边砍管芒,边挖坑,再把砍下的管芒扔到坑里烧,估计三四天的时间就可以把坎水凹的管芒林全部清除,化为灰烬,地面也会裸露出来,明年春天种番薯就很容易。

       云娘是队长没有分到组,负责指挥各组劳动。大约两个多小时之后,有的组就开始点火了。云娘事先就一再强调,一定要把防火路开在最上方,拓宽到一丈,路面要清理干净,才能阻止火源越过路面,蔓延到山上。宽度不够,决不能够点火。

       队员几乎都是回乡知青和当地青年,大家每年都要烧土粪,对此很有经验,有的对云娘的话不大放在心上。

       永峰、文徇和另一位男青年社员在一组,正当他们劈好火路,挖好坑,准备点火时,邻组的火已经点起来了,劈里啪啦,管芒被烧的声音像放鞭炮那样响亮,不一会儿就浓烟滚滚。永峰一看,他们那一组的火路看起来不足一丈,而且火路上方很陡,有些未砍的树很高,枝尾都垂下来,正好对着火苗,非常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浓烟忽然淡薄了,火舌却穿透浓烟窜上去,烈焰熊熊扑向火路上方的山林,大有星火燎原之势,大家看着胆战心惊。

       “火烧山了!火烧山了!”.一些在近山上干活的人惊呼着从火势的两边跑下来,因为火刚刚燃烧,两边还是安全的。当时,当风向上刮,跑到下面是绝对安全的。

       云娘正在最边缘处的一组帮忙他们,因为这组石头最多,很难挖掘。猛然看到身边的浓烟,她飞快跑到耕山队人群的中心地点,大喊一声:“别惊慌!山上是茶园,火势只能在茶园两边的山涧蔓延,分开两路从两边包抄灭火。”

       永峰也是刚看到火势的,他正要招呼大家灭火,看到云娘来了,应声道:“你到左边,我到右边!”随即抄起一把柴刀,冲上右边山涧,把山涧的几棵树放倒。就在树被放倒地上的一霎那,火苗扑向树叶,被潮湿的树叶覆盖,火舌消失了,化为更加浓厚的烟雾。但还有一些零星火舌在延续,永峰顺势举起一棵刚刚砍掉的胳膊粗的松树,不断拍灭火舌。

        文徇跟在永峰后边,刚跑几步就被石头绊了一摔跤,膝盖骨头被石头所伤,爬起来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永峰把砍下的一支小松树丫给她,让她学着灭火。她双手举起树丫,拐着脚,对着一处火舌压住,再抬起树丫的时候,火舌又燃起来了,永峰对她说:“你压下去之后,要拖回来,这样火星才会熄灭。”文徇根据永峰的指导,终于把第一处火舌熄灭了。她身边其他几位是回乡知青,扑灭山火的经验很丰富。因为草寮就在田中央,有的还到草寮灶台拿起脸盆,舀起山涧的水,泼向火中,好在没有大风,火势很快被控制。

       永峰看到云娘的时候,云娘已经是满脸黑乎乎的,她和一般小伙子在左边灭火,那些小伙子身手敏捷,很快把火熄灭了。永峰这才感到全身肌肉被火烤得几乎都要冒烟了,赶快脱下外衣,他那一身褐色的肌肤,融合着阳光和汗水的皮肤此时正在散发出眩目的光彩,那光直直射进云娘的眼睛里,灼烧着她的心。

       原来,山上是岭下大队的茶园,有一些员工正在茶园劳动,看到火情,马上投入救火,没有他们帮忙,危险性就大了。谢天谢地!终于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用文徇的话说,这叫“大难不死,兮魂归来。”

       随后,大家点火时都非常小心了。到了下午收工前,每个组都至少烧了两坑的管芒灰,每个坑有十几担,这样,一个组一天能积30担肥的话,五个组就150担,按照每亩20担计划,一天就完成完成7亩半的任务,刚好在第四天就大功告成。

       这些肥料要明年春耕才需要用,原有的草寮容纳不 下,他们又建立了一间草寮储存肥料,到第四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才下山了。回到家里,已经是星光熠熠,在秋月清辉之下了。

        一场意外的山野风火,也使云娘了却了上学前的愿望,风风火火地结束劳动生涯。文徇也开始了回乡劳动的一次磨炼。

       云娘原来对永峰的那份情思还抱着期望,但是看到文徇对永峰的那双充满着被期待的爱的目光,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了。

       其实在张永峰的眼里,归根结底,文徇就像他的亲妹妹,云娘是他的最好的朋友,而且是最优秀的土楼儿女,她是一只飞出土楼的飞鸟,因为她的羽毛太鲜亮了。他唯有深深地祝福。

        云娘上大学之前,又经历了这一场山火的洗礼。这难忘的经历,记载在这个火红的年代里。

土楼情人连接:长篇小说:土楼情人 (70)

[ 打印 ]
阅读 ()评论 (5)
评论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hunfengfeng' 的评论 : 我是很随意的人,停博4个月,一字都没有写。想写的时候,每天都要写。上次是两年没有写,接着写了两年,然后就是这4个月没有写。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不写了。
chunfengfeng 回复 悄悄话 什么风把你吹回城里?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每天一讲' 的评论 : 谢谢提醒,我看错了,是华氏27度,摄氏零下3度。
每天一讲 回复 悄悄话 友明兄,天气寒冷,请多保重。

我们这儿现在已经是零下8度,周五晚上突遇暴风雪,当时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车子都有些漂,回家一看,要换轮胎了,周日几乎化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

吴友明 回复 悄悄话 刚刚打开天气预报,西雅图温度近日下降到华氏20度,等于摄氏零下7度,室外水龙头需要加盖,否则的话会破裂,就不另外写博文了。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