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涣

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
个人资料
  • 博客访问:  
正文

贾母的荣国府与中国的母系社会(3)反抗的代价;大明何以灭亡

(2026-09-11 20:31:43) 下一个

 

母亲原型对于人的意义不全都是正面:其正面给孩子以生命、温暖和安全,其反面则对孩子过度保护,以至于剥夺了孩子在风险中历练的机会、妨碍了其独立人格的成熟。

在荣国府中,贾母虽然放纵宝玉的孩子气,却要对他每天的去向严格管制,也不许他不守场面上的礼数:“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第56回)在贾母看来,宝玉存在的价值是让自己看着赏心悦目、让自己的脸面好看,这是一种养宠物的心理。

在第79回中,宝玉因晴雯和司棋被逐的事“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于是贾母命宝玉“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结果,“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虽然贾母对宝玉可算是放纵,但仍然是把他关在笼子里,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她并不认为宝玉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独立灵魂。

这样培养出来的宝玉在自己最喜欢的丫鬟晴雯被逐出大观园时居然一个字的反抗都说不出来:“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 “(77回)

父亲原型对人的意义同样不全都是正面:其正面鼓励孩子相信自己、成长孩子的潜力、帮助孩子鼓起勇气面对成人世界的挑战,其反面则使用暴力和压制来逼迫孩子服从。

两种原型都是只能满足孩子成长的一些方面,所以人的理想成长环境不是只有母亲原型,也不是只有父亲原型,而是两种原型互相取长补短,如太极图不能只有阳,也不能只有阴。

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先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的思维模式中若只有母亲原型而没有父亲原型也能过得下去。在遇到恶魔 – 它们可能来自于外部世界,也可能来自于人的内心世界 – 时,只有母亲原型就要灭族了。这时,人的思维模式中的父亲原型就派上了用场。

两个原型的正面有共同之处:它们都有助于孩子的成长。母亲原型提供的帮助在孩子的早期更重要,父亲原型提供的帮助在孩子青春期开始之后更重要。

两个原型的反面也有共同之处:它们都抑制孩子的成长。母亲原型为了孩子的安全而剥夺了他们在险境中历练的机会。父亲原型的暴力干涉扼制了孩子独立价值观和判断力的发展。

宝玉有个宠他、惯他、对他无微不至的贾母,贾母的母亲原型的正面和反面都圆满呈现。但贾政的父亲原型只有反面呈现,其正面一直沉睡不醒。没有人帮助宝玉准备面对成年人生活的惊涛骇浪。

虽然贾政与贾母对宝玉的教育方式看起来正好相反,一个严苛,一个放纵,他们都严禁宝玉挑战规则。宝玉与父亲没有一点精神交流,每次被父亲传唤时就如头顶响了一个焦雷。贾母在贾政暴打儿子时出来袒护的唯一原因是她认为宝玉还是个孩子。

在贾母一手托起的那个伊甸园中,地有余而天不足。宝玉找不到成长为成年人的路径,只能永远当一个孩子和宠物、只能看得良辰美景。一有不如意的事情发生,便身体发病或失魂落魄。

贾母很喜欢孩子。由《红楼梦》中那些孩子的成长环境不难想象,在贾政长大时,贾政之父对他并没有多少影响,其性格当是贾母调教的结果。以贾母那样的足智多谋 – 这或许可以算得是她的父亲原型的展现 – 把孩子管教得服服帖帖也自然是游刃有余。贾母回忆贾政时曾说:“想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第84回) 然而这古怪脾气终于被强力修理。

被修理的成年贾政虽然也算是扛起了贾府的门面,但活得相当辛苦,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只能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他心中父亲原型的正面得不到表达的挫折感。他更喜欢诗书,而没有凤姐和探春那样的将才,不是做官的料。他不敢鼓励宝玉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是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他是个强扭的瓜,扭成这个瓜的人就是贾母。

反过来,贾母在贾府中的权力除了是得自忠孝文化的大环境所赐,我想还有一个原因:那时是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父母双方与孩子之间的感情连接深度是不对等的。父亲撒手不管,只是忙于在外面应酬,所以孩子要花最多的时间与母亲或祖母在一起。贾母的权力来自她在晚辈身上的感情投资、来自两个儿子和一个长孙女的官爵身份。

在《红楼梦》中,年龄一天天长大的少男少女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被秩序收编,男孩变成贾政那样天天愁眉苦脸的人,女孩从珍珠变成死珠、再变成“鱼眼睛“;另一条是负隅顽抗,最后夭亡、出家或自杀,如金钏、尤三姐、晴雯、黛玉、鸳鸯、惜春、宝玉。之所以形成这样的格局,或许是因为这个社会是个母系社会,人的思维模式中的母亲原型太过强大,父亲原型的正面未得到表达的机会。

从成年人的日常活动的角度来看,传统的中国社会是由男性来运行的父系社会,但贾政这样的男性的性格和价值观是从小被贾母这样的女性塑造而成,所以传统的中国社会也可以说是由女性来运行的母系社会。在这个社会中,父亲原型的正面被压制,得不到施展身手的机会。如哈利波特那样总是挑战规则的孩子在这个社会中没有机会成长其品质和能力,所以当伏地魔的食死徒驾着乌云在这个社会的头顶上露出狰狞面目时也没有胆气能力兼备的曼德拉那样的男子汉站出来面对。

         《哈利波特》中伏地魔的食死徒现身于魁地奇赛场上空

由此想到一个一直让我困惑的问题:数亿人口的堂堂大明如何居然亡于人口只有其百分之一且生产方式落后的满洲?败得这样匪夷所思,这让我觉得学者们分析的那些社会内乱、经济、天灾等原因恐怕都是在技术层面隔靴搔痒。我猜想还有心理层面的原因。鲁迅说中国人习惯于在凶兽面前作羊,在羊面前作凶兽,我想这是父亲原型的反面耀武扬威、父亲原型的正面被压制的症状。这可能是中国在历史上屡次被落后的异族征服的心理原因。

鲁迅希望中国的男人们可以在凶兽面前作凶兽、在羊面前作羊,这大概要等到父亲原型的正面得到表达的那个时代了。

[ 打印 ]
阅读 ( ) ┆ 评论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