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读《圣经》差不多同时,我开始读《论语》,为中国古人有这样深邃的智慧而惊诧。我的惊诧大概是由于小时候的教育给我种下的古人都愚昧落后的刻板印象。
读到“君子不忧不惧”时,我心中一动:这正是《习惯》中说的:人可以选择不恐惧、不焦虑的心态。
想起我在大学时也曾经打开过《论语》,觉得全是道德说教而很快合上 – 假如那时我能读懂这句话,我是否将给自己增加十年“不忧不惧”的日子?
可惜那时我与这句话的缘分还没有到 – 我对我与一件事的缘分的解读是:我的“暗物质“中有足够的与它共鸣的素材。
然后我注意到它与《圣经》的许多相通之处:
同样轻视物欲而重视追求人生的终极意义:“君子忧道不忧贫”;“朝闻道夕死可矣” – 我把这里的“道”解读为耶稣的“我就是道路”中的“道路“。
同样提倡不把生活的关注点落在评判他人,而是落在改变自己、提升自己:“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要改变自己,着力的支点就是“道”。
儒家中的君子和仁者与《圣经》中基督徒的行为方式相似,都是入世进取、舍生取义。两本书中一样满是掷地有声的那种浩然之气。
都提供了每个人在每日生活中都可以体行的提升自己的路径:“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用马斯洛的术语来说,《圣经》和《论语》都提倡限制自己的匮乏需求 – “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而把生命力专注于自我实现和超越需求。
我也注意到儒教和基督教的不同:
首先,基督教中有一位全知全能、无处不在、有人的情感、强烈的伦理倾向和超自然能力的神、有众多可以与神交流的先知、有一位行出许多神迹奇事、最后从死里复活的神的儿子。《论语》中则基本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参与:“子不语怪力乱神”,也没有给信徒以永生的许诺。
刚开始注意到这个不同时,我感到《论语》的“道”更接近于科学,而《圣经》中的“道”更像是迷信。但后来想到,我自己就是在一个没有神的文化中长大,其结果是有权力的人占据了神的位置。我的父母亲先是把毛泽东当成了神,后来把他们的气功大师当成了神,再后来把他们的佛教大师当成了神。儿时的我把父母亲当成了神、把各种人说的话当成了神说的话。
其次是教义的载体不同。《圣经》以故事作为教义的主要载体,有成百上千的人物。人类的种种体验、情感和欲望都在其中栩栩如生:恐惧与勇气;嫉妒与满足;骄矜与谦卑;欺骗与忠诚;狭隘与宽恕;希望与失望;爱与冷漠;生与死。《论语》则主要是一个人的思考和领悟,没有太多的故事情节。
我在很多年中都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概念和逻辑处理,但后来感到,人认识世界、认识生活还有另一些方式。在人类出现后的成千上万年中,个人的启蒙靠的都是世代相传的神话、传说。在现代,人们仍然要花许多时间去看电影电视剧、读小说、听新闻,关心那些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甚至虚构的人的生活。故事可能是人学会生活的另一种基本方式。
我也感到,人在生命的最开始学习生活时,他的最重要的教科书并不是父母亲“你应该做这个、不应该做那个”的口头训令,而是在旁观察父母亲自己怎样做事、怎样交流、遇事怎样反应、为何事喜、为何事怒,像成年人看一部电视剧一样。我想《圣经》中林林总总的故事就是以同样的方式塑造了信徒们的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
故事看起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也可能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该隐的嫉妒和盛怒、约伯的动摇的信心都可能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圣经》中也有自相矛盾。如旧约故事中体现的神的主要性格特质是严厉,而新约故事中体现的神的主要性格特质是慈爱。我刚开始认为这是《圣经》的逻辑漏洞,但后来意识到,寻找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只是我的一种思维定势,或许是我的自然科学训练所致。精神世界与自然科学不同,其中本来就充满矛盾,比如,父母亲对孩子有时候会严厉,有时候会慈爱。两种态度在一定的情境中都可以是真理,在另一些情境中则可能很荒谬。一个表达只适用于某种特定情境的真理的好载体就是故事。
我在听到一个故事、被其情节吸引时,我便进入其情境,通过自己的解读把讲述者的生活消化为我自己的领悟,这是讲述者与我的心的沟通。
《圣经》中的道理的另一种载体是比喻。这个风格在记录耶稣言论的四福音中尤其显著 – 野地的花、麦粒的死亡和重生 – 可能也是这几章尤其吸引我的原因。比喻和故事都是我从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或事那里直接学到生活的方式,都是直接与我的“暗物质”中已有的原材料发生共鸣。
《论语》中的多数论断都没有具体的情境 – 这正是我在上大学时翻开它时心生反感的原因。十年后,我开始对自己有所了解,在“暗物质”中积累了一些相关的原材料,《论语》中那些论断才在我这里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我感到,精神世界中的规律离开了具体的适用情境是鱼离开了水,有体温的真理变成了冷冰冰的教条和审判。如“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样的话让信徒们害怕自己对“利”的欲望、害怕成为众人眼中的小人,于是把这些欲望打入阴影。我就是在一种不敢正视自己的阴影的文化的养育中长大,我从小看到的报纸、杂志和电影上的正面人物都是光明高大,反面人物都躲在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我的前三十年那种不对劲的生活就是由于不敢正视自己的阴影所致:我想要在社会中扬名立万、得到众人的赞誉、在权力阶梯上爬升,就不敢面对自己的恐惧和欲望。结果是我被它们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