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暗处（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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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从三十岁开始的对付负面情绪的办法归结为两种：一种是自上而下，用浅表意识中的心态和意志力来与从“暗物质”中升起的情结对抗。另一种办法是自下而上，试图了解这些情结的起源，由此少一些对它们的责备，多一些对它们的同情。

对恐惧和焦虑，我首先使用的是自上而下的办法，通过选择不同的心态摆脱它们对我的驾驭。在我选择了不恐惧、不焦虑、不贪婪的心态时，我也就选择了平安。

在其后的好几年中，我花许多时间梳理恐惧和焦虑的往事，由此多了一点对自己的同情。这是自下而上的办法。恐惧和焦虑来袭的次数和对我情绪的影响程度随之逐渐减少。我想这就是一些心理治疗师所说的“对自己的慈悲 (self compassion)”。

我也用自上而下的办法来对付自卑、野心和嫉妒心，如劝说自己没有必要自卑、野心中想望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我真看重的东西。我发现，自上而下的办法可以缓解 – 可能是大大缓解 – 这些情结对我的情绪状态的驾驭，但并不能减少它们来袭的频率。自下而上的办法则更有效地减少了它们来袭的频率和扰动我的情绪的能力。

我花了许多年的时间缠斗的另一个对象是怒气。首先对我有启示的是戒酒无名会 (Alcoholics Anonymous) 的祷告词：“主啊，请给我以平安，让我接受那些不可改变的；请给我以勇气，让我改变那些可以改变的；请给我以智慧，让我可以分辨它们之间的不同。” 这让我想到，很多会让我发怒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那么既然事情已经不可改变，我选择平安的心态，所以发怒也就没有必要了。这个心态对我有帮助，但其中也含着一分无奈。

读甘地自传《我的真理实验》时，看到他起誓以后再也不为任何事发怒，觉得这值得一试，也下决心不再为任何事发怒。每次怒气上升，我就想起这个决定，效果也很好。我发怒的情形减少了很多。

但是时间一长，我发现这个办法的效果越来越差。在经历过几次怒气发作后，我意识到，虽然下决心不发怒有一些作用，但问题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怒气。

后来我慢慢注意到我的怒气的各种起因。其中一个是我的优越感。我在下意识里觉得对方没有发言权。我是皇帝，对方是我的土地上的臣民。于是我提醒自己：对方与我是平等的，我们都有表达自己的权利。

我的怒气的另一个起因是我的挫折感：我似乎感到眼前的局面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但我找不到它在哪里。后来我发现，在不少局面中，抽离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是最有效地传达自己的态度的方式，比发泄怒气更有效。

在有这些认知后，在类似的情景再次出现时，我再也没有怒气升起。

这些经历给我的经验是，自上而下的方法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很难治本；自下而上的方法需要需要耐心的观察、需要对新的见解保持开放的心态，但疗愈的效果也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