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中有孕育众生、承载万物的地,也有“云行雨施”、气象万千的天。地是植物的生根之所,是动物行走的依托和休憩躲藏的场所。天则是万物生长竞争的空间,也风霜雨雪变幻莫测。易经中的坤卦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乾卦则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在容格心理学中,与母亲原型对应的是父亲原型。母亲原型给孩子以身体、满足其物质需求,父亲原型则在精神的层面给孩子注入生命力、给他们看大千世界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帮助他们发现自己身上的潜力。母亲原型善用直觉思维、在细节处悉心呵护、为孩子遮风挡雨 – 常常出于一种恐惧感;父亲原型则用逻辑思维来攻克疑难问题、喜欢宏大叙事、不忌讳给孩子展示世界的残酷一面。
每个人的思维模式中都是既有父亲原型也有母亲原型,只是通常情况下男人思维中的父亲原型被激活更多、女人思维中的母亲原型被激活更多。
孩子的完整人格的成长不只需要母亲原型给予的事无巨细的呵护,还需要父亲原型给予的风霜雨雪的历练。这对男孩尤其如此。男孩需要被他人呵护,男人有能力呵护他人,这两者之间的鸿沟不是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轻轻松松跨过去。
很多原始人类部落中都有男孩变为男人的成人礼或“初始化”(initiation) 仪式,其目的就是为这个角色转变作心理准备。南非民权运动领袖曼德拉从小生长于科萨 (Xhosa) 部落,以渔猎畜牧为生,他在其自传《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 中记录了他的成人礼的过程。他在16岁那一年,族长决定为包括他在内的二十六个男孩举办成人礼。仪式的中心事件是行割礼。整个仪式包括以下步骤:
割礼之前的几天,他们去与部落社会隔绝的两间草屋中独自生活。
他们需要做一件冒险的事。在更早一些的年代里,这可能意味着要去盗马或打仗。到了曼德拉那个时代,要做的事变成了一些危险性不那么高的恶作剧。这群孩子做的事是在附近邻居的猪栏前撒下一路酒糟,把一头猪远远诱出猪栏,然后捕而食之。
割礼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和部落中的女人们一起唱歌、跳传统舞蹈。
割礼那天早上,在冰冷的河中沐浴。
割礼。孩子的家人们和部落首领们都到场。男孩们张开两腿坐在地上,长者不施麻醉,用一把刀将男孩的包皮切下来。结束后,孩子喊“我是个男人了!”曼德拉这样回忆自己受割礼的情形:“我感到一把火穿过我的全身,痛得把脑袋埋在胸口。好像许多秒钟过去之后我才想起来要喊,‘我是个男人了!’但我感到羞愧,因为其他孩子似乎比我更坚强、更勇敢,比我喊得更快。…男孩可以哭,男人要藏好他的痛。”
割礼之后,一位长者给他们讲述作为成年人必须遵守的规则,然后用白色的赭石给他们的全身涂上白色,“把我们变成鬼魂”。

科萨部落的成人礼(来自 The Guardian)
晚上,他们在睡梦中被一位长者叫醒,要他们去野外埋葬自己割下来的包皮。这象征着埋葬他们的少年时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在草屋中养伤。
回到部落中去的那天早上,去河里洗掉白色,然后用红色赭石把全身涂成红色。“部落传统是每个人要与一个女人同房,她可能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她用她的身体把他身上的红色擦掉。”这可以与宝玉在太虚幻境中与兼美的那段身体启蒙故事相比。
他们住的那两间草屋被烧掉,“摧毁了我们与童年的最后的连接”。
部落举行庆典,欢迎这些新男人加入他们的社会。曼德拉得到两头小母牛和四只羊的赠礼。“那天我觉得自己强大、骄傲。我记得我那天走路都感到与以前不同:我感到自己的背更直、个头更高、身体更硬朗。我充满希望,相信我有一天会拥有金钱、财产和地位。”
族长讲话,告诉他们:白人占领了他们的国家,原住民部落正在面临灭亡的威胁。“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国家中的奴隶。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土地上的佃户。” 曼德拉本来情绪昂扬;越往下听,他的情绪就越低沉。
从这些记录来看,这个成人礼是部落的权力机构精心策划。那么多的步骤意在要孩子们对今后要面对的许多方面的责任做好心理准备:他们要与父母分开、要独立生存、要承受痛苦、要面对危险。他们将获得的地位要与他们将负起的责任匹配。
我猜想他们身上被涂的白色和红色分别象征人的精神的一面和世俗的一面。
孩子们在这个仪式之前充满向往,在完成后有成就感,我从这里读出的是孩子们有想要长大为成年人的潜在愿望,也对要承担的责任有一些心理准备,这个仪式只是把这些潜在愿望从他们的心中拉出来,明明白白地摆在他们面前,激活了他们心中朦朦胧胧的父亲原型。从现在开始,他们在遭遇新的挑战时,他们知道了应该用什么样的新价值标准要求自己。
这些部落以其原始的生活方式能在数十万年的残酷自然淘汰中生存下来,其习俗当是经过了许多世代的优化,有其可观之处。
在《旧约圣经》中,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好像是母亲黑暗而温暖的子宫。当他们一旦吃下禁果,眼睛能开始有分辨力,这子宫便不再能容得下他们。他们从此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开始自己为自己负责。那个禁果可以说是他们二人的成人礼。
原始部落中的男孩在成长为成年人时需要与大自然搏斗、与天敌搏斗。在现代社会,大自然不再那样威胁到人的生存,也不再有虎豹毒蛇等天敌在人们的住处附近出没,但孩子们面临着一场新的搏斗:自己的内生价值与来自于社会的胁迫和诱惑之间的搏斗。在原始部落中,男人的对手是肉眼可见的。在现代社会中,男人的对手是弥漫在他们前后左右的空气。
如何既能在社会中立足,又不丢失自己的灵魂,还能对后代负起哺育扶助的责任、成为家庭、族群和社会的中流砥柱?父辈们的父亲原型会在这里帮助到孩子。
在《哈利波特》中,魔法学校邓布利多校长的公开身份是学校秩序的维护者,但在私下里说哈利有“蔑视规则 (a certain disregard for rules)” 的性格时,眼睛里放出的是慈爱和鼓励的光。他欣赏哈利这种性格。哈利从小丧父,邓布利多充当起了哈利的父亲的角色,哈利在这位精神父亲的肯定和鼓励下闯过七个大劫,最终修成正果,从男孩成长为男子汉。
易经中的乾卦六爻在我看来象征着男孩的成长过程:
潜龙勿用:懵懵懂懂的孩子;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开始认识世界,得到父亲原型的助力;
终日乾乾:边学习、边试错、边思考;
或跃在渊:发现机会、积极尝试、不怕失败;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成长为社会的栋梁之材;再次得到父亲原型的助力;
亢龙有悔:学到进退有据的智慧。
六爻中有两爻提到“利见大人”,我对此的解读是:父亲原型在男孩的成长过程中起到的帮助作用是何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