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爪莲

人生在世,以城相待足矣。 我对人生充满希望,但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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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我有这样一个继母”(16)

(2020-03-28 11:51:34) 下一个

2020年3月29日 第十六期 

朋友们好,我是李南央,现在是北京时间2020年3月29日,是我连播《我有这样一个继母》的第十六期。

上周末的节目后,我还收到一位九0后年轻人的信,很有意思:

李南央女士您好!我是一位九零后,成长于一个远离政治体制家庭的孩子,作为九零后我的确没有机会见识改革开放以前的中国,也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可怕的斗争。之前我所获得的一切有关历史的信息——现在我只能称之为信息,因为那不是真相,都是通过政府和政党控制下的课程中得到的。都说历史是一个任由人打扮的小女孩,可是我却觉得在系统的、有预谋的教育下,历史这个小女孩不仅仅是被打扮,还有被篡改和被粉饰。宛如一个疯狂迷恋整容的女人,近看哪一件事,哪一个部位都很美丽,而拼接在一起却面目全非,实在是不忍相看。

或许我本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甘愿被蒙蔽,一个想要质疑和发声的人,我看着同辈人对于政党政府的支持,对比我,所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或许如此,才让我更加远离政治。所以您讲述的李锐给了我们一窥政府和政党内部的机会,通过它,我能够理解信息黑洞的国家决策层内部是什么样的。

我深深的钦佩您,做着这一项明知难为却仍为的事。我也会持续的跟随者您。最后祝您一切顺利,生活幸福。

这个年轻人的祝福,让我非常的感动。在这里特别向你道一声谢:谢谢你的回馈,谢谢你的支持!

好下面就接着昨天的节目,继续读《卡玛劝阻了我的一时糊塗》

这封信没有寄出,是卡玛阻止了我。我是在卡玛拍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时在父亲家见到她的,后来跟她成了好朋友。记得是因为她2006年的4月也要去中国,俩人电话中约在京见面的时间。我就告诉她:老被污蔑成利用我爸捞名捞利,我爸也摇来摆去的,已经好几次来电话让我把“龙胆紫”带回去,好像我真是要图他点儿什么似。我不想干了,这次回国把两本“龙胆紫”还给老头子,以后绝不再干整理他资料的事儿,彻底摆脱那些没意思的吵扰,好好享受自己的生活。卡玛说:南央,你爸的资料太宝贵了,特别是“龙胆紫”你都带出来了,绝对不能还回去!那是文物,不能让共产党给毁了!你个人受点委屈算什么啊!你得以大局为重。

卡玛採访父亲时,见到过“龙胆紫”,后来还扫描过一些。父亲的日记中有记述。

2002528日(星期二)

五点前,楼上金嘉楠引xxx来,卡玛让他来扫描《龙胆紫集》在秦城的原件(小妹前天电话也告知)。上午出了一身大汗,才将《剩余价值学说史》与《列宁文选》找到。卡玛开了个清单,有《语录歌》及多篇诗名。X的父母原在三机部工作,母亲在范的仪表厂工作过。自己是清华中学的,已54岁,1966年当过红卫兵,很快就不干了。现在美国搞数字技术等。很想同我谈党史,对此有兴趣。

由于一直谈到六点一刻始送走(约定6月3日来取两书),玉珍很是不满,生了气(她脚肿,情绪不好)。吃饭时我也生了气。弄得很僵,下不为例。

20026月4日(星期二)

找出《列宁文选》与《剩余价值学说史》,按卡玛要求,找出《语录歌》等诗篇所在处,一一夹上纸条。秦城生活又历历在前。前本被没收,又续记在后一本。当年记忆力真了不得,大概是思想高度集中之故。

我听从了卡玛的劝告,那封信一直封在信封内存放在文件柜内。写这篇文章时找了出来,拆开信封,上边录入的信是按原件一字不漏打入的。父亲在日记中记述了那次我们回家的情况,一切平和。

20064月10日(星期一)

上午小妹、忙忙回来(住在大姨元坤家),带来《人民心中的胡耀邦》,苏绍智、陈一咨、高文谦主编,第一篇即我的《去世前谈话》,书名是我写的。海外人士都有文章,650页,明镜社出版。值得慢慢过目。忙忙毕业了,在华盛顿一个医院就业,入了美国籍。要去西藏、尼泊尔旅遊。带回一堆《争鸣》与《开放》,四月号没有等到,《开放》已刊我揭发邓力群的长文和两篇附录(网上已刊,顾健已寄来)。温辉和李洪林送《争鸣之音》(温辉文选)。

20064月29日(星期六

上午胜利来,手谈中丁东来,随后小妹来。美国办的“文革40年会”被此间控制,丁东、崔卫平等都得到通知不准参加,损失机票补偿费八千元。拟控诉赔偿。做了“决议”的事也不让再谈,使人淡忘也。一起丰盛午餐。小妹下午返美,看了她的小照相机中的西藏风景(小机可拍600张)。谈到处垃圾,盖房破坏风景。

那一年的10月我们改造厨房,我留在家中“监工”,悌忠自己回国探亲。父亲来了信,再次提到将“龙胆紫”带回。

小妹、悌忠:

两信都收到。关于宇宙之大、之小(粒子、质子等)我是全然无知。这方面恐怕还是美国最先进。

上次电话中讲过,《龙集》两本厚书,定要让悌忠这次带回,因为国内几家博物、图书馆等都要收藏。前天楼上嘉满送来你的email,让我修正几个字,你带去的磨子潭和以前的日记本等,也定要全部带回交我保存。我将考虑如何统一处理(那次在办公室清走的东西,我都不清楚,是否还有信件等?)

我准备明年开始清理这些杂件。日记校样尙未看完,出版与否,多数人不赞成现在出,我当作最后考虑。

我们身体都还好。妈妈只是老病颈椎痛,糖尿病,经常失眠。

万事如意。

爸爸

2006.10.05

我回了信。

爸爸:

龙胆紫“我没有交悌忠带回,原因有三:

1.我们还没有完成“龙胆紫”的拷贝,在正式捐出之前,自己的家庭应该留下一份完整的复制件以为子孙后代的纪念。

2.现在带回很不安全。丁东的家刚被搜查过,人也被带走一天。家中书籍、电脑全被拿走,即没有搜查证,也没有其他法律手续。只缘他在为何家栋出文集。你的书目前根本不允许在大陆出版,我进出中国海关几次被检查(没有告诉你,怕你担心)。“龙胆紫”安全带出是想了以防万一的办法的,很难相信在“以古巴、北朝鲜为政治标本”的大陆现政治框架中,能有哪个部门不受此框架所制而珍藏文革文物。“龙胆紫”目前实在不是冒险带回的时候。

3.我和悌忠都同意你将“龙胆紫”捐给国家的想法,百分之百地支持你这一意愿。但大陆现状全无法律保障“政治文物”不被销毁(国家图书馆就销毁了全套文革民间小报;巴金捐赠的书籍被馆员卖到潘家园赚钱)。你这样一个顶尖级“异议人士”如此无价的历史见证文物,目前交给中国大陆任何一个机构都是不能让人放心的:只有接受人或单位的允诺,而没制度的保障,上边一句话,一切允诺就一钱不值。

你日记的全套原件已存放在国家图书馆(其中访苏到去北大荒一段已遗失,估计是在出“李锐出访日记一书时传丢的,或有人特意留下了)。这就相对保险些。你手中有全套复制件可供使用,我手中有光盘,万一原件出了意外,这些宝贵的文字是不会遗失的。而龙胆紫”不同,她本身的价值远远大于其中所书写下内容的价值,原件是决不能被毁或遗失的。你当初交给我时是很高兴我能将她带走的,不知为何改变注意。还盼再思!再思!!一句话:目前中国一切政府机构都腐败透顶,无官不贪,没有一块净土可放下“龙胆紫”这一神圣之物而不被染毁。将龙胆紫带回之命我万难遵从。万一出了事,我将是历史罪人。这不是我一人的意见,是很多大陆有见识的人和美国朋友的共识:“龙胆紫”先需保存在境外直到大陆结束一党专治,宪法治国时方能安全回归祖国。请相信我对中国的忠诚,没有这颗赤子之心,我和悌忠不会在繁重工作和巨大生存压力之下,全心在业余时间整理你的文字资料,平心而论,现在也难找到人能不计个人时间、精力,物质消耗,精心、细致,踏踏实实地尽心你的历史文字工作。盼能相信我们,支持我们。

祝:生活愉快,健康!你的思维、你的声音是中国的财富!

女儿 小妹

2006.10.26

爸爸:

你十月十五日来信恰在悌忠动身前到达,匆匆补上几句:

日记:我曾托楼上小满转给你过一封email,告知你全套日记的原件都存在国家图书馆的善本部,我一本没有带出来。我现在是根据善本部送我的扫描光盘在整理你的1979年以前的日记。你可与程学敏的儿子程真联系,去国家图书馆善本部存书库查看。

办公室清理信件:那些信件2005年夏天回国时曾与奚青一起在你的办公室开始了整理工作。大概是第三天,你告知薛京讲有人认为我们两个非党人士在中组部大院工作不合适,就由满起帮忙全部拉回放到满起家的客厅继续整理。我每次回国都会请奚青帮助。去年十月回国和奚青一起将办公室搬回的信件全部整理完毕,均分门别类放在满起客厅书柜的顶上。你当时是过去看过的,奚青也在场。此事你可自己过到满起家查看,并向奚青证实。没有你的指令,我想满起是不会擅作决定,处理掉那些信件的。

我的原则底线:凡是你没有同意交给我的你的文字资料,我一件也不带出。将来是否能够被整理出版,下落如何,我绝不去想。这样我自己心情也不会太感自仄和沉重。凡是你交给我的资料,我都尽心尽力去做,而且均要让你看到成果。《父母昨日书》、《李锐像册》(两本及光盘),《李锐家书》你都见到了。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是否对我做的这些事情感到满意。但是没有批评我就知足了。我现在进行的是你1979年之前的日记整理工作。这部份现无出版商感兴趣,但是极具历史价值,又没有高层内部的敏感问题,你生前是可以出版的。我争取和悌忠两人尽快搞完让你见到成果。

龙胆紫:已写就的信中有详细说明,不再赘述。

爸爸,我能够感到你对我的不信任。我不能确知你是否也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坦率地说,在“里通外国”,“为了自己出名不择手段”的帽子下进行这些本已十分繁重的工作,心情是极为不畅的。不是对中国历史的一份责任感,我和悌忠早就放弃了。爸爸,如果你的三个儿女都是鸡零狗碎,只看鼻尖下自己的那一小块天地,一小点私利,而全无为国为民的心胸,你真地会觉得很舒心吗?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被误解、被诬陷的滋味……

悌忠该上路了,住笔。

盼你保重!

小妹

2006.10.27 

这里将父亲记有我带走“龙胆紫和整理资料的两则日记录在这里,可清楚看出张玉珍的想法和父亲的态度。

2004年12月28日(星期二)

上午奚青同小妹、悌忠一起整理我的旧资料和信件等。

下午游600米。腰背仍疼。奚青留下同玉珍谈整理旧杂件的意义,我已无能为力,小妹拟每年回来从事此事。玉珍谈到原件仍留在国内(“龙集”原件扫描要费很大功夫和时间,这次带到美国去,下次带回。)奚青帮助把一些情况谈清楚,还谈到过去不懂事”等,以往就不必再追究了。

2004年12月31日(星期五)

上午到隔壁,还剩下几綑没清理的旧档信件等,小妹找悌忠来,一起弄完,就只剩下我这边保存的旧档待自己整理了。

张玉珍继续着她令我防不胜防的挑剔和指责,每次探亲回家总是屁股还没坐稳,父亲就立即谈到她对我又有了什么新的意见,让我即去向她解释或赔礼道歉。后来竟然“新到我女儿的头上,说忙忙对外公极为冷漠,身为医生,毫不关心外公的身体健康。父亲在两则日记里记了此事。

200910月31日(星期六)

小妹一早来到,几乎漫谈了一上午。谈忙忙仍在进修更高专业,学医8年,继续进修7年,得医生最高称号共15年。读书时借贷近20万,到华盛顿工作买房等又20万,40万贷款待还也。上次回家没有看我的病历是她看不懂中文说明(小学四年级即去美国了)(由此也使玉珍释怀)。

201010月1日(星期

上午悌忠先到,同看《日记》的改正。玉珍从医院回来,谈忙忙情况(前次对我的体检表冷淡意见)。

这两则日记之间隔了差不多整整一年,显然地,我的解释并没有像父亲以为的:“使玉珍释怀”。后来了,回家探亲不再事先打电话告知。这招果然很灵,一进家门便遭当头棒喝的“待遇”终于免了。父亲日记中屡屡出现的变成:“小妹突然来到”,“上午小妹突然来到”,“小妹突然来到”……

 

我想以一位听友发给我电邮中的一句话结束这个周末的节目。她说:

撕开你的家亊,让我含着泪来听。从你九岁父亲出亊直到他去年过世,你很少享受到父母的撫爱,比一个普通百姓不如。这背后映射的是党内各种人的德性,是在几十年毛思想党教育下的一个结果。龚育之读《金凤自述》后写文:一对夫妻的悲欢离合,竟这样紧密地与国家命运、政治风波联系在一起。这不是时代的艰难和考验么。你两本写母亲的书正是撕开面纱让读者通过你的遭遇而认识两位党员母亲的底色,因为在家里的言行是沒有防范、没有外衣的赤裸裸的真实,这也正是你书的价值所在。你有这么大的勇气,这在红二代,红三代中是少见的,是我敬佩的。许多人家里故事不少,一种人是混在红利中舔着脸高人一等地仍在霸权与利。另一种是不愿写想仍保持父母好名声,而敷衍掩盖,他们缺乏拨开面纱的勇气。仍借龚育之的话:“而研究党史则不能不研究一个一个人的历史。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研究党史的人,要多读些各种人写的、写各种人在这个时代中的经历的书。你的两本书正是这样的书。愿你的勇气象射线一样激励更多的人来写一个人的一个家的历史,也许启蒙良知,启动对几十年教育的思考就从此出发。

好,今天的节目就到这儿,谢谢收听。我们下周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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