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西风听落雨,相思凝作心上秋。
桐叶不知离别痛,犹在空中舞不休。
秋雨绵绵,冷风阵阵,叶落入泥,庭院已是遍地狼藉。无衣呆呆地望着窗外,默默地数着在风中凌乱的黄叶,看着它们飞起来又落下去,起起伏伏,直到飞不动,陷在泥里彻底死了心。
触景伤情,愁绪宛如一滴入水的油,看得见,化不开。那日在海边辞别同裳,无衣径直回到鄀阳,她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一个月快要过去了,她始终盼不到陇佐的出现,也盼不到那颗救命的蛟珠‘如玉’。
无衣知道陇佐的为人,他豪侠仗义,言出必践,可正因为这样,她心里愈发忐忑不安:他这是遇到了意外?还是,慕容王后不肯割爱,以致他无颜见我?
门吱钮一响,打断了无衣的思绪,紫鸢进来,她一声“小姐”刚出口,无衣的眼前倏地一亮,忙问:“太子殿下来了?”
紫鸢轻轻摇了摇头:“是刘舵主,说是有要事禀报,正在前店侯着。”
无衣难掩心头的失落,吩咐道:“让他过来吧。”
“见过秦堂主”,刘丰年施了一礼:“贾雀来报,钦天监择定十日后为今年的秋猎日,今秋阴雨连绵,王家狩猎场甘霖苑因多处山崩导致道路不畅,猎场临时改在燕回岭南麓的向阳坡一带。”
无衣暗自盘算:燕回岭?不就是卫瓒藏身的地方?机会难得,稍纵即逝,何不好好利用一下?
她问:“刘舵主,太子秦禄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舵主道:“贾雀说,钦天监连续三晚彻夜观察天象,终于定下了今年的秋猎地点,没承想却遭到了郑铉的极力反对,郑铉奏曰:燕回燕回,顾名思义,燕儿到此也得回头,燕回岭乃卫瓒将军遇害之处,堪比落凤坡之于庞统,实为不祥之地,若陛下在此地大张旗鼓秋猎,恐触怒山魈鬼魅,后果不测,另外,甘霖苑也只是个别地方有山崩路塌现象,避开即可,因此,臣谏言,秋猎场地不宜更改,以免乱了时运。钦天监监正则不以为然,他说:下官夜观天象,紫微星连续三夜闪耀星空,预示我国圣主贤明,国运昌隆,燕回岭乃鄀阳都城之外第一高地,为陛下奉天承运之天选之地,若随意更改场址,恐动摇国本,云云。他二人于朝堂之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以致争得面红耳赤,群臣各怀心思,莫衷一是,楚南王拿不定主意,遂问冷眼旁观的太子,太子只淡然说了句,‘听天由命,乃为人本分’,于是,楚南王当即钦定了燕回岭为今年的秋猎场。”
无衣问:“刘舵主,你怎么看?”
“属下拙见,太子看似赢了面子,实则输了里子。”
“噢?愿闻其祥,请讲。”
刘舵主道:“贾雀说,郑铉憋了一肚子气,回头便去跟郑妃娘娘商议,娘娘道:连陛下都得看太子脸色,鄀阳国到底哪个是国君?以后他若坐上那个位子,还有咱的好日子过?保不齐命都没了。郑铉怒道:养虎成患,早晚除了那个祸害。”
无衣心生疑窦:“贾雀就一仰人鼻息的奴才,此类人等我见多了,惯于见风使舵,朝秦暮楚,反复无常……兹事体大,他的话,能信吗?”
刘舵主信心满满:“他的那根脚趾头不是还握在属下的手里吗?这可由不得他不从,他若不配合,灭他不过属下一句话的事,郑贼知道了,也能把他凌迟活剐,锉骨扬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无衣欣喜,与刘舵主商议半天,遂定下一计,她道:“天若予我,岂有不取之理?时间紧迫,不容出丁点儿纰漏,拜托刘舵主了。”
刘舵主拱手告辞:“为民除害,昭彰天理,于公、于私,属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那日,郑铉邀卫琮来内院小酌,卫琮虚与委蛇,推三阻四拒绝饮酒,而他越是不肯就范,郑铉就越是怀疑他在送给自己的黄封酒里下了毒。
卫琮走后,郑铉找来一个下人,好言哄他吃酒,见这小厮酒后依然活蹦乱跳,郑铉怀疑他年轻、身子骨硬实,抗得了酒毒,于是就又唤来一体弱失宠小妾,小妾不疑有诈,见老爷突然善待自己,不免受宠若惊,她连饮三杯,以致烂醉如泥,竟然醉卧酒桌,酣睡不起。
郑铉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脑袋想出蛆来他都没想通其中的奥妙。次日日上三竿他才起床,还没等他洗漱完毕,李阔就闯进来报丧,说是卫琮昨夜在回程的路上被人给劫杀了,其死状凄惨,定为仇人所害,此事已经惊动了圣上,满朝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郑铉大骇,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暗自盘算:难道,卫琮真的清白,是我误会他了?那么,又是谁下狠手杀了卫氏兄弟?卫琮之死,我的嫌疑最大,会不会有人设计陷害,让我俩内讧?下一个,会是我么?
郑铉不由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眼前隐隐约约浮现出秦广怒目圆睁的形象,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说:难不成是秦广旧部干的?
郑铉问:“李都统,卫氏兄弟下场凄惨,是不是,他们得罪了什么人?若无深仇大恨,怎会下手如此狠辣?”
“没听说他们得罪了什么人哦……”,李阔想了想,又道:“卫大人身为大理寺卿,经常要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打交道,他们个个背靠大树好乘凉,或者,干脆自己就是棵大树,这些人,哪个是好惹的?一碗水都难端平,顺了姑心难免就逆了嫂意,一个不留神,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背后被人捅刀子也在所难免,不是连一向胸怀坦荡、知人善任的大将军您,曾经都对卫大人心怀疑虑,略有微辞吗?”
李阔高谈阔论,郑铉面色铁青,他心里五味杂陈。李阔假装突然发觉自己失言,他慌忙施了一礼,请罪:“大将军,恕在下冒昧,小的自知失言,甘愿受罚。”
“不必多心,你说得在理”,郑铉故作镇静,一迭声地问:“李都统,你觉得,卫将军之死又是怎么一回事?谁干的?这两下,会不会是同一凶手?又为了什么?”
“在下愚昧,也想不出凶手是谁”,李阔迟疑片刻,又道:“唔,不过在下觉得,从中得利最大者,嫌疑最大。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见利忘义之人,比比皆是。”
对啊,这道理我咋就没想到呢?郑铉的心头微微一颤,他又问:“依你看,谁得利最大?”
李阔尴尬地笑了笑:“大将军饶命,末将怎敢妄自臆测?蝼蚁尚且惜命”,他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道:“吃饭的家什,小的还想留着。”
郑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言哄他:“你就当咱是自家人,私下里聊聊,当不得真,都统随便臆测,本帅听听而已,不作数的。”
“谢大将军信任,那,小的就放肆了”,李阔扭捏了一番,反问:“卫家兄弟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堪称大将军的左膀右臂,若除去了他们,不就等于剪除了大将军的羽翼?您想想,如此这般釜底抽薪,谁最得利?”
这个问题让郑铉百思不得其解,困扰了他多时,直到昨日,太子在殿上四两拨千斤,劝说楚南王定下秋猎场,这才让郑铉恍然大悟:养虎已成患,再不出手,恐怕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下集会讲陇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