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海经商原创系列故事』
(4)
漏算
刘老板的小书店里的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有人买书,有人租书,也有人什么也不干,只是进来翻几页,吹一会儿风扇。刘老板待我不错,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利润分成。我也没有把自己当成纯粹的伙计——什么书好卖,什么书该多进,哪些书摆在显眼的位置,我都自己琢磨。畅销书的利润可观,我从中赚了一些钱,攒了下来。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能一辈子守着一间小书店。我既然来到了海口,就该冲出去。
栾石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书店里没几个顾客,风扇嗡嗡地转,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三十多岁,身材高大匀称,肩膀宽,腰板挺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脸型略长,额头宽,眉毛浓而整齐,鼻梁挺,最让我记住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视着,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嘴角总挂着笑,说话时先咧嘴一乐,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配上浓重的东北口音,整个人透着一股爽朗和豪气。
他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抬头看我:"兄弟,这本多少钱?"
我报了价。
"那你是老板?"
我笑了:"不是,帮忙的。"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忽然笑了起来:"我怎么看你不像伙计?"
"那像什么?"
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放:"像老板。"
我也笑了。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后来我才发现,栾石极擅与人相处。他从不急着吹嘘自己,相反,他喜欢先听别人说话——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海南,以前干什么,现在准备干什么。他听的时候直视着你的眼睛,微微点头,让你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你说完,他不立刻打断,而是停顿片刻才接话。这种节奏让人放松,让人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还来。慢慢地,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到书店坐一阵子。有时租书,有时买书,更多时候什么也不买,就靠在柜台边和我聊天。我们的关系,就在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中一点点拉近了。
栾石特别爱谈海南的前景。有一次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忽然说:"兄弟,你来海南的时间正好。"
"怎么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现在才刚开始。你看到的都是表面,再过几年你再看看。"他抬手指向街道,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这里,不得了。"
他说这话时不像吹牛,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看见的事实。我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转过头看我:"因为我看得懂人。你看看最近来海南的都是些什么人——有钱的来了,懂技术的来了,年轻人也来了。这么多人往一个地方跑,说明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明有机会。"
他一拍柜台:"对!机会就在这儿。"
那时候的我,本来就想闯一番事业。这些话句句扎在心上,热乎乎的。
后来,他开始谈我。有一天他突然问:"兄弟,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当然想过。"
他笑了:"那你还在这儿?"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我观察你一段时间了。"
我一愣:"观察我?"
"对。"他一脸认真,"你虽然在卖书,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卖书。你一直在琢磨怎么赚钱——什么书好卖,什么书该多进,哪些顾客喜欢什么,你心里都有数。这不是普通伙计干的事儿。"他指了指我,"这是做生意的脑子。"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舒服。一个陌生人能这样肯定你,谁都会高兴。
他接着说:"有时候人自己看不清自己,别人反而看得明白。"
我渐渐觉得,栾石这个人有眼光,有阅历,说话让人信服。
有一天,他突然请我去酒楼吃饭。那天晚上他格外健谈,酒过三巡,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绿色证件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记者证,上面写着"栾石"两个字,还盖着红章。我抬头看他:"你以前做记者?"
"是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开始讲自己跑新闻的经历,讲各地见闻,讲采访过的奇人怪事。他讲得具体,细节丰富,我听得入了神——这个人见过大世面,肚子里有货。
就在我把记者证还回去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手掌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黑垢。我心里闪过一个极轻的疑惑:一个做记者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手?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也许是经常在外面跑吧。
栾石已经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我要在海南干一件事。"
"什么?"
"广告公司。"
我一下来了兴趣。他接着说:"海南刚开始发展,以后企业会越来越多。企业一多,需要什么?宣传。宣传需要什么?广告。"他一环扣一环,又讲公司怎么做——报刊广告、企业宣传、广告设计、各种活动,甚至连客户从哪里找都想好了。他说得不浮夸,正因为具体,反而更可信。
说到最后,他看着我:"跟我干吧。"
我愣住:"我?"
"对。我观察你这么久,就是因为你合适。你有学历,有经营头脑,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一股劲儿。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守着一间小书店。"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砸在我心口上。他继续说:"咱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以后你就是元老。"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也痛快:"谨慎是好事。创业不能只靠嘴说,眼见为实。走,我带你到一个地方看看。"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靠近海边的华侨新村。那里的房子在当时的海口已算气派——两层、三层的小楼,带院子有阳台,是早年移居东南亚的华侨回乡盖的。栾石领我进了一栋三层小楼,一楼宽敞,二楼更大,里面已经摆了几张办公桌。他站在屋子中央伸手一指:"以后这里就是公司的办公地点。"
我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租房合同递给我:"你看看。"我接过来——地址、面积、租金、押金、姓名、签字,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租多久?""一年。"我看完还给他。他又带我上三楼见房东,栾石跟房东很熟的样子:"这是我兄弟。"房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的疑虑彻底消失了。我看到的是真实的办公室,真实的合同,真实的房东,还有一个似乎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好的合伙人。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机会来了。
回到书店,我把决定告诉了刘老板。他听完愣了片刻,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早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书店留不住你。"
我心里一酸。他拍了拍我的肩:"年轻人,总要出去闯。"他看着我,"去吧。如果以后不顺利……"他停了一下,"书店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大哥。"
我差点掉下泪来。刚到海口时,如果不是刘老板,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落难时有人伸手拉一把,这份情一辈子都该记得。
我和刘老板依依惜别,搬进了华侨新村。我住一楼,栾石住二楼。公司虽还没正式开张,但在我心里已经开始运转了。栾石给我定的基本工资500块,另按效益提成。我留守公司,栾石出去跑业务。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规划将来的发展,心情好得连空气都是甜的。人一旦相信自己找到了机会,整个世界都会发光。
大约十号左右,栾石准备去大陆跑业务。临走前,他忽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兄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手头有点紧。出去跑业务需要周转,"他看着我,"能不能先借我3000块?半个月,月底回来就还你。"
我身上大约有一万块——5000是到海南时带来的,另外5000是在书店攒的。3000不是小数目,但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他是出去给公司跑业务。我没多犹豫,把钱给了他。连借条都没要。
他把钱收好,拍拍我的肩:"放心,月底一定回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公司的未来。
十号过去,二十号,他没回来。我没太在意,跑业务嘛,难免耽搁。二十五号,仍无消息。我开始有点奇怪,却仍没往坏处想。二十八号,三十号,还是没回来。我甚至还在想:他是不是已经谈成了大业务,只等回来告诉我好消息?
三十一号下午,我一个人在一楼房间里,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我站起来开门,房东站在外面。
"您有事吗?"我客气地问。
"你今天把东西收拾一下。"
我愣住了:"收拾东西?"
"搬出去。"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租期到了。"
"怎么可能?这房子不是租了一年吗?"
房东看着我:"谁告诉你的?"
"栾石。"
房东没回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低头只看了一眼,脑子"嗡"的一声——我又看了一遍,租期截止日期清清楚楚写着今天。
"这……"
房东说:"当初就是这么租的。"
"不是一年吗?"
"不是,就是今天。"
我一下说不出话。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是栾石当初给我看的那份合同——一年,明明写着一年。可那份合同现在不在我手里。
我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窗外依旧是平常的海口街道,有人说话,有人骑车,有人做生意。一切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我的世界已经在这一刻崩了。
我开始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栾石为什么没回来?那3000块钱呢?那份合同呢?那个所谓的广告公司呢?酒楼里的记者证、华侨新村的办公室、假合同、房东、3000块——所有东西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我终于大梦初醒。
我遇到了一个骗子。
那份让我看的"一年租约"是假的,他只租到了月底。他带我看办公室、见房东,都是为了让我相信公司真的存在。等我掏出3000块,他便消失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被欺骗后的羞耻和愤怒——最让我难受的甚至不是钱,而是我竟然如此相信他。我曾经觉得他有见识、有魄力、有眼光,觉得他是在帮我寻找人生的机会。现在回头再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张网,而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我恨栾石,也恨自己的轻信。我在心里狠狠发誓:如果再让我遇见这个人,我一定让他把这笔账还回来。
我重新开始找工作。刘老板那里我还是常去,但以前属于我的床已经有人住了。我只好住旅店。与此同时,海南的经营环境也在变化。1989年,全国开始整顿经济秩序,清理公司,海南也被纳入范围。刚来时的热火朝天渐渐冷了,有些公司关门,有些人离开,创业的氛围一天天淡下去。我被骗了一次,加上环境变化,留在海口越来越难。
最后,我无奈选择离开海南,回到了原单位上班。
有一天我坐单位班车回家,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车流慢下来。我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自行车流中,一个男人骑车从车前经过。我本来没在意,可他侧过脸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钉住了。
栾石。
我没认错,就是他。三年过去,他的容貌没怎么变。可我的眼睛变了——第一次见他时,我觉得他眉毛精神、眼睛明亮、笑容坦荡。现在再看,我只想到欺骗。那双眼睛在我眼里全是躲闪,那张脸也不再爽朗。明明还是那个人,在我眼里却已完全变了。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竟然就在我生活的城市。中国这么大,三年前发生在海口的事,我以为已经被生活冲淡了。谁能想到,这个骗走我3000块的人,竟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本能地站起来喊:"停车!"可从我认出他到车停下来不过一分钟多一点,我冲下车时,栾石已经随着自行车流,在我眼前消失了。我站在路边懊恼得跺脚——明明就在眼前,还是让他跑了。
不久我再次停薪留职,重新拾起了老本行,开办健身房。1988年以前,我已经拿过多个省级冠军,那些年积累的训练经验和比赛经历,反而在后来帮了大忙。我重新投入体育训练,后来办了一家健身房。开始时人不多,慢慢多起来——几十、一百、两百,前后有几千人来训练。我从这些人里挑了十几个身体条件好、肯吃苦的年轻人重点培养,带他们练力量、耐力、速度、爆发力,每天都是汗水。一个动作不过关就重新来,体能不行就继续练。慢慢地,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壮实起来,肩膀宽了,腰背厚了,十几个人走出去很有气势。
我的生活重新有了方向。栾石这个名字渐渐沉到了记忆深处,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还会窜起一股火。
一天傍晚,我带着十几个弟子从健身房出来,大家骑着自行车,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在我身后。街上正热闹,自行车铃声、人声、汽车声混在一起。我们转过一个街口,一个男人迎面走来。直到他抬起头,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我整个人一下停住。
栾石。
这一次,没有班车,没有车流,没有一分钟的时间差。他就在我面前,我们之间不过十几米。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眉毛还是那么浓,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我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魅力。当年让我觉得爽朗的笑,如今只觉得虚假;当年让我觉得有神的眼睛,此刻只有慌乱;当年让我觉得有魄力的神态,如今只剩下猥琐。
不是他的容貌变了,是真正认识他是谁以后,他在我眼里彻底变了。
而栾石也认出了我。我从他脸上清楚地看到一丝惊恐——先是一怔,然后眼睛睁大,嘴角抽了一下。他的目光迅速越过我,落到我身后那十几个壮实的年轻人身上。他看了一眼,又看我,脸色开始发白。他的脚步慢了,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我没动,他又挪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突然明白:他想跑。
下一秒他转身。我猛然朝身后的弟子喊了一声:"截住他!"
十几个人同时停下自行车。栾石听到喊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他开始快走,很快变成小跑。我扔下自行车追了上去。他显然慌了,跑出去没多远就不断回头,脚步也乱了。我追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猛地一挣:"放开!"还是东北口音,可当年那股洪亮爽快的劲儿全没了,声音又急又虚。我没有松手。他又挣。
我把三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几乎本能地集中在手臂上,五指猛然收紧,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抓握——那是三年压抑的愤怒,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出口。
栾石的身体猛地一缩,脸瞬间扭曲了。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镇定顷刻崩塌,眉头狠狠拧在一起,眼睛因疼痛而缩紧,嘴角抽搐,牙齿紧咬,一口气像被憋在胸口。他终于叫出声来:"疼……"
我没有说话,手仍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我长期训练的力量远胜常人。此刻怒火全部集中到手上,栾石哪里受得住?他的身体开始往下缩,肩膀歪了,手臂被我的力量拧转过去。他疼得满脸扭曲,额头迅速冒出汗珠。他想往回抽手,可越挣扎我扣得越紧。
十几个弟子已经赶了过来,自行车七零八落地停在路边,十几个人围了上来。栾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再也没有当年那个"老板"的气派,只有恐惧,真正的恐惧。他不停地看我,又看我的弟子,眼神像在寻找逃跑的方向,可四周已没有空隙。他突然发现,自己彻底被困住了。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脸上的肌肉不停抽动,嘴唇发白。刚才还想逃跑的男人,现在连站稳都困难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兄弟……"
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的火一下又窜了上来。我厉声喝道:"别叫我兄弟。"
他马上闭嘴。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街上的自行车还在来来往往,可我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三年的时间。
我看着他的脸,脑子里突然又出现三年前那个晚上——酒楼,记者证,那张笑脸。"海南马上大发展。""跟我干。""你以后是元老。""公司做大了,我们一起发财。"他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像一把把刀扎回来。而眼前这个男人,仍是那张脸,却丑陋得让我想吐。第一次见他时我觉得精神的那两道眉毛,如今只觉阴沉;第一次见时觉得亮的眼睛,如今只剩躲闪;第一次见时觉得豪爽的笑,如今嘴角那一丝勉强挤出的弧度,只让我觉得虚伪。
三年没改变他的脸,却让我彻底看清了这张脸。
栾石又想把手往回缩,我手腕一紧,他疼得脸再次扭曲。"啊——"一声压抑的痛叫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其中一个弟子朝着他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他不敢再挣,只能低着头喘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奇怪。三年前他骗我时那么从容,那3000块钱对他来说也许只是轻巧得来的外快。可这三年里我没忘记——我记得那栋房子、那份假合同、房东敲门的那一天,记得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的感觉,也记得自己发过的誓。今天他终于又站在我眼前,而我也终于抓住了他。
可真正抓住他的这一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痛快。我只是看着他——这个当年让我佩服、让我信任、甚至让我一度相信会改变我人生的人,如今却满脸痛苦、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在十几个年轻人面前狼狈不堪。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骗子最容易骗人的时候,是他还没被看穿的时候。一旦真相揭开,他所有的魅力都会像潮水一样退去,剩下的不过是一张真实的脸、一颗真实的心,和一个被自己谎言追上的人。
我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栾石低着头,再也没有了当年第一次走进书店时的那股从容。
街上的喧嚣仿佛很远。
我盯着栾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三年前你问我那么多,却少问了一句。”
他满脸冷汗,嘴唇发抖,声音几乎听不见:
“……哪句?”
我说:
“你忘了问,我家是哪儿的。”
他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软了下去。
因为那一刻他才明白——
他不是输给了我。
而是输给了自己漏掉的那一句话。
我又撂下一句重话
"记住!三年前你欠我的。今天,连本带利,算清这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