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文史

介绍云南文史,讲述自己的故事。
个人资料
正文

乡土知青小说:麦瓜的幸福生涯

(2006-11-05 19:21:03) 下一个

麦瓜的幸福生涯

^   麦瓜作为人的姓名,听来不雅,但其来历却有趣。

    麦瓜的爹麦占祥,只为穷,三十岁还没娶妻。那时我祖父在鹿城有声望,常周济穷人,街坊邻里有不大不小的事,常找他帮忙。麦占祥一天找到我祖父,说南瓜庵几亩山地,让他去种,请祖父向县长说个情。祖父经他恳求,答应向县长说说看。结果,没过几天,他告诉麦占祥说,县长答应了,要他负责南瓜庵的维修、卫生、安全以及必要的香火;庵外几亩山地,由他耕种,三年内免收租粮,要他到县府画个花押就行了。

    南瓜庵在西城外七八里,三面环山,一水中流,小庵坐落其中,尤如坐一把交椅。庵中原有一老尼,也不知多大年纪,年年满山种些南瓜,作为主食。那瓜色如纯金,香甜异常,远近闻名。老尼死后,小庵一时无主,几年间,屋宇破败,漫草荒烟,满山南瓜自生自灭,香客全无。

    麦占祥是外地人,流落鹿城,只有一瞎眼老母,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靠打工糊口,自从得了这个便宜,带老娘进庵居住,不免辛勤耕耘,再加那三年风调雨顺,果然金瓜满山,收获不少,娶了孙家河边一农女为妻。半年之后,云南和平解放,紧接着就“土改”,麦占祥一家三口分到房屋,成了鹿城的新主人,而就在此时,小麦瓜呱呱坠地。

    麦占祥的故事,鹿城无人不晓,所以爱打趣的街坊给麦占祥的儿子送了“麦瓜”的雅号,而麦占祥也觉名符其实,就麦瓜麦瓜地叫开了。麦瓜初上小学,报名时,一个外地来的女教师听了他姓名就好笑,建议改一改。麦占祥摇头不答应,说:“你老师不知根底,这名字里头有文章呢。”

    麦瓜家和我家是邻居。我比麦瓜长半岁,属虎,他属兔。我们一起渡过童年,又一起上小学、中学,象弟兄一样,没分开过。

     麦瓜贪玩好动,不爱读书,学习成绩在班上从来居“下游”,师生们都有些“侧目”,只有我不嫌弃他,不仅常帮他完成作业,还常在教师同学前为他开脱,他自然感激,与我十分亲近。他爹那时已经当了街长,俨然是街道的权势人物,也常当着我母亲的面说,要麦瓜跟我学,同时也要我继续“拉他一把”。

    那年考高中,麦瓜事前跟我说,让我把试卷给他看。我说,考试怎能作弊?他说:“没办法,要不然我一定考不取。你一定要拉我一把。”我说,如果我们坐一条板凳,那也可以冒险试试,但谁知我们能不能坐一排?他说:“会,我们会坐一条板凳。”那神态十分自信。我说,莫非你到老师那里搞鬼?他瞪大眼睛,大惑不解的模样,倒使我吃了一惊。

    说来也怪,准考证号码,我俩正好相连,进了考埸,还真坐一条凳。

    那个时代,学生憨厚朴实,很少作弊,监考老师也不紧盯。我做得快,每作完一页,就放在桌子中间,用手肘压住角,让他抄,居然连过几埸,没被发现。最后考语文,我说,作文你不能抄,不然被发现。他只好点头。结果,他语文不及格。秋季放榜,我们一起录进高中,仍分在一个班。随后他爹知道其中原因,特地给我家送来一个大南瓜表示感谢。那时刚挨过“三年困难时期”,米珠薪桂,一个南瓜,确然是最奢侈的馈赠了。

    一天,我问他,你老实说,中考前是不是到老师那里搞过手脚?他仍然瞪大眼睛。看他茫茫然的神情,我只好问,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喉咙里咕噜半天,终于说:“我也觉得怪,反正是有种,有种,有种预感。”他咧嘴笑笑,凑近我,神秘地说:“说来你也不会相信,我这个人,从小遇到困难,想不出办法,睡一觉,梦中就会出来个办法。上次不是么,梦中好象有人指点,叫我和你坐一座,把你的试卷抄一抄。醒来想想,没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向你说,结果,还真过了关。”我说,吹牛!他急了,乱挥手,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是这么回事。”我还想追问,但欲言又止,只胡乱点点头。他舒口气,笑了,大眼睛里露出一点狡黠。

    “文革”之风刮进校园,只得停课“闹革命”。先是斗领导、老师,后斗工作组。这当中还有学生之间互斗。

    学生的斗争,其纲领是那副名噪一时的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有人用大红字写在大批判专栏上,老远远就赫然耀目。据说对联来自北京,原来横批是“基本如此”,但到我校则改为“全部如此”,让人看了,甚觉“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于是班上就有几个积极份子去派出所查户口册。回来当众宣布,我是工商业主出身,麦瓜是贫民出身,等等,全班每个同学都有了明确的“阶级出身”。

    我班首埸批判我走“白专道路”。我那时心性高,不服气,一人在埸中演诸葛亮“舌战群儒”。然而同学们不像东吴的文武有涵养,我才辩了几句,大伙就举臂如林、口号震天,有两个甚至跳上埸来,揎拳挥袖,大有将我“打翻在地”之势。当此“存亡危急之秋”,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把他带下去!”刹时,声浪退潮,会埸寂静如死。原来,这是代表小组长麦瓜的声音,是全班最有权势的声音,没人敢和这声音争辩。结果,我幸免那次近在眉睫的武斗。

    几天后,麦瓜当选校文革领导小组副组长,从我班宿舍搬到原校长小院。一天,我正在教室写“态度检查”,一个当了校文革一般领导的年青老师找到我,说麦副组长叫我到他办公室。我到他办公室,才一进门,他就严肃地叫别人出去,然后对着我笑说:“班上莫在了,来当我秘书。”我一时懵懂,不知其然,半晌才说,我是“黑七类”,不行。他说:“行不行,我说了算。老实告诉你,这个代表小组成员,虽然都是‘红五类’,但是红不透根。我已搞清楚了,他们的三亲六戚,不是右派就是有海外关系。只有我是这个……嗯!”他翘起大拇指,点点头,颇有家长气派。然而我说死不干。最后,他表示,不当秘书可以,但要我常为他写讲稿,随叫随到。我同意。

    此后,我在班上的日子清静了,甚至不交“检查”,也无人追问。

    秋末冬初,寒风乍起,白露为霜。身着自制草绿军装、胳膊上戴着耀眼的红卫兵袖套的麦瓜等一行八人,在全校师生歌潮乐浪的欢送中,乘车赴京,接受伟大领袖的检阅去了。

    接下来是“大串联”。

    接下来是“复课闹革命”。

    接下来是“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我和麦瓜又走在一起了。我们到哀牢山区一个叫做大地岭岗的生产队落户。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居然有三个初中的女生执意要和我们结成一户。我坚决不要,麦瓜却在犹豫。他把我叫到一旁,问其原因。我说:孔子曾说:“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麦瓜问,什么意思?我说,男女一户,朝夕相处不易,最好让她们在我们近旁的小队落户,既可避免琐事纠缠,有事又好照应,再说,男女之间,远则思慕,近则怨烦,思慕则更觉其美,怨烦则更觉其丑……我说了一大通。麦瓜笑说:“噫,你对男女关系,有一大套理论,深奥得很呢。就听你的。”于是,经麦瓜苦苦劝说,泪痕满面的三个女生只得在我们近旁一个村落了户。一年半载之后,全公社几乎全部男女生一户的,都各因其故而先后分家,搞得很不痛快。对此,麦瓜似有感慨,对我说:“你有远见。看来你读书还真有用。”我不无自豪地说,当然有用,书籍是人类文明的阶梯。又讲了一大通读书的好处,最后说,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读一些。他点头,我就给他一本《幼学故事琼林》,当晚在火塘边给他讲了其中几段。

    生产队小队长是彝族,只三十六七岁,却有三个女儿,老大已满十六。插队才四个月,队长就看好麦瓜。一天收工回来,队长亲自上门把我俩请到他家吃饭。两碗泛满荞壳的白酒汁下肚,火塘的光在队长汗湿的脸面跳跃,他把烟锅含起又拿开,拿开又含起,挤出句话:“知识青年同志嘛,我们这山人最喜爱啦,真真是喜爱……唉,唉,不知道你们看得上这山不?”说完,圆眼睛亮亮地看了麦瓜一眼,又神秘地看看火塘边纳鞋底的女人和同样在纳鞋底的大女儿,随即嘘口气,静待回答。

    我知道这是针对麦瓜的提问,就不作声,看他如何应付。

    麦瓜一眨眼,点根纸烟吸着,用山里人的腔调风趣地说:“队长,你可能也听说了,我们知青里传着一句诗,说这里是‘山美水美人更美 ’。你说,我咋不喜欢你们这山呢?”

    队长眼睛一闪亮,火塘边也同时投来四道惊喜的目光。

    队长轻松起来,有声有色地细说,他的三个女儿,老大阿秀最能干,多少小伙子来提亲,他都没同意,他要让阿秀招一个最好的姑爷在家。“我看了多少,”他说:“看来看去,最好的人就是你麦同志啦!”他挥一下烟锅,断然说:“不知你看得上看不上?反正我一家是看上你啦!阿秀嘛,也实实在在看上你啦。我们山里人直道,我看你麦同志也是个直人,你就回答我一个字:行,还是不行!”

    队长斩钉截铁,叫人顿觉棘手,似乎不回答就要大难临头。我觉得有责任帮麦瓜解脱,就说,队长你听着,这婚姻从古至今,是人生一件大事,马虎不得,应该让麦瓜仔细考虑,再说,他还得征求父母的意见。然而队长并不理会,固执地说:“你莫插嘴,我听麦同志一句话,干么不干?”我觉得,这简直是逼婚,就用眼睛示意麦瓜离开。然而麦瓜假装不知,仍然稳稳坐在木墩上喝白酒汁,一口一口地,好象在品尝其中的滋味。

    苫片房中,一时寂如空谷,只听到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间,听到铜镯的叮咚,紧接着传来阿秀清澈如泉的一声:“阿爹,再倒酒啊。”阿秀妈如梦初醒,立即过来给我三人各斟满碗,静退到火塘边坐下。

    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我也觉得啊秀的娇声充满一种奇妙力量,叫人心动神移,而阿秀妈的动作,那种似乎男尊女卑的习俗,又让人体会作男人的荣耀。

    屋外刮了一阵风,惊得鸡咯咯叫、狗汪汪咬。过一会,平静下来,却听麦瓜笑笑,说:“队长你听好,这门亲事我答应。不过你记住,我是一无所有。你是贫(平)农,我是‘凹农’呢。你倒是不要反悔!”

    麦瓜虽然看似说笑,但那内容却严肃。我心一沉,脑子轰隆一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紧接着听队长说:“一言为定!反悔不得好死!啊秀,听清了么?!”这时阿秀已起身,擦过麦瓜身旁,轻灵出门去,在身后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明月高挂,村寨沉睡。从队长家回来,才点上灯,我就说,为何如此草率,竟一口答应。麦瓜打个饱嗝,反问:“难道不答应?”我说,这种地方,一穷二白,结婚就是“扎根一辈子”,前途不堪设想。尽管阿秀算得一山美人,但毕竟村姑一个,没文化,生活方式与城里人大相径庭,以后难以长久相处。他反而笑笑,说:“不必考虑太多,到哪山唱哪山歌嘛。”看他居然说得出些道理,我也来了精神,尽我所学,涛涛不绝地讲了一通。麦瓜说:“老实告诉你,昨夜,我梦见娶了阿秀,这是神的旨意。”他打开板窗,让月光倾进屋来,然后吹灭煤油灯,小屋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麦瓜在黑暗中眼睛闪亮,那声调和神态多少有点象巫师,说:“你听书上的,我听神的。”接着讲大串联时他的故事:

    他在天安门前结识了个青海来的红卫兵,藏人,名叫甘巴,两人一起到了西宁、拉萨等处“串联”,三个多月,看了许多寺庙。有天,他俩在青海塔尔寺遇到一个钝桑巴,是甘巴的舅父。钝桑巴是寺中专门为众生占卜、诵经的僧人。交谈中,甘巴要他舅父为麦瓜看相。钝桑巴看一眼麦瓜就说,你这施主与佛有缘,将来必成正果。麦瓜问什么叫“正果”?钝桑巴解释一通,麦瓜听不懂,但知道是大有好处的意思。他又问有何根据?回答说他有慧根。他又问什么是“慧根”?钝桑巴笑说,你这样提问就表明你有慧根。再问,钝桑巴就闭目合十,不再开腔。

    “我小时就总有一种感觉,”麦瓜说:“觉得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指引我,这力量在心的深处,平时不露面,遇有大事,它头天就托梦。就如那次中考,还有几次,我只不过没跟你讲。所以我逢山过山,遇水搭桥。我爱说‘到哪山唱哪山歌’,这听起来像老农民的话,其实是我信奉的最高指示,灵验得很!你我从小长大,难道你对我这点神力毫无察觉?”

    我说,你又吹牛。他说:“信不信由你。”就睡了。

    麦瓜所讲在塔尔寺的事,我大体上相信,因为我们到大地岭岗之后,甘巴还与麦瓜保持通信。甘巴的来信,我每封都看过,而麦瓜在写回信时,常要问我些字、词。然而麦瓜所讲,使我那一夜展转反侧,不能成寐。我开始觉得,我无法理解麦瓜。

    麦瓜当队长女婿的事,山风般吹遍礼舍江峡谷,于是就有知青纷至沓来,熟与不熟的、男的女的,都要来看稀奇。稍后,大队长、大队书记也来过,表示“欢迎”。再后来,公社革委李主任也跋山涉水,亲临我大地岭岗视察,他宣布:“这件事表现了麦瓜同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坚定决心”,并号召全体知青象麦瓜学习。

    虽说麦瓜应承了婚约,但没结婚。因为阿秀十六岁,麦瓜十八岁,差法定年龄两岁。也就是说,如果中途没有变故,他们两年以后才能正式结为夫妻,而目前,只具有“政治意义”。

    然而在那个时代,政治意义就是最大的意义,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具有最大价值。不是么,讲小处,阿秀给麦瓜洗衣缝被,连我的也带上。评工分,最高一档:十二分。讲大处,不久后,麦瓜当了小队副队长,我也当了会计。其余好处,不必一一细说。总之,比起别的知青户来,我们大地岭岗从此斩露头角,大有风骚独领之势!

    队长依然是队长,但一来不识字,二来没出过远门,“理论”和“经验”有限,再因麦瓜是他的“姑爷”,所以小队的“政权”多半落在我俩知青手头。又因麦瓜已然成为农民的“自家人”,全队人也就放心地接受我们的“领导”。虽然处于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岁月,但劳动生活中,感觉人物亲切,山水有意,日子过得别有一番情趣。时有空闲,我还效仿文人,手执唐诗一卷,到村外一株华盖般的青松下,坐在草坪上,极目江山,冼涤俗虑,颇觉悠然。

    麦瓜勤快,无论家里还是小队的活,他都一样卖力干,成天挥汗如雨,两脚生风。我也卖力,常翻书本,多动脑筋。我把城里带来那些果树栽培啊、化肥施用啊、牲畜养殖啊各种书常翻,用其中知识,带领农民因地制宜搞些小改小革,加上风调雨顺,居然颇见成效,粮食和副业都有所增产,小队积累和社员分配有所增加,农民喜欢,大队表扬。公社问我们有何经验,我们说,主要是政治学习抓得紧,因而颇受青睐。

    时光如流,第二年春节一过,公社传达县革委“通知”:麦瓜为“学毛著积极分子”,将参加全省知青演讲团,赴省内各知青片巡回演讲,即日赴公社,次日赴县,不得有误。

    为此,招开队委会,麦瓜安排各项工作。会刚开完,得知村上一个五保户、六十一岁的老大妈死了。她没有后人,无人为她洗尸换衣。社员呢,人人怕鬼,谁也不敢去。队委会五人,你看我,我看你,咋办?麦瓜望望大家,说:“看来只有我老麦不怕鬼,烧水!”

    我帮着他为五保户收拾完毕,已然星宿满天,只得燃起火把,由我和年青的作业组长送他下山到公社革委驻地。

    穿梁过箐,相继点完十多个火把,一行三人来到黑水河。这河为礼舍江支流,河面不宽,落差却极大,由若干瀑布与冲击而成的石潭连缀而成。羊肠小道通处,一座上有遮雨亭的小桥凌空飞河而过,平日来往,站在上面一看,两岸峡壁,幽森可怖,一派黑水,震天动地,不时传来虎啸猿啼,偶尔有猴子滚石,行人多半不敢久留。

    我们转过山石,火光照向桥面,猛然见遮雨亭下一个白点晃动,我立即叫拿火枪。作业组长忙将火把递给我,随即从肩上卸枪在手,作好准备。再往前走,白点凝然不动,不知是人是鬼,似乎正在眺望河面。我们正在狐疑,说时迟,那时快,麦瓜已飞奔前去,一刹时,早到遮雨亭下,抱住那白东西。还未等我们走近,只听“哇……”一声大哭,吓得作业组长丢枪就逃,我的心也七上八下。却听黑暗中,传来麦瓜和那人说话。我近前一看,原来是个姑娘。

    她也是知青,插队在黑水河近旁的一个村,我们原是认得的。听她说,因有干部逼婚,她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好来寻短见。河水咆哮,夜气逼人,火把摇曳,她边说边哭,好不凄惨。我们要送她回村,她死活不去,说如果送回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搞得我们束手无策。后来麦瓜说:“实在不敢回去,就转到我们小队算了。”姑娘听了,才转悲为喜。我本不想要,但此情此景,令人悲愤,也就不再多说。此后,我们那里就多了个女的。

    麦瓜去巡回演讲,一去就是三个月,我在队上,孤寂无聊,颇觉地久天长。

    新来的女知青名叫周兰,初一的,年不满十七,虽说是“兰”,但已被多次采摘。来到大地岭岗,整日心神不定。每晚独自弹个秦琴,音位不准,时唱时泣,出工少,家务也不麻利,让人既同情又嫌怨。

    然而麦瓜为五保户洗尸和救周兰两事,早已不胫而走,风传全公社,知青们又掀起第二个赴大地岭岗的风潮,公社革委又表扬宣传麦瓜的事迹,搞得他人不在此,而却有口皆碑,真真成个活雷锋了。

    麦瓜终于回来了,但不是回大地岭岗,而是在公社当了革委副主任,分管知青等工作。

    几天之后,麦瓜回小队“探亲”。我首先问他,阿秀还要不要?他睁大眼,问:“什么意思?”我说没别的意思,只是说,当官了,还看不看得上一个村姑?他说:“唉,真是说些什么话,阿秀就是我老婆,没错!”转而又说:“我不要,难道送你?”我说,好嘛,送我嘛。他仔细看我一眼,略带诡秘地笑说:“噫,想不到你老几有进步了嘛,敢说大话啦。不过嘛,你不是常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么?嗯?”说完,俩人大笑。那晚,他在阿秀家过夜。

    次日,阿秀略红着脸,来叫我和小周到她家吃晚饭。席间,麦瓜把演讲的情况向我们简单讲了几句。据他说,这次到了德宏、西双版纳等地方,几乎走遍云南各地,凡知青较为集中的地方,都留下演讲团的音容和足迹。

    麦瓜不善言词,他何以作好演讲?我问,你如何讲?效果如何?他说,原先想叫我给他写个讲演稿,可那天来不及,就算了。硬着头皮讲了几次,后来才知道,谁都不想听那一套。他挥挥手说:“不过是搞个形式,落个白吃白喝白玩白耍!”

    三个月间我常为他担心,想不到他如此轻松就过了关。麦瓜真是“万事如意”啊。我感叹。

    接下来,他宣布:半年后和阿秀结婚,日子由队长选定。队长听了,多少感觉意外。不知是火烟刺眼,还是辣子吃多了,他热泪盈眶,掐着手指算时辰。阿秀呢,抿着嘴笑,酒窝越发深了。我猜想,大概昨夜已经谈妥。阿秀妈捧些炒黄的南瓜子塞给周兰和我,嘻嘻笑说,到时候你们要来作客。队长一擦眼,说:“要遍到处请些知识青年同志,闹热他一大埸。”

    麦瓜原副队长一职,由我兼任,这样一来,我其实是大地岭岗的“一把手”。我每天上午干活,下午做账,晚上给社员开会。虽说是开会,其实只不过把我想看的报纸念几段,再由队长东拉西扯讲一阵,而社员们呢,不过男男女女闹一通,闹到大家想睡觉时,就散会。上面检查政治学习,我们还时常受表扬。

    于忙里偷闲之间,我把古今中外,凡当时找得到的书,读了不少,以至于我的书本知识远远超出于一般知青,而在文史方面,自认为已臻于大专水平了。

    麦瓜走后,大地岭岗就清寂下来,偶尔一两个好读书的知青,来与我“坐而论道”,虽然议论风发,而且“时有隹句”,但事后总有竹篮打水之感。没奈何,我只好去找麦瓜聊天解闷。

    他住公社大院,花草树木,瓦面楼房,原是地主的居所,在这山区,颇称豪华。     夜来,我与他促膝谈心。

    我说,我俩相比,我是读书千卷,好学深思,而你则见了书就打瞌睡,说得难听点是不学无术,为何在生活中你却能处处优先,占尽风流?你得说个道理给我开开茅塞。

    麦瓜听了,并不生气。他说:“你说得对,你读书,我不读书,但是你不晓得,我心中有神,你书中无神。毛主席说,人总是要有点精神,我就是有点精神。我从小就有精神,而你只有书,没有精神。你还记得,读书那时,你比我行,我得靠你。后来怎么样?不兴读书了,我就像困龙出海,一帆风顺,今后也还会这样。”

    我说,什么有神无神,你这些话,我越听越不明白。他说,不明白就算了,大概你没有慧根,我也无法。最后他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原来的反过来--你靠我。说真的,你跟我没错,我无往不利,你信不信?你不信,反正我信!”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似乎被他檄了械。

    腊月初五,麦瓜如期结婚。公社大小领导、几乎全体知青、本队以及外队农民,熙来攘往,闹了三天三夜。婚后不久,由李主任出面把阿秀招收到供销社当营业员,与麦瓜同住去了。

    大约阿秀走后,队长也感寂寞,一天开完队委会议,他叫我到他家。两碗荞白酒之后,我问,阿秀走了,想不想?队长说,自家女儿,从小没离过家,这次走了,当然想。不过他认为,阿秀以后还会走得更远。我有点好笑,就问为什么。他一本正经地说:“阿秀能跟麦同志,是有福份。麦同志是个大福大命的人。”我表面好笑,心里暗暗寻思,一时想不出恰当的话,就问麦瓜的福有多大。队长眯起眼,过了好一阵,神密地说:“打个比方,我的福有芝麻大,你的福有豌豆大,麦同志的呢,就是他名字说的了,有老麦瓜那样大啊。”说完咧嘴笑起来,又追问:“信不信?”

    我自觉是唯物主义者,所以不信队长所说。然而对于麦瓜,我也确实有些猜不透,他总是左右逢源,不仅比我,就是比所有知青,自“文革”以来,他都时时居于上风。我于是问队长,你说麦瓜与我相比,是他行还是我行?队长眯起眼,把我仔细看看,缓缓说,听得出来,读书说话,你比麦瓜强多了;做活计,力气也差不多。我又问,为什么你选他作女婿,而不选我呢?他笑了,说:“要是选你,你就不会答应。”我问何以见得?他说:“我也说不清,总之是,麦瓜这个人,人一见就放心,觉得亲近,你就不是这样。”我连忙问我是哪样?他故意含糊其辞,老半天说不出个道道。我知道这是农民的机智,也就不再追问。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熄了灯,推窗遥望,夜色朦胧,群山如睡,不时见林区拉木材的汽车灯光,如夜空流星,一划而过,大江峡谷,传来深沉的呜咽,它难道在叹息?

    “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我想起一千多年前一位贤哲的话。队长是我的一面镜子,他凭直觉鉴人。然而他的鉴别正确吗?他毕竟是个农民,一个文盲啊。难道是麦瓜他“改造”得更“彻底”,更接近工农?亦或如古人所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找不到答案。

    周兰在首次招工时,因麦瓜提出给予她照顾,已经到县里一个小化肥厂当了工人。而我呢,依然干农活、算账、读书。兴之所致,也写几首古体诗,或学着毛主席的词,按部寻声,填几首西江月、蝶恋花一类。然而那词却远不象老人家的恢宏雄壮,而是打不起精神,半生不熟地夹带些李商隐、陶渊明的味道。

    日子虽然勉强可过,但毕竟插队三年,整日镰刀背箩、牛矢马粪,全无一点现代生活气息,想到“譬如朝露”一类的诗句,不免黯然神伤。

    有时几个知青相聚,面对高山云海,谈起未来,一个个“瞻念前途,不寒而栗”。我填的几阙词,其中有句云:“哀牢横向天,烟波无边,花摇影乱石泉咽……欲渡千山济云海,出离恨天。”“哀牢为笔天为纸,写不尽书生心绪。”一时惹得大家“牛饮”起来,烂醉之后,有几个竟然“泪飞顿作倾盆雨”。

    终于等到大规模招工了。消息传来,我飞赶山下。公社革委驻地知青云集,招工的昂首阔步,如入无人之境,使人良多感概。麦瓜屋里,挤满知青,见我到来,纷纷让座,由此更感到麦瓜此时的份量。

    夜阑人静,麦瓜问我有何打算。我说,当然是当工人,越快越好。他说:“我给你想好了,先不忙走,还在小队当你的副队长,这是个基础。大家走后,只剩你一个,你就金贵了。那时我提个建议,松松地就能调你到公社来工作。”我急了,说,麦瓜,别开玩笑,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失足成千古恨,错过不得。他淡然一笑,说:“你读了这么多书,难道当个工人了事?”我说,工人是“领导阶级”,当工人自然是这个时代的最隹选择。他不听则已,一听大笑起来,说:“啊哈!我说你白读书了,你读了死书。我问你,你那些本本上,哪个读书人的目标是当个工人?马克思?列宁?毛主席?哎呀,真不知你读书读个什么名堂。”他的话,令我瞠目结舌,胸中原有千言万语,此时却找不到半句恰当的回话。“你就跟着我行了。”他见我默不吱声,又说:“让他们先走,随后你到公社来,先当我的秘书,以后我再给你想法。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嘛,也不算曲折,如何?”

    又是当秘书!我一听就光火,起身要走。他拦住我,按我在座位上,又说:“我知道你觉得委曲,不光彩,那不要紧。就先来当会计,下步想法干个副主任。实话告诉你,我在这里时间不会太长,不久就要提升,你信不信?”我心里一动,嘴上仍然不答应。他说:“你实在不愿留下,我也不勉强。只是你我弟兄之间,我不能见你站在悬岩上,不拉你一把。”这一来,我反倒无话可讲,躺在椅子里,木呆呆看那些小青虫扑蜡烛的光。

    知青走后不久,我被调到公社当会计,同时兼广播站站长。虽说是站长,其实只是个衔,实际工作是广播员。会计到确实是个实权角色,这我在小队就深有体会,何况这是公社。当了国家干部,住公家瓦房,领薪吃饭,手中大小有些权力,不说农民,就是大队干部见了,也蛮客气,言谈举止,颇觉份量,比之于插队时代,确有从河谷到高山之感,于是我暂时潜下心来工作。

    不出麦瓜所料,半年之后,他升官了,调到另一个山区公社当革委主任。麦瓜问我,跟不跟他同去?我说,过段时间再说吧。他说,也好。后来才发觉,那是我一个大失误。

    麦瓜走后不久,我感觉许多方面都起了变化。人们见我,远不如从前亲热,工作上也不时被人挑些毛病。最要命的是,我的“阶级烙印”好象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在主任那里说,让一个那样出身的人担任会计、广播站长的要职,怕不合适。话传到我耳里,让人心惊肉跳,忿恨交加,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暗自强忍。

    勉强混了一年,我给麦瓜打电话,表示要调到他那里去工作。他回答“无问题”。于是我向主任要求调动,他让我写书面申请。递去之后,如石沉大海,一月两月,以至半年无消息。有天当面问主任,他笑说:“你在这里很好嘛,我征求过几个委员的意见,大家认为这里需要你,不想让你走。从另一方面说,你也要加强世界观的改造嘛,知识份子与工农相结合,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的事呢。当然,我也需要改造,我们大家都需要改造嘛,对不对?”

    别看主任文化低,说点话软硬兼施,搞得我无言以对。如此一来,我才进一步感到,麦瓜多有能耐,他居然把这些阶级斗争的干将一个个搞得亲如手足,为其所用,其处人处事,堪称练达,非我所能望其项背,而从前,他其实是我一把红伞呢。

    我又打电话给麦瓜,这回是求援了。一个陌生口音回答,麦主任已于前几天调县革委当副主任去了。我又惊又喜,接着给县革委打电话。回答:“正在开会!”一下子就挂断电话。我拿着只有嗡嗡声的听筒,觉得我和麦瓜之间真是远隔万水千山。

    终于有天给他电话联系上了,我把这里的遭遇讲得并不如真实情况那样坏,但最终请他帮助调回鹿城。他说,他原先就想过,让我到城里一所中学教书。又补充:“教书是你最合适的职业。”教书非我所愿,但此时已无讲条件的资本,所以并不与他争论,而是一口答应。

    半月之后,李主任到我广播室,态度谦和,非往日可比。他说,组织上要调你到城里教书,我们虽然十分不舍,但只能服从组织安排。明天就办手续吧。我问,是不是麦瓜打来电话?他说,是组织部门作的安排。

    离开公社那天,正是秋分天气,天高云淡,山色如黛。抬眼望,大地岭岗尤如绿色屏风上的一个灰色印章。仔细看,我们原先住的苫片小屋,隐约可见。我长舒一口气,脱口而出:“别了,我的哀--牢!”

    公社革委大门外,全体干部来送行。李主任指指一个马驮上的竹篮,笑说,里面有只麂子,是我现时打来的,挺新鲜,只稍微撒了点盐,烦你到城后立即给麦副主任送去。然后想想,补充说:“你留一只腿。我们在一埸,也算作个纪念。”

    一匹马一个农民送我出山。由公社到木材转运站一天路程中,重览沿途风光,但觉山水含辉,草林深情,回想六年前初入山时所作“书生赤脚随马蹄”的诗句,令人一路感慨万千。

    我到县一中教语文,第一年教初中,一年以后安排我教高中。我对校长说,教高中可是要大学毕业的。他说,是啊,我考虑下步送你去云南师范学院深造,你现在安心工作吧。我感到一切又顺利起来。

    我是麦瓜家的常客。他那些同僚不在时,我们也谈谈心。经过这几年的波折,我跟他说话,不再像从前一样开口《诗经》,闭口《楚辞》,而是多了一些实事。他有次说,你是教书先生,不必讲实事太多,还是像你从前所说“谈天雕龙”,本色些。我当即脸面充血,说不出话来。我首次感到麦瓜对我的些许厌倦。

    我们不时喝酒,已经调到县商业局的阿秀忙着做菜,间或带着孩子在一旁说笑,屋里充满快活的气氛,仿佛回到当年的大地岭岗。

    有次到麦瓜家,他告诉我,他将要上大学去,北京大学哲学系,是县革委保送的。我十分诧意。我原以为,麦瓜一心当官,无心向学,可现在竟要读书了,且是哲学系!我摸不着头脑,说,你莫不是跟我开玩笑?他也笑了,说,是真的,过两天就启程。我说,如你平时所说,读书无用,为何改变了看法?他说:“你这人看问题总是不透。报纸上也明白说,工农兵上大学,是去占领上层领域这块阵地,这就是说,它和已往的读书,意义大不一样,方法当然不同。我这次去,是负有占领的使命的。”我半开玩笑说,你又做梦啦?他说,可能是吧。然后严肃地说:“大串联给我一个启发:中国天地宽广,有志者就该朝着北京去,那里是核心,要向里面钻。”我一阵骇然,又听他继续说:“鹿城水浅池小,养不得大鱼。我这次一走,多半不会回来。你也要争取进大学,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回学校路上,我想,麦瓜是个神物,无论你用什么理论,也吃他不准;他走得快,你无论怎样追,也总赶不上他。

    麦瓜走后,我照他说的办,把上大学作为努力方向,埋头工作,创造条件。第二年,果然学校推荐我上云南师范学院。填政审表那夜,我难以下笔,抽了许多烟,“家庭出身”一栏仍是空白。照实填,则批准无望;谎填吧,不但不能瞒天过海,还定然惹来大祸,谁有那虎胆?那一夜,我真是对发明“队级烙印”一语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天才,他把一个倒霉的烙印搞到你身上,你就是得了麻疯病,死不得,活不得,人不敢挨近,然后耗尽你的一生,让你白活一世。我忽然羡慕起科举时代的读书人了。

    不出所料,推荐材料及政审表上交文教局就泥牛入海。九月,别的被推荐者欣然入学,而我则无人问津。从校长到全体教职工,大家见我,好象啥事也没发生一样。我呢,也只好装作没有这台事,而对这种教育制度,实在已经绝望。

    文革结束,我终于考取云大函授部。几个同班的老知青,踏上“致公堂”的台阶,互以“范进”相称,称毕大笑。又经三年苦读,总算捞个大专文凭,有了“名份”,而其时,已然年满三十二岁。

    麦瓜呢,据说毕业后先是留校当哪一级的书记,后来又外省啊、京城啊,调来调去,总之是每调一回升一回,到近年,已赫然为博士,任某司副司长。《中国教育报》上有次登他的照片,我认出来,当然是比先前老了些,胖了些,此外无甚变化,只是已改了名,叫“育英”了。 

    暑假期间,读书之余,颇觉无聊。一日,天朗气清,我带着孩子到城外游玩,不觉间走到南瓜庵。抬眼看去,小小殿宇,焕然一新;窄窄溪流上,已筑水泥拱桥一座;三面山坡,碧叶如荷,金瓜映日,闪闪发光,比起别的寺庙,确然自成景观。进庵一看,绿树浓荫,香烟缭绕,一个年青尼姑正给一窝香客抽签,竹筒摇得刮刮直响。又见一个中年尼姑走出大殿,转到偏殿敬香。恍眼间,觉得那尼姑眼熟,我就迳朝偏殿踱去。

    偏殿里没塑像,许多黄色垂幔之下,供桌上放三个金边细瓷盘,每盘盛金色南瓜一枚;盘间红烛高烧,通明透亮;铜香炉里,香火辣旺。烛光辉煌之中,耸然矗立一个牌位,高约一米,阔约一尺,周边雕缕绵绵瓜瓞,座下稳沉端庄,中间直书数个金粉篆字,道是:“幸福大士麦瓜长生禄位”。

    我一时心里好笑,就问尼姑这位“麦瓜大士”有何来历。却不料仔细一看,那尼姑竟是周兰。我这才吃惊起来,忙说,啊呀,是你呀!怎么到这里来啦?她也认出是我,颊间一阵泛红,急忙寒喧。镇定之后,她告诉说,因病,已于去年退休,单身无聊,就到这里来。我又问日子如何,她笑笑,说,早晚敬香,种瓜养花,今生已经休矣。言语间,多少有些悲凉。我心里叹息,又指指牌位,问:是谁?她说,还能是谁,当然是你那老朋友啦,你竟然不知?!我又问,谁给他立的?周兰说:“不要说我,就是先来的尼姑也不清楚。”想想又反问道:“你以为是谁立的呢?”我摇摇头,这回轮到我茫茫然了。

    回家后,我把周兰提出的问题反复思索,“是谁立的呢?”至今也没答案。虽然无答案,但我承认,那牌位立得有道理,麦瓜堪称“幸福大士”。看起来我与麦瓜是久违了,但谁知道,在这边陲小城的深夜,还有我遥祝他“福寿双全”。

1989·8·31·于鹿城东山

[ 打印 ]
阅读 ()评论 (1)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